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方和律师又讲了一会儿电话后,回来雄赳赳气昂昂地通知拉拉:“对不起,拉拉,律师说了,公司没有权利侵犯员工的人权。”
拉拉说,侵犯人权是不允许的,问题是,有没有侵犯人权,不是由某位律师说了算的。
万方说,容我再找两位律师咨询。拉拉说,没问题,你要实在不愿意复查,也可以,咱们在协议中写明公司提出了复查要求,员工不同意。
万方说,别人怀孕公司都不要求复查,为什么单单针对我呢?拉拉笑道:“刚才我解释过了,你要是没怀孕,公司就不再续约了,公司续约的前提是你确实怀孕了且本人提出要求续约,所以,这个复查要求不过分吧?不能说公司只有义务,没有权利了。如果你不要求续约,公司绝对不要求你复查。”
万方发脾气说,说来说去,公司还是对我的人格有怀疑喽?拉拉不理睬她的脾气,淡淡地回了她一句:“不能这么说。法律的东西,一切要凭证据的,不能凭揣度或者感觉。”
万方想了想,说:“这样吧拉拉,容我回去考虑考虑。是不是只要我提供了三甲医院的复查证明,公司就会和我续约了?我现在怀孕两个月,到孩子满周岁还有二十二个月,所以合同期是二十二个月?”
拉拉解释说:“是这样的,万方,你需要声明你所言是实并且是你主张续约的。对公司来说,需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情况,所以你的合同期限将约定为,以你受法律保护的条件消失为止。”
万方一怔,这是什么意思?拉拉说:“你别介意,我只是打个比方,比如流产,又比如孩子早产,或者晚产,都会造成当事人受法律保护的条件消失的时间点发生变化。”
这个说法大大出乎万方的预料。她愣了愣说:“我以为在签约的时候,应该约定好固定的时间。”
拉拉解释说:“那不一定,合同期可以有几种约定方式,咱们常用的是固定期限,三年或者两年,还有的合同是以完成某个任务为期限的,任务完成合同就期满,做项目的时候就常用这种方式。你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公司同意续约是因为你现在正处于特殊阶段,受法律保护,所以合同期的约定以受法律保护的条件消失为止。”
万方头大了。拉拉在说调到效益部的事情,让她考虑考虑,她已经无心听下去了。万方揉揉太阳穴表示头疼,这倒是句实话,她想回家休息了。拉拉觉得该传达的信息也都传达了,于是两人各自鸣金收兵。
合同期才是万方最想咨询律师的问题。让她失望的是,律师告诉她确实可以像拉拉说的那样来约定合同期。
为什么万方那么在乎合同期呢?一来,她潜意识里还存有一丝侥幸,希望在一段足够长的时间里,通过小心翼翼发奋图强,有机会让何查理对她回心转意。更重要的是,如果最后不得不离开sh,那么她希望能获得一笔丰厚的赔偿。
可是假如是因为合同到期而离开,她将只能得到大致相当于一个月工资的补偿金,也就是四万多的样子,这还是托了二○○八年一月一日起开始实施的新劳动法的福。
反之,如果合同还需要较长时间才到期,做主管的多半会熬不住而想法让她中途离开。万方已经看出来sh不愿意以假销量为由炒人,既然不想招惹是非,要和平解决问题,多半只能以不能胜任工作为由让她离开了—如此一来,根据劳动法的规定,公司须以(n+1)×最近十二个月的平均月收入的计算方式来支付她一笔赔偿费,n=服务年限。
万方在sh的年份可不短了,这个n已经接近两位数了,她自己估算了一下赔偿费,没有四十万也有三十几万了。基于争取赔偿费的考虑,万方当然希望合同期签得越长越好。
律师告诉万方,sh这份协议的重点有两个:一个是针对假怀孕下套,好让企图假怀孕者及时地知难而退;另一个是避免支付赔偿费,为此他们对各种情况做了预防,以便及时结束合同。律师认为,咱们是真怀孕了,吃定sh了,万方要做的就是好好保胎好好养育宝宝。
万方心里着急又不好意思跟律师说实话,实情是,正如拉拉讲的那样,她“肚子不争气,有劲使不上”。再过两个月,肚子还鼓不起来,这谎可就没法往下撒了。
万方盘算了半天,又想到一个办法,她问律师,我可不可以不签那份协议?律师不太理解她的想法,说:“你要是不同意,当然可以不签,可那样一来,sh就有话说了,他们开出了合乎法律规定的续约条件,是你不接受—那么签不成约的责任就在你了。”
万方说,既然是签约,就得双方自愿,他们有他们的条件我有我的条件,为什么一定要迁就他们?律师发现万方还挺缠人,不过做律师的见得多了,他心平气和地给万方解释:“事前,sh已经明确表示不续约,只是因为受到相关法律条文的约束,sh才被迫同意续约,只要约定的条款符合劳动法的相关规定,公司方面就没有法律风险了,它并没有义务全盘接受员工提出的条件。”
万方固执地说,我要是不签,他们能拿我怎么样?律师笑道:“万小姐,您是对sh的哪个条款不满意?不妨具体地提出您的主张,比这么干脆不签会来得对您更有利。从准备的那份协议以及hr和你谈判的策略来看,hr和法务都很专业,您不签字,我相信他们也会找到办法证明他们已经尽到了相关的义务,签不成约的责任在您。”
万方眨巴眨巴眼睛说,让我再仔细考虑几天。
一想到拉拉桌面上那份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的协议,万方就心绪不宁坐卧难安。看来,要从sh弄出这笔赔偿费还真难。
思来想去,万方还是决定要拼一把,她还有时间,也许,在现有合同到期前的两个月里能发生奇迹,她真怀上了?
隔了一天,万方就把复检结果交来给拉拉了。拉拉认真看了一遍,试探说:“那,你同意签协议吗?”万方很坚决地说,我要的是续约,公司给所有员工用的那份统一格式,不是签这份特殊协议。拉拉提醒她说:“这事本来就是特情特办呀。”
万方使劲摇头:“很抱歉,反正我不签。我已经在不续约通知书上说明了我的情况和要求,我也提供了三甲医院的诊断证明,并且按照公司的要求提供了复检证明。该做的我都做了,公司没有权利再要求我额外签协议。公司养着好几个专业的律师呢,我呢,人单势孤,又不是学法律的,这根本就是极度的不对等不公平。”
拉拉想劝说两句,万方忽然情绪激动起来了,一副豁出去的架势:“拉拉,我在sh干了八年了,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吧?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可我敢拍着胸脯说,有人责任比我更大!不要出了事情,就推得干干净净,拿下面的人顶缸。”
拉拉诧异地笑道,好端端的,怎么说到这上面来了?
万方也咧嘴一笑:“拉拉,我不怪你,职责所在,你不得不出面跟我谈这些。也只能你们hr来跟我谈了,销售部的领导们心里都清楚,他们没法说服我。”
对于万方的突然发作,拉拉心里多少一惊,但她随即感到不能回避对方的锋头,否则好像公司害怕面对违纪这个话题了。拉拉就笑道:“万方,我没误会你的意思吧,我怎么听着你话里有话?你是觉得哪位老板能力有问题,还是发现哪位老板违纪了?但说无妨,只要你有理有据,商业行为准则面前,人人平等。”
万方反而倒过来劝拉拉:“拉拉,你别劝我了。生意有做成的,有做不成的,人呢,有炒得掉的,有炒不掉的。你就把我这话告诉上面就行,他们不会怪你的。另外,我现在就明确答复公司,我不同意调到效益部去,因为那是降职。要调就平调。我是没有完成指标,可没有完成指标的也不只我一个。”
陈丰听拉拉说了情况,他一拍桌子,显得有点兴奋:“好啊!谁责任比她大?你让她说出来好了,只要她有凭有据!”
拉拉赶紧摆摆手道,别了,那不更乱了!陈丰反驳说,她现在不肯签协议,炒又炒不掉,赶又赶不走,这才乱呢!
拉拉笑道,这是做人的工作,人是最复杂的动物,得拿出点耐心来。陈丰说,她的合同眨眼就要到期了,到时候,她就是不签字你怎么办?
拉拉告诉陈丰,其实她和法务部事先已经商量过,如果万方不肯在协议上签字该怎么办,为了应对这种可能性,法务部已经准备好了一份sh单方面发给万方的通知书,这份通知书和协议的作用是一样的。
陈丰一听就抱怨说:“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直接把通知书给万方呢?省得花那么多时间来跟她谈什么协议。”
拉拉解释说:“通知书是单方面发出的,姿态上显得比较强硬,实质就是我只是通知你一声,不是来请求你的同意的,你同意或者不同意,我都是这个方案—这样会让员工心理上感到不舒服,觉得公司以大压小。如果是谈协议,毕竟显得双方还是在磋商,能一定程度减少员工心里的怨气。协议的目的就是争取和和气气地解决问题。”
陈丰摇了摇头,拉拉知道他不满意,让他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陈丰说:“拉拉,我觉得你的风格变了不少。以前你挺厉害的,上海办装修的时候,你一声令下,管他是王总监还是李总监,都得照着你的时间表搬家—怎么你现在处理起事情变得瞻前顾后了?做工作嘛,总免不了要担当一点风险和责任的!”
陈丰的话挺直接,冲得拉拉一口气把肺胀大了半个码,她咽一口唾沫说:“我是想,不必要的麻烦何必去惹?其实,到了我这个层面,方向早已经定好,剩下的只是执行问题了,我自然力争在技术上处理得漂亮一点,但不管我怎么发挥,也不能背离已经规定的大方向。现在这么小心翼翼,不就是因为管理层担心影响公司的生意,才要求保守疗法吗?”
陈丰企图说服拉拉:“现在又不是你要出格,是万方自己提出来她不当替罪羊,上面有人责任更大—你只需要顺水推舟就行了呀。”
拉拉解释说:“万方的话,我已经转告给查理和老黄了。他们还是坚持保守疗法。”
陈丰怂恿道:“拉拉,你在一线,比那两位更了解情况,你应该尝试说服他们。”
拉拉沉默了一下说:“老实说,如果我是查理,我也会做出和他相同的决定。”
陈丰没想到拉拉会这么说,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拉拉感到气氛太紧张了,为了和缓一下,她劝陈丰别太着急,又说:“万方是个聪明人,她签字的概率还是很大的,再等一等吧!说不定,未来两个月内,她甚至会直接同意不续约就此走人—如果她根本就没怀孕。”
陈丰说,现在她已经说了不签,你准备最迟什么时候发通知呢?拉拉说,无论如何,不会晚于现有合同到期的一个月前。陈丰马上追问:“她要是拒收你的通知呢?”拉拉保证说:“这个你放心,我有办法保证落实送达。”
陈丰无话可说了,十个手指无意识地在拉拉的办公桌上敲着,看得出来他内心十分焦虑。过了一会儿,他霍然起立对拉拉说:“好吧,我着急也没有用。但愿事情能像你说的那样发展。”拉拉听得明白,那语气,是无奈,也是不满,但是她没有更好的办法来满足陈丰,只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径直走了出去。
易志坚也已经收到风声了。
原来万方有意把口风漏了一些给曹远征,曹远征非常清楚陈丰和易志坚之间的微妙关系,几个月以来在渐渐见识了陈丰的手段和水平后,他对陈丰由开始的对抗变得服气了不少,对易志坚却一直旧怨难消,巴不得陈丰趁此机会给易志坚来两棍,不求砸下马起码砸他个晕头转向。
曹远征稍一留心就发现陈丰在拉拉办公室里谈事儿,他眼珠子一转,起了促狭之意,故意跑到易志坚面前,绘声绘色地把万方的话学说了一遍。
易志坚果然紧张起来。他心里清楚,曹远征明着是来通风报信其实没安好心,便故作镇定地对曹远征说,嘴长在她身上,她爱怎么说怎么说去。把个曹远征乐死了,他凑近一点对易志坚说:“我刚看到陈老板在拉拉办公室里,估计就是在商量万方的事情。”
曹远征的行动都在万方预料之中,她要的就是通过曹远征之口,让易志坚了解她的态度。万方对易志坚的心理还是揣摩得很到位的,知道他害怕事情搞大了多少会影响他的前程。万方想,这些年你老易官运亨通,姑奶奶没少为你做贡献,现在我水深火热了,你躲在一边凉快,哪里有这样的便宜事!至少你得去为我多争取点赔偿费吧?
陈丰听说了万方那些话后会产生怎样的灵感,易志坚不用脑袋用脚趾头就能想到。易志坚一想,这事儿得分几方面下功夫,一个是赶紧到何查理那里吹吹风,最好这位大佬能大方点,多给万方些赔偿,大家好过关,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嘛;另外,杜拉拉是经办人,得给她做做思想工作,免得她被陈丰当枪使;至于万方那里,恐怕也只有自己出面做做中人,看看怎样推动双方讲好条件达成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