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博斯回头,刘易斯继续说:“他要我们随时通知他最新状况,我们不得不从。欧文准了,我们只好听命行事。”

“你们在报告上提到了那小子的哪些事?”

“什么都没提,就是个孩子呗……呃,‘当事人与一个少年交谈,少年被载往好莱坞分局进行正式讯问’之类的。”

“你们在报告上透露了他的身份吗?”

“没有,我们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博斯,真的,我们只是在一旁观察罢了。现在可以放开我们了吧?”

“街头之家收容中心呢?你们见我送他到那儿,报告上提到此事了吗?”

“嗯,提到了。”

博斯再度靠近。“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联邦调查局已不再对我提出申诉,为何督察室仍继续跟踪我?联邦调查局打电话通知庞兹并撤回申诉,然后你们假装取消行动,事实却不然。为什么?”

刘易斯要开口,但博斯打断了他:“我要克拉克告诉我。刘易斯,你脑筋转得太快了。”

克拉克没说话。

“克拉克,你们看到我和那小子在一起,现在他遇害了。有人知道他和我谈过所以做掉了他,但是知道他和我谈过的人只有你和旁边这位仁兄,谁都看得出来这事有蹊跷。假如我从二位身上得不到满意的答案,我打算公开一切,让所有人都知道,到时你们就等着成为督察室的调查对象吧。”

克拉克在这五分钟内的第一句话是:“×你妈的!”

刘易斯立即插话:“听我说,博斯,我坦白告诉你吧,调查局根本信不过你,问题就在这儿。他们表面上让你参与调查,私底下却向我们表示他们对你不够确定。他们说你用强迫手段挤进了调查小组,必须想办法看住你,以免你突然扯他们的后腿。而我们奉命继续暗中跟踪你,事情就是这样,真的,现在你可以放开我们了吧!我简直无法呼吸,而且手腕要疼死了,你铐得可真紧。”

博斯转身面对克拉克:“你的手铐钥匙在哪儿?”

他说:“在右边上面的口袋。”他语气冷静,拒绝看博斯的脸。博斯绕到他后方,伸出双手环上他腰间。他从克拉克的口袋里拉出一串钥匙,然后在他耳际说:“克拉克,你敢再踏入我家一步,我就宰了你。”

然后他冷不防地将两位警探的长裤和四角内裤扯到脚踝处,然后走远,并将那串钥匙丢入车内。

“你这王八蛋!”克拉克大叫,“博斯,我先宰了你!”

博斯知道只要手上还握有窃听器和纳格拉录音机,刘易斯和克拉克就不大可能对他提出内部申诉,毕竟他们占不了便宜。一旦此事进入司法程序且丑闻公之于世,他们的升官美梦也就泡汤了。博斯上车,驶回联邦大楼。

他试着评估状况,看来有太多人知道或者有机会知道阿鲨的存在,很难判断究竟谁是内线。刘易斯和克拉克见过那少年并将消息上报给欧文和庞兹,谁知道他们还通知了哪些人。鲁克和联邦调查局档案处办事员也知道他,这还不包括可能在大马路上见到阿鲨与博斯在一起或者听说博斯在找他的人。博斯知道这下只能静待事情进一步发展了。

在联邦大楼fbi那一层,前台玻璃窗后方的红发接待员请他等一下,她则打电话到第三组通知有访客。他再次透过薄纱窗帘观看下方的墓园,有几个人在山上挖出的大壕沟里干活。他们把一块块大石头排在洞口附近,石块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博斯终于猜到那工程的目的。此时后方的门锁应声开启,博斯走进第三组办公室。现在是十二点半,小组成员都出去吃饭了,只有埃莉诺·威什留在屋里。她坐在办公桌前吃着鸡蛋沙拉三明治——他拜访过的所有政府大楼餐厅都卖的那种装在三角形塑料盒里的三明治——桌上摆着瓶装水和纸杯。他们简短地打了招呼,博斯觉得两人关系变了,但不知变了多少。

他问:“你早上直接来上班?”

她表示没有,她说她拿了富兰克林和德尔加多的照片到西部国家银行让银行职员指认,其中一位女职员确认富兰克林正是艾斯里——事前在银行租用保险箱并进入勘查的探子。

“我们可以据此进行逮捕,但富兰克林不在,”她说,“鲁克派了一组人到车辆管理局登记的那两人的住址查看。不久前收到汇报,那两人可能已经搬走了,或者根本没在登记的住所居住过。看样子他们行踪不定。”

“接下来呢?”

“我不知道,鲁克有意暂停此案的调查,等抓到他们之后再说。你可能要先回警局工作,等我们逮到其中一人,我们会让你审讯他,以查明梅多斯命案。”

“还有阿鲨的案子,别忘了。”

“嗯,没错。”

博斯点头,结束了,联邦调查局准备暂时喊停。

“对了,你有留言,”她说,“有个叫赫克特的打电话找你,只留了名字。”

博斯坐在她旁边的办公桌旁,拨了赫克特·乌伊拉波纳的分机号码,对方在响了两声后接起。

“我是博斯。”

“嘿,你怎么在联邦调查局?”他问,“我打了你给的电话号码,对方说是联邦调查局。”

“没错,这事说来话长,我以后再告诉你。有好消息吗?”

“博斯,好消息目前不多,未来可能也一样。我无法取得档案,正如我们猜测的那样,这个吴文平有人脉关系——不论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的档案仍属于密件。我打电话找华盛顿的熟人帮忙,请对方送出档案,他回电表示办不到。”

“为什么档案仍然是密件?”

“博斯,谁知道啊?假如知道,还算密件吗?密件就是不希望别人知道内容嘛。”

“谢了,不过没关系,反正这似乎不太重要了。”

“如果你在国务院有门路,认识有取得数据权限的人,他们可能比我有办法,毕竟我只是负责普通移民案件的普通角色。不过呢,我认识的这个人在无意中说漏了嘴。”

“说漏了什么?”

“嗯,是这样的,我告诉他这位吴先生的姓名。他回电表示:‘抱歉,吴上尉的档案属于密件。’他就是那么说的,他称对方为上尉。因此这家伙肯定是军方人士,这可能正是他们以最快速度带他离开越南来到美国的原因。假如他是军方人士,他们当然会救他一命。”

“是啊。”博斯说,然后谢谢赫克特并挂断电话。

他转身面对埃莉诺,问她在国务院是否有熟人。她摇头表示没有。“军方情报人员或cia中情局之类的呢?”博斯说,“有取得电脑数据权限的人。”

她思索片刻后,说:“呃,我在华盛顿时认识一个国务院办公室的人,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可以打电话给他,请他帮个忙吗?”

“他不在电话上谈论公事,假如我们要找他,得亲自登门一趟。”

他起身。他们出了办公室等电梯时,博斯告诉她吴文平的事以及他和梅多斯在同一天离开越南的事实。电梯门开启,他们进入后她按了七楼,电梯内并无其他人。

“你早就知道我被人跟踪,”博斯说,“督察室的人。”

“我看见他们了。”

“但你在看见他们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不是吗?”

“有差别吗?”

“我认为有,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沉默片刻。电梯停住。

“我不知道,”她说,“抱歉,刚开始我没告诉你,之后想说却又开不了口,我怕这会毁了一切,不过到头来结果似乎一样。”

“为何一开始你没告诉我?因为当时你还怀疑我吗?”

她望着不锈钢电梯的角落。

“刚开始的确如此,我们对你没把握,这一点我承认。”

“之后呢?”

电梯门在七楼开启。埃莉诺出电梯时说:“你还在这儿,不是吗?”

博斯随她踏出电梯,他拉住她的手臂让她停下。他们站立原地,两个身穿近似同款灰西装的男子迅速穿过开启的电梯门。

“没错,我还在这儿,但你没告诉我他们的事。”

“博斯,我们可以之后再谈此事吗?”

“问题是,他们看见我和阿鲨在一起。”

“没错,我猜应该是。”

“那么为何在我提到内线人士、在我问你是否告诉了别人那小子的事时,你选择保持沉默?”

“我不知道。”

博斯低头望着自己的脚,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这星球上唯一不明白怎么回事的人。

“我和他们谈过了,”他说,“他们坚称只看到我们和那小子在一块儿,并未进行后续调查,探究原因。他们表示不知道他的身份,报告上也没有阿鲨的名字。”

“你相信他们?”

“从来没有,但我不觉得他们和此事有关,这说不通。他们的目标是我,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让我走投无路,但不会疯狂到除掉目击证人。”

“或许他们将消息传给了与此案有关的人,而他们自己并不知道。”

博斯再次想到欧文和庞兹。

“不无可能。重点是,我们知道肯定有内鬼。那人就在某处,可能在我这边,也可能在你那边,因此我们和其他人交谈以及行动时得格外小心。”

片刻后,他直视她的双眼,说:“你相信我吗?”

许久之后,她终于点头。

她说:“除此之外,我无法解释现在发生的事。”

埃莉诺上前与接待员说话,博斯则待在后面。几分钟后,一位女士推开门,领他们经过一条条走廊,进入一间小办公室。办公桌后无人,他们在面对办公桌的两把椅子上坐下等候。

博斯低声说:“我们来见的是谁?”

她说:“待会儿向你介绍,让他自己告诉你,他希望你对他有何了解。”

博斯正想追问此话之意,此时办公室的门开了,一名男子走进来。他看样子约莫五十岁,银灰发丝被细心梳理过,身穿蓝色西装外套,看得出体格强健,灰色的眼珠昏暗无光,就像烤肉架上烧了一天的炭。他坐下后没有看博斯一眼,目光全在埃莉诺·威什身上。

“埃莉,真开心我们又见面了,”他说,“你近来好吗?”

她表示很好,两人短暂寒暄之后,她介绍了博斯。男子起身,隔着桌子与博斯握手。

“你好,我是鲍勃·恩斯特,经贸发展署副署长。看来这是正式拜访,不是单纯来探望老朋友喽?”

“嗯,是的。恩斯特,真是抱歉,我们正在调查一桩案子,需要你帮一点忙。”

恩斯特说:“埃莉,我一定帮忙。”博斯才刚认识这个人,就觉得他很讨厌。

“恩斯特,我们的案件调查中出现一个人,我们需要他的背景资料,”埃莉诺说,“我认为以你的地位,应该不需要大费周章就有办法拿到。”

“问题就在这儿,”博斯补充道,“这是一桩命案,我们没时间通过正常渠道,等候来自华盛顿的回复。”

“外籍人士?”

博斯说:“越南人。”

“何时到的美国?”

“一九七五年五月四日。”

“就在沦陷之后。嗯,我明白了。告诉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命案,联邦调查局和洛杉矶警局会联手调查,而且牵涉到年代如此久远的往事甚至外国事务呢?”

“恩斯特,”埃莉诺开口,“我认为——”

“不,别回答,”恩斯特说,“我想你是对的,我们最好将信息划分清楚。”

恩斯特假装整理办公桌上的记事本和摆设,但桌面根本不算凌乱。

最后他说:“你最快何时需要这个信息?”

埃莉诺说:“现在。”

博斯说:“我们可以在此等候。”

“你应该很清楚,我可能无法找到任何数据,尤其是在如此仓促的情况下。”

埃莉诺说:“当然。”

“告诉我名字。”

恩斯特将一张笔记纸推了过来,埃莉诺在纸上写下吴文平的名字,然后以同样的方式递回给他。恩斯特低头看了姓名之后起身,完全没碰那张纸。

“我尽力而为。”他说完离开了办公室。

博斯看着埃莉诺。

“埃莉?”

“拜托,我不允许任何人这样称呼我,这就是我不接他电话也不回电的原因。”

“但是这下你欠他一个人情,情况不一样了。”

“假如他真的找到资料的话,另外,你也一样欠他。”

“那我只好让他喊我埃莉了。”她没有笑。

“对了,你怎么认识这家伙的?”

她没回答。

博斯说:“他可能正在偷听我们说话。”

他环视办公室,不过监听设备当然是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他见桌上有一个黑色烟灰缸,于是拿出香烟。

埃莉诺说:“请不要抽烟。”

“只抽半根。”

“我们在华盛顿时碰过一次面,现在我根本记不得那是什么场合了。当时他也是国务院某某助理之类的,我们喝了几杯,就这样。后来他调职到这里,有一次在电梯里见到我,发现我也调职了,于是开始打电话找我。”

“中情局一路爬上来的,对吧?或者至少和中情局关系密切。”

“或多或少是吧。这不重要,只要他能拿到我们要的数据就好。”

“或多或少,我在战场时认识他这种浑蛋。不论他今天向我们透露多少消息,他绝对会留一手。对他们那种人而言,消息就是本钱,他们不会将所有消息拱手奉上。正如他方才所说,他们将所有信息划分得一清二楚。等他们愿意透露所有消息时,人都死了。”

“能不能别再说这些了?”

“当然没问题……埃莉。”

博斯利用这段时间抽烟并环视光秃秃的白墙,恩斯特并未特意将房间整理成办公室的模样。角落没有悬挂国旗,连张国家元首照片也没有。二十分钟后,恩斯特回来了,此时博斯正抽着剩下的半根烟。经贸发展署副署长两手空空,大步走向办公桌,对博斯说:“警探,请你不要抽烟好吗?我不喜欢别人在这种密闭空间抽烟。”

博斯在办公桌角的黑色小碗内捻熄烟蒂。

“抱歉,”他说,“我看到烟灰缸,我以为——”

“警探,那不是烟灰缸,”恩斯特面容严峻地说,“那是有三百年历史的饭碗,我在驻越南之后带回美国的。”

“当时你也从事经贸发展工作吗?”

“抱歉,恩斯特,”埃莉诺插话,“你查了那姓名,有任何结果吗?”

恩斯特冷冷地盯着博斯,久久才移开视线。

“我找到的数据极少,不过也许有帮助。这个吴文平以前在西贡当警察,他是警监……博斯,你也是参与了那场战争的老兵吗?”

“你指的是越战吗?没错。”

“当然是,”恩斯特说,“那么请你告诉我,这信息对你是否有任何意义?”

“意义不大,我大多时间都在丛林里打仗,对西贡印象不深,只去过美国人聚集的酒馆和文身店。这个人是警监,我能想到什么吗?”

“我猜是没有。那么我告诉你吧,吴警监在警局负责的是扫黄和扫黑项目小组。”

博斯思索片刻后说:“言下之意,他可能在越战期间和其他人一样贪赃枉法?”

恩斯特问:“我看你整日在丛林里打滚,对于西贡警局的运作方式应该不太了解吧?”

“那就有劳你这位专家解释清楚了,搞体制看来是你部门的专长。当时我忙着打仗,活命要紧,哪像有些人高枕无忧呢?”

恩斯特没理会冷嘲热讽,他选择忽视博斯的存在,说话时只看埃莉诺。

“其实很简单,”他说,“当时在黑市从事毒品、色情交易或赌博行业的人必须支付一笔费用,就像是付给赌场庄家的什一税sup[1]/sup。交了钱,当地警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笔钱实际上保证了生意不受干扰——至少在有限范围内是这样。他们唯一的顾虑是美国宪兵,当然,我猜这些人也有可能被收买,一直有此流言。无论如何,这个体系持续多年,战争一开始就形成了,直至美国撤军,我猜大概是一九七五年四月三十日,西贡沦陷之时。”

埃莉诺点头并等他继续说下去。

“美国人在越南的军事入侵长达十多年,在那之前是法国人,这是一段长时间的外国势力介入。”

博斯说:“几百万。”

“什么?”

“照你这么说,收到的金额肯定高达几百万美元。”

“没错,绝对有,整个时期的总金额可能高达几千万。”

埃莉诺问:“吴文平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是这样的,”恩斯特说,“根据我们的资料,当时西贡警局内部贪污,由名为‘三魔头’的三人帮主导或控制。不付钱给他们,就没生意做,事情就这么简单。巧合的是,或者该说不巧的是,西贡警局有三名警监,而他们的辖区正好与‘三魔头’的地盘相吻合。一名警监负责扫黄与扫黑项目,一名负责缉毒项目,另一名则负责维持治安。根据我们的资料,这三名警监事实上正是‘三魔头’。”

“你一直提到‘我们的资料’,你指的是经贸发展署的资料吗?你从哪儿取得的这些资料?”

恩斯特再度动手整理桌面,然后冷冷地瞪视博斯:“警探,你来找我要数据,如果你想知道数据源,那么你找错人了。你可以选择相信我的话,也可以不信,这对我毫无影响。”

两人瞪着彼此,没说一句话。

“三人帮呢?”埃莉诺问,“他们后来怎样了?”

恩斯特将目光从博斯身上移开并说:“一九七三年美国从越南撤军之后,三人帮收入来源大大缩减,但正如其他具有前瞻性的商业团体一样,他们早已预见这种趋势并采取了应变措施。当年的情报显示,他们所扮演的角色随时间推移变化极大。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他们从原本在西贡为毒品交易提供保护的角色,转变为实际涉入交易的。他们通过政界与军界的人脉,当然也包括警力,来巩固地位,成为毒品掮客,经手所有产自越南高地外销至美国的棕色海洛因。”

博斯说:“但持续了没多久。”

“哦,这种事当然长不了。西贡在一九七五年四月沦陷,他们必须离开越南。他们捞了千万美元,据估计每人各赚了一千五百万至一千八百万美元。那些钱在新胡志明市可能用不上,而且他们根本别想活着享福。三人帮必须逃出越南,否则就等着被北越正规军的行刑队枪决吧,所以他们得带着钱逃出来……”

博斯说:“他们怎么办到的?”

“那都是黑钱,一个越南警局警监无法赚到也不该拥有的钱,我猜他们完全可以将钱汇到瑞士银行。但是别忘了,我们这会儿谈的是越南文化,他们生于动乱与战争中,连自己国家的银行都不信任。此外,他们带出越南的钱已非钞票。”

埃莉诺不解地问:“什么?”

“他们早就换成别的东西了。你们知道一千八百万美元长什么样吗?足以塞满一整个房间。因此他们找到将金钱体积缩小的方法,至少我们觉得是这样。”

博斯说:“珠宝。”

“钻石,”恩斯特说,“据说价值一千八百万美元的钻石,装在两个鞋盒内不成问题。”

博斯说:“然后再放入保险箱内。”

“有可能,不过请你明白,我不想知道我不需要知道的事。”

“吴文平是其中一位警监,”博斯说,“另外两位是谁?”

“据我了解其中一位名为阮文,据说他已身亡。他从未踏出越南,可能遭其他两人或北越军所害,反正他没逃出越南。沦陷之后,在胡志明市的美国情报人员确认了此事。其他两人倒是成功了,他们来到了美国。两人都有护照,我猜应该是通过人脉关系与金钱获得的,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其中一位是吴文平,看来你们已发现此人;另一位是阮陈,他与吴文平同时抵达美国。至于他们到美国之后的行踪与所做之事,我就不清楚了,毕竟事隔十五年,一旦他们抵达美国,我们就管不着了。”

“为何你们允许他们进入美国?”

“谁说我们允许了?博斯警探,请你明白,这些信息都是事实发生后才收集到的。”

恩斯特说完立刻起身,看来今天他只肯透露这些内容。

博斯不想回联邦调查局,恩斯特提供的信息如安非他命般令他血液奔腾,他想到外面走走,他想说说话,进行头脑风暴。他们进入电梯后,他按了底层的大厅并告诉埃莉诺他们应该到外面走走。联邦调查局办公室如鱼缸般密闭,此刻他需要广阔的空间。

博斯认为,调查任何案件,信息会缓缓而来,就如沙漏中稳定穿过中央窄孔的沙子;而到了某个时间点,沙漏底部的信息累积较多后,顶部沙子流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之后就如瀑布般一泻而下。他们正处于这个时间点,梅多斯案、银行盗窃案,整件事开始有了头绪。

他们穿过大厅来到外面的绿草坪上,草坪上八面美国国旗及一面加州州旗在排成半圆形的旗杆上慵懒地随风飘动。今天并没有抗议群众,空气温暖潮湿,不像当季的气候。

“我们非得在外面走吗?”埃莉诺问,“我宁可待在办公室,免得漏接电话,而且你还能喝咖啡。”

“我想抽烟。”

他们往北朝威尔榭大道的方向走去。

博斯说:“时间是一九七五年,西贡即将沦陷。吴警监买通他人,带着他分得的钻石逃命。我们不知道他收买了谁,但我们知道他一路受到贵宾级礼遇。大部分人搭船逃难,他搭飞机,从西贡到美国只花了四天时间,一路上有美方民间顾问随行,替他排除种种不便,此人正是梅多斯。他——”

“一路上可能有人陪他,”她说,“你忘了说‘可能’。”

“我们又不是在法庭,我以我认为可能发生的方式叙述,行吗?之后如果你不喜欢,也可按你的方式来说。”

她举起双手表示无意争吵,博斯继续。

“所以呢,梅多斯与吴文平同行。一九七五年,当时梅多斯负责难民安全之类的事务,自己也准备离开。他之前在做倒卖海洛因的副业时或许已认识吴文平,或许不认识,我相信两人应该是认识的。实际上梅多斯可能替吴文平跑腿,他或许知道吴文平带了哪些值钱的家当来到美国,或许不知道,我相信他至少略知一二。”

博斯稍微停顿以整理思绪,埃莉诺不情愿地接上话题。

“吴文平带着越南人的习惯来到美国,对于把钱存在银行感到不信赖或者不喜欢。还有另一个问题:他的钱不干不净,不仅未申报、无人知晓,而且是非法所得。他无法申报财富或者在银行进行一般存款,因为如此一来会引起注意而必须解释其来源。因此他将这笔可观的财富存放在尚可接受的地方:银行金库保险箱。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博斯并未回答,他太专注于思考。他们到了威尔榭大道,人行道上方的通行标志闪烁时,他们随人潮前进。两人过马路后转向西边,沿退伍军人公墓外围的树篱行走。博斯接着说:

“所以呢,吴文平将自己那份存入保险箱。他以难民身份开始筑起美国梦,只不过他是荷包满满的难民。与此同时,梅多斯战后回到美国,无法进入现实生活的轨道,无法戒除恶习,并开始进行非法勾当满足所需。但事情不像在西贡那般容易,他被捕了,在牢里蹲了一段时间。之后又数次进出监狱,最后因抢银行触犯了联邦法律,一下被关了好几年。”

他们走到树篱的一个开口处,那里通往一条石砖步道。博斯沿步道而行;之后他们站住了,凝望广阔的墓园,一排排经日晒雨淋而泛白的石碑映衬着海洋般的一大片草坪。高树篱阻隔了外面街道的喧闹嘈杂,突然之间静谧无比。

博斯说:“这儿就像个公园。”

“这儿是墓园,”她低语,“我们走吧。”

“你不必压低声音说话,我们在附近走走,这里很安静。”

他沿石砖道走到一棵橡树旁,树荫下是第一次世界大战老兵墓区。埃莉诺有些迟疑但仍跟随其后,她追上他并继续交谈。

“于是梅多斯进了特米诺岛联邦监狱,他在里面听说了查理连这地方。他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那里的老兵兼长官,获得他的支持,得以提前出狱离开特米诺岛。到了查理连,他与两位战地老友取得联系,至少据我们猜测应是如此——富兰克林与德尔加多。不过这三人同时待在该地的时间只有一天。难道你要我相信,他们在这短短一天内构思了整个计划?”

“我不知道,”博斯说,“有可能,但我不太相信,他们有可能在农场重新碰头之后才开始计划。重点是,我们知道他们三人一九七五年时都在西贡,然后又在查理连聚头。之后,梅多斯结束戒毒方案离开农场,表面上找了几份工作,直到假释期结束,然后他辞职,就此消失。”

“直到?”

“直到发生了西部银行盗窃案。他们进入银行金库,一一撬开保险箱,终于找到吴文平的保险箱。或者他们早已得知他的保险箱号码,他们肯定尾随他进入金库以进行事前规划,并查出他存放剩余钻石的地方。我们必须回银行调阅记录,查看这位姓名缩写为fbi的艾斯里是否与吴文平同时在金库内待过。我敢打赌答案是肯定的,他看见了吴文平的保险箱号码,因为两人同时在金库内。

“在打劫金库过程中,他们撬开他的保险箱,然后也撬开其他保险箱并搜刮所有财物做幌子。绝妙之处就在于,他们知道吴文平无法报失财物,因为那些东西在法律上根本不存在。他们很清楚,只要他们一并拿走其他财物掩护真正目标——钻石——一切就万无一失,完美至极了。”

“原本是完美的犯罪,”她说,“直到梅多斯典当了有玉海豚装饰的手镯,导致他被杀。这又让我们回到几天前提出的疑问:原因何在?还有另一件事也说不通:假如梅多斯是盗贼之一,为何在得手后还窝在那间烂公寓里?他明明发财了,表现得却不像是个有钱人。”

博斯沉默地走着,并未立即回答。方才与恩斯特见面谈话期间,他已开始猜想这一问题的答案。他思索着梅多斯预付租金的十一个月租期,假如他还活着,则应该在下个星期搬出公寓。他们走过白石碑墓园时,博斯觉得一切似乎都吻合了,沙漏顶部已无任何沙粒,所有沙子都在底部。此时他终于开口:

“因为完美犯罪只完成了一半。他典当手镯,这无异于让尚未完成的计划提前露出马脚,因此他们必须除掉他并拿回手镯。”

她停下脚步,不解地望着他。此刻他们站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墓区旁的通行道上。博斯见另一棵橡树根部延伸,挤压着饱受风吹雨打的几座石碑,使其移位、歪斜,犹如正在等待牙医矫正的牙齿。

埃莉诺说:“解释一下你刚才的话。”

“他们撬开多个保险箱以掩饰真正目标——吴文平的保险箱内的财物。对吧?”

她点头。他们仍伫立在原处。

“嗯,若要使这障眼法奏效,他们该怎么做呢?将从其他保险箱搜刮来的财物尽数丢弃,使它们永远不出现在市面上。我的意思是他们并非销赃变现,而是将它们丢弃、摧毁,丢到海里或埋在地下,使它们永远不会被发现。因为一旦有珠宝、古币或股票证券出现在市面上被发现,就等于向警方提供了线索,他们会循线而来。”

她说:“因此你认为梅多斯之所以被杀,是因为他典当了手镯?”

“不完全是,还有其他关键要素。假如梅多斯能分得吴文平的一部分钻石,为何会在意一只区区几千美元的手镯?他为何过得这么苦?这根本说不通。”

“博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自己也不明白,不过让我们暂时假设一下这种情况:他们——梅多斯和同伙——知道吴文平与另一位警监阮陈的下落,也知道两人携带至美国的钻石分别存放于何处。假定两人将钻石分别存放在两家银行的两个保险箱内,再假定这伙人打算打劫这两个保险箱,他们先打劫了吴文平的银行,而现在他们准备向阮陈的银行下手。”

她点头表示跟上了思路,博斯觉得振奋不已。

“嗯,这些事情需要时间计划。他们必须调整策略,安排在银行连休这三天时间内,因为他们需要时间打开其他保险箱,制造假象,而且他们需要时间挖凿地道。”

他忘了点烟,现在想起来了,便将一根烟放入嘴里,但点烟之前又开始说话。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点点头。他点上烟。

“好,那么他们在抢完第一家银行之后、解决第二家银行之前这段时间,最好该怎么做?低调行事,半点风声都不得走漏,丢弃从其他保险箱内盗来当幌子的所有财物,一件都不留,只保留吴文平的钻石。但是他们不能现在出手,这样一来可能会引起注意而坏了第二次行动。事实上,吴文平可能已派人四处打探钻石的下落。我猜他多年来可能小额变卖钻石套现,对于珠宝销赃渠道应该相当熟悉,因此他们也得提防他。”

“这么说来梅多斯坏了规矩,”她说,“他私自留下手镯,他的同伙发现后做掉他,然后闯入当铺偷回手镯。”她摇摇头,赞叹这计划之完美,“假如梅多斯没破坏规矩,这可能仍是一桩完美犯罪。”

博斯点头。他们伫立原地望着彼此,然后环视广阔的墓园。博斯丢下烟蒂踩熄,然后他们同时抬头眺望山丘,看到越战老兵纪念碑墙。

她问:“为何纪念碑摆在此地?”

“不知道,那是复制品,只有实物一半大,不是真的大理石。我猜他们把它搬运到全国各地,让无法亲自到华盛顿的民众有机会目睹吧。”

埃莉诺突然屏息并转身面向他。

“博斯,星期一是阵亡将士纪念日。”

“我知道,银行连休两天,有一些则休三天,我们必须找到阮陈。”

她转身准备走回联邦调查局,他看了纪念碑最后一眼。长长的仿大理石纪念碑嵌在山丘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许多名字。一位身着灰色制服的男子正忙着清扫纪念碑前方的步道,黄檀树飘下的紫色花朵被扫成一堆。

博斯和埃莉诺走出墓园之后才开始交谈,他们沿威尔榭大道往回走,朝联邦大楼方向行进。这时,埃莉诺提出一个问题,博斯也多次思考、仔细推敲过这个问题,就是想不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为何隔了十五年,现在才行动?”

“我不知道,或许刚好时机成熟吧。天时、地利、人和,至少我这么认为。谁知道呢?或许梅多斯压根忘了吴文平这号人,某天正好在路上看到他,突然灵机一动,想到这个完美计划;又或许那是别人的计划。说不定计划真是那三个人同在查理连那一天想到的。或许我们永远无法知道真正的原因,我们需要知道的是对方如何办到以及涉案者为何人。”

“博斯,假如他们真的又展开行动,开挖新地道,那么我们必须在不到两天内找到他们,我们必须派人到地底下找他们。”他思索着派人进入地道内寻找的方案,成功的概率不大。她曾说过,光是洛杉矶地下就有长达两千四百多公里的地道,即使给他们一个月,可能也找不到窃贼挖凿的地道入口。关键在于阮陈,找到最后一个警监,就能找到银行;找到银行,就能找到窃贼,如此一来也就找到了杀害比利·梅多斯及阿鲨的凶手。

他说:“你认为吴文平会向我们透露阮陈的下落吗?”

“他的金库保险箱遭窃却未报失财物,我想他应该不是那种会乖乖和警方合作的人。”

“没错,我们最好先自己想办法找出阮陈,真没办法的话,再联络吴文平。”

“我先从电脑数据开始。”

“好。”

联邦调查局电脑系统,以及该系统可存取的其他电脑网络内并没有阮陈的住址信息。博斯和埃莉诺在车辆管理局、移民局、国税局和社会安全档案内都未找到此人数据。洛杉矶档案数据室的假名档案里没有记录,水电局记录查无此人,选举人或财产税登记册上也没有资料。博斯打电话找赫克特·乌伊拉波纳,确认阮陈与吴文平同日进入美国,但之后全无记录。埃莉诺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琥珀色字体,盯了三小时但一无所获,遂关上屏幕。

“什么都没有,”她说,“看来他改用了其他姓名。不过他并未通过合法程序正式改名,至少在美国没有。所有系统内都没有此人数据。”

他们垂头丧气、沉默不语地坐着,博斯喝完杯里最后一口咖啡。下班时间已过,小组办公室显得空荡荡的。鲁克在听完最新进展报告并决定不派人进入地道搜查后回家了。

“你们知道洛杉矶地下的排水道有多长吗?”鲁克方才问道,“下面地道延伸有如高速公路系统,假如这批人真在地底下,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我们只能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而且敌在暗处,我方人手可能会受伤。”

博斯和埃莉诺知道他说得没错,他们未与他争辩,立即进行寻找阮陈的工作,但是毫无结果。

博斯喝完咖啡后说:“看来咱们得找吴文平了。”

“你认为他会合作吗?”她说,“我们一问他阮陈的下落,他肯定会猜到我们知道他们的过去和钻石的事。”

“不知他会有何反应,”他说,“我明天去找他。你饿不饿?”

“我们明天去找他,”她更正他的话,并微笑,“我的确饿了,咱们走吧。”

他们在圣莫尼卡百老汇街的一家烧烤店内用餐,是埃莉诺选的地方;这里靠近她的公寓,因此博斯兴致高昂且心情舒缓。一个三人乐队在角落的木质舞台上演奏着,不过餐厅砖墙使音乐显得刺耳又模糊。餐后博斯与埃莉诺静静享用意式浓缩咖啡,舒适而惬意,博斯感觉两人之间有种难以言喻的温馨。只要看着那双坚定的棕色眼眸,他便觉得自己对坐在眼前的女子一点都不了解,他想穿过那道阻碍;他们已做爱,但他想坠入爱河,他要她。

她似乎总能看穿他心思地问道:“今晚想和我一起回家吗?”

刘易斯和克拉克在百老汇烧烤店对面半个路口远的停车场第二层。刘易斯下车,蹲在护栏边,透过相机观察动静。相机三十厘米的长镜头固定在三脚架上,正对着近百米远处的餐厅大门。他希望代客泊车台旁边门口上方的灯光够亮。他在相机内装了高速底片,但取景器的红点闪烁表示灯光不足,不宜拍照,不过他仍决定一试,他要将他们拍个正着。

“你拍不成的,”克拉克在他背后说,“灯光不够亮。”

“你别打扰我工作,拍不成就拍不成。谁在乎啊?”

“欧文。”

“去他的,他要我们提供更多消息,我就给他,我只不过是听命行事。”

“我们应该到下面那家熟食店附近,取得更好的拍照——”

克拉克听见有脚步声接近,于是住嘴并转身,刘易斯继续盯着镜头,等待拍摄时机。来者是身穿蓝色制服的警卫。

警卫问:“请问两位在这儿做什么?”

克拉克亮出警徽,说:“我们在执勤。”

警卫是个年轻黑人,他走近细看他们的警徽和身份证并举起一只手稳住警徽。克拉克猛地将警徽抽回。

“老兄,别碰,谁都别想碰我的警徽。”

“上面写着洛杉矶警局,你们向圣莫尼卡警局报备过吗?他们知道你们在这儿吗?”

“妈的谁在乎啊?少来烦我们。”

克拉克转身。警卫并未离去,于是他又转回去,说:“小子,你有什么事吗?”

“克拉克警探,这个停车场是我的管辖区。我想待在哪儿,就待在哪儿。”

“你识相点快滚开,否则我——”

克拉克听见相机快门咔嗒一声,然后是自动卷片的声音,他转身面对正微笑起身的刘易斯。

“我拍到了——将他们拍个正着,”刘易斯边说边起身,“他们上路了,咱们走。”

刘易斯收起三脚架,迅速进入灰色卡普里斯的副驾驶座,他们今天没开之前那辆黑色的车。

“再见啦,老兄。”克拉克对警卫说,进入驾驶座。

汽车倒退驶出,迫使警卫跳开闪躲。克拉克笑着看后视镜并开往出口坡道,他见警卫正对着手持无线对讲机说话。

他说:“小家伙,你慢慢说个够吧。”

督察室公务车开到出口收费亭前停下,克拉克递出停车票根和两美元给里面的收费员。收费员拿了钱之后并未抬起前方作为栅门的黑白条纹铁管。

收费员说:“班森交代我挡住你们。”

克拉克说:“什么?妈的,谁是班森?”

“他是警卫,他交代我暂时将你们挡在这儿。”就在此时,两位督察室警官眼瞅着博斯和埃莉诺开过停车场,朝第四街驶去。他们快跟丢了,克拉克在收费员面前亮出警徽:

“我们在执勤,快打开该死的门!”

“他快到了,我得听他吩咐行事,否则饭碗不保。”

克拉克大吼:“死呆子,快开门,不然我真让你饭碗不保!”

他踩下油门使引擎隆隆作响,表示要冲过那道门。

“先生,你知道我们为何使用铁管而非薄木片当栅门吗?硬闯的话你的风挡玻璃可能会不保。想怎么做随便你,反正他快到了。”

克拉克从后视镜里看见警卫正走下坡道,气得满脸涨红,他感觉刘易斯握住了他的手臂。

“伙计,冷静点,”刘易斯说,“他们离开餐厅时十指紧扣,咱们不会跟丢的,他们只是回她家。我敢打赌咱们肯定可以在那儿追上他们,否则罚我开车一星期。”

克拉克甩开他的手并深深叹气,之后脸色稍显平静,他说:“我才不在乎,妈的,我恨死了这一切。”

博斯在海洋公园大道、埃莉诺公寓对面的路边找到停车位,他停好车但没有立即下车,而是望着她,仍感觉到方才的火苗,但不确定两人的未来如何。她似乎了解他的想法,说不定她自己也有同样的感受。她把手放在他手上,倾身亲吻他,然后低声说:“和我进去吧。”

他下车绕到她那一侧。她已下车,他替她关上车门。他们绕过车头,然后站在车旁,等待来车通过。对方开了远光灯,相当刺眼,于是博斯转头望着埃莉诺,是她先注意到那远光灯冲着他们而来。

“博斯?”

“什么事?”

“博斯!”

然后博斯回头看那辆车,发现车灯——事实上是左右两组方形大灯——直射着他们。在短短几秒钟内,博斯立刻明白来车并不打算经过他们身边,而是正对着他们驶来。没时间了,然而那一刻,时间似乎暂停了。博斯觉得一切仿佛以慢动作进行,他转到右边面对埃莉诺,不过她并不需要保护,他们动作一致地跳上博斯车子的前盖。他翻到她上方抱住她,接着他的车遭到撞击,传来金属碎裂的尖锐刺耳声,车身严重倾斜导致两人跌落,一起朝人行道滚去。一簇蓝色火花从博斯眼角闪过,接着他们俩摔到路边石与人行道之间的窄窄的一条草地上。博斯心想安全了,虽饱受惊吓,但暂无性命之忧。

他起身拔枪并用双手稳住,冲着他们来的那辆车并未停下,此时车已在东边近五十米远处,并加速逃离现场。博斯开了一枪,距离太远,子弹无法穿透后车窗玻璃弹开了。他听见身旁的埃莉诺开了两枪,但不见那辆逃逸车辆有任何损伤。

两人没说一句话,先后从两侧上了车。博斯屏住气息转动钥匙,引擎发动后车猛地一下驶离路边。博斯加快车速,抓着方向盘左弯右拐。车的减震悬架好像有点松,他不知车身受损程度如何。正当他想透过侧面后视镜观察后方路况时,才发现后视镜已掉落。他打开车灯,只有副驾驶侧的光束正常亮起。

肇事逃逸车辆至少在他们前方五个街区远的地方,就在海洋公园大道上坡路昙花一现的山丘顶附近。那辆疾驰的车绕过山丘后不见踪影,车灯也从眼前消失。博斯心想,对方准备前往邦迪街,那儿距十号高速公路仅咫尺之遥。如果让对方上了高速公路,他们就别想逮到他了。博斯抓起无线电呼叫,请求支援,但无法提供车辆外形描述,仅能告知追逐方向。

“博斯,他打算上高速公路!”埃莉诺大喊,“你没事吧?”

“没事,你呢?你注意到车型了吗?”

“我没事,只是有点受到惊吓。没看到车型,应该是美国车,呃,方形大灯,车漆颜色我没印象,只觉得黑漆漆一片。假如让他上了高速公路,咱们就别想追到了。”

他们在海洋公园大道上东行,与十号高速公路平行,高速公路入口匝道在北侧,大约八个街区那么远。他们靠近山丘顶时,博斯关闭功能正常的那盏车前大灯。他们绕过山丘时,他见那部未开车灯的肇事逃逸车辆正通过灯光明亮的林肯大道十字路口;没错,对方准备开往邦迪街。博斯在林肯大道左转并将油门踩到底,再次打开车灯。车速加快时,车身发出砰砰的声响,左前轮受损且定位不良。

埃莉诺大喊:“你要去哪儿?”

“我要先上高速公路。”

博斯话一说完,高速公路入口标志立即映入眼帘,车右转绕了个大弯开上入口匝道。受损的轮胎仍然撑着,他们从入口匝道进入车流中。

“我们如何认出他?”埃莉诺拉高嗓门说。此时受损轮胎发出的声音更响了,几乎是持续的颤动。

“我不知道,找方形大灯吧。”

邦迪街入口匝道就在前方,但博斯不知他们是否超过了对方,开在那辆车前面,或者对方已开到前方远处。此时有辆车上了入口匝道,驶入车道,是一辆白色进口车。

埃莉诺提高音量说:“我觉得不是这辆。”

博斯再度将油门踩到底,直奔前方。他的心脏猛烈跳动,几乎与车轮颤动的速度不相上下,一半是由于飞车追逐带来的刺激,一半是因为自己还活着,而非血肉模糊、不成人形地躺在埃莉诺的公寓前。他两只手分别在十点钟与两点钟方向抓住方向盘,仿佛正紧握缰绳策马疾驰。路况不算拥堵,他们以一百四十五公里的时速前进,两人都在观察被甩在后方的车辆前端,寻找是否有四盏方形大灯或车头右侧受损的迹象。

半分钟后,博斯紧抓方向盘的指关节泛白如骨,此时他们靠近一辆在慢车道以至少一百一十公里时速前进的红褐色福特。博斯从后方绕到旁边超车,埃莉诺双手持枪但保持在车窗下方的位置,以免被车外的人发现,福特车内的白人男子开着车,根本没有回头看或者发现异状。他们超车之后,埃莉诺大喊:“两侧方形大灯。”

博斯兴奋地问:“是那辆车吗?”

“我没法——我不知道,无法看到右侧是否受损。可能是,那家伙毫无反应。”

此时他们在福特前方,间距不到一辆车。

博斯从车内抓起移动式闪烁警灯,拿出车窗外,放在车顶上,并缓缓地将福特引到路肩。埃莉诺把手伸出车窗,示意对方停车,开车的人遵照指示。博斯紧急刹车,让福特通过并停在路肩上。接着博斯也将车子停上路肩,就在福特后方。两辆车都紧靠路边隔音墙停妥时,博斯发现了问题:他开启远光灯,但仍然只有副驾驶那侧的大灯正常亮起;那辆福特靠墙太近,博斯和埃莉诺无法观察其右侧是否受损。此外,驾驶员坐在车内隐藏在黑暗中。

“该死,”博斯说,“好吧。你先待在车里,等我信号,好吗?”

她说:“好。”

博斯用力撞了下车门,门才应声开启。他下车,一手持枪,另一手拿手电筒,伸出手臂用手电筒光束照着前方福特的驾驶员。

马路上车辆呼啸疾驰而过,博斯开始提高音量说话,但一辆柴油车喇叭盖过他声音,另一辆半拖车狂扫而过,掀起的风将他往前一推。博斯再次尝试喊话,示意那个驾驶员伸出双手到车窗外让博斯看见,但对方毫无动静。

博斯再次喊话,发出命令,他保持姿势站立在红褐色福特左后方保险杠边;许久之后,驾驶员终于照办。博斯用手电筒光束来回从后车窗照入车内,并未见其他乘客;他跑向前,将灯光对着驾驶员并命令他缓缓走下车。

男子抗议道:“搞什么啊?”他个子很小,皮肤苍白,头发略呈红色,胡子几乎看不见。男子打开车门,双手举起下车。他身穿直排扣白色衬衫搭米黄色长裤,裤子用背带固定。他抬头望着路上的车流,仿佛要招来证人目睹这通勤者的噩梦。

他结结巴巴地说:“你可以出示警徽吗?”博斯向前抓住对方,翻过他的身子猛地甩在福特车侧面,把他的头和肩抵在车顶边。博斯一手抓住对方脖子以限制其行动,另一手将枪抵着对方耳际,同时高声喊埃莉诺下车。

“检查车头。”

被博斯紧紧按住的男子发出一声痛苦呻吟,犹如受伤的动物;博斯感觉他在发抖且脖子有些湿黏。博斯的眼神从未离开他半刻,因此不知埃莉诺在什么位置。突然之间,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让他走,”她说,“不是他,车头没有受损,我们追错车了。”

[1]欧洲中世纪基督教会向教民征收的一种宗教捐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