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五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

早上十点,他们行驶在文图拉高速公路上,高速公路从圣费尔南多谷底穿过后远离市区。博斯开车,他们往西北行驶到文图拉郡,行进方向与大部分车辆相反,将河谷里有如脏奶油般的烟雾抛在了后方。

他们准备前往查理连。去年fbi只大略查过梅多斯和查理连的监外培训项目,埃莉诺认为梅多斯在离开查理连近一年后才犯下银行盗窃案,因此查理连的重要性微乎其微。她表示联邦调查局要求调阅梅多斯的档案副本,但未调查与梅多斯同时期参与培训的其他释前人员,博斯认为这是个错误。他告诉埃莉诺,梅多斯的就业记录显示银行盗窃案是长期计划的结果,说不定计划正是在查理连构思成型的。

博斯出发之前打电话给梅多斯生前的假释官戴瑞·史莱特,想了解查理连勒戒所的基本概况。史莱特表示那地方是一个蔬果农场,其所有人与经营者是一位退伍后重获新生的陆军上校。他与州监狱和联邦监狱签订合同,接收即将释放的犯人,唯一的条件是他们必须为越战老兵。史莱特表示要符合这个条件不难,和美国其他州一样,加利福尼亚的监狱内越战老兵人数不少。他还说,前陆军上校高登·史盖尔不在乎越战老兵因何种罪行入狱,只想给他们机会改过自新。包括史盖尔在内,查理连共有三位工作人员,一次只接收二十四人,平均每个人的停留时间是九个月;他们从早上六点到下午三点在菜园里工作,中午休息用餐,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有一小时的心灵交谈聚会,然后是晚餐及电视时间,熄灯之前还有一小时用来祈祷。史莱特说史盖尔会通过人脉关系,为准备好重新踏入社会的老兵们安排工作。六年来,从查理连出去的人再次犯罪的比例只有百分之十一,这结果令人佩服,甚至总统来到州内为最后的竞选宣传活动拉票时,也在演讲中特别赞扬。

“史盖尔是英雄,”史莱特说,“并非因为他在战地功勋盖世,而是因为他退伍之后的付出与贡献。他经营查理连,每年送走三四十位犯人,而其中只有十分之一的人之后会再次犯罪回到监狱,这可以说相当成功。联邦和州里的假释委员会,还有很多典狱长,都相当尊重他的意见。”

博斯问:“这是否表示他可以自行挑人进入查理连?”

“或许不是挑选,不过人选的确必须由他认可才行,”假释官说,“现在他声名远扬,正在服刑的越战老兵都知道他这号人物,那些人会自动与他联络。他们写信或寄《圣经》给他,打电话找他或请律师联络他,通过各种方式,希望得到史盖尔的接纳。”

“梅多斯也是通过这方式进入查理连的吗?”

“据我所知应该是。在我成为他的假释官时,他已准备进入查理连了。你可以打电话到特米诺岛联邦监狱,请他们查阅档案,或者找史盖尔谈。”

博斯边开车边转告埃莉诺他与史莱特的对话,除此之外,遥远路途上两人经常保持沉默。博斯一再思索着昨晚她来访一事。她为什么会来?他们驶入文图拉郡之后,他的思绪回到案件调查上并问了她几个问题,那是他昨晚阅读档案时发现的疑问。

“为什么他们不偷主保险库?西部银行有两个金库,一个是保险箱金库,另一个是银行存放现金钞票与自动取款机票盒的主保险库。犯罪现场报告表示,两个金库设计相同,保险箱金库较大,但它们的地面强化防护结构一样。因此梅多斯与其同伙大可挖掘地道到主保险库,进入之后拿到现金立刻离开,根本不需要整个周末冒险待在里面,也不需要一一撬开保险箱。”

“或许他们并不知道两个金库结构相同,或许他们以为主保险库较难攻破。”

“但是我们假设他们在行动之前已对保险箱金库有某程度的了解,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们对主保险库没有相同程度的了解?”

“主保险库不对外开放,因此他们无法了解里面的情况。我们相信他们其中一人在保险箱金库租了保险箱,然后进入查看了环境,当然,使用的是假名。反正重点是,他们事先只能掌握其中一个金库的内部结构,或许这就是原因所在。”

博斯点头说:“主保险库内有多少现金?”

“具体数额我也不记得了,在我给你的报告上应该有。假如没有,数据可能在联邦调查局的其他档案内。”

“但应该更多,对吧?主保险库内的现金肯定超过他们从保险箱盗走的两三百万美元财物。”

“或许是吧。”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如果他们攻入主保险库,白花花的钞票一堆堆、一袋袋就在眼前,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如此一来事情简单多了,更省事,而且说不定可以捞到更多钱呢。”

“博斯,这是马后炮。谁知道他们行动时对金库有多少了解?或许他们以为保险箱内的财物更值钱。他们下了赌注,却赌输了。”

“或者可能赌赢了。”

她转头看他。

“或许保险箱内有我们不知道的物品,或许有人损失了财物却未报案。他们认为保险箱才是更有利的目标,因为那些物品的价值远高于主保险库。”

“如果你指的是毒品,答案是没有。我们也想过了,我们请缉毒署带缉毒警犬嗅了一遍被撬开的保险箱,完全没有毒品的痕迹。然后警犬嗅了未被撬开的保险箱,结果在其中一个较小的保险箱内发现了。”

她笑了一下,又说:“警犬一嗅到毒品就开始抓狂,我们钻开那个保险箱,找到一袋五克的可卡因。这个倒霉鬼将可卡因小心翼翼地藏在银行保险柜,却因别人正好抢了同一金库而遭殃。”

埃莉诺再次笑了,博斯觉得她笑得很勉强,此事根本不好笑。“反正呢,”她说,“此案被联邦检察官打回,检察官表示我们搜证方式不当,未取得搜查令就撬开当事人的保险箱,这侵犯了他的权利。”

博斯开下高速公路,进入文图拉镇,往北行驶。经过十五分钟的沉默后,他说:“尽管警犬确认过了,我仍认为可能有毒品,那些警犬并非绝对可靠。假如毒品包装得很严密又被盗贼偷走,根本不会留下痕迹。只要有几个保险箱内放的都是可卡因,他们这一票就没白干。”

她说:“你接下来想问的是银行客户清单,对吧?”

“没错。”

“嗯,我们花了好一番功夫查过了。我们彻底调查每位客户并追查他们宣称存放在保险箱内财物的购买来源,但并未因此逮到窃贼,倒可能为银行的保险公司省了几百万理赔金,因为有些客户报失的财物根本不存在。”

他驶入加油站,以便拿出座椅下方的地图集,找到前往查理连的正确方向。她则继续为fbi的调查做辩解。

“缉毒署查过保险箱客户清单上的所有姓名,结果一无所获。我们通过犯罪情报系统过滤这些姓名,查到其中几个人有犯罪记录,但都不是重罪且年代久远。”她再次发出短暂的假笑,“租用其中一个较大保险箱的客户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因持有儿童色情刊物被判刑,在索勒达监狱蹲了两年。银行盗窃案发生后,警方与他取得联系,他表示最近才清空保险箱,因此并无任何财物损失。

“但听说这些恋童癖绝对无法割舍私人收藏,包括儿童照片和影片,甚至是有关儿童内容的信件。而且根据银行记录,在盗窃案发生之前两个月内他并未进入过银行保险库,因此我们猜测他保险箱内装的是私人收藏。不过呢,那和盗窃案无关,我们目前追查过的一切都与案子毫无关联。”

博斯在地图上找到方向后驶出加油站。查理连位于郊区。他回想她方才提到的恋童癖一事,觉得不太对劲。他在脑海中反复思索,却想不出所以然。他决定暂时搁下,改问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被盗财物无一寻获?所有珠宝、债券和股票至今毫无踪影,只有一只手镯出现,甚至其他没有价值的东西也全无半点影子。”

“他们可能打算先按兵不动,等待危机解除,”埃莉诺说,“这正是梅多斯被做掉的原因。他未遵守约定,在大家确认危机已解除之前就典当了手镯。他们发现他变卖了手镯,他不肯透露买方,他们逼他开口,然后杀了他。”

“碰巧是我接到了出勤电话。”

“不奇怪吧。”

“整件事有些地方说不通,”博斯说,“我们猜测梅多斯生前遭到了虐待,对吧?他说出了他们要的信息,他们在他手臂上注射过量的毒品,然后到当铺拿走手镯,对吧?”

“没错。”

“但这说不通,我找到了他藏起来的当铺收据。也就是说他并未将收据交给他们,因此他们不得不闯入当铺拿走手镯,为了掩盖真实目的也顺带拿走其他许多‘废物’。我的问题是,假如他并未将收据交给他们,他们是怎么知道手镯下落的?”

埃莉诺说:“我猜他告诉他们了。”

“我不这么认为。假如他透露了手镯的下落,为什么不连收据一并交出?他保留收据也没有用。如果他们真逼他说出当铺的店名,肯定也会拿到收据。”

“因此你的意思是,他还没对他们透露半点消息就断气了,而他们早已知道手镯典当之处。”

“没错,他们虐待他是想拿到收据,但他就是不肯屈服,因此他们杀了他。然后他们弃尸并搜了他的住处,但仍未找到当铺收据,因此他们用下三烂的做法打劫了当铺。问题是,假如梅多斯并未透露典当手镯的地点,他们也没找到收据,他们是怎样得知手镯下落的?”

“博斯,这全是你的臆测罢了。”

“这就是警察的工作。”

“我不知道答案,有几百种可能。他们可能跟踪了梅多斯,因为他们不信任他,或许因此见他进过那家当铺,总之有几百种可能。”

“他们可能跟内部某个人打过招呼,姑且说是个警察吧,这人在当铺每月交给警局的清单上发现了手镯,然后通知了他们。当铺的典当物品清单会发到区内的各个分局。”

“我认为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他们抵达目的地,博斯在入口处刹住车,门口的木牌上写着“查理连”的字样,还画着一只绿色的雄鹰。大门敞开,他们沿碎石路驶入,道路两侧是泥泞的灌溉渠;道路将农场一分为二,右侧是西红柿园,左侧则飘来胡椒的香气,前方有铝合金板搭起的大谷仓和一座牧场式的大平房。博斯见屋后有一片牛油果树林,他们驶入牧场屋舍前方的圆形停车区内,博斯将引擎熄火。

一名男子来到前门的纱网处,围着白色围裙,围裙和他剃得光亮的头一样干净。

博斯问:“史盖尔先生在吗?”

“你指的是史盖尔上校吧?他不在。不过快到用餐时间了,到时他会从田地里回来。”

男子未邀请他们进屋乘凉,因此博斯和埃莉诺回到车内等。几分钟后,一辆布满灰尘的白色小货车驶来。驾驶座车门上印着一个大大的字母“c”,里面是一只雄鹰。有三个人从前座下了车,另外六人从后车斗鱼贯下来,他们动作迅速地朝牧场屋舍前进。这些人看起来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他们身穿绿色军裤和白色t恤,汗流浃背,没人绑头巾、戴太阳镜或者卷起袖子,所有人的头发都不到一厘米长,白皙的皮肤晒成棕色,有如上了色的木头。开车的人身穿同样的制服,但比其他人至少年长十岁,他停下脚步,让其他人先进屋。他走近时,博斯猜他年纪约莫六十出头,但体格几乎不输年轻小伙子,微亮的头顶上极短的发丝已泛白,皮肤晒成胡桃色,手上戴着工作手套。

他问:“需要帮忙吗?”

博斯说:“史盖尔上校?”

“没错,你们是警察?”

博斯点头并介绍了他们俩。即使提到fbi,史盖尔的反应似乎也不怎么热络。

埃莉诺问:“你记得七八个月前,fbi向你询问过曾在此地待过一段时间的威廉·梅多斯吗?”

“当然记得。你们这些人每次打电话或到这儿来打探我的兵,我都记得。我感到厌恶,因此记得很清楚。你们需要他更详尽的资料吗?他惹了麻烦吗?”

博斯说:“他再也不会惹麻烦了。”

“什么意思?”史盖尔说,“你说得好像他已经死了似的。”

博斯说:“你不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告诉我他出了什么事。”

博斯见史盖尔脸上出现了如假包换的惊愕,然后是一闪而过的悲伤,这消息令他心痛。

“三天前他在洛杉矶被发现身亡,是他杀,我们认为这与他去年参与的一桩犯罪案件有关;上回fbi与你联系时应该提过那件案子。”

“是洛杉矶那桩银行盗窃案吗?”他问,“我只知道fbi向我提过的内容,此外一无所知。”

“没关系,”埃莉诺说,“我们只需要你提供和梅多斯同时间待在此地的其他人的完整资料。我们之前查过,但想再仔细确认一下,寻找任何可能有助于厘清案情的细节。你是否愿意与我们合作?”

“我一向很合作。我不喜欢你们这些人的作风,因为多数时候我认为你们越界了。我的兵离开此地之后,大多都洗心革面不再走回头路,我们的记录优良。如果梅多斯真的犯下你们宣称他犯下的案件,那也是极少数案例。”

“我明白,”她说,“而且此事我们绝对保密,不会张扬。”

“好吧,到我办公室来,你们可以问问题。”

他们穿过前门时,博斯见两张长桌摆在原本可能作为客厅的房间内。约莫二十人坐在餐盘前,看样子这一餐是炸鸡排和大量蔬菜。没有人打量埃莉诺·威什,因为他们正低头闭眼,双手交握,默默地做着餐前祷告。博斯见所有人身上几乎都有文身。他们停止祷告后开始进餐,刀叉声此起彼伏。此时有几个人开始对埃莉诺投以赞赏的眼光。之前走到前门那位身穿围裙的男子此刻站在厨房门口。

他喊着:“上校,您今天是否和大家一起用餐?”

史盖尔点头说:“我几分钟后就过来。”

他们从走廊穿过一扇门,进入一间原本为卧室的办公室。里面摆了一张大桌子,房间因此显得很拥挤。史盖尔指着桌前的两把椅子。博斯和埃莉诺坐下了,他则到桌子后方,坐在那把有垫套的椅子上。

“咱们开门见山先说清楚,我知道依法我得提供哪些资料给你们,哪些事项则根本没必要与你们讨论,但是我愿意进一步配合,如果对案情有帮助的话。我们彼此都明白这一点。梅多斯——我早有预感他可能会落得你所说的下场。当初我向主祷告,请主引导他,但我心里清楚得很。我愿意帮助你们,在一个文明的世界,没有人有权夺去另一个生命,谁都没有权利这么做。”

“上校,”博斯说,“我们很感谢你能帮忙。首先我希望你了解,我们知道你在此地所做的努力与贡献,我们知道州政府和联邦政府都对你相当敬重与支持,但是我们一路调查梅多斯命案后的推论是,他与其他一些有同样技能的人预谋犯案而且——”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越战老兵。”史盖尔打断他,此刻他正在拿桌上罐内的烟草填充烟斗。

“有可能,我们尚未确认歹徒身份,因此无法得知事实是否如此。若真是这样,则作案者有可能就是在这里互相认识的,我是说‘有可能’。因此我们希望你提供两样东西:我们想查阅你手里仍保留的梅多斯的档案,以及他待在这儿的十个月里与他同期的所有人的名单。”

史盖尔压紧了烟斗里的烟草,似乎完全没听到博斯说的话。然后他说:“要他的资料没问题——反正他人都不在世了;至于另一件事,我可能得先打电话给律师,确认这么做是否恰当。我们这儿的培训计划相当成功,但是州里和联邦政府提供的蔬菜和拨款根本不够,我还得出门到各地筹钱。我们依靠社区和一些民间机构的帮助,因此我们的名声很重要,一旦传出坏名声,来自各地的资助就泡汤了。假如我帮你们,可能得冒这个风险。另一个风险是,来到这里希望洗心革面的人可能会因此失去信心。事实上,与梅多斯同期的人现在都过着崭新的生活,他们不再是罪犯。假如每次一有警察出现,我就将他们的姓名交出,我的培训计划还谈得上成功吗?”

“史盖尔上校,我们没时间等律师决定,”博斯说,“先生,我们正在调查一桩命案,需要这项资料。你知道我们找州里或联邦政府部门一样可以取得这些资料,但那可能要花更多时间。我们也可以申请传票取得资料,但我们认为相互合作是最好的方式。如果你同意合作,我们保证低调行事。”

史盖尔坐在那儿没动,这次似乎也未留意博斯的话。他开始吞云吐雾,烟斗冒出的一缕蓝烟袅袅升起,有如鬼魅。

“我明白了,”最后他说,“看来除了乖乖交出档案之外我别无选择,对吧?”然后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方靠墙摆放的一排米黄色档案柜前,找到一个抽屉,短暂搜寻之后抽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档案夹。他将档案夹朝博斯的方向丢在办公桌上。“这是梅多斯的档案,”他说,“咱们再来看看还能找到些什么。”

他走到文件柜最上面的一个抽屉前,抽屉的卡片槽内无任何标示。他翻看抽屉内的档案,然后挑出一份,拿着档案回到办公桌旁坐下。

“你们看看这个,如有资料需要复印,我可以帮忙,”史盖尔说,“这份档案是我记录的查理连的人员流动表,至于梅多斯在此地可能结识的人我也可以写一份名单。我猜你们需要出生日期和犯人代号吧?”

埃莉诺说:“谢谢,这很有帮助。”

他们花了十五分钟就看完了梅多斯的档案。他在特米诺岛联邦监狱获释前一年就开始与史盖尔通信,他有监狱牧师和指导顾问的推荐,他们认识他是因为他在狱中表现良好,负责监狱里收容与安置部门的维修保养工作。梅多斯在其中一封信中描述了他在越南进入过的地道以及他如何被黑暗吸引。

“其他人大多都害怕进入地道,”他写道,“但是我却想进入。当时我并不明白原因,现在我认为可能是想测试自己的极限。但我从地道里得到的满足感并不真实,我整个人就像地道一样空洞。如今我拥有的满足感来自耶稣,我知道神与我同在。如果我获得改过自新的机会,在神的引导下,会做出正确的抉择,永远远离监狱人生,我想从空洞之地进入神圣之地。”

埃莉诺说:“写得有些庸俗,不过还算诚恳。”

史盖尔原本正坐在办公桌前,用黄色纸张写下姓名、出生日期和犯人代号,闻言抬头,语气坚定地表示:“他的确很诚恳。梅多斯离开这儿时,我以为——我相信他准备好面对外面的世界,相信他已经和毒品、犯罪彻底了断,如今看来他又屈服于诱惑了。但我不认为二位会在这儿找到你们要的线索,我可以提供这些姓名,但这对你们并无帮助。”

博斯说:“到时见分晓。”史盖尔继续写,博斯看着他。他太过专注于自己的信仰与忠诚,无法看清自己可能被人利用。博斯相信史盖尔是好人,但他或许太容易在别人身上看见信任与希望,例如梅多斯这样的人。

博斯问:“上校,你做这一切能得到什么呢?”

这次他放下笔,调整嘴上叼着的烟斗角度,十指交叉放在办公桌上。“这不关乎我个人所得,是主。”他再次拿起笔,但此时又有其他想法,“这些年轻人从战地回来时,大多都被毁了。我知道这是老掉牙的故事,大家都听过或在电影里看过,但对这些人而言却是亲身经历,数千人回国后真的是直接迈入监狱。有一天我读到相关报道时心想,假如这世界没有战争,假如这些年轻人从未背井离乡参与战事,假如他们待在奥马哈、洛杉矶、杰克逊维尔、新伊比利亚或国内任何地方,是否仍会落得如此下场?是否仍会成为如今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四处游荡的精神病患者或毒犯?

“我猜大部分人应该不会,是战争毁了他们,是战争使他们误入歧途。”他深深吸了一口已经熄灭的烟斗,“我所做的就是借这片土地以及几本祷告书,试着填补、重建他们被战争摧毁的心灵,而且老实说我做得不错。因此我可以提供这份名单并让你们翻看档案,但请你们别破坏我们在这儿辛苦建立起来的成果。二位怀疑这地方不对劲,没关系,这是你们干这行的合理态度。但是请你们谨慎处理获得的资料。博斯警探,我看你的年纪,或许也打过越战?”

博斯点点头。史盖尔说:“那么你应该很清楚。”他继续写着名单,并未把头抬起,说道:“二位是否要和我们共进午餐?餐桌上提供的可是本郡最新鲜的蔬菜。”

他们婉拒并在拿到名单后起身,史盖尔在名单上列了二十四个名字。博斯转身准备走出办公室时稍有犹豫地说:“上校,你介意我问你们农场还有哪些车吗?我刚才看见一辆小货车。”

“我不介意你问,因为我们行事光明磊落,不需要遮遮掩掩。我们还有两辆类似的小货车、两辆约翰·迪尔拖拉机和一辆四驱车。”

“四驱车是什么样的?”

“吉普车。”

“什么颜色?”

“白色。怎么了?”

“没事,只是想厘清一些细节。但我猜那辆吉普车的侧面应该印着查理连的标志,就像小货车那样,对吧?”

“没错,我们的车辆都有标志。我们在进入文图拉时,深为此地的成就感到骄傲,我们希望大家知道蔬菜的来源。”

博斯上车之后才开始查看名单,他完全不认识那二十四个名字,不过史盖尔在其中八个名字后面注上了“ph”的字样。

埃莉诺也倾身看着名单,她问:“那是什么意思?”

“紫心勋章,”博斯说,“我猜应该是希望我们重点关注吧。”

“吉普车呢?”她说,“他说是白色的,而且车身上有标志。”

“你也看见那辆小货车有多脏了,脏的白色吉普车看起来可能是米黄色,假如真是那辆吉普车的话。”

“我看史盖尔不像是我们的嫌犯,他应该没有嫌疑。”

“或许吧,或许他把吉普车借给别人了,不过我希望在掌握足够证据后再追问他。”

博斯发动汽车,沿碎石路驶向门口。他摇下车窗,天空是褪色的牛仔裤颜色,空气干净透明,混着类似新鲜青椒的香气。但是博斯心想,过不了多久,又将回到肮脏之地了。

在回城途中,博斯下了文图拉高速公路,向南经过马利布峡谷到了太平洋沿岸。回程耗时较久,但清新空气令人上瘾,他希望能一直享受这种感觉。

他们经过蜿蜒的峡谷后,前方雾蒙蒙的湛蓝海面映入眼帘,这时他说:“我想看看保险箱遭窃的客户名单,你之前提到的那个恋童癖,我觉得不太对劲,为什么歹徒要拿走那家伙收藏的儿童色情刊物?”

“博斯,拜托,你该不会以为那些抢匪大费周章,花了几星期时间凿通隧道然后炸开银行金库,是为了偷儿童色情刊物吧?”

“当然不是,不过这正是我纳闷的原因。为什么他们拿走了那些东西?”

“或许他们喜欢,或许其中一个窃贼是恋童癖,正中其下怀。谁知道呢?”

“或者这可能就是障眼法。他们清空所有钻开的保险箱内的财物,借此掩饰其真正目的——某一特定物品。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就像打劫数十个保险箱,借此模糊重点,但他们的目标只是其中一个箱内的财物。这和他们打劫当铺的手法一样:拿走许多珠宝以掩盖他们要的其实只是那个手镯。

“不过在金库这边,他们要的是失主不会报失的财物。失主无法报失财物,因为自己会惹上麻烦。就像那个恋童癖,他的东西遭窃,他能怎么办?这就是盗贼打的如意算盘,只不过他们要的是更有价值的财物,令他们认为抢保险箱金库比抢主保险库更有价值的财物;而那财物价值之高,使他们不得不在梅多斯典当手镯可能危及整个计划时做掉他。”

她没说话。博斯转头看她,但她戴着墨镜,表情无法捉摸。

“听起来你指的又是毒品了,”片刻后她说,“但警犬明明表示没有毒品,缉毒署在银行客户名单上也未找到任何可疑的关联。”

“可能是毒品,也可能不是,这正是我们要重新清查保险箱租用者的原因。我想查一下名单,看看是否会有什么发现。尤其是那些未报失财物的租用者,我想从他们开始。”

“我会帮你拿到名单,反正目前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

“嗯,我们至少有史盖尔提供的这些姓名待查,”博斯说,“我打算调出这些人的照片,让阿鲨指认。”

“我猜或许值得一试,反正是例行公事罢了。”

“我不确定,但我认为那小子有所保留,或许他当晚看到了对方的脸。”

“我留了便条给鲁克,询问他催眠一事,他可能今天或明天给我们答复。”

他们行驶在环海湾的太平洋高速公路上。烟雾被风吹到了内陆,海洋中的卡特林纳岛隔着白浪清晰可见。他们在艾丽斯餐厅停下来吃午餐,由于已过用餐时间,窗边有张空桌。埃莉诺点了冰红茶,博斯要了啤酒。

“我小时候常来这码头,”博斯告诉她,“他们会带我们出游,一辆公交车都坐满了孩子。以前码头尽头有家鱼饵店,我就在那儿钓黄尾鱼。”

“是少年辅导中心的孩子吗?”

“是,呃,不是,当时还叫‘公共服务处’。几年前他们终于明白需要为未成年人设立一个独立的部门,因此成立了少年辅导中心。”

她透过餐厅窗户眺望码头远方。她微笑着听他叙述往事,他则询问她的儿时记忆在何方。

“到处都是,”她说,“我父亲是军人,我顶多在一个地方待上几年。因此我的儿时记忆其实和地点关系不大,大多是关于人的记忆。”

博斯说:“你和你哥感情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