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五月二十八日 星期一,阵亡将士纪念日

“你故意带我来看纪念碑,对吧?”

“我大可请你带我去看你哥哥的姓名所在,不过你我皆知上面并无他的姓名。”

“没有……的确没有。”

她一见纪念碑就被震慑住了,博斯从她的表情可见那种顽强抗拒已消失,她不想再守着秘密。

他说:“说吧。”

“我的确有哥哥,他也的确过世了。博斯,我从未对你撒谎,我从未说过他在越南丧命。我说他永远不会回家了,的确如此,这是事实。不过他是在洛杉矶丧命的,在回家途中,当时是一九七三年。”

往事似乎令她想得入神了,然后她又回过神来。

“真是不可思议。我的意思是,在越战保住了性命,却在回家途中丧命,这根本说不通。他回到美国后先在洛杉矶停留两天,之后准备到华盛顿参加我们为他举行的英雄返国欢迎仪式,而且我父亲已在五角大楼替他安排了优渥且安全的工作。谁也没料到他们竟在好莱坞妓院找到了他,针仍插在他的手臂上,是海洛因。”

她抬头望着博斯的脸庞,然后又别开脸。

“表面上是这样,但事实真相并非如此。法医鉴定死因为施打毒品过量,但他是遭人谋杀,正如同多年之后梅多斯的遭遇。不过我哥的案子被草草结案,梅多斯案原本也应是如此,结果却没有。”

博斯心想她可能要开始哭了,他得让她回到正题说完整件事。

“埃莉诺,这是怎么回事?此事与梅多斯有何关联?”

“没有关联。”她说,然后回头望着来时的路。

她说谎,他知道有关联。他内心有不安的感觉,觉得整件事绕着她打转。他想起她请人送到他病房的雏菊,他们在她公寓里播放的音乐,她在地道中成功找到他的经过,太多巧合了。

“关联可多了,”他说,“这都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不,博斯,不是的。”

“埃莉诺,你怎么知道我家后面山丘上种了雏菊?”

“我去你家时见——”

“你是晚上去找的我。记得吗?后廊下方黑漆一片,你不可能看见任何东西。”他给她些许时间想透彻,“埃莉诺,你之前就去过我家,就在我忙着安排阿鲨落脚处的时候。之后那晚你来找我,根本不是有意拜访,而是测试,那通打来没说话即挂断的电话也一样,那是你,因为是你在我电话里装了窃听器。这整件事真是……事到如今,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我呢?”

她点头但未看他,他目光无法离开她。她稍微调整情绪后开始诉说:

“你生命中是否曾有过很重要的人或事,那是你整个人的中心,是你存在的根本?对我而言,那是我哥。我哥为国捐躯,我用这种方式接受他已死的事实。我让此事与他变得比生命更重要,他成为我心中的英雄,那是我存在的根本,我细心呵护。我在它周围筑起硬壳,以我的崇敬灌溉它,让它越长越大,之后成为我生命中的一大部分,它长成大树,庇荫我的生命。然后突然有一天它却消失了,事实原来是假的,那棵树就这样被砍倒,再也没有庇荫,只剩下刺眼的阳光。”

她静默片刻,博斯端详她。她似乎顿时变得脆弱不堪,他真想在她倒下之前拉把椅子让她坐下。她手抱另一只手肘,手指放到唇间。他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一直不知情,是吗?”博斯说,“你爸妈……没有人告诉你事实真相。”

她点头。“我爸妈说他是英雄,我一直到长大都如此相信。他们保护我,他们说谎。但是他们怎知未来有一天会竖起纪念碑,所有人的姓名都在上面……除了我哥。”

她停住了,但他没催她。

“几年前某天我去参观纪念碑,我还以为出错了。那儿有本册子,姓名索引名册,我找了又找,就是没列他的姓名,没有迈克·斯卡利特。我对公园管理处人员大吼:‘你们怎可以在名册上漏写了姓名?’接下来一整天,我在墙上看了一个又一个姓名,所有姓名我都看了,我想让他们知道错得多离谱。但是……他的姓名也不在墙上。我无法——你知道花了将近十五年深信一件事,围绕着唯一一个闪亮的事实建构信仰,结果却……却发现它其实一直如癌细胞般在内心扩大吗?”

博斯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他将脸庞靠近她。

“所以你怎么做了?”

她把手握成拳放在唇间,关节泛白。博斯注意到走道不远处有张公园长凳,他搭着她的肩领她前去。

“这整件事,”他们坐下后他说,“埃莉诺,我不明白,这整件事。你是——你想向谁报仇?”

“我只想讨回公道。不是报仇也不是报复。”

“有差别吗?”

她没回答。

“告诉我后来的经过。”

“我找我父母对质,他们终于告诉我洛杉矶的事。我在老家翻找他寄来的所有东西,找到了一封信,是他写的最后一封。当初的信仍放在老家,我自己收起来了,原本都忘了。信在这儿。”

她打开皮包,拿出皮夹,博斯在她皮包内瞥见手枪的柄和把手。她打开皮夹,拿出一张对折的横隔线笔记本纸,她轻巧地摊开纸张让他看信,他并未碰触。

埃莉:

我退伍在即,就快尝到软壳蟹的滋味喽。我大约两星期后到家。我得先在洛杉矶停留几天,赚点钱。哈哈!我有个计划(不过你可别告诉老头)。我帮人送一件“外交”包裹到洛杉矶,不过说不定有更好的办法处理这件事。我回去又得为“战争机器”工作了,在那之前我们或许可以再去一次波可诺山。我知道你对我工作的看法,不过我没法对老头说不。反正到时再看情况如何了。有件事倒是肯定的,那就是我很开心要离开这地方了。我在丛林待了六个星期才得以休假到西贡这儿。我不想回去,所以我以得痢疾为由请求接受治疗。(你问问老头什么是痢疾吧!哈哈。)我只要到本地餐厅吃点东西,就会出现症状。好吧,先这样了。我很平安,很快就回家了,你准备从车棚里拿出螃蟹笼子吧。

想念你的,

迈克

她小心翼翼地将信折起收好。

博斯问:“老头?”

“我爸。”

“了解。”

她回复时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又摆出博斯第一天见到她时的强硬表情,她的目光从他脸庞转移到胸膛,再到蓝色悬臂带中的手臂。

“埃莉诺,我身上没监听器,”他说,“我自己来的,是我自己想知道。”

“我不是在看监听器,”她说,“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我在想你的手臂。博斯,如果你现在对我还有些许信任,还有办法对我有所信任,请你相信我,我无意伤害任何人。

“真的……我只希望那些人失去所有,仅仅如此。去看了纪念碑那天之后,我四处通过关系打听询问,终于得知我哥丧命的经过。我向所有人打听,包括国务院的恩斯特、五角大楼、我父亲,终于知道了哥哥出事的真相。”

她在他眼中搜寻,不过他试图不让眼神透露内心想法。

“结果呢?”

“结果就像恩斯特告诉我们的,在越战尾声,那三名警监——三人帮——积极参与运输海洛因到美国的交易,其中一条管道是鲁克和他在美国大使馆的宪兵手下,包括梅多斯、德尔加多与富兰克林。他们在西贡酒吧找即将退伍的美国大兵,招揽他们:带一件外交包裹过海关即可拿到数千美元的酬劳,简单得很。他们可以安排,让大兵暂时取得信使身份,送他们上飞机,有人会在洛杉矶等包裹。我哥迈克就是被招揽的其中一位士兵……但他另有计划。谁都猜得到所携包裹的内容物,因此他可能打算到美国之后私下改卖给其他人以拿到较高收益。我不知他计划得多详细或者打算如何执行,不过那不重要,反正他们发现了,然后他们杀了他。”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替警监们工作的人。替鲁克工作的人。任务完美完成,由于他丧命的方法与地点之故,军方、他的家人、所有人都不想张扬,因此案件迅速处理完毕,就这样。”

博斯坐在她身旁听她继续叙述,让她一次说完这困扰她多年的陈年往事而未中途打断。

她说她第一个找到的是鲁克,令她惊讶的是,他竟在联邦调查局工作。于是她申请调职,从华盛顿调到他的小组。她的姓氏与哥哥不同,因此鲁克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之后,她轻松地在监狱找到梅多斯、富兰克林与德尔加多的下落,那些人的行踪极易掌握。

“鲁克是关键人物,”她说,“我在他身上下功夫,或许可以说是我诱惑他上钩参与这计划。”

博斯感觉内心对她仅存的情意在此刻被撕碎。

“我清楚地暗示打算干一票,我知道他会心动,因为他已贪污多年,而且很贪婪。有一晚他告诉我钻石的事,向我透露他帮这两人携带装满钻石的盒子离开西贡的经过,是阮陈与吴文平。自此计划整件事易如反掌,鲁克招揽其他三人并以不具名方式动用了一些关系,让他们得以提早离开查理连。那是一桩完美计划,而且鲁克以为是他的点子,完美之处就在这儿。最终,我会与宝藏一起消失,吴文平与阮陈一辈子收藏与搜刮的财富会被洗劫一空,而其他四人会尝到干完生命中最大一票之后财富到手又飞走的滋味,那会是伤害他们的最好方式……但是不该有局外人受伤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博斯说:“梅多斯拿了手镯。”

“没错,梅多斯拿了手镯。我在洛杉矶警局送来的典当物品清单上看到了手镯,虽然警局列出典当物品清单是例行公事,但我慌了,那些清单会被送到郡内各警局盗窃组。我心想某个警员可能会注意到手镯,接着梅多斯被捕并供出一切。我告诉鲁克,他也慌了。他等他们已大致挖好第二条地道后,他连同其他两人向梅多斯摊牌,我不在场。”

她目光锁定在远方某处。她的声音再无任何情绪,平淡无起伏。博斯无须催促她。她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在场,”她重复道,“鲁克打电话给我。他说梅多斯已死,而且死前不肯交出当铺收据。他说他会动点手脚,弄成像是施打毒品过量的样子。那混账竟然说,他知道之前有人那么做过,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成功躲过刑责。他不知道,他说的正是我哥的遭遇。他提到那件事时,我知道我做对了……

“反正呢,他需要我的帮助。他们搜了梅多斯住处,找不到当铺收据。这表示德尔加多与富兰克林得闯入当铺拿回手镯,而鲁克希望我帮忙处理梅多斯的尸体,他不知该怎么做。”

她表示从梅多斯档案得知他在水库附近曾有非法逗留被捕的记录,她轻易地说服鲁克那儿是弃尸的好地点。

“不过我也知道水库是好莱坞分局辖区,我知道即使不是由你接到警局电话前去处理,你至少也会听说,而且在梅多斯身份确认之后,你可能会留意。没错,我知道你与梅多斯的关系。到了这时,我知道鲁克已失去自制力,你算是我的安全阀,万一我需要让整个计划瓦解,就得靠你了,这次我无法再让鲁克逃过法律制裁。”

她目光扫过一座座碑石,心不在焉地举起手然后又放在大腿上,算是默然接受这结果。

“我们将梅多斯放到吉普车上并盖上毯子,鲁克又回他住处搜最后一次。我待在外面。后备厢有支撬胎棒,我拿它打了梅多斯的手指,如此一来警察或法医会知道是他杀。铁棒打在手指上那声响,我记得好清楚。骨头啪的一声碎裂,我甚至以为鲁克可能听见……”

博斯问:“阿鲨呢?”

“阿鲨。”她略带愁思地说着,仿佛首次道出那名字。

“在讯问之后,我告诉鲁克,阿鲨在水库并未看见我们的脸,他甚至以为坐在吉普车内的我是男人。但是我犯了错,我提到我们讨论过要催眠他,即使我阻止了你,也相信你不会背着我对他进行催眠,但鲁克不相信你,所以他对阿鲨下了毒手。后来我们接到通知到了现场,我见到他,之后我……”

她欲言又止,但博斯想知道一切。

“之后你怎么样?”

“后来我向鲁克摊牌,我表示打算中止一切,因为他已失去自制力,滥杀无辜。他告诉我没法中止,富兰克林与德尔加多在地道内,联络不上,他们将c-4炸药带入地道后就关闭了无线电,因为那炸药太不稳定了。他说假如我想中止行动,会有更多人丧命。第二天晚上我和你差点被车撞死,我敢肯定那是鲁克干的。”

她表示之后两人心照不宣地互不信赖且彼此怀疑,贝弗利山庄保险金库盗窃案按原计划继续进行,鲁克则成功阻止了博斯与其他人进入地下中止行动。他不得不让富兰克林与德尔加多完成地道行动,即使阮陈的保险箱内已无钻石,而且他也无法冒险进入地道警告他们。

最后埃莉诺尾随博斯进入地道杀了鲁克,结束一切;鲁克瘫倒在地道黑水中时,眼睛瞪视着她。

她平静地说:“这就是整件事的经过。”

“我车停在这边,”博斯在长凳上起身说着,“我送你回去吧。”

他们在车道上找到博斯的车,他注意到她在上车之前,目光流连于刚整理好的梅多斯之墓。不知棺木入土之时,她是否在联邦大楼上观看?博斯驶往出口时说:“为何你无法放手?你哥的遭遇发生在另一个时空。事隔多年,为何你无法放手?”

“你不知道我自问了这问题多少次,一直找不到答案,至今依然如此。”

他们在威尔榭等红灯,博斯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她一如往常读出他的心思,感觉到他的犹豫不决。

“博斯,你准备逮捕我归案吗?你可能很难找到支撑的证据。所有人都死了。说不定别人会以为你也是涉案者之一。你赌得起吗?”

他没说话,绿灯亮了,他开到联邦大楼前,在插满旗帜的花园旁的路边停下。

她说:“假如这对你有任何意义的话,我想告诉你,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并非计划的一部分。我知道你无法得知这是否属实,但我想告诉你——”

“别说,”他说,“请你别说。”

两人之间一阵尴尬的沉默。

“你就这样放我走?”

“埃莉诺,我想由你自己投案对你最好,请律师陪同你去投案。告诉他们,你和那些命案毫无关联,告诉他们你哥的遭遇。他们明白事理,而且也不想张扬免得引起丑闻,联邦检察长可能让你以低于命案的其他罪行认罪,联邦调查局也会赞同。”

“假如我不去投案呢?你会通知他们吗?”

“不会。正如你所说,我牵涉太深了,他们绝对不会相信我单方面的说辞。”

他思索许久,接下来他想说的话,他必须确信自己能说到做到,否则干脆不说。

“不,我不会通知他们……不过假如我隔几天仍未听到你投案的消息,我会通知吴文平与阮陈。我无须向他们证明,只要我提供足够事实,他们会知道我所言属实。接下来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做吗?他们会假装不懂我在胡扯些什么,然后轰我出门。埃莉诺,之后他们不会放过你,他们会想讨回公道,正如你替你哥讨回公道那样。”

“博斯,你真的会那么做?”

“我说到做到,我给你两天时间,然后我会通知他们。”

她表情难过地凝视着他,无言地问他为什么。

博斯说:“总得有人为阿鲨之死负责。”

她别过头,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望向车窗外在圣塔安那微风中飘扬的旗海。她未回头看他即说:“所以是我错估你了。”

“如果你指的是‘洋娃娃杀手案’,答案是,没错,你错估我了。”

她回头看他,带着略显无力的淡淡笑容打开车门,然后她迅速倾身亲吻了他的脸颊。“再见了,哈里·博斯。”

然后她下车,站在风中望向车内看着他,她稍微迟疑后关上车门。博斯将车开走时瞥了后视镜一眼,见她仍伫立原地。她站在路旁低头望着,仿佛掉了东西在下水沟里。之后,他未再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