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五月二十五日 星期五

“当然。”

“当然没问题了。”

葛兰特整理了一下外套并领博斯朝金库走去,一道玻璃墙和防入侵陷阱门将半圆形金库与其他区域分开。葛兰特对着玻璃挥手并说:“双层强化玻璃,两片玻璃之间装了震动感应带,让歹徒无机可乘。外面窗户上也有同样的装置,基本上金库由两层两厘米厚的玻璃封住。”

葛兰特再次像模特在竞猜节目里展示奖品一样,指着防入侵检测装置门旁一个箱子一样的装置。箱子大概像办公室饮水机那么大,顶端镶着一个白色塑料圈,圆圈上有一个黑色的手掌轮廓,手指呈张开状。

“若要进入金库,电脑里必须有手的数据。手骨结构,你看着。”

他把手放在黑色轮廓上,机器开始运转,白色塑料圈从内部亮起。一束光从下方扫过塑料圈及葛兰特的手,就像复印机一样。

“x光,”葛兰特说,“比指纹还要精确,而且电脑可在六秒内处理完毕。”

六秒后,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第一道防入侵陷阱门的电子锁应声开启。“您瞧,庞兹先生,您的手就是您在此地的签名,无须用到姓名。您为保险箱设定一个编号,然后我们在档案上建立您的手骨结构数据,之后您只需花六秒即可进入金库。”

此时博斯听见后方传来那个叫埃弗里的职员的声音:“哦,龙先生,您看完了吗?”

博斯转头瞥见阮陈从凹室出来,此刻他自己拿着那只手提箱,其中一个保镖则提着保险箱,另一个大块头保镖正看着博斯。博斯回头对葛兰特说:“我们进去吧。”

他随葛兰特通过防入侵陷阱门,门随即关上,他们进入由玻璃与白钢围起约两座电话亭大小的空间。尽头处有第二道门,门后站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卫。

“这是我们借鉴洛杉矶监狱的一个小细节,”葛兰特说,“前方的门无法开启,除非我们后方的门已关闭且锁上。我们的武装警卫莫利做最后的亲自检查并开启最后一道门。庞兹先生,您瞧,本公司的安全保障是人性与科技兼具的。”他对莫利点点头,对方开启陷阱装置门锁并打开门。博斯与葛兰特踏出小空间,进入金库。博斯并未多费口舌,只是利用了葛兰特的贪婪并随口捏造了贝尔区的住址,就不费吹灰之力穿过了重重安全防线。

“现在我们进去吧。”葛兰特说着做出一个迎宾手势,有如盛情的主人。

金库比博斯想象中大,房间并不宽,不过向前一直延伸至股票大楼,两边的墙上和中间的钢架上全是保险箱。两人沿着左侧的通道往里走,葛兰特解释说中间的保险箱是供有较大存放空间需求的客户使用的。博斯看见中间保险箱的门比两侧墙上的大得多,有些甚至大到人可以直接走进去。葛兰特见博斯盯着那些大保险箱瞧,于是露出笑容。

“皮草,”他说,“貂皮。我们为客户保存昂贵的皮草和礼服等,生意相当不错。贝弗利山庄的女士们换季时会将珍贵衣物存放于此,不仅保值,也能获得心灵的平静。”

博斯对销售员的废话充耳不闻,观察阮陈走入金库,埃弗里跟随在后。阮陈仍拿着手提箱,博斯发现他手腕上戴着一根发亮的金属链——他把手提箱铐在自己手上了。博斯肾上腺素急速攀升。埃弗里来到标着二三七号的敞开的柜门前,并将保险箱轻轻放入。他关上门,将一把钥匙插入门上两个锁孔中的一个;阮陈上前,将自己的钥匙插入另一个锁孔并转动。然后他向埃弗里点头,两人一同走出金库,这期间阮陈未看博斯一眼。

阮陈一走,博斯随即表示已看够了金库,并往外走。他走到双层玻璃前望向外面的威尔榭大道,见阮陈由两个大块头保镖左右护卫着前往奔驰车的停放地点,无人跟踪他们。博斯环视附近但未见埃莉诺的踪影。

“庞兹先生,出了什么事吗?”葛兰特在后面说。

“没错,”博斯说,他把手伸到外套口袋里拿出警徽皮夹,将它高举,好让后方的葛兰特看个清楚。“快给我找经理来。还有,别再叫我庞兹先生了。”

刘易斯站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达令餐馆旁的电话亭前方。他在街角附近,距贝弗利山庄保险金库约一个路口远。玛丽·格罗索警官方才接起电话,表示立即请副局长欧文来接电话,这会儿已过去一分钟。刘易斯在心里嘀咕着,假如欧文希望他们每小时报告最新进展——而且必须通过陆上电话线,那么他至少要在下属汇报时立刻接起那该死的电话吧。他将话筒换到另一侧,然后翻着外套口袋找东西剔牙。由于手不断摩擦着口袋,他的手腕处有点疼。不过想到被博斯铐住那一幕他就一肚子火,因此刘易斯试着将注意力放在案件调查上。他不清楚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知博斯与联邦调查局那女人在搞什么,但欧文相信那肯定涉及不法勾当,克拉克也有同感。刘易斯在公用电话旁向自己保证:倘若真是如此,到时候他绝对不会错过给博斯狠狠铐紧手铐的机会。

一个眼神恐怖、满头白发的老流浪汉拖着步子来到刘易斯旁边另一台公用电话前,检查投币口是否有零钱,结果没有。他又把手伸向刘易斯正在使用的电话投币口,但这位督察室警探立即将他的手拿开了。

刘易斯说:“老头,里头就算有钱也是我的。”

流浪汉毫不气馁地说:“给我个硬币,让我买东西吃,好吗?”

刘易斯说:“妈的,给我滚蛋!”

有个声音说:“什么?”

“什么?”刘易斯说完立即发现那声音来自话筒,是欧文。“呃,长官,我不是在对您说话。我不知道您接了——呃,是这样的,这儿有个人很麻烦。我——”

“你用那种口气对普通人说话?”

刘易斯把手伸进长裤口袋,抽出一张一美元纸钞,他把钱递给白发老人之后轰苍蝇似的将他赶走。

“刘易斯警探,你还在线吗?”

“是的,长官。抱歉,我已经摆平他了。我想向长官报告,出现重要进展了。”

他希望这句话能让欧文转移注意力,忘记他方才的轻率表现。

欧文说:“说吧,博斯仍在你们的视线范围内吗?”

刘易斯松了一口气。

“是的,”他说,“在我向长官报告的同时,克拉克警官继续留意着他的动向。”

“很好,开始说吧。今天星期五,时候不早了,我想在合适的时间回到家。”

接下来十五分钟,刘易斯向欧文汇报了博斯从橘郡跟踪金色奔驰到达贝弗利山庄保险金库的过程。他表示跟踪行动在保险金库停止,看来那里应该是预想中的目的地。

“博斯和联邦调查局那女人这会儿在做什么?”

“他们仍在里面,看来是在询问经理。事情不对劲,原本他们似乎不知道目的地在何处,不过他们到达此处之后,立刻知道猜中了。”

“猜中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他们在搞的事。我猜他们跟踪的那人在这儿存放了东西,这栋大楼前方窗户里有个金库,很大的金库。”

“我知道那地方。”

接着欧文沉默许久,刘易斯虽已结束报告,不过他很识相,没有打断长官的思考。他开始做白日梦,想象将博斯双手拉到背后铐上,并押着他走过一大群电视摄影机。

“我不清楚他们的计划,”欧文说,“不过我要你们继续跟着。就算他们今天不回家,也得继续跟着。明白了吗?”

“是的,长官。”

“假如他们让奔驰车自行离开,那么他们的目标肯定是金库,他们会守着金库进行监视,而你们也继续守着他们,进行监视。”

“是的,长官。”刘易斯嘴上这么说,不过仍一头雾水。

接下来十分钟,欧文开始下达指令并对贝弗利山庄保险金库进行猜测,刘易斯抽出小笔记本和笔做速记。欧文在单边对话结束前,把自己家的电话号码给了刘易斯,并说:“未征得我的同意之前,不许擅自行动。你可以随时打这个电话与我联系,白天晚上都行。明白了吗?”

“是的,长官。”刘易斯急切地说。

欧文没再说话便挂断了电话。

博斯在接待区等埃莉诺过来,他一直没向葛兰特和其他销售员做任何解释,那几个人坐在华丽的办公桌前惊愕地张着嘴巴。埃莉诺来到门口时发现门锁上了,她敲门并亮出警徽。警卫放行,她走入接待区。

销售员埃弗里正准备开口时,博斯说:“这位是联邦调查局探员埃莉诺·威什,她和我是一起的,我们打算先到后面那间贵宾室私下谈谈,只要一分钟。如果你们的主管在这儿,最好叫他过来,我们出来时想与他谈谈。”

埃弗里仍有些紧张困惑,指了指第二道门。博斯进入第三道门,埃莉诺跟着进去,他当着三位销售员的面关上门并锁上。

“快告诉我有何进展,我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些什么。”他压低声音说话,同时查看房内桌椅附近是否有阮陈不慎忘了带走的纸片或其他东西,但并没有。他打开桃花心木办公桌的抽屉,里面有钢笔、铅笔、信封和一沓高级书写纸,此外别无他物。门对面靠墙摆放的小桌上有一台传真机,不过并未启动。

“我们静观其变,”她说话速度很快,“鲁克表示会召集一个地道小组下去查看。他们打算先联系水电局,了解地道的实际情况。这样他们就能推断出最适合进行挖凿的地点,然后从那儿展开行动。博斯,你真的认为就是这地方吗?”

他点点头,本来想微笑,不过他并未这么做。她的兴奋之情也传染给他了。

“他有没有及时派人跟上阮陈?”他问,“对了,这儿的人叫他龙先生。”

此时,有人敲门说:“抱歉,打扰了。”博斯与埃莉诺没有理会。

“阮陈,卜吉米,这会儿成了龙先生,”埃莉诺说,“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跟上了,鲁克表示会尽力而为,我给了他奔驰车牌号码和停放地点,我想我们待会儿才会知道结果。他表示也会派一组人过来参与监视行动,我们八点在马路对面的停车场碰头商量。这儿的人怎么说?”

“我还没向他们透露任何细节。”

外面的人又开始敲门,这次敲得更响。

“那好,咱们去见主管吧。”

原来贝弗利山庄保险金库的所有人和老板,正是埃弗里的父亲——马丁·b.埃弗里三世。他与大部分金库客户一样家世背景显赫,并且希望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他的私人办公室在凹室最里面。办公桌后方挂着一系列裱框照片,证明埃弗里三世也在富人之列,而非光靠富人吃饭的无赖。他的合照对象包括数任美国总统、一两位电影大亨以及英国皇室;其中一张照片是埃弗里三世与威尔士王子的合影,他们穿着全套马球装,只不过埃弗里腰围太粗、下巴松垮,与骑手形象相去甚远。

博斯和埃莉诺向他简要叙述了情况,他立刻持怀疑态度,表示他的金库坚不可破;他们要他省省那套营销废话并要求看金库的设计与运作图。埃弗里三世将六十美元的桌垫一翻,金库设计架构图就贴在后面。从架构图可以清楚地看出,埃弗里三世与他底下那些打扮光鲜的推销员过度吹嘘了金库的安全设备。从金库最外层往内,先是二点三厘米厚的钢板,接着是三十厘米厚的钢筋水泥,然后又是二点三厘米厚的钢板;金库底部与顶部较厚,另有一层六十厘米厚的水泥。和所有金库一样,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厚钢门,不过那只是幌子。x光与防入侵陷阱装置也一样,全都只是幌子,并无实际作用。博斯知道,如果地道抢匪真的在地底下准备行动,那么他们要进入金库绝对不是问题。

埃弗里三世表示,前两晚金库警报器都响了,星期四晚上也响了两次。每次警报响起,贝弗利山庄警局都会打电话到他家进行通知。接着他打电话给儿子埃弗里四世,派他去和警官碰面。然后警官与继承人进入金库,在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后又重设警报。

埃弗里三世说:“我们没想到会有人在金库底下的下水道里。”那语气仿佛“下水道”这个词脏了他的嘴似的,“真是令人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哪!”

博斯进一步询问关于金库运作流程与安全设施等细节问题。埃弗里三世丝毫不明白这些问题有什么用,只是平平淡淡地表示这金库和传统银行金库不同,针对时间锁定有个解除设定。他握有密码,可输入电脑解锁系统,清除时间锁定的设定数据,这表示他能随时开启金库。

“我们必须满足客户需求,”他解释道,“如果贝弗利山庄某女士星期日临时打电话来,表示参加慈善舞会需要用头饰,我当然要有办法拿出头饰给她才行,这是我们提供的服务。”

埃莉诺问:“你们所有客户都知道周末有这项特殊服务吗?”

“当然不是,”埃弗里三世说,“只有少数极尊贵的客户知道,毕竟收费并不便宜,我们还得动用警卫。”

博斯问:“清除设定并开启金库门需要多长时间?”

“很快,我在金库旁的键盘上输入解除锁定的密码,几秒即可完成。接着输入金库开启密码并转动门上的转轮,门就会开启。大约三十秒,或者一分钟,也可能用不了三十秒。”

博斯心想,不够快。阮陈的保险箱位于金库靠近大门的地方,抢匪会锁定那个区域行动。金库门开启时,他们会看见或者听见声音,对他们搞突然袭击不太可行。

一小时之后,博斯与埃莉诺回到车上。他们来到威尔榭大道对面,贝弗利山庄保险金库东边半个街区远处的停车场第二层。从那个角度观察,金库一览无余。他们告别埃弗里三世并选定监视地点之后,看着埃弗里四世与葛兰特拉上巨大的不锈钢金库门,他们转动门上的轮圈并在电脑键盘上输入密码进行锁定;然后保险金库公司内部灯光熄灭,唯有玻璃金库门内的灯光继续亮着。那儿的灯光二十四小时亮着,是该公司提供安全保障的极致展示。

埃莉诺问:“你认为他们今晚会进行攻破吗?”

“很难说,缺了梅多斯,他们有可能进度落后。”

他们方才已让埃弗里三世先回家,并请他做好心理准备,可能随时接到电话通知。金库的人都答应了,不过对于埃莉诺与博斯描绘的整个局面仍持怀疑态度。

“看来我们得从地底下逮住他们,”博斯说着用双手握住方向盘,仿佛正在开车,“等到金库门开启,肯定来不及了。”

博斯态度轻松地望向左侧,查看威尔榭大道,他发现一辆装了警车轮子的白色福特停在下个街区的路边。车停在消防栓旁,里面有两个人影。看来他们还不死心,继续在跟踪他。

博斯与埃莉诺站在他的车旁,车停在停车场二层,面对南端护墙。在这一个多小时内,停车场不见人迹,不过单调乏味的水泥密闭空间内尽是废气与刹车组件过热产生的臭气。博斯相信臭味肯定来自他的车,自小西贡起进行跟踪,走走停停的驾驶方式弄惨了这部替代车。他们从这里可以越过威尔榭大道,向西侧半个街区远处观察贝弗利山庄保险金库。威尔榭大道远处的天空彩霞绚烂,夕阳余晖一片深橙。入夜,城市灯光盏盏亮起,车潮逐渐散去。博斯往东望向威尔榭大道,见那辆白色福特仍停在路边,有色风挡玻璃后方依稀可见车内人的身影。

八点钟,三辆车浩浩荡荡地上了斜坡道,最后一辆是贝弗利山庄分局巡逻车;车队穿过空旷的停车场,来到墙边博斯与埃莉诺站立的位置。

博斯说:“如果作案者派了人在其中一栋大楼把风,对方一看到这种排场,肯定准备撤销行动了。”

鲁克与其他四人从前面两辆没有标记的车上下来。从服装上博斯看得出来其中三人是联邦调查局探员,第四个人的西装太老旧,而且衣服口袋和博斯一样鼓起。他拿着一个硬纸筒,博斯猜他应是埃莉诺提到的水电局的人。三位贝弗利山庄分局制服警员下了巡逻车,其中一位领子上别有警监徽章,他也拿着一筒卷起的纸。

众人聚集在博斯的车旁并用车盖充当会议桌,鲁克简短介绍众人,请贝弗利山庄分局代表到场是因为此地隶属他们的辖区,鲁克表示这是跨部门礼仪;他们到场的另一个原因是,贝弗利山庄保险金库曾向该分局商业安全小组提交设计图。鲁克表示他们只旁听会议,之后如需该分局支持再请他们出马。联邦调查局两位探员汉伦与胡克将与博斯和埃莉诺共同负责彻夜监视,因为鲁克希望至少从两个不同方向观察保险金库。第三位探员是联邦调查局特警队协调员,最后一位参与会议者是艾德·吉尔森,水电局地底设施组长。

“好,咱们开始拟订作战计划。”鲁克介绍完众人之后宣布。他未询问吉尔森就从他手中取走硬纸筒,从里面倒出一张卷起的蓝图。“这是水电局的本区架构图,上面有所有地下管线设施、地道与涵洞等的确切位置。”

他将那张灰色地图在车盖上摊开,地图上的蓝线有些污迹,三位贝弗利山庄分局警员用手固定住地图另一端。天色暗了,停车场内光线不足,于是名叫海勒的联邦调查局探员举起一支灯笔于蓝图上方,光束明亮且照明区域竟然不小。鲁克从衬衫口袋里拿出笔,将它拉长成指示棒。

“好,我们在……没错……”他还没来得及找到所在位置,吉尔森已伸出手臂至光束内,一根手指点在地图上。鲁克将指示棒放到那个地方。“没错,就在这儿。”他说着给了吉尔森一个“别给老子捣乱”的凶狠眼神,水电局代表磨损的外套底下的肩膀似乎更显低垂。

站在车边的众人凑近车盖,以看清地图上的位置。“贝弗利山庄保险金库在这儿,”鲁克说,“金库实际位置在此。奥洛克警监,让我们看看你的蓝图好吗?”

奥洛克警监身材有如倒金字塔,肩膀宽大,臀部窄小,他将手上蓝图摊开,放在水电局蓝图上方,那是方才埃弗里三世让博斯与埃莉诺看过的蓝图副本。

“金库占地近三百平方米,”奥洛克指着图纸说,“小型私人保险箱沿两旁而立,独立柜则位于中央。如果他们在地底下,有可能从这两条过道的某处上来,因此他们可能破坏的地面范围大概是六平方米。”

“警监,”鲁克说,“麻烦你拿起那张图,让我们看看水电局蓝图,我们可以将突破区锁定在这儿。”他用黄色荧光笔在公共设施图上标出金库地板轮廓。“以此作为导引,我们可以看出地底下最接近此处的设施结构。吉尔森先生,你认为呢?”

吉尔森又倾身靠近车盖,细看公共设施图。博斯也一样,他见到一些粗线条,应是东西向主要下水道管线,“地鼠”专挑这类管线下手。他注意到这些地下管道对应地面的主要街道:威尔榭大道、奥林匹克大道、皮科大道。吉尔森指着威尔榭管道,说管道在地下九米处且大得足以让卡车通行。水电局代表接着用手指沿威尔榭管道往东十个路口指向罗伯森管道,那是南北向主要泄洪管道。他表示从交叉口往南至圣莫尼卡高速公路旁的开放式排水涵洞,只有一点六公里距离,涵洞口大如车库门,大门上只有一把挂锁。

“我猜他们可能从那儿进入地道,”吉尔森说,“接着就像在地面街道行驶一样,从罗伯森管道往上至威尔榭,然后左转,就到了黄线这儿,正是金库所在地,不过我不认为他们会从威尔榭管道开挖地道。”

“是吗?”鲁克说,“原因是?”

“原因是威尔榭管道太忙碌了。”吉尔森说,并意识到车盖周围的九张脸正等着他的答案,“这些地下主要管道里随时有水电局员工巡查,检查裂缝、堵塞之类的问题,而且威尔榭是此区东西向主要管道,就像地面上的威尔榭大道一样,如果有人在墙上钻洞,肯定会被发现。各位明白了吧?”

“假如他们将洞盖住呢?”

“你的意思是,假如他们故技重施,用一年前市区那起盗窃案的手法。没错,这方法可能会再次奏效,在别处有可能,不过在威尔榭管道极有可能被识破,我们现在会特别留意此类情况。而且正如我所说,威尔榭管道随时有施工人员进出。”

众人静静思索着他的话,随着时光一分一秒流逝,汽车引擎逐渐散去热气。

最后鲁克说:“吉尔森先生,那么依你之见,他们可能从何处挖凿以进入金库?”

“我们在地底下有各种连接管道,别以为我们水电局的人员地下工作时不会偶尔想起这类天衣无缝的完美犯罪。我和其他人深入讨论过这种事,在报上读到上次那桩案子后更是如此。如果你们真认为他们的目标是那个金库,那么我认为他们仍然会照我所说,从罗伯森往上,然后进入威尔榭管道。不过到了威尔榭管道之后,我认为他们会进入旁边较小的维修地道以免被发现。维修地道是圆形的,宽一到一点五米,空间够大,可以在里面走或搬动器材设备,他们可沿这儿走到主要管道,然后进入街道泄洪排水道和大楼公共设施系统。”

他将手放回灯光下,在水电局地图上指出方才提到的较小管道的路径。

“假如真是如此,”他说,“那么他们会从高速公路旁的涵洞门进入,载着所有设备至威尔榭,然后来到你们的目标区。他们卸下器材,将东西藏在我们所谓的维修地道内,然后将车往回驶出,再步行回到里面,在维修地道内开始动工。说真的,他们可能在那儿动工五六个星期之后,我们才有机会进入那条特定地道。”

博斯仍认为这听起来太简单了。

“其他这些泄洪管道呢?”他问道,并指着地图上的奥林匹克与皮科管道,地图上如格状图案的较小维修地道从这些管道往北朝金库方向延伸。“若是使用这其中一条从金库后方上来,可不可行?”

吉尔森用一根手指抓了抓下嘴唇,说:“或许可行,不无可能。不过重点是,这些管道路线不如威尔榭的分支那般靠近金库。明白我的意思吧?假如在这儿挖个三十米就成,他们何必舍近求远挖个上百米呢?”

吉尔森喜欢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自己可比眼前这些穿丝质西装和制服的家伙懂得多。他说完往后一靠,一副满足的样子。博斯知道此人可能每个细节都说对了。

“废土处理方式呢?”博斯问他,“这些人挖穿沙石水泥,凿出地道,他们如何处理挖出来的废土?”

“博斯,吉尔森先生又不是侦探,”鲁克说,“我不认为他知道各种细节——”

“简单,”吉尔森说,“主要管道如威尔榭和罗伯森的地面中间有倾角为三度斜坡面处理,那儿随时有水流经,即使干旱时期也大致如此。就算地面上没下雨,地底下仍有水流经过。你可能会惊讶那儿水量还不少呢,水源可能来自水库或商业用水,或两者都有。你们消防队接到火灾报案电话去灭火,你以为他们救援的水从哪儿来?因此我的意思是,假如地道有足够水量,他们即可利用水流处理你所谓的废土。”

汉伦首次开口:“肯定有几吨的土吧。”

“不过并非一次出现,你们说他们花了好多天挖凿。废土量每天分散的话,绝对可以被地道水流冲走。假如他们在其中一条维修地道内,他们得想办法让水流经过该地道至主要管道。你们可以查查该区消防栓,假如发现某消防栓漏水或者接到报案有人开启了消防栓,肯定是那批人干的。”

其中一位制服警员凑到奥洛克耳边说话,奥洛克俯身靠近车盖,举起手指至地图上方,然后他往下指着一条蓝线说:“前天晚上这儿的消防栓被动了手脚。”

“有人打开消防栓,并用铁剪剪开系住消防栓盖的链子。”方才在警监耳际说悄悄话的警员说,“他们将盖子带走,消防队一小时之后才拿了替代用的盖子到场。”

“那水量可多了,”吉尔森说,“处理废土绝对不成问题。”

他看着博斯微笑,博斯也报以笑容。他乐见拼图一片片拼起,开始有了轮廓。

“在那之前,我想想,是星期六晚上,发生了纵火案,”奥洛克说,“在股票大楼后面伦肯街的一家小精品店。”

吉尔森看着奥洛克在蓝图上指出精品店地点,他自己则指着消防栓地点。“来自这两个地点的水会流入三处马路排水沟集水井,这儿、这儿,和这儿,”他边说边熟练地在灰色纸上移动手指,“这两处集水井将水排放至这条管道,另一处则排放至此。”

调查员们看着那两条下水道,其中一条与威尔榭管道平行,在j.c.股票大楼后方;另一条与威尔榭管道垂直,就在大楼隔壁。

埃莉诺说:“不管是两条中的哪一条,都有三十米长吧?”

“至少三十米,”吉尔森说,“如果他们笔直往前挖凿的话,可能会碰到地底设施或硬石,从而必须稍微转向。据我了解,挖凿下面任何一条地道应该都会或多或少碰到阻碍。”

特警队专家轻拉鲁克袖口,两人随即走到一旁私下交谈。博斯看着埃莉诺轻声说:“他们不打算进入了。”

“什么意思?”

“这儿可不是越南,不能胁迫任何人下去。如果富兰克林、德尔加多及其他人在下面一条管道内,警方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安全进入。对方有优势,他们会知道警方来了。”

她看着他,但没开口。

“这么做并非明智之举,”博斯说,“我们知道对方有武装防卫,而且可能设了陷阱,我们知道他们是杀人凶手。”

鲁克回到众人聚集的车头前,请吉尔森先到联邦调查局公务车内等候,他则和调查员们交代任务。水电局代表低头走回车上,对自己已不再是调查计划的一员感到失望。

“我们不打算进去找他们,”鲁克等吉尔森关上车门后说,“太危险了,他们配有武器和炸药,我们无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甚至可能造成我方重大伤亡……因此,我们决定让他们自投罗网。我们让事情顺其自然发展,守株待兔等他们上来,之后再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今晚特警队会到威尔榭管道进行侦察——我们会请吉尔森提供几件水电局制服——并寻找对方的进入点,然后在最佳地点部署守候,那些对我方而言最安全的地点。”

众人一阵沉默,接着马路上传来一声喇叭鸣响,然后奥洛克发言抗议。

“等一下,等一下。”他等待所有人都回头看着他,鲁克除外,他完全不看奥洛克。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在这儿闲坐,眼睁睁看这些人炸开金库进去撬开几百个保险箱,然后再眼睁睁看着他们撤退吗?”奥洛克说,“我的职责是保护贝弗利山庄的居民财产,而那家金库九成客户可能都是贝弗利山庄居民,恕我无法参与这项行动。”

鲁克收起指示棒放入外套内袋,然后开口,他仍然不看奥洛克。

鲁克说:“奥洛克,我们会在记录本上记下你的反对意见,不过我们并未要求你们参与行动。”博斯注意到鲁克不仅未以奥洛克的头衔称呼他,连原本的虚假客套也省了。

“这是联邦政府的行动,”鲁克继续说,“你之所以在这儿,纯粹是跨部门礼仪。此外,如果我猜测正确,他们只会开启一个保险箱。等他们发现保险箱内空无一物,他们会自动取消行动并离开金库。”

奥洛克一脸茫然,显然联邦调查局并未告知他调查行动的诸多细节。博斯见鲁克对他这么不客气,真替他感到难过。

“有些事情此时还无法公开讨论,”鲁克说,“不过我们相信对方的目标只有一个保险箱,我们有理由相信该保险箱目前是空的。歹徒闯入金库并开启该特定保险箱,发现里面没东西之后,他们会紧急撤退,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在那一刻做好万全准备。”

博斯对于鲁克的推测有些许怀疑。歹徒真的会立即撤退吗?或者他们会认为开错保险箱,于是继续撬开其他保险箱,试图找到阮陈的钻石?或是搜刮其他保险箱内的财物,希望偷点值钱的东西,免得白忙一场?他并不如鲁克那般肯定,不过他很清楚鲁克也可能只是做做样子,目的是希望奥洛克闪到一旁,别碍事。

“假如他们没撤退呢?”博斯问,“假如他们继续撬开其他保险箱呢?”

“那么我们的周末可就长得很了,”鲁克说,“不等到他们出来不会收工。”

“不论是哪种情况,都会使那大楼停业,”奥洛克说,并指着股票大楼方向,“一旦人们知道坐落于大楼橱窗内的金库被炸开,顾客的信心也荡然无存了,不会有人敢再将财物存放在那儿。”

鲁克瞪着他,一点回应也没有,看来警监在对牛弹琴。

“如果你们能在歹徒闯入之后逮住他们,为何不在歹徒行动之前就动手呢?”奥洛克说,“咱们为何不干脆开启金库,让警笛大作,弄点声响,甚至在大楼前面停一辆巡逻车?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而且我们知道他们的行动。咱们在他们闯入金库之前先发制人,将他们吓出来。我们逮住他们,而且能挽救大楼生意,即使没逮住他们,也挽救了大楼生意,改天再抓他们也不迟。”

“警监,”鲁克再次假装客套地说,“假如你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咱们唯一的胜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也没了,而且会在地道内引起枪战,甚至是在街道上,他们不会在乎谁受害、谁伤亡,包括他们自己,可能还有无辜旁观者。到时我们怎么向大众交代,向我们自己交代,这么做纯粹是为了挽救一家公司的生意?”

鲁克稍等片刻,让对方听进他的话,接着又说:“警监,此次行动我不打算在安全上有丝毫让步,我做不到。地底下那些人,他们不会被吓着,而且会毫不犹豫地杀人。据我们所知,他们在这短短一星期内已杀害两人,包括一名目击证人。我们绝对不能让他们逃走,想都别想。”

奥洛克倚着车盖倾身向前并卷起他的蓝图,他一边将橡皮筋套上纸卷,一边说:“各位,别搞砸了。如果你们搞砸了,我和本分局绝对会提出严肃批评并公开本次会议讨论内容,晚安。”

他转身走回巡逻车,两位制服警员识相地自动尾随于后,其他人则看着他们离去。待巡逻车驶下坡道时,鲁克说:“听见了吧,咱们可不能搞砸,各位有其他意见吗?”

博斯说:“若是现在派人进入金库等候他们上来呢?”他脑中闪过这想法后脱口而出,并未认真思索可行性。

“不行,”特警队代表说,“假如我们派人进入金库,他们只能做困兽之斗,毫无退路。要弟兄们自愿去送死,这我可开不了口。”

“而且歹徒炸开金库时,他们可能受伤,”鲁克补充道,“我们无法掌握歹徒上来的地点或时间。”

博斯点头,他们说得没错。

“一旦我们知道他们已上来之后,是否有办法打开金库进入?”其中一位探员说。博斯记不得他是汉伦还是胡克。

“的确有办法暂时取消金库门的时间锁定,”埃莉诺说,“不过我们得请金库老板埃弗里回到这儿。”

“根据埃弗里的说法,我觉得开启时间太久,”博斯说,“太慢了。埃弗里的确可以解除时间锁定并开启金库,但是等那道两吨重的门旋开,最快也要半分钟。或许不到半分钟,但里面的人仍占上风,这和从地道进行突袭一样冒险。”

“若是使用闪光弹呢?”其中一位探员说,“稍微打开金库门并丢入闪光手榴弹,接着我们再进入,将他们一网打尽。”

鲁克和特警队代表不约而同地摇头。

“有两个原因,”特警队代表说,“假如他们如我们猜测的那样在地道内铺设炸药管线,闪光弹会引爆炸药。咱们就等着看威尔榭大道下陷十米吧,这可不成,到时咱们的报告可写不完喽。”

没人觉得好笑,于是他摸摸鼻子,继续说:“再者,金库在玻璃室内,里面形势对我们相当不利。假如他们有探子,我们就死定了。我猜测他们铺设炸药时可能关闭了无线电,不过说不定他们并未关闭无线电,而这位探子会通知他们我们在那儿。他们可能会抢先一步,向我们丢掷炸弹。”

鲁克补充自己的看法:“姑且不论是否有探子,一旦我们派特警队进入透明的金库室,对方在电视上即可看到。到时洛杉矶每家电视台派出摄影机在人行道上拍摄,车流一路堵到圣莫尼卡。行动不成,倒成了马戏团杂耍!所以免谈。特警队会跟随吉尔森进入侦察,然后守住高速公路旁的地道出口。我们在那儿守株待兔,一切由我们主导,歹徒自然手到擒来,就这样。”

特警队代表点头同意,鲁克则继续说:“从今晚开始,咱们对金库进行全天候监视。我要埃莉诺和博斯负责大楼的金库正面,汉伦和胡克负责伦肯街,注意后门动静。假如你们发现任何风吹草动,必须立即通知我,我将通知特警队待命。可能的话,请使用陆上电话线路,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否监听了警用调频,你们负责监视的人必须想个代号在无线电上使用。大家听清楚了吗?”

“假如警铃大作呢?”博斯问,“本周警铃已响过三次。”

鲁克思索片刻后说:“按平时惯例处理,在门口与前来处理的金库经理埃弗里或其他人碰头,重设警报器,然后送他离开。我会联系奥洛克,通知他在接到警报时派出巡逻警员,不过其他事情由我们处理。”

“埃弗里会接到通知,”埃莉诺说,“他已经知道我们认为金库可能会出事。假如他想开启金库,到里面巡视一圈呢?”

“别让他进去,就这么简单。那是他的金库没错,不过他可能会让自己身陷险境,我们要事先避免。”

鲁克环视众人,大家并无其他问题。

“那就这样了,我要各位在九十分钟内就位。你们准备整晚进行监视的人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吃饭、上厕所、买咖啡。埃莉诺,使用陆上电话线路在午夜以及上午六点整向我报告进度。明白了吗?”

“明白了。”

鲁克与特警队代表进入吉尔森坐着等待的车内,并驶下斜坡道,接着博斯、埃莉诺、汉伦与胡克想出无线电使用代号,他们决定将监视区域的街道名称与市区街道名称互换。他们的想法是,假如有人在监听警用频率,对方会以为他们听到的是市区百老汇大道和第一街地区,而非贝弗利山庄威尔榭大道和伦肯街的监视报告,此外他们也决定在无线电上将金库室称为当铺。此事解决之后,两组调查员各自分头行动,并约好在监视开始时再次会合,汉伦与胡克的车朝斜坡道驶去;从行动计划拟订以来,博斯首次有机会与埃莉诺独处,他询问她的看法。

“我不知道,让他们进入金库之后再回地道内自由乱窜,我不喜欢这个点子,谁知道特警队是否真能滴水不漏地防堵他们。”

“到时便见分晓。”

一辆车从斜坡道上来,朝他们驶来。车灯照得博斯睁不开眼睛,顿时令他想起前一晚冲着他们来的那辆车。不过就在此时,车转弯并停下,是汉伦与胡克。副驾驶一侧的车窗摇下,胡克从车窗递出一包厚牛皮纸信封袋。

“哈里,你的信,”探员说,“刚才忘给你了。今天你们局里有人到联邦调查局送了这包东西,说是你在等这东西,但一直没回威尔克斯大道分局取回。”

博斯接过信封袋,将它拿得远远的,胡克注意到他一脸不安。

“对方叫埃德加,是黑人,他说你们以前是搭档,”胡克说,“他说这东西在你的信箱搁了两天,他心想可能很重要。他正好在西木区带客户看房子,于是决定顺道送东西过来。你觉得这听起来可信吗?”

博斯点头,两位探员再次将车开走。沉甸甸的信封袋被封住,退回地址是位于圣路易的“美国军事记录档案馆”。他撕开信封末端,朝里头一瞧,是厚厚一沓文件档案。

埃莉诺问:“是什么东西?”

“梅多斯的档案,我压根忘了曾请他们寄来这资料。那是星期一的事了,当时我还不知道你们已经在调查该案。反正这些资料我都看过了。”

他将信封袋从开着的车窗丢入后座。

她问他:“饿吗?”

“至少喝点咖啡吧。”

“我知道有个地方。”

博斯正啜饮着从世纪城后方、皮科大道上的意大利餐厅买来装在塑料杯里的热腾腾的黑咖啡。他已回到威尔榭大道金库对面的停车场二楼,此刻坐在车内。埃莉诺打完电话向鲁克报告进度之后,打开车门上车。

“他们找到那辆吉普车了。”

“在哪儿找到的?”

“鲁克说特警队进入威尔榭泄洪下水道勘察一圈,并未发现有人闯入的迹象或任何地道挖凿口。看来吉尔森说对了,他们应该是躲在其中一条较小的分支管道内。反正呢,后来特警队人员进入高速公路旁下水道集水井下面设陷阱。他们在地道三个出口位置行动时,正好发现吉普车。鲁克说高速公路旁有座停车场,一辆米黄色吉普车停在那儿,后方加挂了盖住的拖车,是他们的车,三辆蓝色全地形机动车就在拖车上。”

“他申请搜查令了?”

“嗯,他已派人去找法官,所以会拿到搜查令,不过他们在行动结束之后才会靠近那辆车。说不定对方的计划是有人从地道内出来取走全地形机动车,或者已在外面的人会出现,将它开进去。”

博斯点头并啜饮咖啡,这做法很聪明。他记起方才自己把抽过的烟放在烟灰缸内,于是将它丢出车窗。

她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说:“鲁克表示,据他们观察,吉普车后方并无毛毯。不过假使那确实是把梅多斯尸体拉到水库的吉普车,车上仍会有纤维证物。”

“阿鲨在车门上看到的标记呢?”

“鲁克表示并无标记,不过说不定原本有,而他们将吉普车停放在那儿时撕下了。”

“嗯,”博斯思忖片刻后说,“一切突然这么顺利,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该觉得奇怪吗?”

博斯耸耸肩,他抬头看威尔榭大道,消防栓前方路边已无车辆。他们用完晚餐回来之后,博斯就没再看到那辆白色福特,他确信那是督察室公务车,不知刘易斯和克拉克是否仍在附近或已收工回家。

“博斯,侦办工作做得好,案情自然会有进展,”埃莉诺告诉他,“我的意思是,案情并非突然走好运似的明朗化,不过我认为我们终于对此案有了些掌握,情况比三天前好多了。所以为何要担心事情开始顺利了呢?”

“三天前阿鲨还活着。”

“在你怪罪自己的同时,为何不将那些做了选择导致自己被杀的人也都算进去?博斯,你无法改变那些事情,而且责任也不该由你承担。”

“你说选择是什么意思?阿鲨根本未做任何选择。”

“有,他的确做了选择。既然他选择在街头混,就知道自己有一天可能命丧街头。”

“你不是真的这样想吧,他还是个孩子。”

“我相信天底下的确会有倒霉事发生,我相信干警察的顶多能对半开。有些人赢,有些人输。希望其中有一半的情况是好人赢,博斯,那就是我们。”

博斯喝完杯内咖啡,之后两人沉默地坐着。从他们所在的地方可以清楚地观察金库,金库坐落于在玻璃室中央,有如王座。他心想:在明亮耀眼的灯光下,擦得闪闪发亮的金库公开呈现于世人眼前,仿佛在对全世界说“带我走”。也的确有人正准备那么做,而我们将袖手旁观。

埃莉诺拿起无线电手机,按下传输键两次之后说:“百老汇一号呼叫第一街,收到了吗?”

“百老汇,我们收到了。有事吗?”是胡克回复的声音。有严重静电干扰,因为无线电波在该区高楼大厦之间弹跳。

“只是问问情况,你们目前的位置是?”

“我们在当铺前门南方,全无动静。”

“我们在东方,可以看见——”她按下麦克风键关闭通话并看着博斯。“我们忘了给金库起一个行动代号。你有什么点子吗?”

博斯摇头表示没有,不过接着又说:“萨克斯管,我在当铺橱窗看过里面吊着萨克斯管,当铺内有许多乐器。”

她再次按下麦克风键加以启动:“抱歉,第一街,出了点技术问题。我们在当铺东方,可以看见橱窗内的钢琴,里面没有动静。”

“保持清醒。”

“百老汇收到,结束。”

博斯笑着摇头。

“什么事?”她说,“你笑什么?”

“我在当铺见过许多乐器,钢琴就不晓得了。谁会拿钢琴去典当啊?得有卡车才行,这下咱们的身份暴露了。”他拿起无线电麦克风,但没有按下传输键,说道:“呃,第一街,请注意。橱窗内的乐器不是钢琴,是手风琴,我们搞错了。”

她捶打他肩膀,表示钢琴不必再提,接着两人保持着一种令人惬意的静默。大部分警探视跟监工作为苦差事,不过博斯在当差这十五年来,从未排斥过任何一次跟监任务。事实上,在有好搭档陪同的情况下,他还蛮喜欢跟监任务的。他对于好搭档的定义不是对话多,而是无声胜有声,无须说话也能觉得舒服,就表示这搭档对了。博斯接着思索此案并观看来来往往的车流驶过金库,他在脑中回忆从开始到此刻发生过的所有事件,并依发生顺序排列,重回现场,再次聆听对话内容。他发现这样的重新整理有助于他做出下一个决定或采取下一个步骤。此刻,他回想着那起驾车肇事逃逸事件,他反复思索此事,就像舌头在不断戳弄松动的牙齿。他思索着昨晚那辆朝他们直冲而来的车。为什么?当时他们究竟掌握了什么资料,令对方觉得构成严重威胁?杀害一名警察与一名联邦探员之举听来荒唐。为何对方要采取这个行动?接着他的思绪转移到在所有长官问完所有问题之后,他们共度的夜晚。当时埃莉诺吓坏了,比他受到的惊吓更多。他在床上拥着她,有如抚慰饱受惊吓的动物;抱着她,轻抚着她,感受她的气息拂上他的脖子。他们并未做爱,只是互相拥抱着,但感觉更亲密了。

这时她问:“你在想昨晚的事吗?”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的想法是?”

“嗯,我觉得很棒,我觉得我们——”

“我指的是昨晚想杀我们的人,你有什么想法吗?”

“原来如此,我不知道,我想的是之后的事。”

“哦……对了,我还没谢你呢,谢谢你不求回报地陪着我。”

“我该谢你才是。”

“你真好。”

他们再次陷入各自的思绪。博斯的身体倚着车门,头靠车窗,目光专注地锁定金库。威尔榭大道上车流量不多,不过时有车辆经过。人们正准备前往圣莫尼卡大道或罗迪欧大道附近的夜总会,要么就是刚从夜总会出来。

附近的学院大礼堂可能有首映,洛杉矶所有加长型豪华礼车今晚似乎全集中在威尔榭大道上,各个品牌、各种颜色的长型礼车一辆辆优雅地驶过眼前,车身平稳顺畅,宛如漂浮一般,黑色车窗美丽而神秘,有如戴着墨镜的异国女子。博斯心想,这些车正是为这座城而建。

“梅多斯下葬了吗?”

这问题令他感到惊讶,不知她经过了怎样的脑回路才想到这个问题。“还没,”他回答说,“星期一,在退伍军人公墓。”

“在阵亡将士纪念日举行葬礼,听起来挺合适的。看来一辈子的犯罪记录并未使他失去在这如此神圣的地点入土的资格。”

“没错,他在越南服役,所以他们为他保留了一块地方,那儿可能也有一块我的地方。你为何这么问?”

“不知道,只是随便想想,你会去吗?”

“如果我不用坐在这儿监视金库的话。”

“你真好,我知道他对你有特殊意义,在你生命中的某一刻。”

他没说话,她接着又说:“说说黑色回声吧,你那天提到的,你的意思是?”

他头一回,将目光从金库移开,转头面对埃莉诺。她的脸在黑暗中,不过正好一辆车经过,车前大灯照亮车厢内部,他透过车灯见她正注视着自己,他回头观望金库。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我们就将那些难以掌握、无法理解的一切称为黑色回声。”

“难以掌握、无法理解?”

“它没有名字,所以我们想出了这个名称。它是黑暗,是潮湿、空虚,当你独处于地道内,你就会感受到它。在那个地方,你仿佛觉得自己已死且被埋葬于黑暗之中,但你明明活着,而且恐惧不已。黑暗中,你似乎能听见自己喘息的回声,声响之大足以泄露你的行踪,或者至少你会这样认为。我不知道,很难解释。反正就是……黑色回声。”

她静候片刻之后,说:“我觉得你打算去参加葬礼很好。”

“你怎么了?”

“什么意思?”

“就是我的字面意思,你说话的方式不太对。自从昨晚之后,你就不太对劲,好像有——我不知道,算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紧张时刻过了,肾上腺素下降后,我猜我可能被吓着了,于是开始思考一些事情。”

博斯点头但一言不发,他的思绪飘回过去。记得有一回,一个步兵连刚经过一场狙击枪战,伤亡惨重,他们碰巧来到一条地道的入口。博斯、梅多斯以及其他两名地鼠哈维斯和汉拉罕,搭直升机被送到附近登陆区降落,然后被领至洞口。他们第一件事就是丢照明烟幕弹——蓝色和红色各一个——至洞内,然后用巨无霸电风扇猛吹烟雾,以找出丛林内其他地洞入口。不久后,烟雾开始如彩带般从近两百米范围内的地面上十几处洞口冒出。烟雾从方才狙击手作为射击位置或出入地道之用的蜘蛛洞口冒出,洞口太多,冒出的烟雾使整片丛林蒙上一层紫云。梅多斯吸了毒情绪正高亢,他将录音带放入随身携带的小型播放器内,开始朝地道口大声播放吉米·亨德里克斯(jimmyhendrix)的《紫色迷雾》(purplehaze)。除了梦境之外,这是博斯最清晰的越战记忆。

在那之后,他不再喜欢摇滚乐,摇滚乐摇晃亢奋的节奏无可避免地令他想起越战。

埃莉诺问:“你去看过纪念碑吗?”

她无须说明是哪一座。就是那一座,在华盛顿。不过此刻,他想起在联邦大楼旁墓园看见工人置放的那座黑色长型复制品。

“不,”片刻之后他说,“从没见过。”

待丛林烟雾散尽,亨德里克斯录音带也播完后,他们四人进入地道内,步兵连其他人则坐在背包上边吃边等。一小时后,只有博斯和梅多斯回来了。梅多斯对地面上方的军队大喊:“请看黑色回声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生死弟兄!”黑色回声之名就是这么来的。之后,他们在地道内找到哈维斯和汉拉罕,他们落入尖竹钉陷阱,已经断气了。

埃莉诺说:“我住华盛顿时去参观过一次,一九八二年揭幕仪式时我还不敢去。不过多年之后,我终于鼓起勇气前往,想看看我哥的名字。我心想这么做或许可以让我理清一切,让我明白他为何有此遭遇。”

“有用吗?”

“没有,结果更糟。我好生气,好想讨回公道——假如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希望替我哥讨回公道。”

车内又是一阵沉默,博斯往杯内倒入更多咖啡。他开始感觉到咖啡因带来的亢奋但无法停止想喝的念头,他的咖啡瘾太重。他见一群醉汉跌跌撞撞地走到金库前方的橱窗,然后停下,其中一人高举双手,仿佛想丈量金库大门究竟有多大,不久之后这群人继续往前走。博斯想着埃莉诺对于失去哥哥的愤怒以及无助感;他想到自己的愤怒,他也有相同的感受,或许程度不同,原因不同。受那场战争波及的所有人都或多或少有这种感受。他从未完全从那些感受中挣脱,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这样做,愤怒和悲伤对他而言总比全然空虚好。不知梅多斯是否也有这种感受?空虚。是否由于这个原因,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工作,施打了一剂又一剂毒品,终于在最后一次任务中将自己消耗殆尽且付出性命?博斯决定去参加梅多斯的葬礼,毕竟自己亏欠他太多。

埃莉诺问:“你记得那天向我提起‘洋娃娃杀手案’凶手的事吗?”

“嗯,怎么了?”

“你说督察室想把事情搞成是你处决了他,对吧?”

“没错,我跟你说过。他们的确很想,但那站不住脚,最后他们只能以失职处分逼我暂时停职。”

“嗯,我想说的是,即使他们猜测正确,他们还是错了。在我的字典里,那才是真正的正义。你知道那种人,看看‘夜袭者’就知道了,他绝对不会被判死刑,除非耗上二十年。”

博斯觉得很不自在,他仅在独处时思考过自己处理洋娃娃杀手案的动机与做法。他从未高声谈论此事,他不明白她提及此事的用意。

她说:“我知道即使此事为真,你也绝对无法承认,但我认为你有意或无意地做了决定。你替被他加害的女子讨回公道,或许也是为你的母亲讨回公道。”

博斯闻言深感震惊,转头正准备问她如何得知母亲的事,以及如何推想到母亲与“洋娃娃杀手案”可能有所关联,但他立即想起那些档案,数据肯定就在档案里。他当初申请进警界服务时,必须在表格上注明自己或亲人是否曾为犯罪案件受害者。他在表格上写着,十一岁时母亲在好莱坞大道后巷遭人勒毙,他因此成为孤儿。他无须写下她的职业,地点与遇害方式已说明一切。

博斯恢复冷静后问她用意何在。

“没其他用意,”她说,“我只是……尊重你的做法。换作我,可能也想那么做,我只希望自己够勇敢。”

他转头看她,黑暗笼罩着两人的脸庞。夜已深,再无车灯为他们照亮彼此的脸庞。

“咱们轮流值班,你先睡吧,”他说,“我喝太多咖啡了。”

她未回答,他提议到后备厢拿毯子给她,她婉拒了。

她问:“你听过胡佛对正义的说法吗?”

“他可能说过许多话,不过老实说我没印象。”

“他说正义是法治的偶发事件,我想他说得没错。”

她未再说话,不久后他听见她的呼吸变得深沉。偶有车辆驶过,他趁车灯光照入车内的片刻转头看她,她的头枕靠着双手,如婴孩一般熟睡着。博斯摇下车窗,点了根烟。他抽着烟,心想自己是否可能或是否愿意爱上她,而她是否也一样。这想法令他震撼,同时感到些许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