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抵达西木区退伍军人公墓时,正好已过午夜。
他在威尔克斯大道分局车辆管理处领了新车,驶经埃莉诺·威什的公寓。屋内未开灯,他觉得自己有如被女友甩了之后暗中来到对方家查看的青少年。虽然他单独前来,但仍感到尴尬。他不知倘若灯亮起,他会怎么做。之后他继续往东朝墓园方向前进,同时想着埃莉诺,想着她如何于公于私都背叛了他。
他开始假设,埃莉诺询问阿鲨是否认识她,是因为坐在那部将梅多斯尸体弃置水库的吉普车上的人正是她,她想确定少年是否明白这一点以及是否认出了她,但少年并没有。接着阿鲨——在博斯加入讯问之后——表示见到车上有两人,他认为应该是男人。他表示身形较小的那个人留在吉普车副驾驶座上,完全没帮同伙处理尸体。看来阿鲨的失误原本能让他保住一命,但博斯知道自己建议给阿鲨催眠,等于宣判了他的死刑。埃莉诺将博斯的建议传达给鲁克,鲁克知道不能冒险。
接下来问题是,为什么。最终答案当然是金钱,但博斯不相信埃莉诺的目的只有钱,肯定还有其他原因。所有其他涉案者——梅多斯、富兰克林、德尔加多和鲁克皆与越战有关联,而且也对两个目标——吴文平与阮陈有直接了解。埃莉诺如何牵涉其中?博斯想到她哥哥在越南丧命。他是她与其他人搭上线的关键人物吗?他记得她提到哥哥名字是迈克,但她并未提及他死亡的原因与时间,博斯没让她说;当时她分明想提,此刻博斯真后悔阻止了她。她提到纪念碑以及纪念碑如何改变了她。她究竟看到了什么,竟有如此转变?纪念碑那面墙究竟对她说了什么她原本不知道的事?
他驶入塞普尔韦达大道旁的墓园,上行至横越入口的碎石道路上紧闭的黑色大铁门。博斯下车走上前,发现门以铁链和挂锁锁住。他从黑色铁条之间观望,见碎石路上方近三十米处有间小石块屋,他见拉上窗帘的窗户透着电视屏幕蓝光。博斯回到车上启动警笛,让警笛大作,直到窗帘后方灯光亮起。片刻后墓园管理员出来拿着手电筒朝大门走,博斯则拿出警徽皮夹并翻开拿在铁条之间。男子身穿黑裤和淡蓝色衬衫,衬衫上有锡制徽章。
他问:“你是警察吗?”
博斯心想,不是警察,难不成是安利推销员吗?他说:“洛杉矶警局,请你开门。”
管理员将手电筒照在他的警徽与身份证上,博斯透过灯光看见男子脸上的白色络腮胡,并闻到淡淡的波本酒味与汗臭味。
“警官,有什么事吗?”
“是警探,我正在调查一桩命案,请问怎么称呼?”
“我叫克斯特。命案?我们这儿死人很多没错,不过这些案子都结了,应该可以这么说。”
“克斯特先生,我没时间说明详情;我只是想看一下越战纪念碑,周末假期在此展示的复制品。”
“你的手臂怎么了,还有你的搭档呢?你们警察不都是两人一组行动吗?”
“克斯特先生,我受伤了,我的搭档负责调查此案其他细节。你在里面那间小房子里看太多电视了,警匪片和现实不一样。”
博斯虽然笑着说最后一句话,但已对这老警卫感到厌烦。克斯特转头看墓园小屋,然后又回头看博斯。
“你看见了里面的电视屏幕光线,对吧?我猜到了。呃,这是联邦土地,我不知道是否能在未收到准许的情况下打开——”
“克斯特,你听清楚了,我知道你是公务员,美国可能自杜鲁门当总统起就不曾开除过公务员,不过假如你现在故意刁难我,我保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会在星期二一大早立即递出你在值班时间内喝酒的起诉单。所以咱们省点事吧。你开门,我就不烦你,我只需看一下那面墙。”
博斯弄响门上的铁链催促他,克斯特眼神迟钝地望着锁,然后从皮带间捞出一串钥匙打开大门。
博斯说:“麻烦你了。”
“我仍觉得不太妥当,”克斯特气呼呼地说,“那黑色纪念碑石怎么可能和命案扯上关系?”
博斯说:“很难说。”他开始往回走,突然记起曾读过的纪念碑相关事项,于是又转过身去,“有本册子,册子上注明了墙上所列姓名,可参考册子找出姓名位置。册子在纪念碑那儿吗?”
博斯在暗淡光线下依然可见克斯特满脸困惑。他说:“我不知道有什么册子,只知道美国公园管理处人员将那东西运来这儿竖起,之前先用挖土机在山丘上清出空地。他们派了一个人在正常开放时间内负责留守,你要找册子得问他。别问我他人在何处,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你会待很久,还是我暂时让门开着?”
“最好锁上,我要离开时会通知你。”老警卫将门拉开之后,博斯开车进入并往上驶至山丘附近的碎石停车场。博斯见那座立于山丘切口的墙面微微发光,四周幽暗无光,空无人迹,他从车上拿了手电筒往斜坡走去。
他先用光束来回照射估算墙面大小。大约二十米长,两边尾端逐渐缩小,然后他走近以看清上面所刻姓名。突然有一股感觉攫住了他,是畏惧。他明白自己并不想看这些姓名。他将会见到许多熟识者的姓名;更糟的是,他可能会见到之前没料到会在此处出现的士兵姓名,他挥动着手电筒灯光,看见一个木质台架,架子顶部倾斜且有水平突出的部分以撑住书册,有如教堂的读经架。他走向前,却发现架子上空无一物,公园管理处人员肯定为了安全起见将名册带走了。博斯转身回看墙面,远处末端逐渐缩小隐入黑暗之中。他看了看口袋里的烟,发现还剩将近一整包。他向自己承认,他早料到事情会是如此。他没有选择,只能一一看过所有姓名,他来之前即已料到。他点了支烟,将灯束照在墙面第一排姓名上。
四小时之后,他终于看到一个认识的姓名,不是埃莉诺的哥哥迈克·斯卡利特,而是戴瑞斯·柯曼。博斯在第一步兵团认识了柯曼,柯曼是博斯不仅认识且熟识的第一个被炸死的战友。大家都喊他凯克,因为他手臂上用刀刻了凯克字样的文身,而且他并非死于敌人之手——当时一位二十二岁的美军中尉在“铁三角”区空袭行动中给错了地形图方位坐标,导致他丧命。
博斯伸手至墙面,用手指抚过那已逝大兵的姓名字母,他在电视和电影上见别人这么做过。他在脑海中想象柯曼将大麻卷烟塞在耳后、坐在背包上吃罐装巧克力蛋糕的画面,他常和别人换取蛋糕,大麻烟令他时时渴望巧克力甜食。
之后博斯继续看其他姓名,唯有点烟时停下,最后整包烟都抽完了。又过了将近四小时后,他陆续见到认识且已知战死沙场的三十多位士兵的姓名。他原本担心在墙上看见意料之外的姓名,幸好还没有,是他多虑了,但有其他因素令他感到沮丧。他发现一小张照片塞在纪念碑假大理石板之间的缝隙中,照片上一位身穿制服的男子向全世界展露带着骄傲且灿烂的笑容。现在他成了墙上的一个姓名。博斯将照片拿在手中并将它翻面一看,上面写着:“乔治,我们想念你的笑容,我们深深爱你,妈妈和泰瑞。”
博斯小心翼翼地将照片塞回缝隙中,深觉自己侵犯了他人隐私。博斯想着乔治,他并不认识对方,却毫无来由地感到悲伤。片刻后,他继续向前。
最后他看完总数五万八千一百三十二个姓名,独缺迈克·斯卡利特的名字,正如他所料。博斯仰望天空。东边渐露曙光,一阵微风从西北方徐徐吹来。南边,越过墓园树梢上方,联邦大楼阴森耸立,宛如巨大的黑暗墓碑。博斯感到迷失,他不知自己为何来到此地,也不知此刻发现之事实是否具有任何意义。迈克·斯卡利特还活着吗?此人真的存在吗?埃莉诺提到去看了纪念碑,而且她的话语听来那般真实可信。这一切如何说得通?手电筒光线变得微弱,电池快没电了,他关上电源。
博斯回到停在墓园停车场的车,上车睡了几小时。待他醒来时,太阳已高挂天空,这时他才头一回注意到墓园草坪上的旗海,每一个墓冢旁都有醒目的小塑料星条旗插在木杆上。他发动车子,缓缓沿墓园小径前进,寻找梅多斯的安葬地点。
地点并不难找,四辆配备微波天线的厢型车紧挨在蜿蜒进入墓园西北区的一条小径旁,那儿还聚集了其他车辆,是媒体,博斯没料到电视台摄影机和记者们会全部出动。不过他一见到大批媒体,立即明白他忘了假日新闻不多,而地道盗窃案——这是媒体冠上的名称——仍是热门话题,摄影机吸血鬼们需要拍摄新的画面供晚间新闻播报之用。
他决定待在车内,看着四部摄影机拍摄在梅多斯灰棺木前举行的简短告别式。告别式由一位牧师主持,牧师的衣服皱巴巴的,可能刚从市区某传教会赶来。在此并无真正为梅多斯哀悼的人,只有零星几位美国海外退伍军人协会的专业哀悼者,由三人组成的仪队立正站在一旁。
仪式结束后,牧师脚踩踏板装置使棺木缓缓下降,摄影机一哄而上抢着拍摄。之后,新闻小组分散到墓位周围不同地点拍摄记者的现场报道。他们分散成半圆形,如此一来,拍摄角度可让观众以为该台记者独家采访了葬礼。博斯认出其中几位是以前曾将麦克风凑到他面前的记者,然后他注意到原本以为是专业哀悼者的其中一人,其实是《洛杉矶时报》记者布雷莫。布雷莫转身离开墓冢,正朝沿通道停放的一辆车走去,博斯待布雷莫几乎走到他车旁才摇下车窗喊住他。
“博斯,我以为你在医院。”
“我决定过来一趟,没想到会是这种马戏团场面。你们这些人难道没事可做吗?”
“嘿,我不是和他们一道的,我可不搞团战。”
“什么?”
“意思是电视台记者蜂拥而上的采访场面。你呢,你在这儿做什么?我没想到你这么早出院。”
“我偷溜了,上车吧,咱们绕一圈。”然后博斯指着电视台记者说,“要是让他们发现我在这儿,我们就别想脱身了。”
布雷莫绕过车身上了副驾驶座,博斯开往墓园西区方向。他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橡木树荫下停车,越战纪念碑就在视野内。一些人在纪念碑前方缓缓走动,大多为男性,大多独自一人。他们皆静默地望着黑色碑石,其中几人身穿剪去袖子的旧美军工作服外套。
布雷莫问:“你看过报纸或电视对此事的报道了吗?”
“还没,不过我听说了官方公布的内容。”
“然后呢?”
“狗屁,至少大部分是。”
“你想告诉我吗?”
“条件是不能让他们追查到我身上。”
布雷莫点头,他们已认识多年,博斯无须要求布雷莫允诺,布雷莫也无须解释不列入记录陈述、背景陈述与不得公开发言人身份陈述之差异。他们之前彼此提供可信与可靠信息,已建立起互信。
“你应该查三件事,”博斯说,“没有人询问刘易斯与克拉克一事,他们并非我的跟监行动的一部分。他们是督察室的人,替欧文跑腿。一旦你提到这一点,可继续加强火力深入探讨并说明他们究竟为何在那儿。”
“他们究竟为何在那儿?”
“这你得问别人了,我知道你在局里有其他消息来源。”
布雷莫在又长又薄的线圈笔记本上写着——那种笔记本总会让人一眼看穿记者身份,他边写边点头。
“第二,取得鲁克葬礼的消息。葬礼可能在州外举行,在足够远的地方,使本地媒体不会大费周章派记者去采访。不过还是请你派个记者去,而且请记者带摄影机,他可能会是唯一到场的记者,而且仪式安排可能和今天情况类似,如此一来你应该能猜出些许端倪了。”
布雷莫原本写着笔记,闻言惊讶地抬头:“你的意思是,不会有盛大的英雄葬礼?难道鲁克涉及此案,或者他搞砸了一切?天哪,联邦调查局,还有我们媒体,将他吹捧得有如约翰·韦恩再世!”
“没错,嗯,你们在他死后替他建构了新身份,不过我猜你应该也有办法戳破他的新身份。”
博斯望着他片刻,思索着该透露多少内情以及哪些内情可以透露。有那么一刻,他气得真想不顾后果或欧文的警告对布雷莫公开一切。但他没那么做,他恢复自制。
布雷莫问:“第三件事呢?”
“调阅梅多斯、鲁克、富兰克林与德尔加多的从军记录,你会发现其中的关联。他们同一时期待在越南,也在同一单位,这整件事就是从那儿开始的。你查完这一大堆数据后打电话给我,我或许可补充不足之处。”
然后博斯突然对警局和联邦调查局联手营造的假象感到厌烦,他一再想起少年阿鲨的死状——他平躺着,头以不自然的角度仰起的模样惨不忍睹,还有那摊血。而他们却想抹除此事,仿佛这毫不重要似的。
“还有第四件事,”他说,“有个少年。”
博斯说完阿鲨一事之后,发动汽车沿原车道将布雷莫送回他停放车辆的地方。电视台记者已悉数离开墓园,一名男子正驾着小型推土机将土推入梅多斯之墓,另一人倚着铲子在一旁观看。
博斯边看着墓地工人边说:“你这篇报道刊登之后,我可能得另找工作了。”
“我不会提及消息来源是你。此外,待我拿到军方记录,数据全都在上面了。然后我会想办法套警局发言人承认这件事属实,如此一来即可写成消息出自他们。之后我在文章结尾处写:‘哈里·博斯警探拒绝发言。’你觉得如何?”
“你这篇报道刊登之后,我可能还是得另找工作。”
布雷莫久久看着他。
“你不去墓前看看?”
“我会的,等你走了之后。”
“我要走了。”他打开车门下车,然后又探头到车内,“谢啦,博斯,这篇报道肯定精彩,到时候许多人等着丢官了。”
博斯看着记者,忧伤地摇头,他说:“不,他们不会的。”
布雷莫不自在地望着他,博斯挥手算是与他道别。记者关上车门,走到自己的车上。博斯对布雷莫并无过度期待,对方并非为了替弱者发不平之鸣或为大众担起监督之责,他只想拿到其他记者没有的独家新闻。布雷莫想的是这一点,以及之后可能随之而来的书约、电视影集等等,借此名利双收,膨胀自我形象,那才是驱使他的动力,有别于博斯因感到气愤不平而向他透露实情的情况。博斯深知这一点,也坦然接受,事情本来就是如此。
他对自己说:“不会有人因此丢官的,从来没有。”
他看着墓地工人完成工作,不久后,他下车走到墓前。一面国旗插在柔软的红土里,旁边放着一小束花,是海外退伍军人协会送的花。博斯凝望此景,不知该有何感受,或许该有某种感伤或不舍之情,这回梅多斯会永远待在地下了。但博斯毫无感觉,他看着墓冢,不久后抬头望向联邦大楼,朝那个方向走去。他自觉有如孤魂,从墓地出来想讨回公道,或只是想复仇。
即使埃莉诺·威什见来者是博斯而心生诧异,也丝毫未表露于外,博斯方才在一楼向警卫亮了警徽,对方即挥手请他前往电梯。假日无柜台人员值班,因此他自行按了门铃。是埃莉诺来开的门,她身穿褪色牛仔裤搭白色上衣,皮带上没有枪。
“博斯,我就猜你可能会来,你去参加葬礼了吗?”
他点头。她让门敞开,但他似乎无意进去。她久久凝视着他,纳闷地眉毛微皱,那模样娇俏可人。“嗯,你打算进来,或者想在那儿站一整天?”
“或许我们可以到外面走走,私下谈谈。”
“我得拿通行卡,待会儿才进得来。”她回头准备走去拿,又停住了,“我猜你可能还没听到消息,因为他们尚未公布。他们找到钻石了。”
“什么?”
“没错,他们追踪鲁克找到了杭亭顿海滩某公共储物箱出租公司,他们在某处找到了收据。他们今早拿到法院搜查令,刚打开储物箱。我刚从无线电扫描仪听到消息,听说有数百颗钻石,我们得请人估价。博斯,我们猜对了,是钻石,你猜对了。他们也在第二个储物箱里找到其他所有东西,鲁克并未销毁抢来的财物。我们会将财物归还给保险箱失主。届时联邦调查局会举办记者会,不过我猜他们可能不会提到储物箱租用者身份。”
他光点头没说话,她从门口进去了。博斯走到电梯前,按了按钮然后等她。她出来时拿了皮包,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没带枪,有那么一刻他竟有些担心,不禁暗自为此感到尴尬。他们下楼时皆保持沉默,两人出了大楼走在人行道上,朝威尔榭方向前进时仍一言不发。博斯一再思忖着该如何拿捏语句,亦不知寻获钻石一事是否具有任何意义。她似乎在等他先开口,却又对沉默感到不自在。
她终于先开口:“我喜欢这条蓝色悬臂带。对了,你还好吧?我真讶异他们这么早让你出院。”
“我自己离开了,我还好。”他停下,放了支烟到嘴里。他刚在大厅自动贩卖机买了一包。他用打火机点了烟。
她说:“我觉得此时辞职是好时机,远离这一切混乱,重新开始。”
他没搭理她,径自深深吸了一口烟。
“埃莉诺,说说你哥的事。”
“我哥?我告诉过你了。”
“我知道,我想再听一次,我想知道他后来怎么了,以及你去华盛顿参观那面墙的经过。你说那次经历改变了你对事情的观感。原因何在?”
他们来到威尔榭。博斯指向街道对面,他们过了马路,走向墓园。“我的车停在这儿,待会儿开车送你回去。”
“我之前说过了不喜欢墓园。”
“谁喜欢呢?”
他们从树篱开口处进入,车流声被隔绝在外。大片绿茵草坪、白色碑石与美国国旗映入眼帘。
“我的故事和其他成千上万人的故事一样,”她说,“我哥去从军,之后没回来,就这样,至于去参观纪念碑则让我内心充满许多不同的感觉。”
“愤怒?”
“没错,的确有。”
“痛恨?”
“没错,我猜应该是。我不知道,那是很私人的情绪。博斯,怎么了?这和其他……事情有何关联?”
他们走在碎石车道上,旁边是一排排白色碑石,博斯正领她走向那座纪念碑复制品。
“你说你父亲是职业军人,他知道你哥哥出事经过的细节吗?”
“他知道,但他和我妈从未对我明说相关细节。我的意思是,他们只说他很快就回来,而且我收到一封他的来信,他在信上说就快回来了。就在一个星期之后,他们却说他遇害了,他永远不会回来了。博斯,你问这些事情让我觉得……你有何目的?我不明白。”
“埃莉诺,你当然明白。”
她停下脚步,低头无言望着地面。博斯见她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且带着了然的表情,正如他向家属通知死讯时,死者母亲或妻子的表情。无须告诉她们亲人已死,她们一开门即了然于心。此时,埃莉诺的面部表情显示她知道博斯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她不看他,眺望向远方,她的目光落在那座在艳阳高照下闪闪发亮的黑色纪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