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自杀?”
“他和家人刚从大阪搬到了这儿。也许是有人取笑他的口音,也许是他不想搬家。谁知道呢?他没有留下一句遗言,只有他背上的那张警告贴纸。”
“竟然考虑得那么周到。”
“真遗憾啊。不过,那条警告真让人感到体贴,而且还挺有礼貌的——甚至还加了个‘请’字。而且,他这样走了,也没有把家里弄得一塌糊涂。我见过很多青少年自杀事件,有些孩子根本不体贴他们的家庭。”
那天,我写了篇文章,写的时候还是有所保留的。我觉得自己好像某种程度上是在宣传那本书,不过,让更多的人认识到那本书的阴险本质可能是件好事。
除了自杀、改善自己的性生活或财政状况以外,日本人的日常生活里还有什么能够离得开指南书籍呢?嗯,别忘了,我刚开始当警方记者时拿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一本指南:《警方记者人生中的一天》。
诚然,警方记者指南读起来饶有兴味,不过,还是让我用简单明了的说法来勾勒一下日本的警察系统吧。一般人眼中的日本警察系统和实际的日本警察系统完全是两回事。
日本警方的组织结构呈金字塔形,塔顶是直属总理内阁的国家公安委员会,其下属是日本警视厅。
日本警视厅是一个行政管理机构,它本身不开展任何调查活动,但可以协调都道府县sup(4)/sup之间的跨界调查。它向日本所有的警察组织提供一般性的政策指导。想一想有着各种机构却没有任何调查权的美国联邦调查局,你就对日本警视厅有充分的认识了。许多人通过国家考试后直接进入日本警视厅工作并晋升为高级官员,在只有很少或根本没有真正的警察经验的情况下就踏上了职业生涯的快车道。
日本警视厅下面是47个都道府县的警察局,负责调查其所在地区的犯罪行为。其中,最负盛名的是东京都警视厅,其功能有点类似于美国联邦调查局,所负责的案件中,全国性的案件往往多于地方性的案件。
都道府县的警察部门负责管辖当地派出所和称为“治安岗亭”的社区前哨站。日本警视厅任命自己的官僚到当地的警察总部担任高级行政职位,这样既确保了日本警视厅的控制权,又确保了解其权限、有掌管大型警察组织的真实能力的人得以任命。当地警方执行所有实际的警务工作、现场调查和交通管制。
每个派出所通常都有以下的科室:暴力犯罪、欺诈、白领犯罪、交通、未成年人犯罪、犯罪预防和生活作风犯罪(包括不道德行为),外加一个有组织犯罪监督科。毒品、信用卡诈骗和皮肉生意在一些地区属于有组织犯罪科(或许我应该说反有组织犯罪科),但权限尚未明确界定。
在大多数重大案件中,警察总部的探员掌管全局,当地警方的探员作为下属——跑跑腿,为凶杀案探长驾驶专车,为高级警探买午餐盒饭,一般都是供总部任意摆弄的棋子。东京都警视厅与其他地区的警方实施联合调查的时候,东京都警视厅便起到总部和专家的作用,其他地区的警方便成了它手下的下一级派出所。
甚至在专门进行警方采访的新闻组织里也存在这样的金字塔结构。在东京,东京都警视厅记者俱乐部的记者负责总部的警探和发布会,地区记者处理东京各分配区域的警探和发布会。
一个新晋警方记者的工作就是与下级警探交朋友,在引起总部重视之前逮到一起有趣的案件。如果你的确很有能力,你可以从食物链的底层获得一个独家新闻。这通常要求你得在警方正式宣布逮捕之前得到风声。
警方会定期公布案件,发布简短的书面新闻稿,这些消息本来都是记者指望通过电话提问或自己勘查犯罪现场进行论证得到的。
每起重大案件都会提前公布,另外还会宣读一段经不住推敲的新闻稿。这就是设在每个都道府县警察总部的办公大楼里的所谓记者俱乐部里发生的一切,大型派出所里也可能会有一个记者室。
不过,自然不是每个资格老的记者都有机会进入这些记者俱乐部的。
与警察相处的绝招在记者指南上是找不到的,这大概是做警察采访方面最重要的事情。我有一次听到有人把警方记者的工作形容成“男伎”sup(5)/sup,这种说法实际上是对获得一篇报道所需要的能力(至少对我们当中的一些人来说)的一种很恰当的概括。“男伎”也可能是这种能力的另一种说法,但我认为这种说法并没有准确地捕捉到所涉及的任务的微妙之处。虽然这个比喻有点重口味,但可以这么说,与其说是一种灵活地摆脱“碰壁”的方法,还不如说是前戏。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喜欢以我自己的方式收集资料,然后再跟警方讨价还价,而不是去乞求一则小道消息;不过,这只是我的行事方式而已。我只不过像我的大部分伙伴一样,觉得做“男伎”是一种罪过,除非有时我想让自己能够更好地讨价还价:占上风。
下面是一位前主管写给我们这些警方采访记者的备忘录。这份备忘录让我们对工作中涉及的谈天说地和阿谀奉承的要点有了极其深入的了解。应该这么说,写这份备忘录的家伙一定是个出色的记者,他愿意脚踏实地去获得一篇报道,而不是依靠给警察好处换来的好意。尽管如此,这个人也是个举世无双的马屁精。
b致有关人员的备忘录/b
真可悲,我不得不为你们这些庸才写下做警方记者的基本常识。我坚守犯罪采访这个岗位已经10年了,不过,我得这样说:东京都警视厅记者俱乐部有能力制订伟大的战争计划,却没有能力去赢得战役。别把这当作你上司的意见,把它当作你的长辈兼资深记者的意见吧——这活儿比你想象的要难。如果你只是机械地四处游逛或用《读卖新闻》的名义来糊口,10个警察里只有一两个会透露点东西给你,也许会吧。
如果你只是晚上漫无目的地到警察的家里去拜访他们,那你从他们那里什么也得不到。谁都可以从前辈(资深记者)那里得到警探的住址,到家门口去等上几个小时,等他们到家的时候去巴结他们,偶尔用一张巨人棒球比赛的门票拉近一下关系。如果一遍又一遍地做这种事情就能解决问题,连时事社的新人记者都能做到这一点。
我知道,每个采访记者都在努力支撑着他负责的那一摊活儿。我知道,你正在掂量哪个警察是值得交往的,不过问题是,你该怎么做才能让那个警察成为一个线人呢?你该怎么做才能使自己有别于其他记者呢?花点时间来反省一下你所做出的努力吧。
你有没有照看好你要敲开心扉的警察?有没有向他询问过他的生日、出生地、直系亲属、他妻儿的生日、他的结婚纪念日?有没有询问过他的小孩什么时候开始上学,他们是否已经找到了工作,最近家里有没有什么假日活动或特别活动?你有没有在那些场合上门致以得体的问候,甚至做得更好一些——带件礼物去?
你晚上拜访警察的时候有没有带上一些小礼品?带读卖巨人队比赛的门票不会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们会这样想:“哦,他是《读卖新闻》的记者,所以有可能不用花钱就得到了这些门票。”到东京站里的大丸百货那样的地方去买一盒你老家出产的当地食品或饮料吧,然后告诉你的警察朋友:“我让老家的人送来的。”或者说:“我这次回老家给您带来的。”这样的谎言非常有效。时机也很重要。如果你在寒冷的日子里给他带去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或豆沙包,那就更好了。如果警察没回家,就把它交给他的妻子或者他的女友或情人,跟她说:“嘿,凉了就不好吃了。”这样做至少能让她打开大门,而这一向是很重要的第一步。
你有没有邀警察和你去买些吃的什么的一起喝一盅?有没有用心去找机会让警方乘坐你租用的专车?阴雨天或下雪天就是把他们从家门口送到车站(或从车站送到家门口)的最好时机。
你有没有在上午偶尔去拜访一下警察?有没有带上几份《读卖新闻》给那些没有订阅它的警察?即使你只花100日元(约合1美元)买一罐咖啡或一瓶运动型饮料,这也足以让你显得与众不同。
如果你的警察朋友生病了,你有没有在下午抽时间去看望他?如果你只是在晚上去看望他,这也就是山形(小城市)电视台新晋记者的水平。如果警察的妻子或孩子感冒了,买一些感冒药和橙汁送到他家里去。
值夜班的时候,你有没有总是说句“嘿,我通宵都在新闻组,有什么趣事发生就给我来个电话”让你的警察朋友知道?如果你的伙伴在总部值夜班,给他带点零食,然后聊上一会儿。与其抱怨自己在新的案件发生时打不通警方的电话,还不如努力去巴结好警察,这样,你就会成为第一个逮到报道的人。
如果你一味抱怨“警察真的对电视台记者偏心”,事情不会有任何的变化。这种牢骚是那些山形报社的新晋记者或秋田新闻组雇的兼职小妞才会发的。如果你的本事就是抱怨,你可能在警方采访组待上10年也还是斗不过电视台的记者。如果你不知道你的警察朋友的生日,就利用派出所、资深记者甚至区政府的员工去找出来。公用事业公司也知道警察的姓名和电话号码,知道他们最近有没有搬家。
你有没有利用你所在地区的居民协会(比如埼玉县乡土协会)?即使你是东京都的居民,你也应该加入你第一次被派去当记者所在地区的协会。利用你在地方形成的警方关系网,去跟与你的线人是警察学院同学的东京警察见个面吧。
你的家庭和线人的家庭一起出游是培养感情的基本方式。经常玩在一起的家庭才贴心。
你有没有在周六带上你的妻儿,说声“因为我们住得很近”顺便拜访过他家?
你有没有让你的线人把你介绍给他们的后辈[比自己年轻的官员朋友及手下]?如果你知道有个警察今年要退休,要厚着脸皮跟他交朋友,让他把剩下的哥们儿介绍给你。
如果你认为这个系统确立了一个对警方有利、带有偏见的报道形式,你的想法完全正确。日本警方是非常善于操纵媒体的,不过,只要有可能获得独家新闻,我们都非常愿意服从这样的操纵。
(1)像指南一样的东西,虚构词。——译注
(2)“truthiness”一词是美国喜剧演员、艾美奖获得者史蒂芬·科拜尔(stephencolbert)在2005年主持美国喜剧中心电视台的《科拜尔报告》节目中虚构出来的,用来讽刺小布什为战争而捏造出来的“莫须有的事实”。该词入选2005年美国方言学会和2006年梅里亚姆-韦伯斯特公司的“年度词汇”。——译注
(3)原文为stupidification,是作者自造的单词。——译注
(4)都道府县是日本的行政划分。根据日本地方自治法,日本全国划分为一都(东京都)、一道(北海道)、二府(京都府、大阪府)和43个县。——译注
(5)这是本书作者用日语的“艺伎”造出的一个词。——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