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国栋一出去,陈丰就冲着拉拉说:“我认为公章的事情没门,刚才孟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拉拉不吭气,打电话给沈乔治,让他把万方和两个小区经理的合同到期日查出来。
拉拉放下电话,陈丰说:“万方的合同还有两个月到期,两个小区经理,一人刚续约没几个月合同到期还早着呢,另一个的合同也要过半年才到期。”拉拉有点意外,说:“你怎么记得那么牢?你刚查过?”陈丰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乔治很快把拉拉要的信息查来了,拉拉看了一遍,陈丰记得都对。陈丰说:“拉拉,我知道,你想利用合同到期,自然终止合同。合同到期不再续签,这样就不需要给对方一个让他离开的‘理由’。可是,我等不了半年,何况还有一个才刚续约的,总不能让我等上三年吧。”
拉拉说:“两个月一晃就过去了,你招新的大区经理不也需要时间。至于那两个小区经理,你不是说他们已经连着两个季度都没有完成指标了吗,我想以‘不能完成销售指标’为由来跟他们谈,其实在六月份的时候易志坚就应该让他们进入‘行为纠正计划’了,既然当时没做,现在来要求他们在二至三个月内改进更显得天公地道,否则,就得离开公司了。”
拉拉提到的“行为纠正计划”,是一种针对员工不合格的业绩表现的管理工具。在sh,这个计划用得最多的就属销售部门。
当员工连着三个月不能完成公司既定的工作任务时,员工就要进入“行为纠正计划”,只有一种情况能豁免,那就是员工没能完成任务是由于客观原因造成的,与员工的主观努力程度和个人能力无关—这个判断应由该员工的大区经理来做,如果是大区经理完不成任务,则由总监来做判断。
销售们戏称“行为纠正计划”为“警告信”。因为进入计划的后果只有两种,要么经过改进达到了预定目标,要么仍然不能达标只有走人。
行为纠正计划的格式是这样的:
首先,清楚定义当事人在工作上未能达标的方面;
然后,分析造成现状的原因;
接下来,直接主管要给员工设置一个新的工作目标,并辅导员工制定相应的行动计划来改进;
计划应规定出改进的期限,通常是一至三个月;
最后,双方签名,并交hr备忘,以示这是一种公司层面的管理行为。
从管理的角度讲,行为纠正有两个重要作用:一是促使表现不佳的员工及其主管都更加重视问题,主管有效地管和教,员工踏实地学和做,从而达到改进绩效的目的;另一个作用是,当部分员工经过行为纠正,仍然不能胜任工作时,为企业合法解除劳动合同做好了准备—根据劳动法的相关规定,员工不能胜任工作的,企业应给予培训或者换岗,之后仍然不能胜任工作的才能解除劳动合同—“行为纠正计划”能证明直接主管给予了合理的培训和辅导。
但是在实际工作中,销售经理们由于承受着指标的压力,更倾向于一步到位地解决问题,对他们来说,做“行为纠正计划”太麻烦了,为了图省事,最好是直接换人。陈丰现在的情况,更是巴不得这些人马上就走,他说:“拉拉,我承认,你这一套都是最正规最专业的做法。可是你看,我现在给他们做行为纠正,那不又需要一个过程?少说也得两个月。我哪里伤得起呀?”他生怕拉拉又说你招小区经理不也需要一个过程,赶紧又补充了一句:“这两个小区经理的位置,我在内部已有合适的备用人选,随时可以到岗。”
拉拉耐着性子劝道:“我知道你有备用人选。可让人走也得有一个过程,欲速则不达。你且忍耐两个月吧大哥。”
陈丰换了一个角度跟拉拉理论:“拉拉,你以完不成指标为由炒人,公司不还得给他们赔偿费?”
拉拉说:“如果真的用这招,我会和查理先讲清楚,到时候公司该出多少赔偿费就出多少赔偿费。你就别心疼这笔钱了。”
陈丰往椅子上一靠:“不是钱的问题,我是觉得事情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儿,挺没意思的!”
拉拉很理解陈丰的心情,假报销量属于重大违纪行为,按照劳动法的规定,公司有权无条件解雇相关人员;现在因为没有可以亮出来的证据,拉拉不得已想了另一个办法,要以当事人“不能胜任工作”为由打发他们走人—可是这样一来,按照相关法律规定,sh必须根据当事人的服务年限及其最近十二个月的平均收入,来进行相关赔偿。
拿着公司的薪水挖着公司的墙角,现在要他们离开还得倒过来赔钱给他们,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这让陈丰心中堵得不行。
“其实我也不喜欢这样,可这是最安全的办法。”拉拉也是一肚子的无奈,既然陈丰不愿意赔人家钱,她就又出了一个主意,“要么,那半年到期的小区经理,可以先给调换一个岗位,比如给一个不重要的区域,或者组织一个孕、产妇队伍让他带,你随便拨点经费,他做多做少你都不指望。等合同期到了,也不用多唆,直接结束合同。其实,这样公司也并不见得能省几个钱,发工资的钱也够赔偿费了。”
陈丰想起何查理前两天提出要把万方调到效益部,拉拉这法子和何查理的思路简直是不谋而合,陈丰怪声怪气地说:“你这主意肯定对查理的胃口。”
拉拉知道陈丰心里烦,装没听出他话里有话,反而开解说:“你着急的不就是想让人腾开位置,新人好早点顶上来做生意么?只要我的方法能达到这个目的,就算对你的胃口了嘛。”
陈丰说:“就按你说的,让他去管孕妇和刚休完产假的,不还得占着我的人头编制?”
这倒是个很实际的问题,拉拉想了想,出主意说:“你可以去和查理讲讲条件。就是因为搞不定经销商,现在才这么为难,让查理好歹支持你两个为期半年的临时人头编制,不算过分吧?”
陈丰说:“既然‘假销量’这三个字提都没法提,你凭什么让人家去管不重要的区域呀?”
拉拉解释道:“只要说工作需要就成。公司跟员工签合同,从来都是只写明职务、工作地点、待遇,以及合约期限,小区经理就是小区经理,并没有规定非得管哪个小区,雇佣的时候说好工作地点是某地,只要你给他调换的区域仍然在同一个城市,他的头衔仍然是小区经理,公司又没有降他的薪水,他就无话可说。这是法律允许的。”
陈丰不耐烦地说:“你说的这个我明白,关键人家能信‘工作需要’这样的理由吗?”
拉拉说:“他当然不信,就像你说的,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中有数。可他信不信都不重要了,只要这个理由合法。”
陈丰怔了半晌,说,那万方的事情怎么说?拉拉不容置疑地说:“两个月你必须等,当然,我能快就快,快不了你就得等足两个月。说实在的,要照我本意,不妨再拖些日子,等到离合同到期日还有四十五天左右的时候再去和她谈,谈得早也有谈得早的弊病,她更早地摸到我们的底牌,中间可能再生变故。”
陈丰硬邦邦地冲了拉拉一句:“没办法,我等不起。”
这下拉拉也恼了,赌气说:“那您给盖公章回来,我麻溜儿给您办好。”
陈丰一听拉拉用“您”,就知道她也不高兴了。“拉拉,我不是冲你。”他有些抱歉地解释,“我是着急生意。”
拉拉说:“知道。你还一肚子不甘愿。”陈丰叹气:“唉!还是你理解我。”拉拉没好气地说:“你别拿销售的那一套对付我,要么压死人,要么哄死人。”陈丰哄她说,我现在巴结你还来不及。拉拉说,“是呀,就算你是个势利眼儿,好歹也等我帮你收拾完了这一摊子麻烦事再变脸。跟你说,你再吹胡子瞪眼睛的甩脸子,我就不伺候了。”陈丰抵赖说,“哪有?你看错了。”拉拉瞟了他一眼,似嗔非嗔地说了一句:“要我说,现在能这样处理,其实挺好的了。你还想怎么着呀?”
让经销商盖公章的事情,何查理表示没得办,倒是拉拉的思路他认为可行,赔点钱给两位小区经理甚至给一些销售代表,或者给陈丰拨两个临时的人头编制,他都肯。
就像拉拉说的,事情发展到现在,陈丰已经大大扳回了得分。
黄国栋回新加坡跟麦大卫一报告,麦大卫马上反应过来说道:“那么我们不能说人家陈丰业绩不行喽?!这么个烂摊子谁接不要一个过程。”又摇头道:“查理这回看人没看准,不论是从主观讲还是从客观讲,易志坚都说不过去嘛。最起码,他把控队伍的能力还大大有待改善。”麦大卫就要把易志坚从那个“readyin2years”(两年就绪)的接班人位置上拉下来,黄国栋劝他说,等来年春季做人才测评的时候再谈这个事情也可以。麦大卫说,那么,我们那些用于培养接班人的行动计划你先缓一缓。
黄国栋告诉麦大卫,拉拉现在把所有要离开的人包括销售代表分成两种情况,一种是合同还有较长时间才到期的,主要是以销售业绩不达标为由来逐步劝退,这部分可能还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处置;另一种是合同期快到期的了,不肯走的就熬着等合同到期,愿意走的给一个月的补偿。
麦大卫转了转眼珠子打起官腔道:“这次要开七个销售代表、两个小区经理,加上大区经理,十个人呢,都赔一个月也是一笔钱。”
黄国栋解释说:“中国大陆实行了新劳动法以后,非常强调劳动者个人的利益,只要员工没有严重违纪,就算是合同到期,企业提出不续签的,也要按服务年限给予员工赔偿费—这些人都是老员工,所以相当于员工一个月收入的赔偿费用是无论如何省不掉的。真能就此了事,对这么大的案子来说,还是挺省的,就怕没有这么美的事情,最后还得花上更多的钱。”
麦大卫说:“关键这事儿本来就不该花一个子儿,假销量不算严重违纪什么算严重?”
黄国栋赔笑道:“是是是,经销商那头公司不想冒险,拿不到违纪的证据,只好想别的办法。现在这一个月的补偿也不是以补偿费的形式给,就是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出去找工作,这个月可以不来公司上班,相当于公司送一个月的薪水,也方便他们找新工作。”
麦大卫听明白了,说:“拉拉这个办法倒是会做人,既给了当事人实惠,查理的账面上还不会出现三十万的赔偿费—所以查理一定很赞成这个办法。”麦大卫的意思,是指如果一下子出现一笔数目可观的解雇赔偿费,年底财务做分析的时候,何查理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如果能避免这一点,何查理一定求之不得。
黄国栋笑道:“这个办法估计大部分人愿意接受,算是与人方便与己也方便,有利于避免劳资双方的对立。”
麦大卫又问万方怎么办?黄国栋说,她的合同还有两个月就到期,拉拉会尝试劝她尽早离开,如果她不肯,就只有熬到她的合同到期。麦大卫说,还算不错,她的合同快结束了。
黄国栋点点头说:“不过,拉拉现在还有一个担心,她怕万方在这期间怀孕。假如万方怀孕,根据中国的劳动法,女性雇员在孕期乃至孩子一周岁以内,都是不可以解雇的,除非公司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她有严重的违纪行为。”
麦大卫就再开了一次何查理的玩笑道:“证据倒是有,就是没有公章。”说罢响亮地笑了起来,黄国栋陪着呵呵了两声。
麦大卫说:“你让拉拉不用太担心,孩子也不是想怀就能怀上的。天下没有这么多的巧合。”黄国栋说,我也是这么和拉拉说的,而且我听人说,万方这几年一直想要孩子,好像怀不上。麦大卫说是吧?不孕是一个全球性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