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五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他们接受了圣莫尼卡警方、加州高速公路巡警、洛杉矶警局以及联邦调查局的轮番讯问,酒驾鉴定小组也前来对博斯进行酒精含量测试,他通过了。到了深夜两点,他坐在洛杉矶西区分局的讯问室里,身心俱疲,不知接下来是不是轮到海岸防卫队或国税局上场了。他和埃莉诺被分开讯问,自三小时前他们抵达这里,他就没再见过她。他因无法在旁保护她免受侦讯者的无谓盘问而觉得有些烦心。此时,分局警督哈维·庞兹进入讯问室,告诉博斯今晚到此结束。博斯看得出庞兹面露不悦,这可不只是因为他大半夜被吵醒。

他问:“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警察,对方开车想碾过他,他却连车的牌子都没看清?”

博斯已习惯那话里有话的语气,今晚所有人发问的口气都是如此。

“正如我刚才对那些人说的,当时我忙着保命,无暇顾及别的。”

“还有你拦下的那个人,”庞兹插话,“天哪,博斯,你在高速公路上硬生生将他架到路边。路过的那些浑蛋司机纷纷打911报警,说是发生绑架案、谋杀案啦,天知道还有什么。你拦下他之前,难道不能先看看车辆右侧进行确认吗?”

“当时根本没办法。警督,这在我们打好的报告上都已写得一清二楚,这些细节我已重复不下十次了。”

庞兹一副根本没听见的样子:“而且对方还是个律师。”

“那又怎样?”博斯不耐烦地说,“我们道歉了,误会一场,车看起来一样。而且假如他打算起诉,被告也是联邦调查局,他们钱多啦,你不必担心。”

“不,他会对两方同时提出起诉,妈的,他都开始谈论这事了。而且博斯,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也不是担心我们执勤是否有过失的时候。那些西装笔挺进来讯问我的家伙,没有一个在乎可能有人打算杀害我们,他们只想知道我开枪时距离多远,我是否危及旁人安全,以及我为何在没有足够理由的情况下拦下那辆车。去他妈的!外头有人正打算杀害我和我的搭档。我不觉得那位律师的背带歪了是天大的事,真是抱歉。”

庞兹早已准备好对该论点的反击。

“博斯,就我们掌握的所有证据来看,有可能纯粹是酒驾事件罢了。而且你说‘搭档’是什么意思?我们将你外借,调查这桩案子,按日计算。而且今晚过后,我认为这个外借项目应该会被取消。你已花了整整五天时间调查此案,我从鲁克那儿了解到,一点进展也没有。”

“庞兹,那不是酒驾,对方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而且我不在乎鲁克对案情进展的看法,这案子我绝对会查到底。说真的,如果你能改变态度,不再阻挠调查,破例相信自己人一次,顺便将督察室那些王八蛋从我身边支开,说不定到时破案功劳有你一份。”

庞兹的眉毛拱起,有如云霄飞车轨道。

“没错,我知道刘易斯和克拉克在跟踪我,”博斯说,“我也知道他们将报告副本交给你。我猜他们应该没告诉你,我和他们的简短对谈吧?他们在我家外面打盹儿时,正好被我逮个正着。”

庞兹的表情显示他对此一无所知,看来刘易斯和克拉克决定低调处理,不打算对博斯提出申诉。接着博斯心想,不知他与埃莉诺差点被车碾过时,那两位督察室警探人在何处。

庞兹沉默了许久。他就像一条鱼,在博斯丢下的鱼饵周围徘徊,似乎知道鱼饵内有钩子,但盘算着或许有办法吃到鱼饵而不上钩。最后他让博斯简要报告本周调查进度。他上钩了。博斯向庞兹做了简报;虽然庞兹在接下来二十分钟内没说一句话,但博斯见他每次听到鲁克刻意遗漏的事项时,眉毛都会拱起,如高低起伏的云霄飞车。

待博斯叙述完毕,庞兹已不再提及博斯的任务可能被取消一事。然而博斯对这一切深感疲惫,他只想睡觉,但庞兹仍继续提问。

他说:“如果联邦调查局不打算派人进入地道,需要我们出马吗?”

博斯看得出来他打算在突击行动时插一脚——假如有的话。如果他派洛杉矶警局人员进入下水道,届时联邦调查局就不能独揽突击行动的功劳,而要分洛杉矶警局一杯羹。如果庞兹能成功给警队争得一些功劳,到时上头肯定对他大加赞赏。

但博斯认为鲁克的想法合理且正确,派人下去可能会不巧遇上歹徒,有生命危险。

“不,”博斯告诉庞兹,“咱们先想办法查出阮陈的下落及财物藏匿地点。据我们猜测,东西可能根本没存放在银行。”

庞兹觉得听够了,于是起身,告诉博斯可自行离去。庞兹朝讯问室门口走去,又停下脚步,说:“博斯,我想今晚的事件应该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问题。在我看来,你当时纯粹是随机应变。那位律师受到一点惊吓,不过他会慢慢平静下来,至少心平气和地接受和解金。”

博斯没说话,也不觉得他的蹩脚笑话好笑。

“对了,”庞兹继续说,“此事发生在埃莉诺探员家门口倒有点棘手,显得不太好。干脆这样吧,咱们就说,你只是打算送她到家门口,好吗?”

“警督,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博斯说,“当时我已经下班了。”

庞兹目视博斯片刻并摇头,仿佛他伸出援手博斯却视而不见,然后他踏出小讯问室的门。

博斯在隔壁讯问室找到独坐于内的埃莉诺,她手肘搁在满是刮痕的木桌上,头趴在手臂上闭眼休息。他进去时,她睁开眼睛并报以微笑。一见她的笑容,他的疲惫、沮丧与怒气一扫而空。那就像小孩与大人斗智胜出时,那种不言而喻的笑容。

她说:“结束了吗?”

“嗯,你呢?”

“一个多小时前就结束了,他们想整的是你。”

“老样子,鲁克走了吗?”

“嗯,他先走了,他要我明天每两小时向他报备一次。今晚的事件发生后,他觉得自己对整件事的掌握不够。”

“或者对你的掌握不够。”

“没错,似乎也有那个意思,他想知道咱们在我家做什么。我告诉他,你只是送我到家门口。”

博斯疲倦地在桌子另一边坐下,一根手指伸进烟盒找最后一支烟。他叼着烟,但没有点上。

“鲁克除了吃醋之外还说了什么,他认为谁有可能想除掉我们?”他问,“我们警局的人认为是酒驾,他的看法也是如此吗?”

“他的确提到了酒驾的说法,还询问我是否有爱吃醋的前男友。除此之外,他似乎并不认为此事和我们调查的案件有关。”

“嗯,我倒是没想到前男友的可能,你怎么回答他的?”

“看来你们俩睁眼说瞎话的功力不相上下,”她笑容灿烂地说,“我告诉他,这不关他的事。”

“说得好,那么,这关我的事吗?”

“答案是否定的。”她让他一颗心悬了几秒,然后又补上一句,“我的意思是,没有爱吃醋的前男友。好啦,咱们离开这儿,回到——”她看了手表,“大约四小时前所在的地方吧。”

早在晨光悄悄从玻璃拉门的窗帘缝透进来之前,博斯已在埃莉诺·威什的床上躺了好长时间。他久久无法入眠,最后决定起身到楼下浴室冲澡。之后,他在她的橱柜和冰箱内翻找,开始准备早餐,有咖啡、鸡蛋和肉桂葡萄干贝果,但没找到培根。

他听见楼上洗澡的流水声停止,于是拿了一杯柳橙汁上去,见她正在浴室镜子前。她一丝不挂,正将已分成三绺的厚厚的头发编成辫子。他着迷地望着她技巧娴熟地将头发扎成法式辫子,然后她接过柳橙汁以及博斯深深的一吻。她套上短袍,和他下楼用餐。

之后,博斯打开厨房门,站在门外抽了根烟。

他说:“我很高兴没出事。”

“你指的是昨晚在马路上的事?”

“嗯,还好你安然无恙,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我知道我们才刚认识,但是……呃,我在乎。你明白吗?”

“我也一样。”

虽然博斯刚冲了澡,但身上的衣服还是像二手车里的烟灰缸一样难闻,片刻后,他表示得先回趟家,换套衣服。埃莉诺要去联邦调查局,看看昨晚那件事的最新进展,并尽可能取得所有吴文平的相关数据。他们约好在威尔克斯大道好莱坞分局碰头,因为那儿距离吴文平的生意地点最近,而且反正博斯也得将那辆受损的公务车交回分局。她送他到门口,两人吻别的样子就像妻子在送先生出门上班。

博斯回到家时,电话答录机并无任何留言,房子也没有遭人闯入的迹象。他刮完胡子,换上干净衣服,驾车驶下山坡,经过尼克斯峡谷后开上威尔克斯大道。他在办公桌前更新调查员日志表格,十点钟埃莉诺抵达分局。小组办公室内坐满了人,大部分男警探纷纷停下手边工作打量她。她在命案组办公桌旁的铁椅上坐下时,满脸尴尬的笑容。

“怎么了?”

她说:“没事,只是我宁愿去走比斯卡鲁兹。”她指的是城里的拘留所。

“哈哈!没错,那些家伙盯起女人来连暴露狂都比不上。你要喝杯水吗?”

“不用了,我没事,你忙完了吗?”

“嗯,咱们走吧。”

他们开着博斯的新车,说是新车,其实已有三年车龄,里程数十二万公里。分局车辆管理处的经理——此人在某年的万圣节粗心大意拾起管状炸弹、导致四只手指被炸掉,此后就坐办公室了——表示,这是他所能提供的最好的车了。分局预算紧缩未再购置新车,但修复旧车其实更费钱。博斯发动车子之后发现至少空调功能还算正常。一股徐徐的圣塔安那热风逐渐形成,根据气象预报,周末的假期将异常炎热。

埃莉诺查到吴文平在威尔榭大道附近的佛蒙特大道上有办公室和商店。那一片韩国人经营的商店比越南人的多,不过两者共存。根据埃莉诺找到的有限资料,吴文平掌控着几家商店,从亚洲进口廉价衣物、电器和录像设备,然后转卖到南加州和墨西哥。许多美国游客从墨西哥带回来的以为划算的商品,其实已入境过美国一次了。书面资料显示生意不错,规模并不大,不过仍足以令博斯质疑吴文平是否真的需要那些钻石,或者是否曾拥有过钻石。

吴文平的办公室和影视器材折扣商店所在的大楼为他所有,那地方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是汽车展售场,于多年前改建。建筑物水泥块未经强化,正面外观由宽大的方形景观玻璃构成,遇到稍有规模的地震肯定会倒塌。不过对曾仓皇逃难、躲过兵荒马乱的吴文平而言,地震可能只算是小小的不便。

他们在班尼电子商店马路对面找到停车位之后,博斯告诉埃莉诺待会儿由她负责盘问,至少开始时要这样。博斯表示,他猜吴文平或许宁可和联邦调查局打交道,也不想和当地警察有任何牵扯。他们计划先和他闲聊,之后再询问阮陈下落。博斯并未告诉她,其实他另有打算。

他们下车时,博斯说:“看起来不太像银行金库里有满箱钻石的人经营的商店。”

“那是过去式了,”她说,“而且别忘了,他可不能炫耀那笔财富,他必须像一般移民一样,呈现出每日辛苦求温饱的表象。那些钻石——假如真有的话——是这地方的抵押品,保证他的美国梦得以成真,但他必须让别人相信这是白手起家的成功移民故事。”

他们过了马路,博斯说:“等一下。”他告诉埃莉诺他忘了通知杰里·埃德加下午代他上法庭一趟。然后他指着吴文平大楼旁边加油站的公共电话并小跑离去,埃莉诺留在原地观望商店橱窗。

博斯打电话给埃德加,但谈话内容完全和法庭无关。

“杰里,我需要你帮我个忙。事情很简单,甚至不用劳你起身。”

埃德加有些犹豫,正如博斯猜测的那样。

“帮什么忙?”

“你不应这么说的,你应该说:‘博斯,当然没问题,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少来了,博斯,咱们都很清楚周遭眼线多的是,不小心点怎么行?你先告诉我有何需要,我再决定是否能帮上忙。”

“我只需要你在十分钟之后打我传呼机号码,让我待会儿和别人见面时有借口脱身。反正你打我传呼机,等我回电时,你把电话放在一旁几分钟即可;如果我未回电,你隔五分钟再打一次,就这样。”

“就这样?”

“没错,十分钟之后。”

“好的,博斯,”埃德加如释重负地说,“对了,我听说昨晚的事了。好险。据我听来的消息,应该不是酒驾事件,你自个儿小心点。”

“我一向如此,阿鲨案有进展吗?”

“没有,我照你交代的,查了他的小团体。其中两人告诉我,那晚他们和他在一起。我猜他们打算打劫男同性恋。他们表示他上了一辆车,之后他们跟丢了,那是在警方接到报案电话、说他陈尸圆形剧场隧道之前几小时的事。我猜是那辆车里的人做掉了他。”

“有外观描述吗?”

“你指的是车子吗?不太明确。深色,美国轿车,算是新车,大致如此。”

“哪一种车前大灯?”

“呃,我让他们看了车辆索引,他们指认的尾灯形状不同。一人说是圆形,另一人说是长方形。不过车前大灯呢,他们两人都说是——”

“方形大灯,左右两两一组。”

“没错。嘿,博斯,你觉得这正是那辆想撞你和联邦调查局女人的车吗?天哪!我们得见面谈谈。”

“再说吧,别忘了十分钟后呼叫我。”

“十分钟,没问题。”

博斯挂上电话,回到埃莉诺身边,她正透过玻璃橱窗看着店内展示的大型手提收录音机。他们进入店内,婉拒两位店员的服务,绕过一堆装在纸箱里、以五百美元折扣价出售的录像机,向站在收银台后方的女子表示他们要找吴文平。女子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待埃莉诺亮出警徽和联邦调查员证件,她才说:“请稍等。”女子从收银台后方一扇门离去,门上有一个小镜面窗户,令博斯联想起威尔克斯大道分局的讯问室。他看了眼手表,还有八分钟。

从收银台后方那扇门出来的男子大约六十岁,一头银丝白发,虽然个子不高,不过博斯看得出来他年轻时体格壮硕。原本身材宽大下盘扎实,如今旅居国外生活惬意,略显发福。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上有粉红色镀膜,身穿开领式衬衫搭休闲长裤,胸前口袋里塞了不下十支笔,还夹着一个小手电,坠得衣服垂了下来。吴文平看起来相当低调。

“吴先生吗?我是联邦调查局探员埃莉诺·威什,这位是洛杉矶警局的博斯警探,我们想请教几个问题。”

“是。”他一副严肃的表情。

“是关于你租用保险箱的银行遭窃一事。”

“我已向警方报告并无财物损失,只是一些纪念性的东西。”

博斯心想,看来钻石还真有纪念意义呢。他说:“吴先生,我们能否到你办公室坐下谈谈?”

“可以,不过我并没有什么损失。你们去查,报告上写了。”

埃莉诺举起手示意吴文平带路。他们随他穿过那扇有镜面窗户的门,进入类似仓库的储物区,数百个装着电子器材的纸箱堆放在延伸至天花板的钢架上。他们穿过储物区,进入一个更小的房间,是一家修理组装店。有个女人坐在工具台前,正捧着一碗汤往嘴边送,他们经过时她并未抬起头。商店后方有两道门,他们一行人从其中一道门进入吴文平的办公室。在这里,吴文平终于脱去了底层的外衣。办公室宽敞奢华,右侧摆着办公桌和两把椅子,左边是l形深色真皮沙发,沙发放在一张东方地毯旁边,地毯上的图案是蓄势待发的三头巨龙。l形沙发与两排书架相对,书架上满是书籍、音响和录像器材,那些设备远比博斯在店内看到的商品高级。博斯心想,应该到他家侦讯他才对,看看他私底下的生活方式,而非他的工作情况。

博斯迅速浏览房间,见办公桌上有一部白色电话。太好了。那是台古董型电话,听筒被架起来,下面有一个拨号盘。吴文平正朝办公桌方向走去,博斯立刻开口。

“吴先生,我们坐沙发好吗?我们希望彼此尽量放松,别太正式。老实说,我们已经坐了一整天办公桌了。”

吴文平耸耸肩,表示坐哪里根本没区别,反正他们已对他造成不便。那是典型的美国人惯用的姿态,博斯认为他表面上假装英文不太流利,是用来阻止警方深入盘问的伎俩。吴文平在沙发一端坐下,埃莉诺和博斯则坐在另一端。

“这办公室真舒适。”博斯边说边环视四周。据他观察,房间内并无其他电话。

吴文平点头,他不打算请他们喝茶或咖啡,也无意与他们闲聊,而是开门见山地说:“请问两位有何贵干?”

博斯看着埃莉诺。

她说:“吴先生,我们只是想重新追溯案发顺序,你向警方表示这桩银行盗窃案并没有对你造成任何金钱损失。”

“没错,没有损失。”

“的确没错,请问你保险箱内放的是?”

“不重要的东西。”

“不重要的东西?”

“只是一些文件之类的,没有价值,我已经向所有人说过了。”

“是的,我们知道,很抱歉再次打扰你。不过此案尚未侦破,因此我们得回头查看是否有任何遗漏。是否能请你确切说明遗失的是哪些文件?假如我们未来追查到失物,这将有助于我们确认失主身份。”

埃莉诺从皮包里拿出小笔记本和笔。吴文平看着眼前两位访客,从他的表情来看,他不认为这些信息会对案情有所帮助。博斯说:“有时看似不起眼的小细节可能——”

博斯的传呼机响起,他从腰间拔下传呼机查看号码显示。他起身环视四周,仿佛首次注意到办公室似的。他心想,不知是否演得太夸张了。

“吴先生,方便借个电话吗?是市内电话。”

吴文平点头,博斯走到办公桌前,倚着桌边拿起话筒。他假装又看了一次传呼机上的号码,然后打电话给埃德加。他背对埃莉诺和吴文平,抬头看着墙壁,仿佛正在欣赏壁上的丝质挂毯。他听见吴文平开始向埃莉诺说明保险箱内遭窃的移民与公民身份文件。博斯将传呼机放入外套口袋,接着拿出一把小刀及从自家电话上取下的t-9窃听器和小电池。

“我是博斯,谁找我?”博斯在埃德加接起电话时对着话筒说。埃德加将话筒搁在一旁,博斯接着说:“我可以稍等,不过请告诉他我正在进行讯问,什么事这么重要?”

博斯依然背对沙发,吴文平也继续叙述着。这时,博斯稍微往右转,假装将话筒放在左耳边,让吴文平看不见话筒。接着博斯将话筒拿到腹部附近,用小刀撬开听筒盖——同时假装清喉咙——然后拉出声讯接收器。博斯单手将窃听器连上电池——他之前在威尔克斯大道分局车辆管理处等候领车时已练习过,然后用手指将窃听器和电池塞入话筒内。他一边将接收器放回并盖上盖子,一边用力咳嗽以盖过操作的声响。

“好,”博斯对着电话说,“呃,告诉他,我这边结束后会回电给他。谢啦,老兄。”

他将电话放回办公桌上并将小刀放回口袋。他走向沙发,见埃莉诺正在做笔记。她写完之后抬头看博斯,博斯立刻会意,从这一刻起讯问将进入完全不同的方向。

“吴先生,”她说,“你确定保险箱内只有这些东西吗?”

“是,我确定,你为什么问我这么多问题?”

“吴先生,我们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来美国的经过,我们知道你以前是警官。”

“是又怎样?什么意思?”

“我们还知道——”

“我们知道,”博斯打断她,“吴先生在西贡当警官时收入极高,我们知道你有些工作收受钻石作为报酬。”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吴文平指着博斯对埃莉诺说,看来吴文平想以语言障碍作为挡箭牌,他的英语能力似乎随着讯问的进行逐渐退步。

“就是他说的意思,”她回答,“吴警监,我们知道你从越南带来的钻石,知道你将钻石存放在银行保险箱内,我们认为歹徒这次行窃,为的正是那些钻石。”

这消息并未令他感到震惊,他可能早已猜到三分。他不为所动,沉着地说:“不是真的。”

“吴先生,我们已摸清你的底细,”博斯说,“我们对你了如指掌,我们知道你在西贡的所作所为。我不知道你现在搞什么生意——表面上看来一切合法,但我们不想知道这些。我们想知道的是谁打劫了那家银行。而他们之所以打劫那家银行,是因为你,他们拿走了你的全部家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相信我们现在告诉你的事情,你可能早已自行推断或思考过了。事实上,你甚至可能怀疑背后主谋是你的老搭档阮陈,因为他知道你有多少财产,也可能知道存放地点。你的猜测并不离谱,然而我们不这么认为。事实上,我们认为下一个待宰的肥羊正是他。”

吴文平面容僵硬,看不出有丝毫表情变化。

“吴先生,我们想找阮陈谈谈,”博斯说,“他在哪里?”

吴文平低头,视线穿过茶几玻璃桌面望着桌下地毯上的三头巨龙。他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摇着头说:“谁是阮陈?”

埃莉诺怒视博斯,试图回到在他插嘴之前她与吴文平之间达成的些许共识。

“吴警监,我们无意对你采取任何司法行动,我们只想制止另一桩金库盗窃案发生。请你帮帮我们好吗?”

吴文平并未回答,他低头看着双手。

“听好了,吴文平,我不知道你在案发后采取了哪些行动,”博斯说,“说不定你已经派人追查了我们也在查的那批人,我不知道。不过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和此事没有关联。所以呢,你可以放心告诉我们阮陈的下落。”

“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们是你唯一的希望,我们必须找到阮陈。偷光你财富的那些人,此刻又在地道内伺机而动了,就是现在。假如我们无法在本周末找到阮陈,到时你或他的财富将一个子儿也不剩。”

吴文平依然面无表情,一如博斯所料。埃莉诺起身。

她说:“吴先生,你好好考虑吧。”

他们朝门口走时,博斯回头说:“我们快没时间了,你的老搭档也一样。”

博斯走出店门,左右张望,确认没车后,跑步穿过佛蒙特大道,来到停车地点。埃莉诺气呼呼地用力踩着步伐走来,博斯上车,在前座下面的地上摸到纳格拉录音机,将它启动,并将录音速度设定为最快。他相信应该不必等太久。他希望店内那些电子设备不会干扰到信号接收。埃莉诺坐上副驾驶,开始数落他。

“你可真行,”她说,“这下咱们别想从他那儿取得任何消息了,他肯定会打电话通知阮陈并且——那是什么鬼东西?”

“我从督察室警探那儿捡来的,他们在我家电话里装了窃听器,督察室惯用的老把戏。”

“然后你顺手将它装在……”她指着街道对面,他点点头。

“博斯,你知道这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后果吗?我得回去——”

她打开车门,但他侧身将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拉上了。

“我知道你不想这么做,但这是我们找到阮陈的唯一方法。吴文平早已决定不漏一点口风,不论我们如何盘问他,结果都一样;你生气归生气,但心里应该很清楚。所以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让吴文平警告阮陈,而我们永远不会得知他的下落;或者用这个办法,可能还有机会找到他。至少有可能,反正不久后便知分晓。”

埃莉诺直直地看着前方,径自摇头。

“博斯,我们可能会因此丢了饭碗,你怎么能不征求我的意见呢?”

“正是这个原因,我可能因此丢了饭碗,而你不会有事。因为你并不知情。”

“我绝对不会同意的。整件事看起来分明就是预设的圈套,我引开他的注意力,正好让你在电话上动手脚。”

“的确是预设的圈套,只不过你并不知情。此外,吴文平和阮陈并非我们的调查目标。我们并非收集资料准备对付他们,只是从他们那儿收集资料,此事绝对不会出现在报告上。而且即使他发现窃听器,也无法证明是我装的,上面没有编号,我看过了,督察室那些警探可没笨到使用能让人追踪到来源的装置。你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博斯,我一点也不放心——”

纳格拉录音机上的红灯亮起,有人正在使用吴文平的电话,博斯检查了一下,确定录音带正常转动。

“由你决定,”博斯将录音机放在掌心高高举起,说,“你可以选择将它关闭,我让你来决定。”

她转头看录音机,然后望着博斯。就在这一刻,拨号音响停止,车内一片寂静,接着另一端电话响起。她别过头去。有人接起电话,双方用越南语短暂交谈,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另一人接起电话,双方开始进行对话,说的也是越南语。博斯听得出来其中一方是吴文平,另一人的声音听起来也是那个年纪,肯定是吴文平和阮陈,这两人又碰在一块儿了。埃莉诺摇摇头,勉强笑了一声。

“太好了,博斯,这会儿咱们该找谁翻译?我们不能让任何人得知此事,太冒险了。”

“我不打算翻译,”他关上录音机并倒带,“拿出你的小笔记本和笔。”

博斯调整录音机至最慢速度,按下播放键。拨号开始时,录音机播放速度极慢,足以让博斯数出拨号盘转动的咔嗒声。博斯对埃莉诺一一说出每个数字,她立即写下,这下他们有了吴文平方才拨打的电话号码。

电话号码的区号是714,是橘郡。博斯再次启动录音机,吴文平与不明男子的对话继续着。他关上录音机,拿起警车内的无线对讲机。他告知警局接线员电话号码,询问该号码登记人的姓名与住址。在电话号码簿查这数据得花几分钟时间,博斯也没闲着,他立即发动汽车,往南朝十号州际公路方向行进,他转上五号州际公路正准备进入橘郡时,接线员回复了。

电话号码登记在威斯敏斯特的一家新富宝塔商店。博斯转头看着埃莉诺,她别过脸去。

他说:“那地方是小西贡。”

博斯和埃莉诺在一小时内从吴文平的店铺来到新富宝塔商店。那是一栋购物广场,位于波尔萨大道,英语写的招牌。大楼外面是米白色灰泥粉刷的墙壁,五六间玻璃门店面沿停车场而立,都是一些小商店,大多贩卖不必要的垃圾商品,如电子设备或t恤。购物广场两头各有一家越南餐厅,其中一家餐厅隔壁有扇玻璃门,通往没有橱窗的办公室或店铺。虽然博斯和埃莉诺无法辨认门上的文字,但他们立刻明白那是通往购物广场办公室的门。

博斯说:“我们得进去确认那是不是阮陈的地盘,看看他是否在里面以及是否有其他出口。”

埃莉诺提醒他:“我们根本不知道他的长相。”

他思索片刻,假如阮陈使用假名,那么进去用真名找他会弄巧成拙。

“我想到一个办法,”埃莉诺说,“你去找公用电话,然后我进入办公室。你拨打从录音里听到的号码,我在里面注意电话是否响起。假如我听见电话响起,那么我们来对地方了,我也会顺便打探一下阮陈踪影和其他出口。”

“里面的电话可能每隔十秒就响一次,”博斯说,“打电话的可能是锅炉房或者什么血汗工厂,你怎么知道是我打的电话?”

她沉默片刻。

“我猜那些人大多不懂英语,或者至少说得不好,”她说,“所以你让对方说英语或请懂英语的人来接电话。一旦懂英语的人接起电话,你就说些话让对方做出我看得见的反应。”

“你的意思是,假如电话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她耸耸肩,眼神里流露出不满——他一再对她的提议泼冷水。“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们别无选择。动作快点,那儿有公用电话,我们没时间了。”

他驶出停车场,来到四分之一街区外一家卖酒的商店,公用电话亭就在门外。埃莉诺走回新富宝塔,博斯目送她至办公室门口。接着他往电话里投了一枚二十五分的硬币,拨了他在吴文平店铺前写在笔记本上的号码,占线。他往回看办公室门,不见埃莉诺的踪影。他又投了一枚二十五分硬币重拨,还是占线。他迅速重拨两次,终于接通了。在对方接起电话时,他心想可能拨错号码了。

“新富。”一个男子的声音说。博斯心想,是个年轻的亚洲人,大概二十出头,不是阮陈。

博斯问:“新富?”

“是,有什么事吗?”

博斯顿时不知如何反应,于是对着电话吹口哨。对方的回应是劈头盖脸一阵臭骂,而博斯一个字也没听懂,然后对方猛地挂上电话。博斯回到车上,驶回购物广场,进入狭窄的停车场。他在里面缓慢绕行,这时埃莉诺与一名男子从玻璃门里出来,亚洲人,此人和吴文平一样,满头灰发,不怒自威的气势,一派从容。他为埃莉诺拉开门,并在她道谢时点头回应。他目送她离去,然后又转身入内。

“博斯,”她上车时说,“你在电话里究竟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所以是那间办公室吗?”

“嗯,我猜刚才为我开门那人正是咱们的阮先生,他人真好。”

“你用了什么办法,一下子与他成为好朋友?”

“我告诉他,我是房地产公司代表,我一进去就说要找老板。然后银发先生从后面办公室里出来,他自称卜吉米。我说我是日本投资者的商务代表,询问他是否有意愿出售购物广场。他表示没有,他用很流利的英语说:‘我只买不卖。’然后送我出来。不过我相信他就是阮陈,他的神态给我那种感觉。”

博斯说:“嗯,我也看见了。”然后他拿起车上的无线电,请接线员在全国犯罪情报系统与车辆管理局的系统里查询卜吉米这个名字。

埃莉诺向他描述办公室内部:中央是接待区,后方过道通往四个门,最后一道门装着双保险锁,应该是出口。里面没有女人。除了卜先生之外,有四名男子,其中两个像保镖。卜先生从过道后方中央那扇门走出来时,他们从接待室沙发上起身。

博斯驶出停车场在附近绕圈子,他拐进购物广场后的方巷子,见到停放在建筑物后门旁边的金色加长奔驰。他停下车,看到后门上有双保险锁。

埃莉诺说:“那肯定是他的座驾。”

他们决定监视车。博斯继续往前开,驶过奔驰车,来到巷尾停在一个大垃圾箱旁边。他发现行不通,垃圾箱内装满了餐厅倒出来的垃圾,臭气熏天。他将车倒退,完全驶出巷子,停在旁边一条街道上,这样一来两人透过车身右侧的窗户都能观察到奔驰车尾,博斯也能同时望着埃莉诺。

她说:“看来我们只好慢慢等了。”

“我猜也是。他接到吴文平的警告之后是否会有反应很难说。又或许去年吴文平被抢之后,他早就采取行动了,而我们现在只是瞎忙一场。”

警方接线员向博斯回复,表示卜吉米驾车记录良好。他住贝弗利山庄,无犯罪记录,此外并无其他资料。

埃莉诺说:“我得回公用电话亭。”博斯看着她。“我得向局里报备,我会告知鲁克我们追查到此人,看看他是否能派人抽空打电话到一些银行查查这个名字,看看他是哪家银行的客户。我也打算在房地产登记系统上查查这名字,他说‘我只买不卖’,我倒想知道他买了些什么。”

“需要我的话,开一枪让我知道。”博斯说,她笑着打开车门。

“你想吃点东西吗?”她问,“我打算到前面找家餐厅买点外带午餐。”

他说:“我只要咖啡。”他二十年没吃越南菜了,他目送她绕过转角,到了商场前方。

她离开后博斯继续看着那辆奔驰车。约莫十分钟后,博斯见一辆车从巷子另一端通过。他一眼看出那是便衣警车,白色福特ltd,无车轮盖,只有廉价轮毂盖露出同色系的轮圈。距离太远,博斯看不见车内的人。他一边注意奔驰,一边从后视镜里查看那辆福特是否会转过街角前来,但五分钟过去了都没见那车的踪影。

十分钟后,埃莉诺回来了。她提着一个油腻的棕色袋子,拿出一杯咖啡和两个有金鱼图案的装食物的硬纸杯,她说里面是炒螃蟹和米饭,他婉拒了午餐并摇下车窗。她将咖啡递给他,他喝了一口,不禁皱眉。

“这咖啡味道像是在越南煮好后运过来的,”他说,“你联系上鲁克了吗?”

“嗯,他会派人去查查卜吉米,如有任何结果会联系我。他还吩咐奔驰车一发动,我们就立刻通过无线电通知他。”

他们一边留意金色奔驰一边闲聊,两小时飞逝而过。最后博斯表示想开车在附近转转。他没明说的是,他觉得很闷,而且屁股都坐麻了。他还想找找那辆白色福特。

她说:“或许我们该打电话看看他是否还在里面,如果他接起电话,咱们立刻挂断,怎么样?”

“假如吴文平已警告他,这通电话一定会打草惊蛇,令他起疑,到时他就更加小心谨慎了。”

他将车开到街角,然后拐入购物广场前方那条路行驶,并未发现任何异状。他绕街区转了一圈,并停在之前的地点,但并未见到那辆福特。

他们一回到那里,埃莉诺的传呼机就响了起来,她再次下车去打电话。博斯专心留意金色奔驰,暂时忘了那辆福特。不过在埃莉诺离去二十分钟之后,他开始紧张。已过下午三点,而卜吉米/阮陈却未像他们预期的那样出门。事情似乎不太对劲,但究竟哪里不对劲?博斯抬头望着前方购物广场的街角,仔细观察并等待埃莉诺绕过灰泥墙出现。这时他突然听见两三记闷响。是枪声吗?他想到埃莉诺,不禁心跳加快、喉头紧缩。或者那是车门关闭的声响?他望向奔驰车,但只见后备厢和尾灯。车附近并没有人,他的目光回到前方街角处,没有埃莉诺的踪影;然后他又回头看那奔驰,发现刹车灯亮起,卜吉米出门了。博斯迅速发动车开到街角,车速之快导致后轮处扬起一阵碎石。他在街角见埃莉诺正沿人行道朝他走来,他按喇叭并示意她加快动作。埃莉诺小跑过来,她一上车,博斯就从后视镜里发现奔驰正驶出巷子,朝他们开来。

“趴下。”他边说边将埃莉诺拉倒在座椅上。

奔驰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并开上波尔萨大道,他放开了她。“你搞什么?”她坐起身子质问他。

博斯指着正驶远的奔驰车:“他们正好开车出来,你今天去过办公室,会被认出来。对了,你怎么去那么久?”

“他们在找鲁克,他不在办公室。”

博斯发动车子,开始尾随奔驰车并保持约莫两个街区的距离。埃莉诺平稳情绪之后说:“他独自出门吗?”

“我不知道,没见他上车,当时我忙着到街角找你。我想我听见了不止一下车门关闭的声音,我很确定。”

“但是你不知道阮陈是否也在车上?”

“没错,我不知道。不过时候不早了,我猜肯定是他。”

博斯明白自己可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那是监视手册上最常见的圈套。卜吉米,或者阮陈,大可随便派个手下上那辆豪华轿车故意引开他们,以摆脱跟踪。

他说:“你打算怎么做,回头吗?”

埃莉诺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她。“不,”她说,“继续跟着,别质疑你自己。你说得没错,时候不早了,大部分银行假期前一天都是五点关门,他不得不去一趟,毕竟吴文平警告他了,我想应该是他。”

博斯觉得踏实了一些,奔驰车向西开了一段,然后往北开上金州高速公路,前往洛杉矶。车流缓缓进入市区,然后金色奔驰向西开上圣莫尼卡高速公路,在四点四十分时从罗伯森出口下了高速,准备开往贝弗利山庄。威尔榭大道上银行林立,从市区到海滨沿路皆是。奔驰车转向西方时,博斯心想肯定快到了,他猜阮陈将珠宝存放在自家附近的银行,他赌对了。他稍微放松心情,也终于找到时机询问埃莉诺方才打电话回局里时鲁克怎么说。

“他通过橘郡政府办事处确定卜吉米正是阮陈,他们有假名档案,他在九年前改名。我们早该直接查橘郡的资料,我把小西贡给忘了。还有,即使阮陈当初拥有钻石,可能也早已用光了。根据房地产资料显示,他除了刚才那个购物广场外还拥有另外两处类似的购物中心,一个在蒙特利公园市,另一个在钻石岗。”

博斯告诉自己这不无可能,那些钻石可能作为房地产帝国的抵押品,正如吴文平的情况。他继续紧盯奔驰车并缩短彼此距离,目前那辆车在前方仅一个路口远的地方;交通路况进入高峰时刻,他可不想跟丢了。看着奔驰车的黑色车窗沿着昂贵地段的街道前进,他告诉自己,车正朝钻石而去。

“最精彩的还在后头,”埃莉诺说,“卜先生,也就是阮先生手上有诸多股权,通过一家公司进行掌控。调查专家鲁克查到的数据显示,该公司的名字刚好是‘钻石控股公司’。”

他们开过罗迪欧大道进入金融区核心,威尔榭大道两旁的建筑更显庄严气派,仿佛自知比别人奢华高贵。车流速度很慢,在某些地点龟速前进。博斯不希望因为等红灯而跟丢,因此尽量拉近距离,此时间隔只有两辆车那么远。他们接近圣莫尼卡大道,博斯猜测他们准备前往世纪城。博斯看了眼手表,四点五十分。“假如他打算到世纪城的某家银行,我看可能来不及了。”

就在此刻,奔驰车右转驶入停车场。博斯慢下车速来到路边,埃莉诺不发一语地跳下车,走入停车场。博斯在下一路口右转并绕过街区。办公大楼的停车场和车库不断有车辆开出来,从他前方闪过。等他终于绕回停车场时,埃莉诺正站在方才跳下车的那条马路边。他开过去,她从车窗探入车内。

“停车。”她说,同时指着马路对面半条街远的地方。那有一座高层写字楼,底部的半圆形建筑朝街而建,半圆形房子的外壁是玻璃做的。在这个巨大的玻璃空间内部,博斯看到擦得闪闪发亮的不锈钢保险库门。大楼外面的招牌上写着“贝弗利山庄保险金库”。他看着埃莉诺,她面露微笑。

他问:“阮陈在车里吗?”

“当然,我怎么可能看错呢?”

他也报以微笑,然后见前方一米处有空位,他向前驶入并停车。

“自我们认为可能有第二次金库盗窃案起,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银行的保险库。”埃莉诺·威什说,“博斯,你知道吗?我原本以为可能在储蓄借贷银行。我每星期开车经过此地至少好几回,压根没想过会在这儿。”

他们走下威尔榭大道,站在“贝弗利山庄保险金库”马路对面。事实上她站在他身后,越过他肩膀偷瞄那地方。阮陈——现名卜吉米——之前见过她,他们可不能冒险让他发现她。人行道上挤满了从办公大楼旋转门走出的上班族,他们准备前往停车场,想在周末假期塞车潮到来前领先五分钟上路。

“不过这说得通,”博斯说,“他来美国后不相信银行,正如你那位在国务院任职的朋友所说,因此他找了一家没有银行的金库。这儿就是,但比银行更好,只要客户付得起钱,这些地方无须知道客户身份。由于不是银行,联邦的银行规定用不上,客户可使用字母或数字代码作为身份认证。”

贝弗利山庄保险金库外观与银行类似,实际上却与银行相去甚远。这儿并无存款或支票账户,既无借贷部门也没有收银员。该公司提供的服务从窗外即可一目了然——那擦得闪闪发亮的钢制保险库,提供的是保管值钱财物而非金钱的服务。富商名流将珠宝存放于此,还有他们的皮草与婚前协议书。

而且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下,在玻璃后方。公司地点位于十四层高的股票大楼。除了一楼那个半圆形玻璃屋,其他地方并不显眼。贝弗利山庄保险金库入口处位于大楼侧面的伦肯街上,一个身穿短黄色夹克的墨西哥人站在那儿,随时准备给客人擦车。

方才博斯让埃莉诺先下车并开车绕过街区时,她见阮陈与两位保镖从金色奔驰车上下来并走向保险金库公司。倘若他们认为可能被跟踪了,也没露出半点迹象,他们从未回头查看。其中一位保镖拎着一只钢制手提箱。

“据我观察,至少有一位保镖带着枪,另一位外套太宽大难以判断,”埃莉诺说,“嘿,那是他吗?没错,他在那儿。”

阮陈由一位深蓝色西装专员带进金库,一名保镖提着钢制手提箱紧随其后。博斯见那身材魁梧的男子眼神扫过外面过道,然后阮陈与西装专员穿过金库敞开的门,在门内消失,拎手提箱的男子留在原处等候。博斯和埃莉诺也等候、观望着。大约三分钟后,阮陈从金库出来,西装专员跟随在后,并拿着一个鞋盒那么大的金属保险箱。保镖守着后方,三名男子走出玻璃室,前往另一个地方。

“真不错,私人服务呢,”埃莉诺说,“典型的贝弗利山庄格调,他可能进入贵宾室进行移转。”

“你能找到鲁克并请他派一组人到这儿,在阮陈离去时进行跟踪吗?”博斯问,“打专线电话联系。我们不能使用无线电了,因为地道里那些家伙可能派人在地面上监听警方的频道。”

“言下之意是咱们继续待在金库这儿?”她问。博斯点头。她思索片刻后说:“好吧,我去打电话,得知我们找到这地方,他一定很高兴。”

她环顾四周,见下个街角的公交车站旁有公用电话,正准备朝那方向走去,博斯拉住了她的手臂。

“我现在进去看看怎么回事。记住,他们认得你,所以在他们离开之前尽量别露脸。”

“万一他们在联邦调查局后援抵达前就分头行动呢?”

“我打算守着金库,我才不在乎阮陈。你要车钥匙吗?你可以开车跟踪他。”

“不,我也守着金库,和你在一起。”

她转身朝电话走去。博斯穿越威尔榭大道进入保险金库公司,与一个带枪的警卫擦身而过,警卫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正走向大门。

“先生,我们要关门了。”警卫说,他傲慢的样子一看就当过警察。

“我只待一小会儿。”博斯回答,但并未停下脚步。

方才领阮陈进入金库的西装专员,此时与其他两位同样年轻的金发男子坐在接待区的古董办公桌旁,地上铺着灰色长毛绒地毯。他原本看着桌上的文件,此时抬头打量博斯,然后对较年轻的那位同事说:“葛兰特先生,请为这位先生服务。”

尽管名为葛兰特的男子一脸不情愿,他仍起身绕过办公桌、带着虚假的笑容朝博斯走来。

“先生,您好,”男子说,“您打算开设金库账户吗?”

博斯正准备提问,这时男子伸出手说:“我是詹姆斯·葛兰特,您有什么疑问尽管开口,不过时间可能不多了,我们将在几分钟后准备关门,进入周末假期。”

葛兰特拉起袖子看了眼手表,确定关门时间。

“我是哈维·庞兹,”博斯与他握手并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没有账户?”

“安全保障哪,庞兹先生,本公司提供的是安全保障,我一眼就能认出所有租用金库的客户,埃弗里先生和柏纳先生也是如此。”他稍微转身,向西装专员与另一位销售员点点头,他们也一本正经地点头回应。

博斯故作失望地问:“周末不营业吗?”

葛兰特微笑着说:“没错,公司根据经验得知,我们的客户都是妥善规划时间、规划生活的人。他们会留出周末进行休闲活动,不像其他人那样赶着处理杂事或在提款机前排队。庞兹先生,我们的客户等级在那之上,我们也一样,您一定不会失望的。”

葛兰特说这话时语带嘲讽。不过他说得没错,这里就像大型法律事务所一样豪华气派,营业时间相同,柜台人员也一样自视甚高。

博斯仔细看了一遍周围,右侧的一间凹室有八道门,博斯见阮陈的两位保镖站在第三道门两侧,博斯对葛兰特微笑并点头。

“嗯,我看到你们处处有保镖。葛兰特先生,我要的正是这种安全保障啊。”

“抱歉,庞兹先生,那些人只是在等候贵宾室内的客户。不过我可以向您保证,本公司的安全防范滴水不漏。先生,您打算租用本公司的金库吗?”

男子迎合讨好的虚假模样不输传销人员,博斯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他的态度。

“安全保障啊,葛兰特先生,我重视的是安全保障。我的确打算租个金库保险箱,不过我得确定这儿里里外外绝对安全才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庞兹先生,我当然明白,不过您清楚我们的收费标准吗?”

“葛兰特先生,我不知道,也不在乎。钱不是重点,心里踏实才最重要。你有所不知,上周我的隔壁邻居被偷了,他的房子和前总统就隔了三家,警报器根本阻挡不了那些人,他们偷走了所有值钱财物。我可不想等到那一天,这年头住哪儿都不安全啊。”

“庞兹先生,这真是太糟了!”葛兰特说,语气掩饰不住兴奋之情,“没想到最近贝尔区治安那么差呢。不过对于您的深谋远虑,我是再同意不过了。这样吧,我们到我办公桌坐下来慢慢谈。您想喝咖啡吗,或者来点白兰地?鸡尾酒时间快到了,这是本公司提供的小小服务,一般银行没有的哟。”

然后葛兰特无声地笑着并频频点头,博斯婉拒了,销售员坐下并把椅子往前拉:“我为您介绍一下公司的情况,我们不受任何政府单位的控制,我相信您的邻居肯定乐于得知此事。”

他对博斯眨眼,博斯问:“邻居?”

“我指的当然是前总统。”博斯点头,葛兰特则继续,“我们提供全方位的安全服务,包括这里以及您的住宅安全,都在服务范围内;如有需要,甚至可以提供武装安全护卫,我们是专业的安全顾问公司。我们——”

“金库保险箱呢?”博斯打断他,他知道阮陈可能随时从贵宾室出来,他希望那时自己已在金库内。

“是的,金库,如您所见,我们的金库展现在全世界眼前。我们将它称为玻璃圈,这可能是我们最引以为豪的安全设计。哪个劫匪会笨到打它的主意呢?它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威尔榭大道上向世人展示着,高明吧?”

葛兰特笑容灿烂满脸得意,他稍微点头,想让听众表示赞同。

“要是从地下呢?”博斯问,男子的嘴巴又恢复成一条直线。

“庞兹先生,您总不能指望我向您透露我们安全设施的细节吧。不过请您放一百个心,我们的金库绝对坚不可破。说真的,金库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里都是厚厚的混凝土和钢板,您在本市绝对找不到第二家;而且电子设备之精密,就连在里头——请您原谅我的用词——放个屁都会触发监控声音、动作和热量的报警系统。”

“我可以看看吗?”

“金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