陈丰有一个惊人的发现:万方不穿高跟鞋了,她以前可是连爬山都穿高跟鞋的。
陈丰看着万方脚上那双平底鞋,心里直犯怵。他问拉拉,你说她会不会是怀孕了?拉拉把黄国栋给她的宽心丸分给陈丰吃,笑道:“哪有那么容易怀孕的,这又不是演戏。”陈丰心里七上八下,他说,不管怎样,得抓紧行动了,免得夜长梦多。
“你去通知她合同到期不续签吧,喏,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拉拉说着把一式两份不再续约的书面通知递给了陈丰,“这通知可都是盖了公章的,你让她签字后,她可以拿走一份原件,公司保留一份。”
陈丰迟疑着说:“我跟她谈呀?不是你谈吗?”
拉拉说:“按正常程序,这个都是由直接主管跟员工谈的,现在又没有撕破脸皮,你就按公司流程办呗。说不定你撞大运,她一声不响就直接签字了,那不是皆大欢喜。”陈丰嘀咕说,我从来没有撞过大运。拉拉说,那我就会跟上来替换你的。
陈丰走了。谁知道才过了半个小时,他气急败坏地又回来了,劈头就说:“拉拉!万方跟我说她怀孕了!”拉拉吃了一惊瞪圆了眼睛:“啊,真的怀孕了?那,不再续约的事情她怎么说?”
陈丰很郁闷:“我把不再续约的通知书给她,她接过去只看了一眼,就跟我说她怀孕了,还给了我一份医院的诊断证明。结果我什么也没法说了,只好恭喜她,然后让她先出去了。”
拉拉愣了愣,问,现在通知书在哪里?陈丰苦着脸把那两张纸又还给拉拉。拉拉接过来一看,上面没有万方的签名,忍不住埋怨陈丰:“应该让她在上面签个字嘛,她可以书面申明不同意通知上的内容,但得承认她在此时接到了这份通知。”
陈丰一拍脑袋说:“是哦,我太老实了。”拉拉把通知书放进抽屉,一面嘟囔着:“得,回头我让她签吧。你命可真好,这种杂事你不操心。”陈丰辩白说,不是故意的。拉拉似笑非笑:“不好说。”她低头浏览了一遍那份医院的诊断证明,感叹道:“哇塞!真牛呀!三十七了,说怀就怀。可不是得恭喜吗。”
陈丰可怜巴巴地说:“恭喜没问题,问题是我怎么办?”
拉拉认真地说:“我跟你说陈丰,她要是真怀孕了,那咱就认了,因为咱们没拿到供应商的公章。也不用你操心什么,我来跟查理提议,还是让她到效益部去做销售培训经理,万事都等孩子满周岁再说。”
陈丰说:“孕妇可以不同意换岗的,何况培训经理级别比大区经理低一级。”
拉拉说:“是低一级,可我们不会降低她的薪水呀。大部分人处在这个位置,要是真怀孕的话,会接受一个相对轻松的工作。当然,她也可以不同意调换岗位,那就是摆明了要较劲了。真那样也没问题,她就仍然顶个大区经理的名头好了。”
陈丰问,你意思,她完全白拿钱,不用干活了?
拉拉摇摇头说:“那不行的,劳动者有劳动的权利,工作还是要安排的。可谁也没规定一个大区经理非得带多少个小区经理,就把刚续约的那位给她带呗。关键是,她是不是真的怀孕了?”
陈丰大摇其头:“我觉得不是。哪里有那么容易!她今年要是二十七岁,我还能有几分相信。”拉拉说,我也觉得没这回事儿。陈丰指了指桌面上那份诊断证明:“这个东西很容易搞到,她只要到医院的化验室门口,随便找个刚证明怀孕了的,跟人家买点新鲜标本,马上能得到一张如假包换的阳性化验单了。”拉拉笑道:“是,估计最多给二百元,就有人肯跟她交易了,反正又不损失什么,多上一趟厕所而已。”
陈丰想了想,试探地对拉拉说:“要么,我们跟她说,为慎重起见,找人陪她上医院重新检查一遍?”
拉拉迟疑地摇了摇头:“复查是可以要求的,毕竟她这个情况显得比较特殊,可派人跟着去验尿就不合适了,显得多傻呀,丢公司的份不说,还有侵犯隐私之嫌。再说,只要她存了这个心,就算你守在厕所门口,还是有机会作弊的。”
陈丰不死心,缠着拉拉说:“你让艾玛陪她去医院,艾玛在厕所门口等着她,她总不见得能在厕所里交易吧?”
拉拉恼了说:“你这什么馊主意呀?hr又不是警察,万方也不是犯人。你想这么干,让你的人陪她去好了。”
陈丰耍赖道,我的人又不是hr,没有这个资格呀。拉拉抢白道:“哦,hr是陪人验尿的呀?”陈丰摆摆手说:“行行!算我没说。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还在黄国栋离开广州之前,拉拉就已经担心怀孕这个事情了。虽说麦大卫认为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谨慎的天性还是促使拉拉为最悲观的情况早做打算,她大致考虑过相应的对策。这时候拉拉在心中又把各种可能性从头到尾盘算了一遍,一边想,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下思路。陈丰在边上看着,急得百爪挠心似的,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容易,拉拉抬起头来告诉陈丰:“明天下午四点,我约万方谈话。”
陈丰不放心:“你打算怎么谈?她肯定坚持自己怀孕了。”
拉拉坐直身子说:“真是怀孕了,就认。孩子周岁前,sh养着她万方。可我会让她白纸黑字写下来,保证她说的句句是实,否则公司要跟她打官司。根据这份诊断,她自述已经停经两个多月了,再等两个月,身形多少得有所变化了吧?到时候要还是腹部平平,她就得给个说法了。”
陈丰说:“嗨!那还不容易!你现在跟她续了约,进入新的合同期也就是两个月的事情,她只要说医院误诊了,并没有怀上,不就得了!”
拉拉解释说:“我会现在就要求她复查。她可以自己找一家三甲医院去复查,我们相信她,不派人跟去。如果两家医院都说她怀孕了,那可就不好说是误诊了。”
陈丰又提出一种可能性:“好吧,就算你把误诊的机会先掐死了,那她还可以跟你说不小心流产了呀。”
拉拉用笔敲了敲笔记本,一脸淡定:“我会事先准备一份好协议的,上面列明各种情况,包括流产和误诊。我这都已经记在本子上了,要不你看一眼?”
“不用了,你考虑得肯定比我周全,我听你的。”陈丰推开拉拉递过来的笔记本,又叹气说:“人家是两口子闹离婚,孩子周岁前女方不同意就离不了,现在公司要不续约,也得等孩子满周岁!公司跟孩子他爸似的。”
陈丰还要发牢骚,拉拉打断他说:“既然你没别的意见,我得赶紧跟查理和黄国栋说一下这个情况了,他俩都同意的话,我今晚还得加班拟出协议呢。要么你现在跟我一起去查理那儿?”
“你去就行了,你说得比我清楚,他们俩肯定会同意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丰现在烦心的事情比谁都多,拉拉能搞定的事情,他巴不得当甩手掌柜。
拉拉匆匆收拾笔记本准备去找何查理,陈丰在边上嘴甜得抹了蜜似的说:“辛苦你了。晚上你就别加班了,协议让法律事务部去拟吧。”
拉拉果然觉得受用,咧嘴笑道:“我也想让法务部去拟呀,可那样起码得多等两天,我先拟份草稿,让法务部的人在这个基础上修改,这就快多了—我看你已经等不及了。”
陈丰叮嘱说越快越好,别回头哪个女销售代表有样学样也跟着怀孕。拉拉应付地“嗯嗯”着往外走,陈丰跟在后面又问了一句:“明天下午能让她签协议吗?”拉拉低声嗔怪道:“想什么呢!人家不要考虑考虑吗?不用和家里商量商量吗?就是去医院复查,都得等后天了。”
何查理特意跟法务部打了招呼,法务部果然在第二天中午之前就把拉拉头一晚上拟的协议草稿修改好了。
下午四点,万方如约来到拉拉办公室,一见面拉拉就满面春风连说恭喜恭喜,万方也喜上眉梢回说多谢多谢,并问拉拉什么时候也来一个。拉拉说,哎呀,我是想啊,没办法,肚子不争气,我有劲使不上呀。万方就说继续努力,你还年轻。拉拉说,是是是,必须的。两人又扯了几句哪家医院妇产科好之类的闲话,拉拉拿出不再续约的通知书,万方认得那两张纸是什么东西,马上坐直了身子,脸上虽然还是笑吟吟的,身子已经是一副准备战斗的意思。
拉拉说:“是这样的,陈丰和查理都跟我说了,今年你的大区业绩一直不够理想,尤其是最近半年。形势逼人,没办法,所以公司决定不再跟你续约了。希望你能理解。”
万方说:“是是是,我自己也不满意这个业绩。本来呢,陈老板不说,我自己也在考虑跳槽,乘着还跳得动,换个地方也许是好事。可是没想到出现了这样意外的情况,我怀孕了。现在让我离开,我实在不能接受,劳动法规定,员工在怀孕、产假,以及孩子满周岁之前的哺乳期间,企业不能解雇员工。作为孕妇我是受劳动法保护的。”
拉拉说:“是,昨天上午陈丰跟我说了。我当时就跟他说,要是真怀孕了,只要员工自己不愿意离开,公司是不能让员工离开的,除非员工有严重违纪行为。”拉拉一面说一面带着一丝笑意望着万方。
万方连连点头表示很赞同:“是是,违纪是态度问题,完不成指标是能力问题,不一样。”又说,我把医院的诊断证明给陈老板了。
拉拉说:“我知道,他转交给我了。这样吧,咱们一码事归一码事,公司想不再续约是一回事儿,假如你怀孕那是另一回事儿,因为怀孕的事情是忽然冒出来的情况,所以你还得容我有个沟通办理的过程。在最后决定出来之前,不续约通知还得麻烦你给签个字。”
万方生怕拉拉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强调说:“我不同意离开sh。”
拉拉说:“明白,刚才你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你可以在通知上注明,你已收到该通知,但是因怀孕,不同意离开sh,要求续约,并且已经交来某医院为你出具的相关诊断证明和检验报告。”
万方说我不知道能不能签这个字,我要打电话给律师,拉拉你不介意吧?拉拉说完全理解,你打吧。
万方出去打电话了,拉拉等了好半天她才回来,这回倒是很爽快地签了字,两人各拿了一份收好。
拉拉进入下一个议题:“万方,公司的本意是不再续约,现在你主张你怀孕了,因为这个原因,公司同意续约。”
万方微笑道:“谢谢公司。”不过她心里清楚,杜拉拉下面还有话,那才是关键的部分。果然,拉拉说:“你这次的怀孕,对公司来说,和一般员工怀孕还是有不同的意义的。为了稳妥起见,希望你能选择一家三甲医院进行复查。”
万方跟被蜜蜂蜇了一下似的马上跳起来抗议:“我提供的是三甲医院出具的正式诊断和化验单,为什么还要我复查?这是对我人格的不尊重。”
拉拉笑道:“你误会了!复查不是因为不相信你,是因为担心医院弄错了,比如张冠李戴弄错了化验单什么的。复查一下,可以排除误诊的可能,对公司比较好,你也可以更放心。”
万方这才重新落座,她眉头微蹙仔细观察着拉拉的面部表情,想从中看出来,这是下的什么套?拉拉说:“你可以任意选择一家你信任的三甲医院,自行去复查。这两天把报告交来就行。”
拉拉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一个是可以由她“任意选择”三甲医院,另一个是可“自行”去复查,有了这两点,应该说,sh给出的自由空间到哪里都说得过去了。万方挑不出毛病,但又不放心,想了想故伎重演说,我要问问我的律师,因为我不知道公司有没有权利这样要求我。拉拉笑着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她有思想准备,根本不指望一次谈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