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魔兽 克里斯蒂·高登 第2页,共2页

“我们并不想变得可怕,迦罗娜。”莱恩努力用自己平静的语气消融掉紧张的气氛,“我们只是想保护我们的人民,我们的家人。”

看样子,这是一个错误的策略。迦罗娜秀美的面孔仿佛罩上了一层面具。“我为什么要在意什么家人?”她用冰冷的语调说道。她的眼睛依然盯着洛萨。塔瑞亚意识到,迦罗娜实际上非常在意。

“如果你帮助了我们,”莱恩说,“我发誓,我也会保护你。”

迦罗娜像乌鸦羽翼一样黑的蛾眉紧皱在一起。最终,她的目光从洛萨转向了国王。

“发誓?什么是……发誓?”

杜隆坦和奥格瑞姆与其他酋长和他们的副手一同站在古尔丹的帐篷里。他和他麾下的霜狼还有黑手是在几个小时以前回来的。但他们一直等到日落才得到了古尔丹的召见。霜狼族人在这段时间里进行哀悼,尽管无法为牺牲的族人进行庄重的火葬,他们还是会衷心追思,让死者得到应有的荣誉。现在这座大帐篷中唯一的光源来自古尔丹装饰华丽的椅子左侧稍微靠后的一个大火盆。

那是一团病态的浅绿色火光,照亮了古尔丹和黑手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兽人——酋长跪倒在术士面前,他们一个肌肉虬结,强壮凶鸷,另一个身形佝偻,老朽枯干。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两个之中谁更强大。

这一点,黑手自己也很清楚。

古尔丹靠在手杖上,上下打量着黑手。“可怕的黑手啊,部落的酋长。”他的声音中滴落着脓水一样的轻蔑,“你让那些小牙齿的家伙杀死了你的战士!更糟糕的是,你还从敌人面前逃走,让你的同胞蒙羞。”

黑手没有回答。杜隆坦看到他仅存的一只手不断地攥拳又松开。刺在他手上的黑色墨汁仿佛正在吸收邪能火焰的光芒。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杜隆坦能够看到他眼睛里的痛苦。

古尔丹用手杖戳了一下那个巨大的兽人,“你是太过软弱,无法说话了吗,毁灭者?”

黑手摇摇头,却还是一言不发。奥格瑞姆靠到杜隆坦耳边,低声说:“我对黑手没什么好感,但看到他这副样子,我也会为他感到难过。”

杜隆坦有着同样的心情。霜狼是最后加入部落的氏族之一,不过杜隆坦已经知道,部落建立的这些年里曾经发生过许多权力斗争。秩序和等级逐步建立,奖赏和惩罚逐渐分明。黑手已经在战斗中失去了一只手。杜隆坦不希望再见到他因为这次失败而失去别的东西。

古尔丹撑住手杖,微微直起身。用沉重而充满愤怒的声音说道:“弱者对部落毫无用处。如果你尊重我们的传统,就应该知道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黑手回头看了一眼在沉默中注视他的众人。他早就知道,对于即将到来的结局,谁也帮不了他。于是他低下头,顺从地站起身,拖曳着脚步向那个绿色的火盆走去。

“死亡。”古尔丹说道。

酋长将断臂伸到那团跳动的、饥饿的绿色火焰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俯身,将手臂深深插进光芒跃动的绿火中。

杜隆坦满心惊恐地看着这一幕。邪能火焰并不是简单地烧灼黑手的血肉,而是在吞吃黑手,就像是一只有生命的怪物,沿着高大兽人的手臂盘卷向上,仿佛在用自己的肢体把黑手包裹住。

黑手没有喊叫。他只是举起自己已经被绿光环绕的断肢,在汹涌而至的邪能中等待着死亡。

杜隆坦看不下去了。还没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裂斩已经跳入他的手中。斧如其名,随着巨斧挥下,干净利落地切断了黑手的手臂。手臂如枯枝般断落,掉在地上,翻滚抽搐。黑手随之瘫倒在地。本来发出刺眼绿光的断肢突然崩碎成一些焦黑的粉末。

古尔丹用一双射出绿光的眼睛死死盯住霜狼酋长。“你竟敢打断审判?”

杜隆坦站在术士的面前。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我们奋力拼杀,他们的术士却利用你的邪能来攻击我们!”

他说的完全是实话,所有当时在场的兽人都看见了,但他们只是保持着沉默。古尔丹的身子此时已经因为暴怒而颤抖不止。

“只有我能控制邪能!”术士尖叫着跳起身。他的眼睛绿光大盛,绿色的火焰剧烈地闪耀着,仿佛得到了新的生命,又像是饥渴地想吞吃什么。许多兽人惊慌地向后退去,就连杜隆坦也后退了一步。“我听说,大部分霜狼都活了下来,”古尔丹冷笑着说道,“也许是黑手让你们远远地躲在战场之外,他知道你们也很软弱。”

这个可笑的谴责让杜隆坦一时说不出话来。古尔丹曾经两次长途跋涉,只为了邀请霜狼加入部落。到最后,霜狼前往南方并不是因为古尔丹的恳求,而是因为眼前残酷的事实——德拉诺已经无法再养育霜狼氏族。古尔丹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奥格瑞姆冲上前,站到朋友和酋长的身边,紧握起一双拳头。其他兽人都看到了他的行动,纷纷将目光转向他。杜隆坦并不希望在此爆发战斗,暴力解决不了现在的问题。他将一只有力的手按在副手的胳膊上,让奥格瑞姆平静下来。后退。

奥格瑞姆只得全力压抑下心中的怒火,服从了酋长无声的命令。黑手还在地上挣扎,现在他终于单膝跪起,紧紧握着断臂的伤口。

“我不够强壮,没能击败他们的头领。”黑手喃喃地说道,“如果我打败了他,战局就会扭转……”

杜隆坦绝不同意这种话。古尔丹顽固而且傲慢,黑手不应该相信这名术士,“酋长……”

“你的骄傲让你盲目,”古尔丹打断了他,“只有我的魔法能击败我们的敌人!”

杜隆坦不假思索地说:“正是你的魔法要了他们的命!”

古尔丹缓缓转过身面对杜隆坦,惊讶地挑起眼眉:“你想要挑战我吗?小酋长?”

杜隆坦向周围瞥了一眼。帐篷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想到了那成千上万无辜的德莱尼——其中还包括孩子。只是为了打开通向这个世界的传送门,他们的生命就被邪能吞噬了。他看了看火盆中那团绿色的火焰,又转头看着古尔丹的眼睛,谨慎地说道:

“我不是质疑古尔丹,但邪能因死亡而生。使用它一定会付出代价。”

古尔丹稍稍放松下来,他舒展开眉头,甚至露出了一点微笑。

“是的,”他表示赞同,“代价就是要夺取生命。”

很久之后,杜隆坦走进自己的帐篷。德拉卡正坐在火光旁边,那是真正的、美好的火光,橙红色的光彩洒遍了妻子的全身。她正抱着他们的孩子,抬起头看到丈夫走进来,她的脸上露出欢迎的微笑。但在看清丈夫的面孔之后,她的笑容消失了。

杜隆坦向妻子讲述了古尔丹的帐篷里发生的一切。德拉卡一言不发地听着,就像她从流放中返回家园的第一个晚上那样。那时她和杜隆坦并肩躺在德拉诺的星空下。

杜隆坦把所有的话说完,便坐在火盆旁边,凝视着跳动的火焰。德拉卡理解丈夫需要安静,她轻轻向他们的宝贝呢喃着,将孩子的小头移到自己胸部一侧,伸出带有指甲的食指,在自己的乳房上刺了一下,一滴血随之流出,在火光的阴影中呈现为黑色。她让婴儿含住乳头,同时用乳汁和血液喂他。这样才能充分滋养一个骄傲的兽人,一个霜狼的孩子,一名未来的战士。德拉卡抬头瞥了一眼杜隆坦,他们的目光越过安然进食的婴儿交汇在一起。在这里,与妻子和孩子在一起,杜隆坦的内心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这一刻仿佛就是永恒。

他不知道他们是否应该讨论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对于现在的局势该作何反应,或者现在他们实际上面对着怎样的局势。但他能说些什么?他又能做些什么?

德拉卡站起身,走向他,对他说道:“愿意抱一抱儿子吗?”

她递出那个珍贵的小襁褓,那是一条绣着霜狼纹章的编织毯子。杜隆坦慢慢地伸出双手。

他非常小,竟然会这么小,这样脆弱,甚至还不如杜隆坦的一只手掌大。但他是完整的,完美无缺……只是他的肤色和在黑手身上肆虐的火焰一样。

“他会成为伟大的酋长,就像他的父亲一样。”德拉卡一边继续说,一边坐到杜隆坦身边,看着这对父子。她的声音温暖、轻柔、充满信心。“一名天生的领袖。”

这句话刺痛了杜隆坦,“今天我不是领袖。”他说道。

婴儿的一双蓝眼睛格外明亮。当父亲说话的时候,他注视着父亲的脸。从没有兽人的眼睛是蓝色的……

这个婴儿发出欢快的“咯咯”声,两条腿有力地踢蹬着。他的一只小手摇摇晃晃地伸出来,想要摸到杜隆坦的獠牙。杜隆坦俯下身,抽动鼻子做了一个鬼脸。婴儿轻轻哼了一声,小脸一皱,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哈!”德拉卡微笑着说,“他已经在向你发出挑战了!”

从杜隆坦痛楚的灵魂深处,一阵笑声浮现出来。这个婴孩也用笑声回应。他轻轻地拍着杜隆坦的獠牙,整个胸膛都在随着呼吸不断起伏。他的一双蓝眼睛痴痴地盯着父亲的脸。

杜隆坦的笑意更加浓烈。但在不知不觉间,他在今天所见到的一切窒息了他的喜悦。他的眼睛被不曾落下的泪水刺痛了。

“如果古尔丹连这样天真的孩子也能感染,那我们又有什么机会?”杜隆坦的问题让德拉卡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看着他,“无论发生什么……”杜隆坦又开口说道,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无论发生什么。”德拉卡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