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五月二十七日 星期日

眼看又是一阵沉默,埃莉诺立即开口。

“呃,我只是想看看你好不好。”

他点头。

“然后……告诉你——”

他心想,分手就在这一刻了。

“我已经决定辞职,打算离开联邦调查局。”

“那……你有何打算?”

“博斯,我不知道,不过我会离开洛杉矶。我有一点钱,打算先旅游一阵子再思索未来。”

“埃莉诺,为什么?”

“我不——这很难解释。但是所发生的这一切,一切与工作有关的事都错得离谱。经过这次事件,我可能无法再回到小组办公室继续工作了。”

“你会回洛杉矶吗?”

她低头看双手,然后再次环视四周。

“我不知道,博斯,对不起。这似乎——我不知道,此刻我对一切事情感到困惑。”

“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事,一切。”

沉默再次填满整个房间,寂静震耳欲聋,令人无法忍受;博斯真希望护士甚至盖文二世此时能探头进来看看一切是否没事。他迫切想来支烟,他发现这是今天头一回想到抽烟。此时埃莉诺低头看着脚,他则别过头望着未碰的食物。他挑了面包卷,拿在手中开始如棒球般上下丢掷。须臾,埃莉诺目光扫过病房第三次,仍未找到她在寻找之物,博斯不明白。

“你没收到我送的鲜花?”

“鲜花?”

“嗯,我送了雏菊,就像你家后面山坡上长的那种花,我在这儿没看到雏菊。”

博斯心想,雏菊,正是他用手臂掀翻的那瓶花。他妈的我的烟在哪儿,他真想大叫。

“可能晚一点会送来吧,他们一天只到病房递送一次。”

她皱眉。

“我想问你,”博斯说,“假如鲁克知道我们已找到第二个金库而且正在监视,假如他知道我们看着阮陈进入金库清空保险箱,他为何不撤离地道内的人手?这一点我着实想不通。为何他让整件事继续进行?”

她缓缓摇头说:“我不知道,或许……呃,我想或许他希望他们丧命。他很清楚那些人的底细,或许他知道一旦发生枪战他们会丧命。如此一来,没了他们,他可以一个人独占第一桩盗窃案劫来的钻石。”

“嗯,但是你知道吗,我这一整天不断记起事情,记起我们在地道内的情景,那些画面在我脑海中不断出现。我记得他并未提到可以一个人独占钻石。他说的是,如今梅多斯与其他两人已死,这下子他可分得更多。他仍用‘分’这个字眼,仿佛还得与另一人平分似的。”

她扬起眉毛:“或许吧,不过这只是语法问题。”

“或许吧。”

“我得走了,你知道还得在医院待多久吗?”

“院方没说,不过我明天可能会自己提前出院,打算去退伍军人公墓参加梅多斯的葬礼。”

“在阵亡将士纪念日举办丧礼,听起来很恰当。”

“想和我一道去吗?”

“嗯,不了。我不想再和梅多斯先生有任何瓜葛……不过呢,明天我会在联邦调查局,清空我的办公桌,还得写案件报告交接给其他探员。如果你想找我,欢迎你来。我会为你煮咖啡,就像以前那样。不过呢,事实上我不认为他们会这么快让你出院。枪伤毕竟是枪伤,你需要休息,需要时间康复。”

博斯说:“当然。”他知道她在向他道别。

“好,那就这样了,再见。”

她倾身与他吻别,他知道这一吻也结束了两人之间的一切。她几乎已走到门口,他才睁开眼睛。

“最后一件事,”他说,她在门口转身回头看他,“埃莉诺,当时我与鲁克在地道里,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她有些迟疑,然后眉毛再次扬起。

“呃,我与汉伦进入地道,不过我们出了手工挖凿的地道之后即分头行动,他朝第一条管道方向前进,我从另一方向前进。结果是我抽中了上签,我发现血迹,然后找到已无生命迹象的富兰克林。之后我算是好运,听见枪响,然后是说话声,大多是鲁克的声音,我循声前进。为何你现在要想这些事情?”

“不知道,只是突然想到,你救了我一命。”

他们凝视彼此。她的手握在门把上,门微微拉开,正好让博斯越过她看见盖文二世仍坐在走廊椅子上。

“我满心感谢。”

她轻轻嘘了一声,要他别客气。“你不用谢我。”

“别辞职。”

门缝消失,他看不见盖文二世了。她沉默地站在那儿。

“别走。”

“我一定得走,博斯,再见了。”

此时她将门完全拉开。

“再见了。”她说完随即离去。

博斯接下来一小时静躺在病床上。他想着两个人:埃莉诺·威什与约翰·鲁克。他久久闭着眼,思忖着鲁克中枪倒于黑水中时的面部表情。博斯心想,倘若是他也会惊愕,不过鲁克的表情还有他不明白的其他含意,某种认清与了然的已知表情——并非由于死亡之故,而是出于另一种秘密认知。

不久后他起身,沿着床试探地走了几步。他身体仍感到虚弱,但经过三十六小时的睡眠,他再也无法继续躺着。他稳住身体,受伤的肩膀适应地心引力稍微痛了一阵之后,他开始沿着床来回踱步。他身上穿着医院的淡绿色袍子,并非那种会令他感到羞辱的背后敞开的罩衫。他光脚绕着房间轻轻步行,偶尔停下脚步看着随花送来的卡片内容。警察工会送了一束花,其他花束来自一些他认识但不特别熟悉的警察,一位旧搭档的遗孀,他的公会律师以及另一位迁居恩塞纳达的旧搭档。

他看完花之后走到门边,微微打开门从门缝一瞧,见盖文二世仍坐在原处阅读一本警察配备目录。博斯将门完全拉开,盖文的头扬起,见到博斯后立即啪地合上杂志,将它放入脚边公文包内,一言不发。

“克里福——你不介意我直呼你的名字吧,请问你在这儿做什么?我有生命危险吗?”

年轻警察没说话,博斯在走廊左右张望,发现从走廊一路到护士站约十五米的范围内空无一人,他看到自己的病房门号是三一三。

“警探,请你回房,”最后盖文说,“我在这儿的用意纯粹是防止媒体闯入病房。副局长认为他们可能会想办法进去采访你,我的工作就是防止他们进入,免得你受到干扰。”

“万一他们背着你们,”博斯动作夸张地在走廊上左右张望确定无其他人听见,“打电话来呢?”

盖文大声叹气且继续不看博斯。他说:“我们已请护士监控来电,只准转接家人来电,但我听说你没有家人,因此呢,来电一概不转接。”

“那位联邦调查局女探员如何通过的你这关?”

“是欧文批准了,我才让她进去的。请你回房。”

“当然没问题。”

博斯坐在床上,试着在脑海里重复案发经过。他越想越坐立难安,觉得待在医院病床上简直是在浪费时间。他觉得案件即将另有突破,而他正逐步接近。警探的工作是沿证据所构成的线索路径前进,沿途一一加以检视并带走证据。到了路径终点,篮子内收集的东西将决定破案与否。博斯的篮子满满的,但他开始相信遗漏了某些东西。他有何遗漏?鲁克最后对他说了些什么?他说的不多,但意义重大,还有他脸上表情,是惊愕。但为何惊愕?是子弹令他感到震惊吗?或者是因子弹来源与枪手身份而感到惊愕?博斯认为有可能两者皆是,假使是其中一个因素,又代表什么?

鲁克提到由于梅多斯、富兰克林与德尔加多已死,他可分得的钱更多了,这说法依然令博斯纳闷。他试着假设自己是鲁克。假如他的所有同伙都死了,他突然成为第一桩金库盗窃案的唯一受益者,他会说:“我可分得的钱更多了?”还是会直接说:“钱全是我的了!”博斯直觉自己会选第二项,除非他还得和其他人瓜分钱财。

博斯必须有所行动,他必须离开病房。他并未遭到软禁,不过他知道假如离开,盖文会跟踪他并向欧文报告。他拿起电话,发现线路已接通,正如欧文所应允的那样。好,既然不能接听来电,打电话出去总可以吧。

他起身检查衣柜。他的衣物在里面,至少剩下的衣物在里面。鞋子、袜子和裤子,就这样。裤子膝盖处有磨损痕迹,不过院方已洗净熨好。他的外套和衬衫可能在急诊室被剪刀剪开,有可能已被丢弃或进了证物袋。他拿起仅有的衣服开始穿,穿好后将袍子扎入裤内。他的模样真够土的,不过没办法,只好到外头再买衣服了。

他将受伤的手臂往上举至胸前,感觉肩膀的痛楚已减轻,因此他开始将皮带绕到肩膀作为悬臂带。不过这样走出医院实在太引人注目了,他想了想决定作罢,又将皮带系回裤子上。他拉出床头小桌抽屉,找到皮夹和警徽,但没有枪。

他准备就绪,拿起床头茶几上的电话,拨了总机,找三楼护士站。一女子接起电话,博斯自称是警局副局长伊凡·欧文:“请找盖文警探,他是我的手下,就坐在走廊椅子上,麻烦你找他听电话,我得和他谈谈。”

博斯将电话放在床上,轻声走到门边。他稍微拉开门,透过门缝见盖文坐在椅子上又在翻阅目录。博斯听见护士喊他接电话的声音,然后盖文起身。博斯等待十秒后才探头查看走廊,盖文仍朝护士站方向走。博斯踏出病房,开始静悄悄地往反方向走。

经过近十米之后,博斯来到走廊交叉口,选了左边。他走到电梯前,上面写着“医院工作人员专用电梯”,他按了电梯键。电梯抵达,是不锈钢电梯,假木纹饰面,里面后方有另一道门,大得足以推进两张病床。他按了一楼按键,门关上,他的枪伤疗程已经结束。

电梯到达急诊室,博斯经过急诊室出了医院,步入黑夜之中。在前往好莱坞分局的出租车上,他请司机中途停车让他到提款机取钱,然后在药妆店买了便宜的马球衫、一包烟和打火机以及一些棉花、干净绷带和悬臂带。悬臂带颜色为海军蓝。参加葬礼正好。

博斯在威尔克斯大道的警局前付钱给出租车司机,从前门进入,他知道如此一来被认出或遇到熟人交谈的机会较少。坐在柜台后的是他不认识的菜鸟以及上回替阿鲨订比萨的那位痘疤脸童军小子。博斯亮出警徽,一言不发走了进去。侦查处漆黑一片且空无一人,星期日夜晚通常如此,即使在好莱坞也一样。博斯将桌灯夹在命案组办公桌的位置上,他仅打开桌灯而未点亮办公室天花板灯,免得值班室巡逻警官好奇前来查探。博斯不想回答任何问题,即使是制服警员的好意询问。

他先到办公室后方煮了一壶咖啡,然后进入一间讯问室换上新的马球衫。他将医院罩衫拉掉时,肩膀传来阵阵的灼热痛楚,如箭般穿透胸膛下至手臂。他坐在椅子上检查绷带是否渗出了血迹。并没有。他小心翼翼套上新马球衫——他选了特大号——因此穿衣时不那么疼了。马球衫左胸上有青山艳阳海景图案及“天使之城”字样。博斯套上悬臂带时遮住图样,并调整悬臂带将手臂紧紧固定,贴着胸膛。

他换好衣服时,咖啡也煮好了。他端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到办公桌上,点了支烟,从档案抽屉里抽出梅多斯案命案记录与其他档案。他看着档案,不知从何入手,也不知自己想找到什么。他开始翻阅所有档案,希望发现异常。他想找出任何疑点:之前没注意过的某人的姓名,某人陈述的前后矛盾,任何之前被认为不重要而被搁置一旁但现在可能对他另有意义的细节。

他迅速扫视自己的报告,因为仍记得其中大部分内容,接着他重看了梅多斯的从军档案,那是联邦调查局送来的简略版。他不知道圣路易送来的那份详细记录如今在何处,只记得前一天早晨他跑向金库,将它留在车内。此时他也才想起,不知道车在何处。

博斯在从军档案上未发现任何异样,他继续翻看放在活页夹后面的其他文件时,天花板灯亮起,巡逻老警员彼德森进入。他手拿一份羁押报告朝打字机方向走去,坐下时才注意到博斯。他闻到烟味与咖啡香气,于是环视四周,发现绑着悬臂带的警探。

“博斯!你好吗?他们这么早让你出院哪,大伙儿听说你情况严重。”

“小意思啦,不比你周末夜巡逻逮捕不男不女违法分子时被指甲抓伤来得惨。中枪至少不必担心感染艾滋病啊!”

“这还用你说。”彼德森自然地揉了揉脖子——一块被一名感染hiv病毒的变性妓女指甲抓伤的疤痕依然可见。巡逻老警员两年内战战兢兢,每三个月接受一次检查,结果并未染上病毒,这在警局成了噩梦般的传奇故事,可能也是之后警局拘留所内娼妓人数减半的唯一原因。警察再也不想逮捕他们,除非涉及命案调查。

彼德森说:“博斯,无论如何,我很遗憾事情演变成这样。我听说第二名警察不久前成了‘代号七’,一场枪战倒了两名警察和一名联邦调查局探员,还有你的手臂也受了重伤,这可能创下本市纪录了吧。你介意我倒杯咖啡吗?”

博斯指向咖啡壶要他别客气,他没听说克拉克已经挂了。代号七,意思是退役,永远退役了。他依然无法替那两名督察室警探感到遗憾,这倒使他替自己感到遗憾。看来自己是彻彻底底的铁石心肠了,他不再对任何人心生怜悯,甚至搞砸任务丢了性命的可怜蠢蛋也一样。

“警局口风可紧了,”彼德森边倒咖啡边说,“不过我在报上看到他们的姓名时心想:‘嘿,我知道这两个家伙嘛。’刘易斯和克拉克,他们是督察室的人,和银行根本没关系。他们被称为探险队队员,喜欢到处刺探,老想找警察麻烦。我想大家都知道那才是他们的真面目,只有电视台和《洛杉矶时报》不知道。不过呢,说来也真奇怪,不知他们当时在那儿做什么呢。”

博斯没有上钩,彼德森和其他警察恐怕得通过其他消息来源才能打听到在贝弗利山庄保险金库的实际事发经过。事实上,他开始怀疑彼德森是否真有羁押报告要打,或者其实是柜台菜鸟散布消息表示博斯在侦查处,众人遂派巡逻老警员来探他口风。

彼德森满头银丝,在警局内被视为老警察,但事实上只比博斯年长几岁。他在大道辖区值勤二十年且负责夜班巡逻,这足以使白发提早出现。博斯喜欢彼德森,他是马路消息的万事通,大道上一旦出现命案,博斯大多得向他询问消息,听听他的网民有何说法,而他通常也尽力配合。

博斯只敷衍地说:“嗯,的确奇怪。”

“你在写枪击报告吗?”彼德森在打字机前坐定位之后问,他见博斯未回答,于是又说,“你还有烟吗?”

博斯起身,拿了一整包烟到彼德森身旁。他将烟放在巡逻警察前方的打字机上,并表示整包烟都是他的了。这下子彼德森总算开窍,不是博斯存心给他难堪,但他不想谈枪击事件经过,更不想谈督察室警察在现场的原因。

之后彼德森开始使用打字机打报告,博斯也回头继续看命案报告,他看完后毫无所获,坐在那儿,听着打字机咔嗒响,抽着烟,试图思索着是否还有其他办法。看来没有了。

他决定打电话回家听录音机留言。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想想又挂上了,他猜自己的电话可能会被监听,于是绕过桌子走到杰里·埃德加的位置用他的电话。他进入录音机留言,按了密码,听取十二通留言。前九通是警察和一些老朋友的留言,希望他早日康复,最后三通则是他的医师、欧文与庞兹的留言。

“博斯先生,我是麦凯纳医师,你私自离开医院,真是太不明智也太危险了,这可能对你的身体造成更严重的伤害。如果你听到留言,烦请回到医院,我们目前替你保留床位。如果你不回来,我无法再医治你或视你为我的病人,麻烦你了,谢谢。”

欧文与庞兹倒不那么担心他的身体健康。

欧文留言说道:“我不知道你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你在胡搞什么,但你最好只是不喜欢医院伙食才离开。博斯警探,仔细想想我对你说的话,别犯下我们两人都会感到遗憾的错误。”

欧文没浪费时间表明身份,也不需要。庞兹也一样,他的留言是最后一通,和上一通留言唱同调。

“博斯,听到留言立即打电话到我家。我得知你已离开医院,我得和你谈谈。博斯,你听清楚,我不许你再继续进行任何与星期六枪击案有关的调查,打电话给我。”

博斯挂上电话,他不打算打电话给他们,至少不是现在。他坐在埃德加的位置上,注意到桌上有张便条纸,上面写着维若妮卡·涅斯——阿鲨的母亲,还写了电话号码。埃德加肯定打了电话告知她儿子的死讯。博斯想象她接起电话,以为只是另一个变态客人,没想到竟是警察打电话来报死讯。

这令博斯想起上回在警局和少年的谈话内容,他尚未将录音带誊写成文字报告。他决定再听一遍录音带内容,于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从抽屉里拿出录音机,录音带却不在里面,他想起自己已将录音带交给埃莉诺。他走到用品柜前,试着回想上次讯问是否可能还保留在备用录音带上。备用录音带录完时会自动倒带重录,与阿鲨的问答对话内容可能还完整地保留在备用录音带上——这要视星期二录完讯问之后,讯问室录音系统重复使用的频率而定。

博斯从录音机内拿出该卷录音带回到办公桌旁,他将带子放入自己的携带式录音机内,插上耳机,倒带至开始处。他播放几秒以确定是否听见自己、阿鲨或埃莉诺的声音,然后往前快转约十秒。他重复这动作几分钟后,终于在带子后半段找到了讯问阿鲨的录音内容。

当他找到后立即又倒带,从头听起对话内容,他倒带太多,结果听了半分钟另一段讯问的结尾,然后才听见阿鲨的声音。

“你看什么看?”

“没什么,”是埃莉诺的声音,“只是不知道你是否认识我。我觉得你有点眼熟,我不知道自己方才盯着你瞧。”

“什么?我怎么可能认识你?我没犯过联邦罪,怎么可能认识——”

“算了,我只是觉得你有点眼熟,只是想知道你是否认出我了,我们等博斯警探进来再开始吧。”

“嗯,好。酷毙了。”

接着录音带里一片静默。博斯听得一头雾水。然后他明白方才听见的是他进入讯问室前的录音内容。

她究竟在做什么?此时录音带的静默结束,博斯听见自己的声音。

“阿鲨,我们打算录下谈话内容,这有助于我们之后整理。如我所说,你并非嫌疑犯,因此你——”

博斯停下录音带,倒带回到少年与埃莉诺的对话内容。他又听了一次,然后又一次,他每次听都觉得心脏宛如受到重击;他双手冒汗,手指在录音带按键上按错了数次。最后他扯下耳机,将它们甩到桌上。

他说:“该死!”

彼德森停止打字,回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