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在埃莉诺·威什的卧室,博斯太过自信且缺乏练习而显得动作笨拙。就像与其他人第一次上床的经验一样,感觉不算愉快。她用双手和耳语引导他,之后他想道歉又作罢。他们互拥着浅浅入眠,她的发香扑鼻。是苹果香,和他昨晚在厨房闻到的香味一样。博斯深深为之着迷,真想时时刻刻沉浸在她的发香中。片刻后,他吻醒她,他们再次做爱,这次他不需要引导,她也不需要使用双手。事毕,埃莉诺柔声说:“你认为你在这世界上可以一个人过,却不觉得孤单吗?”
他没有立即回答,她又说:“哈里·博斯,你一个人会觉得孤单吗?”
他思索时,她的手指轻柔地抚过他胳膊上的文身。
“我不知道,”最后他柔声说,“或许久了就习惯了吧。我老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或许有时的确觉得孤单,但现在我不孤单了。”
他们在黑暗中微笑着亲吻,不久,他听见她入睡后的深沉呼吸。又过了好久,博斯下床穿上裤子,到外面阳台抽烟。海洋公园大道上不见车流,能听见附近传来的海浪声。隔壁公寓熄灯了,家家户户都已熄灯,唯独街灯兀自照耀。人行道上,黄檀落花缤纷,花瓣片片如紫雪般飘落在地面及沿路边停放的车辆上。博斯倚着栏杆,在冰凉的晚风中吞云吐雾。
他抽第二根烟时听见后方的门被拉开,然后感觉她双手环上他的腰际,从背后拥抱他。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些事情。你最好小心哟,致癌警告。你没听过二手烟风险评价吗?”
“是评估,不是评价。你在想些什么?你平常也像今晚这样睡不着吗?”
博斯在她怀抱中转身,亲吻她的额头。她穿着粉红色丝质短睡袍,他的拇指上下轻揉她颈背。“其他夜晚怎能与今晚相提并论?我只是睡不着,可能在想一大堆事情吧。”
“想我们的事吗?”她吻了一下他的下巴。
“我猜是吧。”
“然后呢?”
他收回手,用手指抚过她下巴的边缘。
“我在想你这块小疤是怎么来的。”
“哦……小时候弄伤的。有一次我和哥哥一起骑自行车,我坐在前面的横梁上。我们骑在一条下坡路上——当时我们住宾夕法尼亚——忽然他失去控制。自行车开始摇摇晃晃,我好怕,因为我知道我们就要撞上了。正当车完全失去控制而加速往下冲时,他大喊:‘埃莉,你不会有事的!’正因为他那么一喊,后来我真的没事,只是下巴被划了这么一道伤口,而且我甚至没哭。我总觉得,当时那种情况他不替自己担心却只顾着我,这让我很感动,我哥就是那样的人。”
博斯放下抚着她脸庞的手。他说:“我刚才还想着,我们这样很好。”
“我也有同感,我们两个夜游者这样很好。嗯,回床上睡觉吧。”
他们回到卧室。博斯先到洗手间用手指刷了刷牙,然后钻进被单躺在她身边。床头柜上的电子时钟蓝光屏幕显示“2:26”,博斯闭上眼。
他再度睁开眼睛时,时钟显示“3:46”,屋内某处响起恼人的哔声。他回过神来,明白此处并非自己的卧室,然后他想起自己在埃莉诺·威什的房间。等他终于搞清了地方,他在黑暗中看见她在床边,弯腰在他的一堆衣物中翻找。
“在哪里?”她说,“我找不到。”
博斯伸手去拿他的裤子,双手沿皮带摸索,找到呼叫器后立刻动作利落地将它关闭,他在黑暗中关闭呼叫器的经验丰富。
“天哪,”她说,“真没礼貌。”
博斯把腿伸到床边,拿起被单围在腰间,打了个哈欠,然后告诉埃莉诺他要开灯了。她说请便,结果灯一亮,照得他眼冒金星。他视力恢复正常后,只见赤身裸体的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手中呼叫器上显示的数字。博斯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看传呼机,但他不认识这个号码,他用一只手抹了抹脸,又抓了几下头发。他把床头柜上的电话拿到腿上,拨了号码后在一堆衣物中摸索着找到一根烟,他叼着烟,但没点着。
埃莉诺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走到躺椅边拿起睡袍穿上,走进洗手间并关上门。博斯听见水声,电话另一端,对方在第一响还没完时就接起来了。杰里·埃德加劈头盖脸、连招呼都没打就问:“博斯,你在哪儿?”
“我不在家,什么事?”
“打电话报案那个少年,你找到他了,对吧?”
“没错,但是我们又开始找他了。”
“‘我们’是谁?你和联邦调查局的那个女人吗?”
埃莉诺走出洗手间,在他身边的床沿坐下。
博斯问:“杰里,你找我什么事?”他心一沉,开始有不祥之感。
“那少年的名字是?”
博斯昏昏沉沉的,他几个月来头一次睡得这么熟,却硬生生被吵醒。他记不得阿鲨的真名了,又不想问埃莉诺——如此一来埃德加可能隔着话筒听见,就知道他们在一起。哈里·博斯看着埃莉诺,她正准备开口,他将食指放在她唇上并摇头。
“是爱德华·涅斯吗?”埃德加对着电话沉默的另一端说,“那个少年的名字?”
博斯心一沉,仿佛有隐形的拳头在肋骨下方挤压着内脏。
“没错,”他说,“那是他的名字。”
“你给了他名片吗?”
“没错。”
“博斯,你不用再找他了。”
“告诉我怎么回事。”
“你自己过来瞧瞧吧,我在好莱坞圆形剧场这儿。阿鲨在卡胡恩哥大道下方的行人隧道内,来的时候把车停在东边,你就会看到这儿有一大堆警车了。”
好莱坞圆形剧场的东区停车场凌晨四点半照理说应该空无一人,但是当博斯与埃莉诺开上高地大道来到卡胡恩哥隘口时,却见停车场北边停满案发现场常见的警务车和厢型车,这意味着有某个生命被残忍地结束或意外地戛然而止了。犯罪现场专用的黄色胶带绕成方形,圈住通往行人地道的楼梯井入口处。博斯亮了警徽并向正在笔记板上记录到场警官名单的警员报上姓名,他和埃莉诺低身从胶带下方穿过,迎面而来的是隧道口处发动机的轰鸣声。博斯通过声响知道,那是在犯罪现场提供照明电力的发电机。在他们开始步下阶梯进入隧道之前,他转身对埃莉诺说:“你想在这儿等吗?我们不必两人都进去。”
“妈的我可是警察,你以为我没见过尸体吗?”她说,“博斯,我不需要你保护。干脆这样吧,我自己下去,你在这儿等,怎么样?”
哈里·博斯见她心情突然逆转有些惊愕,并未说话,他困惑地凝视她,然后走在她前头,步下几级台阶后见埃德加庞大的身躯从隧道出来正往台阶上走,于是他停下脚步。埃德加看着博斯,博斯见他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发现了在后方的埃莉诺·威什。
“嘿,博斯,”他说,“这是你的新搭档吗?你们肯定已经很默契了吧。”
博斯瞪着他,没说话。埃莉诺仍在后方,几级台阶远的地方,可能没听到他的话。
“博斯,抱歉,”埃德加稍微提高音量,以免声音被隧道内隆隆的声响盖过,“我失言了。唉,今晚真够糟的,你真该看看庞兹塞了什么没用的废物和我搭档。”
“我以为你的新搭档会是——”
“才怪。你猜庞兹派了谁给我?汽车窃盗组的波特!那家伙是个酒鬼,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知道,我很惊讶你竟有办法将他拉下床,带到这儿。”
“他根本不在床上,我在好莱坞北区的鹦鹉酒吧找到了他,那是一家私人俱乐部。我们头一回正式见面时,波特给了我酒吧的电话号码,表示他晚上通常在那儿。他说他有任务在身,要在酒吧处理一些安全事宜。但是我打电话到总局帕克中心的局外任务办公室查询,他们却表示没有记录,我知道他在那儿的唯一任务是喝酒。我联络他时,他肯定喝多了,酒保说他皮带上的呼叫器响了,但他根本没听见。博斯,我猜如果我们现在给那家伙做酒驾呼气测试,肯定超标!”
博斯点点头并皱眉,然后就把杰里·埃德加的私人问题搁在一旁了。他察觉埃莉诺走下台阶来到一旁,于是向埃德加介绍她。他们微笑着握手,博斯说:“嗯,现场状况如何?”
“呃……我们在尸体上找到了这些东西。”埃德加说着举起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有几张拍立得照片,是阿鲨的裸照,看来他重新补货的速度蛮快的。埃德加翻过塑料袋,博斯的名片就在里面。
“看来这位少年在同志村寻找买主,”埃德加说,“不过如果你们逮到过他,肯定已经知道了。反正我看到名片之后,心想他可能是那个打电话报案的少年。如果你们想下去瞧瞧,请便。我们已经处理完现场,所以想碰什么尽管碰,别担心留下指纹。不过你们可能会觉得很吵,有人一路破坏了隧道内所有照明设施,我们不清楚究竟是作案者干的好事还是灯之前就坏了。无论如何,我们得自己架起照明设备。偏偏缆线不够长,无法将发电机放在上面,这会儿它在里面吵得很。”
他转身准备走回隧道内,博斯及时伸手碰了下他的肩膀。
“杰里,谁打电话报的案?”
“匿名电话,打的不是911,因此没有录音记录,也无从追踪。对方直接打电话到好莱坞分局,在柜台值班接了电话的胖小子只知道对方是男性,此外一问三不知。”
埃德加转身回隧道内,博斯和埃莉诺跟在后头,长长的通道往右弯,里面是肮脏的水泥地面,白色灰泥墙上满是涂鸦。博斯心想:从圆形剧场听完交响音乐会之后,没有什么比城市的另一面更具震撼力的了。隧道里很昏暗,只有中段的犯罪现场被白光照亮。博斯看见一个人四肢摊开,平躺在地上——阿鲨。灯光下,众人忙碌着。他一边向前走,一边用右手手指拂过灰泥墙,借此稳住重心。隧道内有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此刻混杂着发电机的汽油味和废气。博斯感觉额头和衬衫下的身体开始冒汗,呼吸短暂而急促。他们进入距隧道口十米的地方,经过发电机,又往前走了大约十米,阿鲨就躺在隧道地板上,任由照明设备的强光照射。
少年的头部以不自然的角度靠着隧道墙面,他的样子似乎比博斯印象中更小、年纪更轻,双眼半睁。身上的黑色t恤上印着“gunsn'roses(枪炮与玫瑰乐队)”,沾满了血迹;褪色牛仔裤的口袋被翻出且空无一物,身旁有一罐喷漆被装在塑料证物袋内。他头部上方的墙面上有一行涂鸦写着:宰了阿鲨。对方经验不足,用量太多,多余的黑漆沿墙面往下流淌,有些甚至滴入阿鲨头发里。
埃德加在发电机的轰鸣中大喊:“你想看看吗?”博斯知道他指的是伤口。阿鲨头部向前倾,因此看不见喉咙处的伤口,只见血迹。博斯摇摇头。
博斯注意到血溅在墙面及距离尸体约一米的地面上。酒鬼波特正拿着一串血滴喷溅形状卡与现场的血迹进行比对,犯罪现场勘查人员罗贝格也忙着拍摄斑斑血迹。地面上血滴呈圆点状,飞溅于墙面的血迹则为椭圆状,不必参照血滴喷溅形状卡也知道少年在隧道内遇害。
“看来啊,”波特大声径自说着,“有人偷偷来到他身后,在此处划开他的喉咙,然后将他推倒在墙边那儿。”
“波特,你只说对了一半,”埃德加说,“在这种隧道里,谁有办法偷偷摸摸走在别人后面却不被发现?他肯定和对方在一起,然后才遇害。波特,对方可不是来暗的。”
波特将血滴喷溅形状卡放入口袋,喃喃地说着:“好吧,抱歉。”
波特没再说话,他身材肥胖且神情黯然、毫无斗志,就像许多当差太久该退不退的警察一样。他可能仍系三十四号的腰带,但皮带上方凸出的肚子简直像个遮雨篷。他身穿斜纹软呢休闲西装外套,袖子的手肘处已磨损,面容憔悴,脸色苍白得像墨西哥薄饼,酒糟鼻又大又丑,红得叫人尴尬。
博斯点了一根烟并将用过的火柴放回口袋内。他屈膝蹲在尸体旁边,拿起装着喷漆罐的袋子掂掂重量。几乎全满,这确认了他的疑虑,看来他担忧的事已成真。是他害死了阿鲨,至少就某方面而言是这样。博斯追踪到阿鲨,他因此和案子扯上关系,而且可能对于破案有所帮助,对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博斯蹲在那儿,手肘搁在膝盖上,将烟拿到嘴边吸了一口,细看少年的惨状,要自己牢记这一幕。
梅多斯至少和案子有关联——各个事件环环相扣,到头来导致他被杀——但是阿鲨不一样,他是街头混混,今日在此断送性命或许会让未来某个人捡回一条小命,然而他不该惨死,在这起连环事件中他是无辜者,这表示事情已经失控,规则也变了——对双方都一样。博斯指着阿鲨的颈部,法医室一位调查员将尸体从墙边拉开。博斯一手撑在地上保持平衡,然后久久凝视那被无情划开的颈部,他不想忘记任何细节。阿鲨的头顺势往后仰,露出裂开的颈部伤口。博斯的眼神未曾动摇。
等他的目光终于从尸体移开往上看时,他发现埃莉诺已不在隧道里。他起身并示意埃德加到外面谈谈,博斯不想在发电机声的干扰下大喊。他们出了隧道之后,他见埃莉诺独自坐在最上面一层台阶上,他们往上走过她身边,博斯与她擦身而过时将手放在她肩上;他碰到她时,感觉她身体瞬间僵硬了。
博斯和老搭档走到离噪声远些的地方,开口道:“现场勘查人员有何发现?”
“妈的什么都没有,”埃德加说,“假如这是帮派争斗的结果,那么这可能是我见过的手法最干净利落的街头血案了,没留下一个指纹或任何痕迹,喷漆罐上没有指纹,现场没找到武器,也没有目击证人。”
“阿鲨有个小圈子,之前他们通常待在大道附近的某汽车旅馆,但是他不混黑帮,”博斯说,“档案上有记录。他只是骗吃骗喝,兜售拍立得裸照,打劫同性恋者什么的。”
“你的意思是,他的信息在黑帮档案里,但他其实不混黑帮?”
“没错。”
埃德加点点头说:“或许对方以为他是帮派分子,要做掉他,这不无可能。”
此时,埃莉诺走上前来,但未开口。
博斯说:“杰里,你知道这不是帮派争斗。”
“我知道?真的吗?”
“嗯,真的。假如是,那些帮派小毛头不会留下几乎全满的喷漆罐不带走。此外,在隧道内墙上喷漆的人技巧欠佳,用量太多了。不管对方是谁,那人根本不懂如何在墙上涂鸦。”
埃德加说:“你过来一下。”
博斯看了一眼埃莉诺并点头表示没关系。
他和埃德加走到一旁,站在犯罪现场胶带附近。
埃德加问:“这小子到底透露了什么消息给你?假如他真和案件调查有关,为什么你会任由他在外头游荡?”
博斯向他讲了大致经过,并表示他们不确定阿鲨在整个案件调查中的重要性,但是对方显然认为他很重要,或者不想冒险等我们查出任何结果。博斯边说边抬头眺望山丘,见清晨第一道曙光越过山峰,高大的棕榈树轮廓逐渐分明。埃德加跨出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头也朝山丘方向微仰,但他并未凝视天空。他闭着双眼,最后又回头面向哈里·博斯。
“博斯,你知道这周末是什么节日吗?”他说,“是阵亡将士纪念日!这连续三天的假期可是房屋中介每年最忙碌的时候,也是夏季的开始,很多客户要看房。去年这个周末我售出四栋房子,赚的钱几乎和当一年警察的薪水差不多。”
埃德加突然转移话题,令博斯觉得莫名其妙:“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可不想为这案子忙得焦头烂额。我不希望这案子坏了我的周末,就像上周末那样。因此我想说的是,假如你愿意,我可以转告庞兹,你和联邦调查局想接手此案,因为这和你们正在调查的案子有关。不然呢,我只会在正常上班时间处理此案。”
“杰里,你想怎么向庞兹交代随你便,不关我的事。”
博斯开始转身,朝埃莉诺的方向走去,埃德加说:“我只问最后一件事,有谁知道你找到这小子了?”
博斯停下脚步并看着埃莉诺:“我们在街头找到他,将他带回威尔克斯大道的警局谈话,之后送交联邦调查局。杰里,你要我说什么?”
“没什么,”埃德加说,“只不过你和旁边那位联邦调查局代表应该好好看住你们的目击证人,那样我可能就不必在此浪费时间,那小子这会儿也能活得好好的。”
博斯和埃莉诺沉默地走回停车的地方,博斯上车后立即问:“有谁知道?”
她说:“什么意思?”
“就是他刚才问的问题,都有谁知道阿鲨的事?”
她沉思片刻,然后说:“我这边的话,鲁克有每日总结报告,他也拿到我询问催眠一事的字条,之后总结报告整理成记录并把副本交给主任。你给我的讯问录音带锁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没有人听过录音带,其内容也尚未誊写成文字记录。所以呢,我猜任何人都可能看过总结报告,但是你别胡思乱想了,没有人……不可能的。”
“是吗?毕竟他们知道我们找到了那小子而且他可能很重要。你认为这代表什么?对方肯定在内部有人。”
“博斯,这只是猜测,事实上有许多可能。就像你刚才对他说的,我们在街上带走少年,当时任何人都可能在一旁观望。而且少年的同伙、那女孩或者任何人都可能放出风,表示我们在找他。”
博斯想到刘易斯和克拉克,他们肯定看到了博斯和埃莉诺带走少年。他们在整件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他越想越觉得这一切根本说不通。
“阿鲨那小杂种精明得很,”他说,“你以为他会随便和陌生人进入隧道吗?我猜他没有选择,这表示对方可能是执法人员。”
“或者是身上有钱的人。你也知道只要有钱,他哪儿都肯去。”
她没有立刻发动汽车,两人坐在车里思考。最后博斯说:“阿鲨是个信号。”
“什么?”
“对方给我们的信号。他们故意将我的名片留在他身边,故意用无法追踪的号码打电话,而且故意在隧道里解决他。他们要我们知道是他们干的好事,他们要我们知道他们有内线,他们在嘲笑我们。”
她发动汽车。“去哪儿?”
“联邦调查局。”
“博斯,关于内线人士的说法,最好小心点。如果你试图说服其他人,但事实并非如此,恐怕你的敌人会趁此机会铲除你。”
敌人,博斯心想,这次我的敌人是谁?
“是我害那小子被杀的,”他说,“最起码我得替他找出凶手。”
博斯隔着候客室的棉质窗帘眺望下方的退伍军人公墓,埃莉诺·威什则打开通往联邦调查局办公室的门锁。晨雾仍笼罩在墓园,尚未散去,从上方看有如千缕幽魂同时自棺木中升起。墓园北端山丘顶部挖了一个又长又深的洞,但博斯不知道用途。只见山丘上凿出一道狭长而巨大的洞,像是大墓冢,挖出的泥土被黑色塑料布盖住。
埃莉诺站在他身后问:“你要咖啡吗?”
他说:“当然。”他从窗帘边离开,随她走进去,联邦调查局里空无一人。他们进入办公室的厨房,他看她将一小包研磨咖啡放入咖啡机滤槽内并启动。他们静看咖啡缓缓滴入保温垫上的圆形玻璃壶内。博斯点了根烟,试图专心想着快煮好的咖啡。她用一只手挥去烟雾,但并未要求他熄灭。
咖啡煮好时,博斯喝了不加糖和奶精的黑咖啡,很快精神起来。他又倒了第二杯,将两杯咖啡一起端入小组办公室。他走到自己的临时办公桌前,用快抽完的第一根烟的残火点了第二根。
他见她鄙夷地看着他,于是说:“最后一根了。”
埃莉诺拉开抽屉,拿出一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问:“你那玩意儿怎么好像倒不完呢?”
她没理会他的问题。“博斯,阿鲨之死,我们不能怪自己。假如要怪罪我们,那么干脆给所有讯问过的人都提供人身保护算了。难道我们得将他老妈找来,让她进入证人保护项目吗?还有汽车旅馆里那个认识他的女孩又该如何处理?你瞧,这样一来就没完没了了。阿鲨就是阿鲨,在街头混的人,就得有亡命街头的准备。”
博斯先是沉默,然后说:“让我看名单吧。”
埃莉诺取出西部银行一案的档案,开始翻阅,然后抽出一份几页长且折成手风琴状的打印文件,丢到他前方的桌上。
“那是原版资料,”她说,“租用保险柜的所有人的名单。有些姓名后面加了标注,但可能无关紧要,是我们用来表示对方是否想诈领保险金用的。”
博斯摊开文件,发现上面有一份长名单以及五份较短的名单,分别用字母a至e标示。他询问其用意,她绕过办公桌、越过他肩膀探头看。他闻到她的苹果发香。
“嗯,长名单正如我刚才说的,是所有租用保险箱的人,那是完整名单。接着我们细分成五组,分别是a至e。第一组——也就是a组——是案发前三个月内租用保险箱的人。b组列出了案发后完全没有财物损失的保险箱租用者。c组是无结果名单,可能是保险箱租用者已不在人世,或者由于对方住址变更或在租用时提供了不实联络信息,导致我们找不到人。第四组和第五组则是在前三组中互有关联的名单:d组是于前三个月内租用保险箱且表示没有财物损失的人。e组是于前三个月内租用保险箱且出现在无结果名单上的人。明白吗?”
他明白。联邦调查局的想法是,盗贼在作案前肯定进入金库勘查过,而进入金库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到银行租保险箱;如此一来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金库,租用保险箱者可于银行营业时间随时进入金库观察。因此名单上列出的在案发之前三个月内租用保险箱的人中,极有可能藏着作案前混入银行的勘查者。
另外,案发后这个勘查者可能不希望引起注意,因此表示保险箱内没有财物损失,这样一来此人会出现在d名单上,但是假如此人在案发后没有任何表示,或在保险箱租用者卡片上提供了无法追踪的联络信息,则其姓名会出现在e名单上。
d名单上有七个名字,e名单上则有五个。e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被圈起来,是住在拉布雷亚公园附近的艾斯里(fredericb.isley),正是在塔斯廷购买三辆本田全地形越野车的人。其他姓名旁边都打了钩。
“记得吗?”埃莉诺说,“我说过那名字之后还会出现。”
博斯点点头。
“艾斯里,”她说,“我们认为他就是勘查者,在盗窃案发生九个星期前租了保险箱,银行记录显示他在接下来七个星期内总共进入金库四次。不管此人是谁,他在案发后再未踏入银行一步,也未提出任何报失。我们试过与他联系,但发现住址是假的。”
“有他的长相描述吗?”
“对我们没什么用,金库管理员仅记得对方是个小个子,肤色较黑,长得不赖。其实我们在找到越野车的线索之前,就觉得他是勘查员。银行的规定是,保险箱租用者想看保险箱时,管理员会领客户前往金库,打开保险箱小门,然后陪客户进入查看室。客户看完之后,管理员带着箱子回到金库,然后客户在保险箱卡片上签下姓名缩写,就像在图书馆借书一样。后来我们在查看此人的卡片时发现,姓名缩写正好是fbi。博斯,你这人不喜欢巧合,我们也一样,我们认为他在跟我们开玩笑。之后我们在塔斯廷追踪到越野车销售记录,证明我们的猜测正确。”
博斯喝了一口咖啡。
“但是到头来也没什么用,”她说,“我们一直没找到他。案发后,我们在被凿得残缺不全的金库中找到他的保险箱,我们在保险箱和小门上采集指纹,然而毫无结果。我们让金库管理员看了几张嫌犯照片——梅多斯也在其中——但他们无法指认任何人。”
“现在我们可以拿富兰克林和德尔加多的照片再回头问他们,看看其中一人是否为艾斯里。”
“嗯,肯定要去,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她起身离开,博斯继续喝着咖啡并仔细研究名单。他一一看过名单上的姓名和住址;除了几位在银行租用保险箱的名流政客特别引人注目外,他对其他名字并无印象。博斯回头重新查看名单时,埃莉诺回来了。她拿着一张纸,放在他桌上。
“我去鲁克的办公室看了一下,他已将我给他的大部分文件交给档案室整理。不过我询问催眠是否可行的便条纸仍在他待处理的文件篮里,因此他肯定还没看过。我拿回来了,反正现在也没有催眠的必要了,而且或许他没看到这张纸也好。”
博斯瞥了一眼那张便条纸,然后将它折起,放入口袋。
“坦白说,”她说,“我并不认为有其他人看过那些文件……我的意思是,我不认为有这种可能。至于鲁克……他是个技术专家,不是什么杀手。就像联邦调查局行为科学研究室对你的分析一样,他这人不会为了金钱利益跨越那道界线。”
博斯看着她,真想说些话取悦她,让她重新站在他这边。但是他想不出该说些什么,也不明白为何她的态度突然变得冷淡。
“算了。”他说,然后低头看名单,接着又说,“对了,针对这些表示无财物损失者,你们是否做了深入调查?”
她低头看打印文件,博斯在b名单上画了个圈,名单上有十九个名字。
“我们一一查了这些人是否有犯罪记录,”她开始说,“我们进行电话访谈,之后是面对面询问。如果探员觉得不对劲或者对方的说辞有漏洞,会有其他探员在未通知对方的情况下到其住处进行后续追踪询问以深入了解。我并不负责该项工作,我们的第二小组处理大部分的实地访谈。如果你想特别了解某人的资料,我可以调出询问记录。”
“名单上的越南人呢?我数了一下,保险箱客户名单上共有三十四个越南人,其中四个在无财物损失名单上,一个在无结果名单上。”
“越南人又怎样?假如你要找,当然能再分出中国人、韩国人、白人、黑人和拉丁裔等族群,但是谁都有可能是作案者。”
“没错,但是在梅多斯的案子上,你们找到了与越南的关联,这会儿我们又找到可能涉案的富兰克林和德尔加多,他们三人都在越南当过宪兵;另外还有查理连,我们仍不确定该机构是否与此案有关。我想知道的是,在梅多斯成了嫌疑犯而你们开始调阅‘地鼠’的服役记录后,你们是否进一步调查了这份名单上的越南人?”
“没有——呃,有。我们将外国人的姓名输入移民局电脑查询系统,以了解他们在美国的居留时间以及是否为合法移民,不过也就查到这一步。”她停顿片刻又说,“我明白你的意思,看来我们在处理程序上有些遗漏。重点是案发几星期后我们才锁定梅多斯为嫌疑犯,那时我们已讯问过这些名单上大部分的人。开始调查梅多斯之后,我没有想到再回到名单上查看是否有人与他有关联。你觉得名单上某个越南人可能涉案吗?”
“我不确定,只是希望找出关联,看似巧合的关联。”
博斯从外套口袋里拿出笔记本,开始逐行记下越南籍保险箱租用者的姓名、出生日期和住址。在他自己整理的名单上,他把无财物损失的那四个人及无结果名单上的几个名字列在最上方。他刚写完名单、合上笔记本时,鲁克正好走进小组办公室,看来他早晨刚洗过澡,头发还没有干。他手拿咖啡杯,杯上印着“boss”,看到博斯和埃莉诺后,他看了一眼手表。
“这么早上班?”
“我们的目击证人遇害了。”埃莉诺面无表情地说。
“天哪!在哪儿?警方逮到嫌疑犯了吗?”
埃莉诺摇头并看着博斯,暗示他别冲动。鲁克也看着他。
他问:“有任何证据显示和此案有关吗?”
博斯说:“我们认为应该有。”
“天哪!”
“这你已经说过了。”博斯说。
“我们要不要从洛杉矶警局那儿接手此案,将它并入梅多斯案件的调查?”鲁克目光直视埃莉诺。在联邦调查局的地盘,博斯可不是决策小组的一部分。她没有回答,于是鲁克又说:“我们当初是否应该保护他?”
“保护他免遭谁的毒手啊?”博斯克制不住地说。
鲁克闻言神情激动,满脸涨红,一绺湿发乱了,垂在额头上。
“他妈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这是洛杉矶警局负责的案子?”
“什么?”
“你刚才问我们要不要从洛杉矶警局那儿接手此案。你怎么知道这个案子由他们负责?我们并没有提过。”
“我只是假设而已。博斯,我不喜欢你话中有话,妈的我一点也不喜欢你。难道你在暗示我或某个人——如果你认为有执法人员在泄露此案消息,那么我今天就要求进行内部调查。但是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就算真有人泄露消息,也不是联邦调查局的人。”
“妈的假如不是你们,会是谁?我们交给你的报告呢?有哪些人看过?”
鲁克摇摇头。
“博斯,你这话太可笑了。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是让我们先静下来想想。你们在街头带走证人到好莱坞分局进行讯问,然后又将他留在公立青少年收容中心。不仅如此,大警探,你还沿途被自家警局的人跟踪。真尴尬,连自家人都信不过你啊。”
博斯脸一沉,他感受到了背叛。鲁克知道他们被跟踪的唯一消息来源是埃莉诺,她发现了刘易斯和克拉克,为什么她没有告诉他,却向鲁克报告了此事?博斯转头看她,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办公桌。他回头看鲁克,鲁克点头如捣蒜,仿佛脖子上装了弹簧似的。
“没错,她第一天就发现你被跟踪了。”鲁克环视空荡荡的小组办公室,显然希望有更多人在场目睹这一幕。这会儿他将身体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上,有如拳击手站在场内一角,等不及下一回合开始,就想一拳击倒已摇摇欲坠的对手。埃莉诺继续沉默地坐在办公桌前,那一刻,博斯觉得他们两人在她床上相拥仿佛已是八百年前的事。鲁克说:“或许你应该先检讨自己和自家警局,而不是到处胡乱指控别人。”
博斯没说话,他起身径自朝门口走去。
“博斯,你去哪儿?”埃莉诺从办公桌旁喊他。
他回头凝视她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
博斯的卡普里斯一驶出联邦大楼停车场,刘易斯和克拉克立刻跟上。克拉克开车,刘易斯尽职地在监视记录本上写下时间。
他说:“他火烧屁股似的也不知道急着赶去哪儿,最好跟紧点。”
博斯向西拐上了威尔榭大道,朝四〇五号州际公路方向前进。克拉克加快车速,以免在早高峰时刻的车阵中跟丢了。
“要是我失去了唯一的证人,也会觉得像是火烧屁股啊,”克拉克说,“假如是我害证人被杀的话。”
“此话怎讲?”
“你也看见啦,他将那小子塞到收容中心,然后就自个儿快活去啦。不知道那小子看见或者向他们透露了什么消息,但显然足够重要,因此对方不得不除掉他。博斯当初应该更小心,将他关起来才是。”
他们在四〇五号州际公路上向南行驶。博斯在前方相隔十辆车那么远的地方,此刻行驶在慢速道上,高速公路上尽是排放污染臭气的移动铁壳。
“我猜他准备拐入十号州际公路,”克拉克说,“他打算前往圣莫尼卡,或许回她的住处,可能忘了拿牙刷。又或许她准备回来与他碰头,来个午间床上运动。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依我看干脆放他走,咱们回去和欧文谈谈。我认为证人这事有搞头,或许算得上失职,足以召开内部听证,他至少会被踢出命案组。哈里·博斯当不了命案组警探会自己卷铺盖走人,到时咱们的功劳簿上又多了一笔!”
刘易斯认真考虑搭档提出的点子,听起来还不赖,有可能奏效,但他不希望在未经欧文批准的情况下自行取消监视行动。
“咱们继续跟着他,”他说,“等他停车时,我再打公用电话问欧文的意见。他今早打电话通知我那小子的事时,似乎心情大好,像是事情很顺利似的。所以我不想未经他同意就擅自取消行动。”
“随便你。对了,欧文怎么那么快就知道那小子被做掉了?”
“不知道。注意看,他准备转入十号公路了。”
他们跟着那辆灰色卡普里斯上了圣莫尼卡高速公路。此时他们逐渐远离繁忙的市区,行进方向与大部分上班的车辆相反,因此路上的车少多了。但博斯不再疾速飞驰。他经过路上可通往埃莉诺家的克洛弗·菲尔德机场出口和林肯大道出口,继续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最后拐入隧道。从海滨峭壁下开出隧道后就是太平洋高速公路,他沿海岸线北行,晴空万里,阳光灿烂,远方马里布的山峦在薄雾中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影子。
克拉克说:“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稍微拉开距离。”
太平洋高速公路上车辆不多,他们很难保持与博斯至少隔着一辆车的距离。虽然刘易斯仍相信大部分警察懒得注意自己是否被人跟踪,今天他却认为就博斯的情况而言,必须给这理论开个特例:他的证人遭到谋杀,或许他出于本能会想到有人曾跟踪过他,或者仍在跟踪他。
“没错,和他保持距离,反正我们有一整天和他耗。”博斯接下来六七公里匀速行驶,最后进入艾丽斯餐厅和马里布码头旁的停车场内。刘易斯和克拉克则继续缓缓地向前行驶,在行进了大约一公里后克拉克违规掉头往回开,他们开入停车场时,博斯的车仍在原地但不见人影。
“又是那家餐厅?”克拉克说,“他可真喜欢那地方。”
“这么早,餐厅肯定还没开门。”
他们两人开始左右张望,停车场尽头停着四辆车,车顶的行李架表明车属于那群正在码头南面海域冲浪的人。最后刘易斯发现了博斯的踪影并指向他。博斯正低头朝码头尾部走去,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刘易斯在车上寻找相机但没找着,看来相机被扔在后备厢里了。他拿出望远镜,对准博斯渐行渐远的身影。他观察博斯,直到博斯走到木栈道尽头,然后把胳膊肘撑在栏杆上。
“他在做什么?”克拉克问,“让我瞧瞧。”
“你开车,我观察,反正他也没做什么,只是靠在那儿。”
“他肯定在做些什么。”
“他在思考。行了吧……唉,他正在点烟,开心了吗?他正在……等等……”
“什么?”
“该死,我们应该早点准备好相机的。”
“什么‘我们’?这是你的工作,今天我只负责开车。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把某个东西丢到水里了。”
刘易斯透过双筒望远镜见博斯无精打采地倚在栏杆上,低头凝望下方的海水。就刘易斯视线所及,码头上并无其他人。
“他扔了什么东西?你看得见吗?”
“妈的我怎么知道他扔了什么东西?我从这儿根本看不见水面。你要我找个冲浪者划船过去替我们瞧瞧吗?谁知道他丢了什么鬼东西。”
“冷静点,我只是问问。嗯,你记得那个东西的颜色吗?”
“看起来是白色的,像颗球,但是浮在水面上。”
“你不是说你看不见水面吗?”
“我的意思是那东西浮到一旁,我猜应该是纸巾或其他什么纸。”
“他这会儿在做什么?”
“站在栏杆前,低头看着海水。”
“良知出现危机的时刻呀,说不定他打算跳海呢,那样咱们就可以忘了这整件该死的事了。”
克拉克说完蹩脚的笑话自个儿呵呵笑了,刘易斯没笑。
“是啊,肯定如此。”刘易斯没好气地说。
“望远镜给我,你去打电话,看看欧文决定怎么做。”
刘易斯递过望远镜并下车,他先到后备厢拿出尼康相机,装上长镜头后拿到驾驶座的车窗边,交给克拉克。
“给他拍张照片,咱们好向欧文交代。”
然后刘易斯小跑着前往餐厅找公用电话,不到三分钟后回来了,博斯仍倚在码头尾部的栏杆上。
“长官表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取消监视行动,”刘易斯说,“他还说我们的报告烂透了,他希望取得更详尽的报告以及更多照片。你拍好了没?”
克拉克正忙着透过相机镜头观察,无暇回应。刘易斯拿起望远镜观看,博斯依旧伫立在原地。刘易斯不禁纳闷:他究竟在做什么?思考吗?为什么大老远跑来这儿思考?
“去他妈的欧文。”克拉克突然开口,将相机扔到大腿上并转头看他的搭档。
“当然拍好了,我拍了几张,够让欧文开心的了。但是博斯什么都没做,光倚在那儿。”
“有动静了,”刘易斯透过望远镜看着说,“快发动汽车,好戏上演了。”
博斯将那张揉皱的关于催眠的便条纸丢入水中后从码头往回走,纸团如掷于水上的花朵般,漂浮片刻,然后缓缓没入水中。他想找出杀害梅多斯凶手的决心此时更加坚定了,因为他也想替阿鲨讨回公道。他走在码头木栈道上,见那辆一路跟踪他的车正驶出餐厅停车场。他心想,是他们。
但是没关系,他不在乎他们看见了什么,或者自以为看见了什么。现在旧的游戏规则已不适用,而且他对刘易斯和克拉克另有打算。
他在十号州际公路上向东行驶,前往市区,懒得从后视镜里看那辆黑色轿车是否尾随在后,因为他知道它会,他就是要它跟着。
他来到洛杉矶街,在美国行政大楼前方禁止停车区停车。博斯来到了三楼,穿过移民局其中一间挤满人的等候室。那里的气味有如监狱——汗臭、恐惧与绝望混在一起,一个无聊的女子坐在玻璃拉窗后,正在和《洛杉矶时报》上的填字游戏奋战。窗户紧闭,窗台上有一台塑料票号机,就像肉铺柜台使用的那种。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慢条斯理地抬头看着博斯,他举起警徽。
“你知道哪个词代表持续感到悲伤与孤寂的人吗?”她拉开玻璃窗后问,并检查指甲是否碰伤了。
“哈里·博斯。”
“什么?”
“哈里·博斯警探,让我进去,我要见赫克特·乌伊拉波纳。”
她撇起嘴,不悦地说:“我得先问问。”她对着话筒低声说话,然后把手伸到博斯的警徽套内并将手指放在身份证的名字上,然后她挂上电话。
“他要你直接进去。”她按了开关,窗户旁那扇门应声开启,“他说你知道方向。”
博斯进入一间狭窄的小组办公室,与赫克特握手,那地方比博斯的警局小组办公室小得多。
“我需要你帮忙,我必须使用你们的电脑。”
“没问题。”
博斯就喜欢赫克特这一点,他会立刻做决定而不是先问东问西。他是个行动派,直来直往,不会满嘴屁话摆官腔。在博斯看来,他的同行无一不是那副嘴脸。赫克特坐在有滑轮的椅子上,来到靠墙办公桌上的那台ibm电脑前,并输入自己的密码。“你想输入姓名查询,对吧?几个人?”
博斯也打算和他直来直往,他将那张列了三十四个姓名的名单给赫克特看。赫克特低声吹了个口哨,说:“好,我们会输入所有姓名查询,不过这些是越南人的名字。假如当初并非在这儿建档,那么他们的档案不会在我们的系统内。我只能搜索我们电脑系统内储存的数据,包括其国籍、进入美国的日期、文件记录等。博斯,你应该很清楚状况。”
博斯的确很清楚,但他也知道南加州是大多数越南难民背井离乡抵达美国之后的落脚处。赫克特开始用两只手指输入姓名,二十分钟后,博斯看着电脑打印出的文件。
赫克特与博斯一同研究名单,他问:“博斯,咱们在找什么?”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几分钟过去了,博斯以为赫克特会表示看不出任何异常,这条线索或许是死胡同,但他错了。
“好,我想你可能会发现这个人有关系。”
此人名叫吴文平。博斯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被列在b名单上——吴文平没有损失保险箱财物。
“关系?”
“他掌握了某种优势,”赫克特说,“我猜你可能会称之为政治关联。你看,他的档案编号前面加了gl,这表示此案当初是由华盛顿特区的特别办事处经手的。特别办事处通常不处理普通百姓的案件,很政治的。处理对象可能是伊朗君王、马科斯家族以及俄罗斯叛逃的科学家或芭蕾舞女演员,等等,我从未见过那类案件。”
他点头并指着打印文件。
“好,接下来你可以看到日期太接近了,案件处理速度太快,我认为这表示此人买通了相关人员。我不知道这家伙是何许人也,但他肯定有人脉关系。你看他进入美国的日期是一九七五年五月四日,表示他离开越南后只用了四天时间就抵达了。第一天肯定是到马尼拉,最后一天进入美国,这表示他在马尼拉只有两天时间取得许可证并买票登机、前往美国。但是当时越南难民一批批搭船抵达马尼拉,他不可能在两天内办完事情,除非通过金钱打点。这表示这位吴先生早已拿到许可证,他有特殊关系。不过这并不奇怪,当时许多人都是如此。越南出事后,我们带了不少人逃出来,其中有许多都是精英人士,也有许多人靠金钱享受着精英级待遇。”
博斯看了看吴文平离开越南的日期:一九七五年四月三十日,和梅多斯最后一次离开越南时的日期一样。那一天,西贡沦陷,落入北越正规军之手。
“还有签发日期,”赫克特说,“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收到文件,五月十四日。看来这家伙抵达美国仅十天就拿到了签证,一般的外国难民不可能这么快取得文件。”
“所以依你看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很难说,他可能是搞情报的,也可能刚好身上有钱搭上了直升机。关于那段时期仍有许多谣言满天飞,像是某人突然发了财,或者军方运输机上的座位要价一万美元,毫无疑问,签证价格飙得更高。但一切只是谣言,无从考证。”
“你可以调出这家伙的档案吗?”
“可以,假如我在华盛顿的话。”
博斯直直地盯着赫克特,没说话,最后赫克特说:“博斯,所有gl档案都在华盛顿,有特殊关系者的档案都在那儿。你懂了吧?”
博斯仍旧一言不发。
“博斯,别生气,我想想办法,打几通电话问问。到时我怎么找你?”
博斯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但并未表明那是联邦调查局的号码。他们再度握手,然后博斯告辞。到了一楼大厅,他透过浅灰玻璃门观望,寻找刘易斯和克拉克的踪影。最后那辆黑色的车从街角拐过来,映入眼帘,看来两位督察室警探又绕了这街区一圈。博斯穿过大门走下台阶,去取车,他瞥见那辆督察室公务车放慢车速并停靠在路边,等待他上车开走。
博斯如他们所愿,因为那正是他的用意。
伍德·威尔森路环好莱坞山北侧以逆时针方向蜿蜒,柏油路面龟裂,处处可见修补的痕迹,整条路的宽度仅容得下两辆车缓行交会。继续上行,左侧的住宅沿山坡垂直攀爬,为富贵世家所有,一派坚实稳固的景象;山坡右侧,年代较新的建筑无惧地将木框结构的屋子凌空伸出山壁,下面就是枯枝丛生的小溪与雏菊点点的山谷。这些房屋由钢柱与希望支撑起来,薄弱地攫住山坡边缘,正如它们的主人在山下的电影公司也要紧紧攥住自己的位置。博斯的家在右侧,从尽头数的第四幢房子。
他绕过最后一个弯,家就在前方。他望着那深色木质结构和鞋盒式造型,想看看自己的家是否有什么变化——仿佛房屋外观可以透露内部是否出了状况似的。然后他瞥了眼后视镜,见那辆黑色的车正从曲折的弯道冒出头来。博斯将车驶入屋旁的车棚,停放之后下车,直接进屋,并未回头看那辆尾随的车。
他去码头是为了仔细琢磨鲁克的话,思考过后,他想起答录机上那个刚接通就挂断了的电话。这会儿他回到家,立刻走到厨房播放答录机的留言。首先是那通星期二打来的挂断的电话,然后是杰里·埃德加今天凌晨打电话找博斯未果,留言通知他前往好莱坞圆形剧场的消息。博斯倒回去重听那通没说话的电话,一边默默斥责自己没在第一次听到时就立刻察觉到它的严重性。某人打来电话,听完他在答录机里录下的信息,等留言提示音一响就挂断了。答录机录下了对方挂断的声音,如果不想留言,人们通常会在听到答录机传来博斯预录的声音表示自己不在家时就立即挂断,或者呢,如果他们认为博斯明明在家却不接电话,肯定会在哔声后大喊他的名字。但是这个人打电话来却听完了预录信息并在提示音响起之后才挂断。原因是什么?博斯刚开始没想到,但他现在觉得可能是有人在测试窃听设备的发射器。
他走到门边柜子旁,从里面拿出一副望远镜,然后来到客厅窗户旁,透过窗帘缝找寻那辆黑色的车,它停在山坡上方半个路口远的地方。刘易斯和克拉克开过博斯家,掉头后停在路边。车面朝下坡方向,以便在博斯再次出门时继续跟踪。博斯透过望远镜见刘易斯坐在驾驶座观察他的房子,克拉克坐在副驾驶,头往后靠,闭着双眼,两人似乎都没戴耳机。不过博斯并未因此宽心,他想确认清楚。他一边继续透过望远镜观察,一边伸手至前门,稍微拉开几厘米又关上。督察室公务车内的男子没有任何动静,也并未因此提高警觉,克拉克依旧双眼紧闭,刘易斯继续拿名片剔牙。
博斯判断,如果他们在他家里装了窃听器,那么肯定会传送到某个遥控接收器上,这样比较安全,那可能是个声控迷你录音机,藏在屋外某处。他们会在屋外守候,等他驾车离去之后,其中一人跳下车迅速取出磁带并换上一盘新的,然后他们在他下山到高速公路之前追上并继续跟踪。他从窗边走开,迅速搜索客厅和厨房。他查看桌面以及家用电器下方,但正如他所料,并未发现窃听器。他知道安装窃听器的最佳地点是电话机,因此他将电话留到最后检查。电话机可提供现成的电源,此外,窃听器装在那儿不仅能将屋内主要区域纳入收音范围,电话的交谈内容也能录得一清二楚。
博斯拿起电话机,用钥匙圈上的小刀撬开话筒盖,里面并无异物。然后他取下听筒盖,找到了。他用刀子小心翼翼地取出扩音器,它的后方有一小块磁铁,吸附着一个扁圆状小发送器,约莫二十五美分硬币大小,两条电线附在发送器装置上,他知道该装置是声控的,名叫t-9。其中一条电线环绕着电话听筒的一条电线,搭便车接入窃听器的电源,另一条电线绕入听筒内部。博斯小心翼翼地拉动电线,那备用电源被拉了出来,一颗三号电池被装在小巧的电池座内。窃听器使用电话电源,但假如电话线从墙上被拔下来,这块电池可以继续提供大约八小时的电力。博斯切断窃听器的电话电源,将它放在桌上,此时窃听器以电池供电。他瞪着它,思索着该如何处理。那是标准警用窃听器,有五六米的收音范围,可录下房内所有谈话内容,发送范围较小,顶多二十米,距离远近由房屋建筑材料的金属含量决定。
博斯再次走到客厅窗边,查看街道情况,刘易斯与克拉克仍未提高警觉或察觉到窃听器已被发现,此刻刘易斯终于剔完牙了。
博斯打开音响并放入一片韦恩·萧特的cd,然后他从厨房侧门走出,进入车棚,从督察室公务车停放的角度无法观察到他的行踪。他在第一处寻找地点——车棚后墙上水电局电表下方的接线盒——找到录音机,两英寸宽的磁带正转动录下萧特的萨克斯管。这台纳格拉牌录音机与t-9装置一样,也接在房子的电线上,但另有备用电池。博斯切断电源,将录音机带回屋内,放在桌上的窃听器旁。
萧特即将演奏完《502布鲁斯》,博斯坐在值班椅上点了根烟,边看监听装置边思考对策。他伸手将录音带倒带,按下播放键。他首先听到自己的声音,表示自己不在家,然后是杰里·埃德加的留言,通知他到好莱坞圆形剧场。接着传来门开启又关上两次的声音,然后是韦恩·萧特的萨克斯管。由此看来,对方在拨打那通测试电话之后,至少更换过一次磁带。然后他想到埃莉诺·威什的来访也被录下了,他思索着,不知道窃听器是否也录下了他们在屋外后廊上的谈话内容,当时他提到自己与梅多斯的往事。博斯想到黑色车上那两人侵犯了他的隐私,偷走他与埃莉诺私下共处的珍贵片刻,不禁火冒三丈。
他刮了胡子,淋浴后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浅棕色夏季西装内搭粉红色衬衫并打上蓝色领带。然后他走到客厅,将窃听器与录音机放入外衣口袋。他拿起双筒望远镜,再次透过窗帘缝观察,督察室公务车内依旧毫无动静。他再度从侧门出来,小心地爬下围堤来到第一根支撑柱底部——那是一根工字钢梁,接着他小心谨慎地穿过房屋下方的斜坡,一路上发现枯树丛上有片片金箔点缀,那是他上回与埃莉诺共处时,从后廊上剥去的啤酒瓶标签随风飘散的碎屑。
他绕到房屋另一侧并穿过山丘来到对面,然后又穿过其他三栋屋舍的下方。他经过第三栋房子后爬上山坡,从马路第一个转弯处探头观望街道。此时他的位置就在那辆黑色车子后面。他挑去沾在裤脚上的芒刺,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上马路。
博斯无声无息地来到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旁,摇下车窗,在他猛地拉开车门之前,似乎听见车内传来打呼噜的声音。
博斯由敞开的车门倾身进入前座,当他揪住两人的丝质领带时,克拉克的嘴巴大张但眼睛仍闭着。博斯将右脚踩在车门框上当着力点,使劲将两人拉向他。虽然对方有两人,但博斯占了优势。克拉克一时之间搞不清楚方向,刘易斯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拉住他们的领带,若他们稍有挣扎或抵抗,脖子就会被勒得越来越紧,导致呼吸困难。他们不得不乖乖下车,踉跄得像被项圈拴住的狗,接着二人跌落在距人行道一米远处的一棵棕榈树旁。他们满脸涨红,气急败坏,语无伦次,双手抓着领带结想恢复正常呼吸。博斯松开领带,伸手至他们腰间猛地抽走手铐。正当两位督察室警探忙着大口吸气时,博斯将刘易斯的左手与克拉克的右手铐在一起,然后他绕到棕榈树后方,用另一副手铐铐住刘易斯的右手。此时克拉克发现了博斯的意图,想起身躲开。博斯再度抓住他的领带并用力往下扯,克拉克的头往前冲,脸啪的一声笔直撞上棕榈树,顿时眼冒金星,博斯抓住机会铐住他的左手腕。两位督察室警探中间隔着棕榈树被铐在一起,在地上扭动挣扎;博斯卸下他们的武器,退后并缓和呼吸,将他们的枪丢入公务车前座。
“你死定了。”克拉克喉头肿胀,好不容易用沙哑的声音挤出这句话。
他们奋力合作向上站起,中间仍隔着棕榈树。他们的模样有如两个大男人玩绕圈圈游戏被当场逮住似的。
“袭警,而且是两个人,”刘易斯说,“加上行为不检。博斯,现在我们可有五六条罪状起诉你。”他用力咳嗽,飞沫喷到克拉克的西装外套上。“放开我们,说不定我们可以忘了此事,就当没发生过。”
“不行,他妈的我们绝对不会忘,”克拉克对搭档说,“我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博斯从口袋里拿出监听装置,放在手掌上让他们看清楚。他问:“谁吃不了兜着走啊?”
刘易斯认出那是窃听器后,说:“我们和那东西一点关系也没有。”
“当然。”博斯说。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录音机,再次伸出手让他们看。“声控的纳格拉录音机,这是你们这行在工作时——不管合不合法——常用的设备,不是吗?在我电话里找到的;同时我发现你们两个笨蛋跟踪我跑遍全市,你们不会正好也在我家装了窃听器,以便在监视我时顺便进行窃听吧?”
刘易斯和克拉克都保持沉默没有回应,博斯也不指望他们回答。他注意到有一小滴血悬在克拉克一侧的鼻孔边缘。伍德·威尔森路上一辆车放慢了车速观望,博斯向对方亮出警徽,于是那辆车继续往前驶去。两位督察室警探并未呼救求援,这让博斯吃了定心丸,看来情况由他主导了。过去警局曾因非法监听警官、民权领袖甚至电影明星搞得风评很差,由此可以理解为什么眼前两位警探不想把事情闹大,自保可比修理博斯重要多了。
“你们取得了许可令,可以大摇大摆进入我家装窃听器吗?”
“博斯,听我说,”刘易斯说,“我说过了,我们——”
“我相信应该没有,必须有犯罪证据才能取得许可令,据我了解规定是这样的。但贵督察室通常不屑理会这类小细节,对吧?克拉克,你知道你们对我提出袭警指控的后果吗?你们可以把我告到纪律委员会,让我丢掉饭碗,因为将你们拖出车外、让你们磨得发亮的西装裤屁股那儿沾了污渍;我也准备把你们、你们的上司欧文、督察室、警察局以及他妈的整个城市拉上联邦法庭,用第四条修正案起诉你们非法搜查、扣押物品,我还准备扯上市长。你们觉得如何?”
克拉克朝博斯脚边的草上吐了口唾沫,一滴鼻血滴到他自己的白衬衫上。他说:“你无法证明那东西是我们装的,因为根本不是。”
“博斯,你到底想怎样?”刘易斯发飙了,怒气使他脸色变深,比方才脖子被领带勒住时更深。博斯开始慢慢绕着他们走,使他们不得不持续转头或绕过棕榈树干看他。
“我想怎样?嗯,尽管我很厌恶你们,但我并不想拉你们两个饭桶上法庭,拉两个饭桶过行人道就够累人的了。我想——”
“博斯,你他妈的该去检查一下脑袋。”克拉克脱口而出。
“克拉克,闭嘴。”刘易斯说。
“你闭嘴。”克拉克回嘴。
“事实上,我已经检查过了,”博斯说,“而且我宁可保留自己的脑袋,也不想和你换。你恐怕得请肛肠科医生看看脑子了。”
博斯说这话时绕到克拉克身后并靠近他,然后又退后几步,继续绕圈。“你们听清楚,此事我愿意既往不咎,你们只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咱们就算扯平了,我会放开你们。毕竟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们说是不是啊?”
“什么问题?”刘易斯说,“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刘易斯说:“星期二早上,就在你出了联邦调查局大楼之后。”
“别一五一十告诉他啊。”克拉克对搭档说。
“他早就知道了。”
克拉克看着刘易斯,不可置信地猛摇头。
“你们什么时候在我电话内装了窃听器?”
刘易斯说:“我们没有。”
“放屁,不过没关系,你们看到我在同志村讯问那小子了。”这是一句陈述,不是问题。博斯希望他们认为他已掌握大部分信息,只是需要填补几个小细节。
“没错,”刘易斯说,“那是我们第一天行动,看来你发现我们了。他妈的,那又怎样?”
此时刘易斯试图伸手碰触外套口袋,博斯见状抢先一步将手伸进他的口袋。他拿出串着手铐钥匙的钥匙圈,将钥匙丢入车内。他站在刘易斯背后说:“你们告诉谁了?”
“什么?”刘易斯说,“你指的是那小子吗?没有,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
“你们写了监视记录,对吧?而且也拍了照,不是吗?我敢打赌那辆车后座肯定有相机,除非你们把它留在后备厢里忘了拿。”
“没错,我们当然写了报告。”
博斯点了根烟后又开始走动。“报告都到哪儿去了?”
刘易斯并未立即回答。博斯见他先与克拉克交换了目光,然后说:“我们昨天交出第一份报告和底片,按老规矩放在副局长的待处理文件篮里。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是否看过,到目前为止我们只写了那份报告。博斯,你先放开我们,这儿人来人往,盯得我们很尴尬,之后咱们可以继续谈啊。”
博斯走上前朝他们喷出烟雾,并表示在谈话结束前手铐会继续铐着。然后他倾身靠近克拉克的脸,说:“还有谁拿到了报告副本?”
“你指的是监视报告吗?博斯,谁都没有看,”刘易斯说,“这违反警局规定。”
博斯闻言大笑并摇头,他知道他们不会承认犯下任何违法或违反警局规定的行为。他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博斯,等一下,等一下,”刘易斯大喊,“我们将报告抄送给你的分局警督了,行了吧?你别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