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以前有过女搭档吗?”
“没有,但那并非我盯着你的原因,就算我真的盯着你看了。”
“那是为什么?”
“假如我真的那么做了,是因为想摸清状况,了解你这个人,知道为何你在此地,为何在做这件事。我一直以为,至少是听说fbi银行调查小组专收一些笨蛋探员,要么老态龙钟,要么脑筋不灵光,不会用电脑,也不知如何通过文件追查白领浑球们的资产。这会儿却冒出你这号人物,你既不是老古董,依我看也不笨。埃莉诺,联邦调查局是意外招到你的吧。”
她沉默片刻,博斯依稀见她唇间漾起一抹微笑,然后笑容一闪而逝,仿佛未曾出现过。
“我猜你是在讽刺我吧,”她说,“假如是真心褒奖,谢啦。我选择联邦调查局这个部门自有我的原因。而且相信我,我们真的有选择权。至于小组里其他探员,我可不会按你的分类方式将他们归类。我想你那种态度——好像你的许多同事也都这么看——”
“阿鲨出现了。”他说。
一位金发辫子头少年从煎饼店与一家小超市之间的巷子里走出来。还有一个年纪较大的男子与他站在一起,t恤上面写着“同性恋者的九十年代归来!”。博斯和埃莉诺待在车内观察。阿鲨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交给对方,那男子翻看一沓扑克牌似的纸卡。他选了几张卡片,其余的还给阿鲨,接着男子给了他一张钞票。
埃莉诺问:“他在做什么?”
“买儿童照片。”
“什么?”
“他是个恋童癖。”
男子在人行道上走远,阿鲨则去推车,他俯身准备打开摩托车的链锁。
“是时候了。”博斯说。两人随即下车。
阿鲨心想,今天这些钱够了,该闪人了。他点了根烟,在摩托车座位上弯腰解开链锁,发辫顺势往下垂在面前,他闻到昨晚在捷豹男家中抹在头发上的椰子发油的香味,那是阿森打断那家伙的鼻梁,搞得满地是血之后的事了。他起身正准备将链子绕在腰上时,发现他们朝他走来——警察,他们离他太近,来不及逃了。他假装没看见他们,并迅速回想口袋里有哪些东西。那些信用卡已售出,身上有钱并不能证明他犯法,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们唯一握有的把柄可能是那个捷豹男的证词——假如警察将他和其他人排在一起,要对方指认的话。阿鲨很惊讶那家伙会报警,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阿鲨对两位前来的警察微笑,见男警察拿起一个小录音机。录音机?这是什么意思?男警察按下播放键,几秒后阿鲨听出了自己的声音,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警察找他和捷豹男无关,而是那排水管的事。
阿鲨说:“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男子说,“我们只是希望你说清楚来龙去脉。”
“老兄,我和那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别想……哦!你是洛杉矶警局的警察嘛。没错,昨晚我在那边看到你了。反正呢,你别想逼我承认我没做过的事。”
“阿鲨,你冷静点,”男子说,“我们知道不是你干的,我们只是想了解你当时目睹的情况。先将你的摩托车锁上,我们待会儿送你回来。”
男警察报上自己和女搭档的名字:博斯和埃莉诺。博斯说她是fbi探员,这令阿鲨更加困惑。他犹豫片刻,然后低身再次锁上摩托车。
博斯说:“我们只是想带你到威尔克斯大道上的警局,问几个问题,可能还要画张图。”
阿鲨问:“什么图?”
博斯没回答,用手势示意他跟上,然后指着前方一辆灰色的卡普里斯,正是阿鲨在“蓝色城堡”门口看到的那辆车。他们走向车子,一路上博斯把手搭在阿鲨肩膀上。阿鲨身高尚不及博斯,但两人身材同样精瘦结实。阿鲨身穿紫黄两色的扎染衫,黑色墨镜用橘色纽绳挂在脖子上。他们走到车子停放的地点,少年将墨镜戴上。
“好,阿鲨,”博斯站在车边说,“你很清楚程序,在你上车之前,必须搜身,这样我们一路上就不必将你铐住,现在把你所有东西放在车盖上。”
“老兄,你刚才明明说我没嫌疑啊,”阿鲨抗议道,“我没必要这么做。”
“我说过了,这是程序,之后我们会将所有东西还给你。照片除外,我们得没收照片。”
阿鲨惊讶地先看看博斯,又看看埃莉诺,接着把手伸到磨损的牛仔裤口袋内。
博斯说:“没错,我们知道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
少年将四十六美元五十五美分放在车盖上,此外还有一包烟、一盒火柴、一把拴在钥匙圈上的小刀,以及一沓拍立得照片。那是阿鲨和小团体中其他少年的不雅照片。博斯快速翻阅照片,埃莉诺从他肩膀探头一瞧,又迅速别开脸。她拿起那包香烟一一检查,发现其中有一根大麻卷烟。
博斯说:“我猜我们也得没收这个。”
由于赶上高峰时刻,开车到西木区联邦大楼得花上一小时。他们进入好莱坞分局侦查处时已过傍晚六点,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大家都已下班回家。博斯带阿鲨进入一间不到十平方米大的讯问室,里面有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桌面有烟头烫过的痕迹,墙上有一张手写的告示——“少装可怜!”他让阿鲨坐在“滑动椅”上——那是一把木椅,椅面上打了层蜡,前面两条椅腿从底部削去了大约零点六厘米。椅子的倾斜度不会让人发现,但足以让坐在上面的人感到不舒服。大部分人刚开始会选择往椅背上靠,接着缓缓滑到座椅前面,因此他们只好身体前倾,与审讯者面对面。博斯命令少年待在椅子上,然后踏出讯问室并关上门,准备与埃莉诺商量审讯策略。在他关上门后,她又打开了。
她说:“将未成年人单独留在紧闭室内是违法的。”
博斯再次关上门。
“他又没抱怨,”他说,“我们得先谈谈。你想审讯他,还是希望由我执行?”
她说:“我不知道。”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她显然没有审讯的意愿。首次讯问目击证人,尤其是不愿配合的证人,需要连哄带骗、软硬兼施才行。她不清楚状况,自然不想贸然行动。
她说:“据我了解你是侦讯专家呀。”博斯觉得她语带嘲讽。“你的档案上是这么写的,不知用的是脑力还是蛮力呢,我倒想一探究竟。”
他点点头,未理会她话中带刺,从口袋里拿出少年的香烟和火柴。
“你进去把这些东西给他,我想先到办公桌那儿看看有没有留言,顺便拿录音带。”他见她看着那包烟的眼神,于是又补了一句,“侦讯守则第一条:让对方放松下来,觉得舒服。给他烟,假如你不喜欢烟味,就暂时屏气吧。”
他准备走开,但她又说:“博斯,他那些照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心想,原来她担心的是这件事。“听我说,五年前,他这种孩子可能会跟那男子一同离去,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现在他只会卖照片给对方。性交易风险太高——包括性病之类的——现在这些少年学聪明了,卖自己的拍立得照片比卖肉体安全多了。”
她拉开讯问室的门,走了进去。
博斯穿过小组办公室,检查办公桌上是否有留言条。他的律师终于回电了,《洛杉矶时报》记者布雷莫也打电话找过他,不过留的名字是他们两人之前商量好的假名。博斯不希望其他人窥探他办公桌,发现有记者找他。
博斯将留言条放回原位,走到储物柜前,用身份卡开锁,打开一盒新的九十分钟的录音带,放入柜子底层的录音机内。他启动机器,确定备份录音带转动正常,接着按下录音键,看到两盘录音带都转动起来。然后他走到警局前台,告诉坐在那儿的一个胖乎乎的实习生订一份比萨送到警局。
他给那实习生十美元,并让他在比萨和三罐可乐送达时,拿进讯问室。
实习生问:“比萨上面要放什么料?”
“你觉得呢?”
“香肠和意式辣香肠,超讨厌凤尾鱼。”
“那就凤尾鱼好了。”
博斯走回刑警办公室。他进入小讯问室时,埃莉诺和阿鲨沉默着,看样子两人刚才对话不多。埃莉诺对阿鲨根本不熟悉,她坐在他的右边,于是博斯坐在了他左边。讯问室里唯一的窗户是门上的方形镜面小玻璃,外面的人可向内看,里面的人却无法看到外面。博斯决定一开始就和少年打开天窗说亮话,虽然他未成年,但可能比之前坐过“滑动椅”的大部分成年人都聪明。如果他觉得博斯在骗他,他就会用单独的字词来回答问题。
“阿鲨,我们打算录下谈话内容,这有助于之后的整理,”博斯说,“如我所说,你并非嫌犯,因此你说话时不用有所顾虑——不过如果你承认犯下此案,当然就得另当别论了。”
“我就知道!”少年抗议道,“我就知道你会拐弯抹角地赖在我头上,然后录音。妈的,我以前就来过这种地方。”
“所以我们不打算唬你,那么就试着开始吧。我是洛杉矶警局的哈里·博斯警探,这位是fbi的埃莉诺·威什探员,你是爱德华·涅斯,外号阿鲨。首先我想——”
“妈的,这怎么回事?难道被拖进排水管的是总统吗?fbi在这里做什么?”
“阿鲨!”博斯大声说,“冷静点,这只是一项交换计划。就像你以前上学,班上有法国来的交换生那样。我们就假设她是法国人,她只是坐在这儿观摩,向专家学习。”他微笑着,并对埃莉诺眨眨眼。阿鲨也转头看她,并露出些许微笑。“第一个问题,阿鲨,我们先处理掉这个问题,然后开始谈正事。你是否做掉了水坝那家伙?”
“妈的,我才没有。我看——”
“等一下,等一下,”埃莉诺打断他们,她看着博斯,“我们可以到外面谈谈吗?”
博斯起身走到外面。她随他出来,这次她关上了讯问室的门。
他说:“你在搞什么?”
“我还想问你在搞什么,怎么没向那少年宣读他的权利?你打算从一开始就把这次讯问搞出问题吗?”
“你在说些什么?他既非作案者也非嫌犯,我只是问他几个问题,因为我想摸出他接受讯词的模式。”
“我们无法确定他不是凶手,我认为我们应该向他宣读权利。”
“假如我们这么做,他会认为我们视他为嫌犯而非证人。与其这么做,咱们不如干脆进去和墙壁说话算了,他一定会坚称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没有回答,又回到讯问室内。博斯跟着进入并继续刚才的对话,完全未提起任何人的权利。
“阿鲨,你是否做掉了水坝那家伙?”
“才没有,我只是看见他罢了,当时他已经断气了。”
少年边说边转头看坐在右边的埃莉诺,然后把身体往后挪。
“好,阿鲨,”博斯说,“对了,你今年多大,哪里人,稍微自我介绍一下。”
“老兄,我快十八喽,然后我就自由喽,”少年看着博斯说,“我老妈住查茨沃斯,但是我常离家——老兄,你的笔记本上不是都有这些资料嘛。”
“阿鲨,你是同性恋吗?”
“才不是呢,”少年边说边瞪着博斯,“我只卖照片给他们,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不是他们的同类。”
“我猜你不只卖照片给他们,也趁机打劫,对吧?谁敢报警呢?是不是?”
此刻,阿鲨又转头看埃莉诺并举起手:“我才没有,我以为我们这会儿要谈的是排水管里的死人。”
“的确没错,”博斯说,“我只是想先搞清楚你的底细。好吧,你开始从头叙述整个过程。我订了比萨,烟也多的是,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很快就能说完,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什么都没看见,只看到那家伙死在里面。希望比萨上面没放凤尾鱼。”
少年边说边看埃莉诺,同时将身体往后挪。他已建立起一套模式,说实话时看博斯,试图掩盖或明显说谎时则看埃莉诺。博斯心想,骗子总以为女人比较好应付。
“阿鲨,”博斯说,“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带你到西马市少管所,让你在那儿蹲一晚。咱们明早接着谈,或许到时候你的记忆——”
“我担心我的摩托车可能会被偷。”
“忘了你的摩托车吧。”博斯说道,边说边靠近少年,进入他的私人空间,“阿鲨,你一丁点消息都没透露,怎能奢望我们就此打住?你先开始叙述整件事,之后再担心摩托车也不迟。”
“好吧,好吧,我说就是了。”
少年伸手拿桌上的烟,博斯身体往后,回到原来的坐姿,也拿出自己的一根烟。身体的一进一退是博斯在这类小讯问室花了上万小时所学到的侦讯技巧。往前进,侵入受访者所拥有的不到半米私人空间,达到目的后再往后退。这是潜意识心理,大部分警方侦讯和被审者说出的话没多大关系,重点在于分析观察与微妙互动,而且有时没说出口的反而是重点。他先替阿鲨点烟,两人开始吞云吐雾,埃莉诺则往后靠在椅背上。
博斯说:“埃莉诺探员,来根烟吗?”
她摇头拒绝。
博斯看了看阿鲨,两人交换了一个不言而喻的眼色。意思是,咱们俩是同一伙的。少年展开笑颜,博斯点头,请他开始叙述,他也照做,接下来的叙述果然精彩。
“我习惯去水坝那儿睡觉,”阿鲨说,“你知道吧?有时我们小团体的汽车旅馆房间太挤了,我待不下,又找不到人付汽车旅馆的钱,就到水坝那儿的大排水管里睡觉。半夜时里面通常很温暖,还不赖。那天我正好打算去那儿睡觉。”
埃莉诺问:“当时几点?”
博斯给她一个眼神,意思是:冷静点,等他叙述完再问也不迟。少年目前表现得很好。
“肯定很晚了,”阿鲨回答,“可能凌晨三四点吧。我没有手表。反正我去了水坝那儿,进入水管后发现那家伙已经死了,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所以我爬出水管赶紧闪人,我可不想和死人一起待在里面,然后我到了山下,打了报警电话。”
他的目光从埃莉诺身上转到博斯身上。
“说完了,”他说,“可以载我回去推车了吗?”
没人回答,阿鲨只好又点了一根烟,再次将身体往上挪。
“爱德华,你说得很好,但我们必须知道整件事的经过,”博斯说,“而且是真正的经过。”
“什么意思啊?”
“这故事听起来像白痴编的,这就是我的意思。我问你,你怎么有办法看见里面躺了人?”
他向埃莉诺解释:“我有手电筒。”
“不,你没有手电筒。你有火柴,我们在里面找到一根。”博斯身体向前靠近他,此时两张脸之间的距离仅有三十厘米,“阿鲨,你觉得我们如何得知打电话报警的是你?你以为接线员听出了你的声音吗?‘哦,这不是阿鲨嘛,这孩子真乖,打电话通知我们呢!’阿鲨,用你的脑子想想。你在排水管上签名——至少签了一半,我们在半满的喷漆罐上采到你的指纹。我们也知道你爬进水管爬到一半,你怕了,所以又爬出来,你留下了痕迹。”
阿鲨两眼发直,然后眼睛稍微往上,瞄了瞄门上的镜面玻璃窗。
“你还没进入排水管就知道他在里面了。阿鲨,你看见有人将他拖进去了。看着我,对我说实话。”
“听我说,我没看到对方的脸,当时黑漆漆的。”少年对博斯说。埃莉诺·威什大声叹了口气。博斯真想告诉她,假如她认为侦讯少年浪费时间,她大可先行离去,没人拦她。
“我躲着,”阿鲨说,“因为,呃,刚开始我以为他们是来抓我的。我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老兄,你干吗拖我下水?”
“爱德华,我们在调查命案,我们得查清楚死者为何遇害。你没看清楚对方的脸没关系,告诉我们你目睹的经过即可,之后你就和此事无关了。”
“真的?”
“真的。”
然后博斯往后退,恢复原来的坐姿,点了第二根烟。
“嗯,好吧。当时我在那儿,还不太累,所以就玩点涂鸦,接着我听见有车靠近的声音,妈的,吓了我一大跳。奇怪的是,我先听见汽车的声音,然后才看到车,因为驾驶员没开车灯。所以我当然赶紧闪人啦,我立刻躲入山丘上的草丛里,你知道吧,就在排水管旁边,我睡觉时会把摩托车藏那儿。”
此时,少年的叙述较为生动了,夹带手势,边说边点头,而且大部分时间都看着博斯。
“妈的,我原本还以为有人打电话报警说我在那儿喷漆,那些人是来抓我的呢,所以我当然躲开了。事实上,他们抵达时,其中一人下车,还对另一个人说他闻到了漆味,不过还好他们没发现我。他们将车停在大排水管旁边,因为要处理尸体。那不是一般的轿车,是吉普车。”
埃莉诺说:“你看到车牌号码了吗?”
“让他说完。”博斯说,但没有看她。
“没有,我没看到该死的车牌。妈的,他们没开车灯,而且四周黑漆漆的。反正总共有三个人,如果死者也算在内的话。其中一人下车,他是司机,他在车后面从一张毯子之类的东西下方将尸体直接拉了出来。他把吉普车后门稍微打开,然后将尸体拖到地上。妈呀,超恐怖!我可以感觉到那真的是尸体,看它落在地上的样子就知道了,如假包换。而且尸体落在地上的声音和电视上的完全不一样,你一听就知道:‘哦,天哪,他从车上拖下来的是一具尸体!’然后他将尸体拖进排水管内。另一个人没有帮他,自己待在车上,所以第一个家伙包办了所有工作。”
阿鲨吸了一大口烟,然后将烟捻熄在锡制烟灰缸内——那里已满是烟灰与旧烟蒂。他用鼻子吐气,然后看了一眼博斯,博斯点头示意他继续。少年在椅子上将身体往上挪。
“嗯,我继续待在那儿,那家伙一分钟后就从排水管里出来了。可能都不超过一分钟。他出来时左右张望,但没发现我。他走到我躲藏的草丛附近折了根树枝,然后又进入排水管待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拿着树枝在里面扫着。然后他出来,他们就离开了。哦,对了,他开始倒车,倒车灯亮起,你知道吧。于是他迅速换挡,接着我听见他说他们不能倒车,因为倒车灯之类的,他们可能会被别人看见,于是他们没有开车灯,继续往前开。他们一路向前行驶,穿过水坝并绕过湖的另一边。他们经过水坝上的小屋时,打破了灯泡,我看着灯光熄灭。我继续躲着,直到引擎声消失才出来。”
阿鲨暂停片刻,埃莉诺开口:“抱歉,我们可不可以开门让空气流通,里面都是烟味。”
博斯坐在位置上伸手拉开门,毫不掩饰怒气。他只说:“阿鲨,继续。”
“所以呢,他们离开之后,我走到排水管那儿,对着里面那家伙大喊,就像‘喂,里面的人’‘你没事吧’之类的,但是没人回答。所以我将摩托车停在排水管口前面,让车灯照入,然后我开始往里面爬。我也点了一根火柴,就像你说的,我在远处就看得出来那人死翘翘了。我打算再靠近点看个清楚,但又觉得太恐怖了。所以我爬出来,然后到山下打电话报警。这就是整件事的经过,我除了打电话报警之外,什么都没做。”
博斯猜测少年原本打算进入排水管趁火打劫,但是走到一半心里发毛,于是作罢。不过无妨,少年可以保守这个秘密。阿鲨刚才提到那人折下一段树枝,用来抹去足迹和拖曳痕迹,博斯心想,为何警员和勘查人员在犯罪现场搜证时都没找到被弃于一旁的树枝,或注意到树丛中有树枝折断的痕迹。但是他并没多想就猜到了答案,是马虎、懒散的结果。这不是警方第一次遗漏重要证物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们出去看看比萨送到了没,”博斯说着站起身,“马上回来。”
两人出了讯问室,博斯抑制怒气并说:“是我的错,我们应该在讯问他之前先协调好该如何进行。我个人习惯先听他们的说法,之后再提问,是我的错。”
“没关系,”埃莉诺没好气地说,“反正他好像也没那么有用。”
“或许吧。”他思索片刻,“我打算再进去和他谈谈,可能要用人脸辨识系统让他拼凑出嫌犯长相。如果他仍然记忆模糊,我们可以试试催眠。”
博斯无法得知她对最后一项建议有何反应。他以未经思索的口吻提出,还有点指望她根本没听到。加利福尼亚州的法庭有明确规定,对证人进行催眠会破坏其之后的法庭证词的可信度。假如他们催眠了阿鲨,未来他将无法在梅多斯案调查结束时在法庭上做证。
埃莉诺皱起了眉。
“我知道后果,我们将无法让他出庭做证。但是根据他现在提供的线索,我们可能永远上不了法庭,你自己刚才也说了,他没多大用处。”
“我只是不确定是否该在调查刚刚开始的时候就判定他有没有用。”
博斯走到讯问室前,透过单向玻璃窗观察少年。他又开始抽烟,将烟放在烟灰缸上,然后起身。他瞥向门上的玻璃窗,但博斯知道他从里面看不见外面。少年动作迅速且安静地将自己坐的椅子和埃莉诺的椅子交换。博斯微笑着说:“这孩子聪明得很,或许我们得通过催眠才能得知埋在他记忆深处的细节,我认为值得一试。”
“我不知道你还是洛杉矶警局的催眠大师,你的档案上肯定遗漏了这一条。”
博斯回答:“我相信不止遗漏了一条。”片刻后他说,“我猜可能没几个警察懂这项技巧了,我是其中一个。在最高法院做出反对的裁定后,警局就不再提供训练了。我们那批只有一个班,我是其中年纪较轻的一个,其他大部分人都已退休。”
“不论如何,”她说,“我认为时机未到,我们多和他谈谈,或者等几天再决定是否要做催眠。”
“好吧。但谁知道像阿鲨这样的孩子几天后人在何处?”
“哦,你神通广大,这次你找得到他,下次当然也有办法。”
“你想接手来审讯他吗?”
“不,你做得很好,只要让我在想到任何细节时可以随意加入谈话就行。”
她和博斯相视一笑,然后两人进入讯问室,里面充斥着烟味和汗臭味。博斯不等埃莉诺开口要求,自动让门敞开,使空气流通。
阿鲨说:“比萨呢?”
博斯说:“尚未送达。”
博斯与埃莉诺又让阿鲨重复了两次事发经过,其间问出了一些小细节。这一回他们配合得不错,就像是多年的队友、伙伴那样,交换了然于心的眼神,偷偷点头,甚至相互报以微笑。有几次,博斯注意到埃莉诺从椅子上缓缓下滑,并发现阿鲨孩子气的脸庞上依稀露出笑容。比萨送到时,他抱怨上面放了凤尾鱼,但仍吃下了四分之三的比萨,并喝光两罐可乐。博斯和埃莉诺没有吃。
阿鲨告诉他们,拉着梅多斯尸体的那辆吉普车是灰白或米白色的。他表示车门上有个标志,但他无法具体描述。博斯心想,或许对方想伪装成水电局公务车,没准的确是水电局公务车。现在他真的想对阿鲨进行催眠了,不过他决定暂时不再提起此事。他希望埃莉诺能自己想通,明白必须做催眠。
阿鲨表示,他躲在一旁观看尸体被拖入排水管内时,待在吉普车上的那人全程没说一句话;这人个子比开车的小,阿鲨只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借着水库周围茂密松树林上方的朦胧月光。
埃莉诺问:“这人在做什么?”
“可能只是在一旁观看、负责把风吧。他甚至不用开车,我猜他可能是头儿。”
虽然少年对那个开车的人有较深入的观察,但仍不能描述其脸部特征,或者用博斯拿进讯问室的面孔辨识样板拼凑出对方的长相。阿鲨只说开车的是个黑发白人男子,也可能不愿说得再详细了;他穿黑色衬衫和黑色裤子,可能是连身工作服;阿鲨表示他还系着某种工具皮带或木匠围裙,其后方的深色工具口袋里空无一物,在腰间随风摇摆,有如围裙。博斯觉得这很不寻常,因此从不同角度询问了阿鲨几个问题,却无法得到更深入的描述。
一小时后他们结束了讯问,博斯和埃莉诺将阿鲨留在烟雾弥漫的小屋内,再度到外面私下商议。埃莉诺说:“我们现在只要找到一辆后备厢内有毛毯的吉普车即可,接着进行微量分析并比较毛发。唯一的问题是,整个州可能有几百万辆灰白色或米白色吉普车。是我发出协查通知,还是由你来处理?”
“听我说,两小时前我们一无所有,现在我们掌握了许多线索。假如你同意的话,我可以催眠他。说不定我们可以取得车牌号码,或者更详细的司机长相描述,或许通过催眠,他会记起当时对方提到的某个名字,或者能够描述车门上的标志。”
博斯伸出双手,掌心向上,这是他第二次提议催眠。她再次拒绝了。
“博斯,时机未到,或许明天我会和鲁克谈谈。我不希望你仓促行动,到头来被指责犯错,好吗?”
他点点头并垂下双手。
她说:“接下来呢?”
他说:“嗯,他已经吃饱了。我们可以放他走,然后一起吃个饭,你意下如何?我知道——”
她说:“今天不行。”
“——有家餐厅。”
“抱歉,我今晚有事,改天吧。”
“没问题。”他走到讯问室门前,透过玻璃窗观望;此刻他不希望面对她,他如此心急,自觉相当愚蠢。他说:“如果你赶时间,可以先走。我会安排他到临时收容中心之类的地方过夜,我们不需要浪费两个人的时间处理一件事。”
“你确定?”
“确定,我会照顾他,请巡警来接我们,顺道去取他的摩托车,然后再去取我的车。”
“你真好!我的意思是,你不仅没忘了他的摩托车,还很关心他。”
“这是我们和他的约定,你忘了?”
“我没忘,但是你在乎他,我看见了你对待他的方式。你是不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把目光从玻璃窗上移开,转身看她。
“不是,”他说,“他只是我讯问的一个证人罢了。你以为他现在是个小杂种,等着瞧吧,再过一年半载,等到他十九、二十岁——如果他撑得到那时,到时候他会变成无恶不作的大坏蛋。今天不会是他最后一次进讯问室,他这辈子会成为讯问室的常客,最后可能杀了人,或者被杀。这是达尔文的理论:适者生存。他是能生存的类型。所以我并不在乎他。我安排他住收容中心,是希望下回我们需要他时,可以掌握他的行踪,如此而已。”
“你这番话说得好,但我不这么认为。博斯,我对你有一些了解,你肯定在乎他,看你给他订晚餐和问他——”
“听清楚,我不管你看了几次我的档案。你以为这就表示你了解我吗?我告诉你,那些根本就是在胡扯。”
他走上前,面对她,两人的距离仅三十厘米左右,但她别过脸,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仿佛写在上面的内容与他的话有关似的。
“你听清楚,”他说,“这次我们一起合作,像今天这样顺利找到那小子审讯也颇有收获,再多来几次这样的突破,说不定真能找出杀害梅多斯的凶手。但是我们不可能成为搭档,也不可能互相了解,所以我们就不必假装知己了。你不必告诉我你弟弟留了小平头,和当年的我很像,因为你根本不认识当时的我,别以为你看了档案里的一堆文件和照片就能了解我。”
她合上笔记本,放入皮包内,最后抬起头看他。此时,讯问室内传来敲门声,阿鲨的脸出现在门上的镜面玻璃窗内,但他们两人没理会他;埃莉诺直直地盯着博斯,似乎要看穿他。
她冷静地问:“你邀请女生共进晚餐遭拒时,都会如此反应吗?”
“你很清楚,这是两回事。”
“当然。我很清楚。”她准备离开,又说,“我们明天早上九点联邦调查局见,可以吗?”
他没回答,然后她朝小组办公室的门走去。阿鲨再次用力敲门,博斯回头见他正对着门上的镜子挤青春痘。埃莉诺踏出办公室前又转过身来。
“我说的不是我弟,”她说,“其实是我大哥,而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还小,他正准备到越南去,我说的就是他当时的模样。”
博斯没有转身,他没办法看她,他已猜到她接下来准备说的话。
“我记得他当时的模样,”她说,“因为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从此那副模样永远刻在我心中。越战有许多美国大兵没有归来,他是其中一个。”
她走了出去。
哈里·博斯吃下最后一片比萨,比萨凉了,而且他也很讨厌凤尾鱼,但他觉得自己活该。可乐也一样难喝,是温的。之后他坐在命案组办公室里,打了几通电话,终于在好莱坞大道附近一家不问理由的收容中心找到空床——或者应该说是空位。“街头之家”收容中心的人不会试图将离家出走的孩子送回家,他们很清楚对大部分孩子来说,家里比街头更可怕。这家收容所给孩子们提供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夜,然后再想办法将他们转送到好莱坞以外的地方。
他签名取了一辆没有标志的警车,载阿鲨去取摩托车。后备厢太小,塞不下摩托车,因此博斯和少年达成协议,由阿鲨骑车到收容中心,博斯驾车尾随在后。少年抵达收容中心并登记住宿后,博斯答应将香烟、钱包和钱还给他,至于拍立得照片和大麻烟则免谈。博斯把这两样东西销毁,丢入垃圾桶。阿鲨不太乐意,但也只能接受。博斯让他在收容中心待几天,但心里明白,少年可能明天一早就会自行溜走。
“这次我有办法找到你,如果有必要的话,下次我依然有办法找到你。”博斯在阿鲨将摩托车锁在收容中心外面时说道。
阿鲨说:“我知道,我知道。”
这是不痛不痒的威胁。博斯知道,这次阿鲨是在不知道警方在找他的情况下被逮的,如果他刻意躲藏,情况又不一样了。博斯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给他,要他在想起任何有帮助的细节时打电话通知。
阿鲨说:“对你还是对我有帮助的?”
博斯没回答,他独自开车回威尔克斯大道的警局,一路观察后视镜,看是否被跟踪,但并未发现任何人尾随在后。他将车交回警局,回到办公桌旁拿起fbi的档案。他去了值班室,晚班警督叫了一辆巡逻警车,把博斯送到联邦大楼取车。开车的巡警是个亚裔年轻人,留小平头,博斯在警局内听说他叫何刚。在前往联邦大楼的二十分钟的路途中,两人皆保持沉默。
哈里·博斯九点左右到家了,电话答录机红灯闪烁,没有留言,只听见某人挂上电话的声音。他打开收音机,准备收听道奇队的比赛,但累得听人说话就烦,于是又关上收音机,把桑尼·罗林斯、弗兰克·摩根和布兰弗德·马萨利斯sup[2]/sup的cd轮流放入音响中,后来又听起了萨克斯曲。他把档案摊开摆在餐桌上,并打开一瓶啤酒。酒精和爵士乐,他边喝边想,不换衣服倒头就睡,博斯,你可真是个老掉牙的警察,让人一眼看穿,你和那些每天想和她套近乎的一大堆蠢蛋没什么差别;专心处理眼前的事吧,别痴心妄想了。他翻开梅多斯的档案,细读每一页。之前和埃莉诺坐在车上时,他只是粗略地翻了翻。
梅多斯对博斯而言是个谜,他嗜毒成瘾,是海洛因毒虫,却又重新入伍,选择留在越南。即使他们将他调离地道任务之后,他仍继续驻留在那里;他当了两年地道兵后,于一九七〇年被分派到西贡的美国大使馆当宪兵,虽然自此再未与敌军交过手,但仍一直待到越战结束。一九七三年美国签署和平协议、自越南撤军之后,他从军中退伍又再度留下,这次是担任大使馆民间顾问。军中战友都准备回国,梅多斯却没有,他在一九七五年四月三十日西贡沦陷之后才离开。他搭乘的直升机载着许多难民离开越南前往美国,这是他的最后一项官方任务:护送难民至菲律宾,再到美国。
根据档案记录,梅多斯回国后待在南加利福尼亚。但他的工作技能仅限于宪兵、地道杀手和毒贩这几个行当。档案中有份洛杉矶警局求职申请书,他申请警局工作时被拒,原因是没通过药物检测。博斯继续翻看档案,接下来是一份“美国犯罪情报系统”的文件,上面列出梅多斯的犯罪记录:一九七八年因持有海洛因首次被捕,被判处缓刑。来年再度被捕,这次罪名是持有毒品且蓄意贩卖。他在法庭上辩称自己只是持有毒品,无意贩卖,被判处十八个月刑期,在威塞监狱服刑,他蹲了十个月后出狱。接下来的两年,梅多斯由于吸毒反复被捕——根据法律,近日内注射毒品所留下的针孔痕迹构成轻罪,要被关进监狱六十天。从文件上看,梅多斯由于轻罪多次入狱。到了一九八一年,他在监狱里蹲了很长一段时间,罪名是抢劫未遂。犯罪情报系统的打印文件上并未指明是否为银行抢劫案,但博斯猜测应该是,所以联邦调查局才会介入调查。
文件上写着梅多斯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在隆波克监狱服刑,两年后出狱。
他才刚出狱几个月又因抢银行被捕,他们肯定在现场将他逮个正着。他在法庭上认罪,被判处五年刑期,又回到隆波克监狱服刑。他在服刑三年之后就可以出狱,却在蹲了两年后逃狱不成被抓回,因此又被加判五年刑期,并被送往特米诺岛的联邦监狱服刑。
一九八八年,梅多斯从联邦监狱假释出狱。博斯心想,梅多斯多年进出监狱,生活过得一塌糊涂,他一直不知情,也没收到过对方的消息。倘若他知情,又会有何举动?他思索片刻。监狱生活对梅多斯的影响想必比越战还要大,他假释后进入越战老兵勒戒所。勒戒所名为查理连,位于文图拉北部的一个农场,距离洛杉矶约六十公里,他在那儿待了将近一年。
根据文件显示,梅多斯离开勒戒所之后再没有其他犯罪记录。一年前梅多斯由于注射毒品的针孔痕迹被警方逮到,打电话请博斯帮忙,后来这个案子并未进入司法程序,文件上无相关记录。他恢复自由身之后未再有犯罪记录。
档案中有另一份文件,那是份手写文件,博斯猜测应是埃莉诺的字迹,书写清晰整齐,内容是梅多斯的就业与搬迁记录;数据都是从社会保障局和车辆管理局收集而来的,甚至纸张左侧空白处也有纵向书写的记录,但内容仍有遗漏,有几段时间是空白的。梅多斯刚从越南回国之后,在南加利福尼亚水利局工作,担任管线视察员,四个月后由于缺乏工作意愿、态度懒散且经常请病假而丢了饭碗。之后他肯定开始尝试贩卖海洛因,因为文件中下一条就业记录是在一九七九年从威塞监狱出狱之后。这回他在水电局工作,担任地下视察员且被分发到泄洪排水组,六个月后丢了饭碗,原因和上次在水利局时一样。还有几条断断续续的就业记录。他离开查理连后,在圣塔克拉利塔峡谷某金矿公司工作了几个月,这是最后一条就业记录。
接下来列的是搬迁记录,共有十来个住址,大多在好莱坞区公寓,在一九七九年被捕之前他住在圣佩德罗的一所房子里。博斯心想,假如当时梅多斯在贩毒,可能是在长滩的码头附近取货。如此一来住圣佩德罗则相当便利。
根据文件记载,梅多斯离开查理连后一直住在塞普尔韦达的公寓。档案中并无任何勒戒所的相关资料或梅多斯待在那儿的情况说明。博斯在梅多斯的半年评估报告复印件上看到假释官姓名是戴瑞·史莱特,隶属凡奈斯区。博斯在笔记本写下这个名字,并记下勒戒所的地址。然后他将逮捕文件、就业和搬迁记录及假释报告一一在桌上摊开。他拿出白纸,按时间顺序写下各项数据,从一九八一年梅多斯被关进联邦监狱写起。
他写完之后,许多遗漏的地方也补上了。梅多斯在联邦监狱共服刑六年半,一九八八年年初,他获得假释,参加勒戒所的戒毒项目。十个月之后,他离开勒戒所搬到塞普尔韦达的公寓。假释官的报告显示,他在圣塔克拉利塔峡谷的金矿公司谋得一职,担任钻矿操作员。一九八九年二月,梅多斯刑期结束,假释官刚签完文件让他重获自由,第二天他就辞去了工作。根据社会保障局的资料,梅多斯自此再无就业记录。国税局表示梅多斯自一九八八年以来无任何缴税记录。
博斯到厨房拿出一瓶啤酒,顺便做了一份火腿奶酪三明治。他站在洗手台一边吃三明治、喝啤酒,一边思索着,想理出此案的头绪。他觉得梅多斯一踏出联邦监狱或从勒戒所出来之后就开始谋划。他早就计划好了,他在假释期间找了份工作,刑期结束后立刻辞职,开始将计划付诸行动。博斯对于自己的猜测感到肯定,假如真是如此,那么梅多斯势必是在监狱或勒戒所找到了银行盗窃案的同伙,而那些人后来杀了他。
此时门铃响起。博斯看了眼表,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他走到门边,透过门镜看见埃莉诺·威什正盯着他。他往后退,在玄关镜子前瞥了一眼,见镜中男子疲惫的深色眼珠回看着他,他捋了捋头发,打开了门。
“嘿,”她说,“咱们停战吧?”
“没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住——算了,进来吧。”
她还穿着白天的那套衣服,看来还没回过家。她看了看客厅桌上的档案和文件。
“加班,”他说,“只是看看梅多斯的资料。”
“很好,呃,我正好经过附近,只是想,想过来说一声,我们……呃,这星期到目前为止事情一团糟,对你对我都一样,或许明天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搭档关系。”
“没错,”他说,“对了,我很抱歉之前说过的话……也很遗憾你哥哥的遭遇。你是一片好心,我却……你可以待一会儿,要喝点啤酒吗?”
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他拿了一瓶给她,并带她穿过拉门来到后门廊。外面很凉爽,偶有暖风从漆黑的峡谷里吹过来。埃莉诺·威什眺望远方河谷的点点灯火,环球影城的聚光灯反复扫过天空。
“这儿景色真美,”她说,“我没住过这种房子,叫悬臂梁结构是吧?”
“没错。”
“地震时一定很恐怖吧。”
“垃圾车开过时就令人心惊胆战。”
“你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聚光灯那儿的电影公司有一次给了我一大笔钱,他们要在拍电视剧时用我的名字并请我提供所谓的技术咨询。我小时候住河谷区,很好奇住在这山坡上是什么感觉,因此我用那笔钱买下了这所房子。上一任房主是个电影编剧,这是他的工作室。地方很小,只有一间卧室,但我猜我这辈子也只需要这么点地方吧。”
她倚着栏杆眺望,目光沿斜坡向下,往溪谷看去。下方一片黑暗,只能依稀看见橡木林的轮廓。他也靠着栏杆,同时心不在焉地剥去手中啤酒瓶上的金箔标签。被撕下的片片金箔在黑暗中飘荡、闪烁,然后消失无踪。
“我有一些疑问,”他说,“我打算去一趟文图拉。”
“我们明天再谈这个,好吗?我不是专程来讨论案子的,那些档案我已经看了将近一年。”
他点头并保持沉默,决定给她时间表明来意。片刻后,她说:“你肯定很生气,我们如此对待你,包括对你进行背景调查,以及处理此案的态度,还有昨天发生的事,我很抱歉。”
她举起啤酒瓶,轻啜一口啤酒,博斯才发现忘了问她是否需要杯子。他一时没说话,她的话语久久停留在黑暗之中。
然后,他终于开口:“不,我没生气。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
她转身望着他:“我们以为鲁克和你的上司联络并故意刁难你之后,你会知难而退。没错,你的确认识梅多斯,但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你很在乎此案,为什么?肯定有其他因素。是因为越战吗?为何此案对你别有意义?”
“我有我的理由,和此案毫无关系的理由。”
“我相信你,但我是否相信你并非重点。我只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必须知道。”
“啤酒还可以吗?”
“嗯,博斯警探,请你告诉我。”
他低头看着一小片金箔纸飘落,消失在黑暗中。
“我不知道,”他说,“事实上我知道,也不知道,我猜应该和地道有关吧,那是我们共同的经历。倒不是说他曾救了我或我救过他一命之类的,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我自觉对他有所亏欠。不管他回国之后有何改变,是否误入歧途,又犯下哪些罪行。假如我去年不只是帮他打了几通电话而是真正地帮助他,或许事情不至于这样,我不知道。”
“别傻了,”她说,“去年他打电话找你时,已经有抢银行的计划了。当时他利用了你,就像现在一样,只不过他现在已经死了。”
他剥光了金箔纸,转身背靠着栏杆,用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将烟叼在嘴边,但并未点燃。
“梅多斯,”博斯回想起那人不禁摇头,“梅多斯和别人很不一样……当时我们只是一群怕黑的毛头小子,那些地道偏偏又黑得要命,梅多斯却一点也不怕。他一次又一次自愿进入地道,从光天化日之下进入幽深黑暗之中——他认为执行地道任务就是那么一回事。我们称之为黑色回声,进入地道之后,你都能闻到自身的恐惧,仿佛身处地狱一般。”
他们说话时偶尔改变站姿,此时正好面对彼此。他在她的脸庞上搜寻到一丝同情的表情。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得到她的同情,他早已过了那个阶段,但又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因此我们这群怕黑的毛头小子彼此约定,每次有人进入地道执行任务,都要遵守约定。这个约定是:不论地道内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绝对不会抛下任何人,即使有人在地道内死了,也不会被抛下。因为敌人不会放过那些被抛下的人,你知道的。我们和自己打心理战,战术也成功了。没有人希望被抛下,死活都一样。我曾读过一本书,书上写着:人死了之后,不论尊贵地躺在山丘上的大理石墓碑后方,还是卑微地躺在污秽不堪的下水道里都没有差别,死了就是死了。
“但是那位作者肯定没经历过越战。当人和死亡只有一息之隔时,自然会担忧这些事情。因此死后躺在何处确实有差别……所以我们彼此约定。”
博斯知道越说越模糊了,他要进屋再拿一瓶啤酒,她表示自己尚未喝完。他回到屋外的门廊时,她微笑不语。
“我告诉你一件梅多斯的事,”他说,“当时的情况是,长官会派两三名地鼠跟着一个连行动。在部队遇到地道时,我们负责进入勘查情况或埋设地雷之类的。”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刚开的啤酒。
“有一回,大概是一九七〇年吧,我和梅多斯随巡逻队外出行动。我们来到越共的一个要塞,天哪,那儿到处是地道。我们在离一个叫润录的村子大约五公里处损失了一位前哨巡逻兵。他被——抱歉,我想起你哥的遭遇,我猜你可能不想听这些事情。”
“我想听,请继续。”
“这位前哨巡逻兵遭到‘蜘蛛洞’内的狙击手枪杀——那是我们对地道网络小入口的称呼。后来我们的人干掉了狙击手,之后我和梅多斯必须进入那条地道一探究竟。我们进去后要分头走。整个地道很大,我选了其中一条线路,他则走另一条。我们约好了深入地道十五分钟,埋设炸药并设定二十分钟后引爆,然后返回,一路上继续埋设更多炸药……我记得在下面发现了一所医院,四张空草席、一柜子供应品,一切就这样出现在地道中。我记得当时我心想,天哪,下一个转弯处又会看到何种景象,露天电影院吗?我的意思是,这些人可真会挖……那儿有个小祭坛,而祭坛上的香还在烧着。我立刻明白越共仍在地道内某个地方,开始感到害怕。我将炸药藏在祭坛后方,然后开始火速撤退。沿途上又埋设了两处炸药,然后设定时间,使所有炸药同时引爆。等我回到入口处,也就是蜘蛛洞口时,却不见梅多斯。我又等了几分钟,时间所剩不多。我可不希望c-4炸药引爆时我还在地道内,那儿有些地道已经挖了上百年了。我束手无策,只好爬了出来,但是他也不在外面。”
他稍微停顿,喝了一点啤酒,继续回想这件往事。她看着他,极想知道后续发展,但没有催促。
“几分钟后,我埋设的炸药爆炸,地道——至少我进入的那部分——倒塌。不论谁在那儿,肯定都已被炸死,埋在瓦砾之中。我们等了几小时,待爆炸引起的烟尘落定后,用一台大电风扇往地道入口处猛吹,阵阵烟雾开始从地道通风口和其他蜘蛛洞冒出。
“之后,我和另一个人进入地道寻找梅多斯。我们以为他已经死了,而我们有约在先,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的尸体并送回国,但我们没有找到。我们在地道找了一整天,只发现一堆越共尸体,大部分的人被枪杀,还有些人被割喉,所有人的耳朵都被割下。我们回到地面上时,长官表示无法再继续等候。我们必须遵守命令,所以都撤退了,而我算是毁约了。”
博斯茫然凝视着黑夜,只见到自己正在叙述的往事。
“两天之后,另一个连到达润录村,有人在一座棚屋旁发现地道入口。他们派地鼠进去勘查,地鼠们进入不到五分钟就发现了梅多斯。他像尊佛像一般,动也不动地坐在通道里,身上弹药用尽,精神恍惚且语无伦次,不过并无大碍。他们想带他离开地道,他不肯。最后他们不得不用绳索将他捆绑,由上面的巡逻队士兵将他拉出地道。到了外面日光下,他们发现他戴着一串由人耳串起的项链,与脖子上挂的身份牌在一起。”
他喝完啤酒,从阳台走进屋内。她随他进入厨房,他又拿出一瓶啤酒。她将喝了一半的啤酒瓶放在厨房长桌上。
“说完了,这就是梅多斯的故事。他后来休假去了西贡,之后又回来了。他无法离开地道。但那次事件之后,他变了个人。后来他告诉我,他在地道里迷路了。他一直朝错误的方向前进,见人就杀,据说他的项链上共有三十三只耳朵。有一次别人问我,为何梅多斯让其中一个越共留下了一只耳朵?毕竟一个人有两只耳朵,而三十三是奇数。我告诉对方,梅多斯让所有越共都留了一只耳朵。”
她摇头表示不可思议;他则点了点头。
博斯说:“我真希望当时回头找他时能找到他,但我让他失望了。”
他们两人站着,低头望着厨房地板,博斯将瓶内剩余的啤酒倒在水槽里。
“关于梅多斯,我想再问一个问题,之后我们就不谈工作了,”他说,“他在隆波克监狱逃狱不成,后来被送往特米诺岛联邦监狱。你知道逃狱细节吗?”
“知道,他挖了地道。当时他在狱中表现良好,是模范囚犯,因此被分到洗衣房干活。那里的烘衣机使用煤气,而煤气管线有地下通风口通到建筑物外面;他在其中一个通风口下方挖掘,每天不超过一小时。狱方表示,他至少挖了六个月之后才败露:当时是夏天,他们在操场使用洒水器导致地面潮湿,结果地层塌陷。”
他点点头,早已猜到可能是地道。
“其他两个同伙,”她说,“一个是毒贩,另一个是银行劫匪。他们还在牢里,与此案无关。”
他再次点头。
“我想我该走了,”她说,“我们明天还有的忙呢。”
“是啊,我还有许多问题。”
“我会尽我所能回答你。”
她穿过冰箱和长桌之间的小空间时经过他身边,然后到走廊上。她与他擦身而过时,他闻到她发丝的气息,像苹果的香味。他注意到她正看着挂在走廊镜子对面墙上的画作,那是一幅十五世纪名画《欢乐园》的复制品,由三个分开裱框的部分组成。
“哈伊罗尼穆斯·博斯的作品,”她边说边欣赏画中如噩梦般的场景,“当初我看到你的全名时,不禁好奇……”
“我和他没有关系,”他说,“只是我妈喜欢他的作品罢了,我猜可能是因为我们同姓吧,她把画寄给我。她在信上还说,这幅画令她想起洛杉矶。疯狂的人群,我的养父母……他们并不喜欢这幅画,但我将它留在身边多年。打从我搬进这房子,画就挂在这儿了。”
“但是你习惯别人叫你哈里。”
“嗯,我喜欢哈里这名字。”
“晚安,哈里,谢谢你的啤酒。”
“晚安,埃莉诺……谢谢你的陪伴。”
[1]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寸约为2.54厘米。
[2]三人均为美国爵士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