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月二十二日 星期二

埃莉诺·威什星期二早上再次打电话给博斯,当时他正在浴室镜子前与领带奋战。她表示想先在西木区的咖啡馆碰头,之后再带他进联邦调查局。他已喝了两杯咖啡,不过仍同意前往。他挂上电话,扣上白色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将领带拉紧,贴到脖子,他上一次如此注重外表细节大概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他到达时,她已坐在他面前靠窗的一个雅座上。她双手捧着杯子,一副满足的模样。桌上的一个餐盘被推到一旁,上面有吃完的蛋糕垫纸。她朝他礼貌地微笑了一下,他进入雅座,并对女服务生招手。

他说:“咖啡就好。”

埃莉诺在女服务生离开后问他:“你吃过早餐了?”

“呃……没有,不过我不饿。”

“看得出来你吃得不多。”

她语气不像警探,倒像个妈妈。

“所以谁负责跟我说案子的情况?你还是鲁克?”

“我。”

女服务生送上一杯咖啡。博斯听见隔壁雅座的四个业务员在为分摊早餐账单而讨价还价。他喝了一小口滚烫的咖啡。

“我希望fbi调派我帮忙查案的事能用白纸黑字写清楚,再由联邦调查局洛杉矶分局的主任签署。”她犹豫片刻,放下杯子,首次直视他。她的深色眼珠毫不泄露心事,眼角处,古铜色肌肤上有细纹。她下巴的边缘有个年代久远、不太明显的白色半月形小疤。博斯相信大部分女人会介意脸上有疤痕和皱纹,不知她是否也因此感到苦恼。他觉得她的脸庞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忧愁,仿佛埋藏于内心的秘密悄然显露。他心想,或许是疲惫吧。尽管如此,她仍是个充满魅力的女子,他估计她刚过三十岁。

“我想这没有问题,”她说,“在我们开始工作之前,你还有其他要求吗?”

他微笑并摇头表示没有。

“博斯,我昨天拿到你的命案报告并且在晚上看完了。短短一天时间你就掌握了如此多的资料,相当不错了。换成其他警探,那具尸体恐怕还躺在太平间排队等着解剖,而且被归类为吸毒过量造成的意外死亡。”

他没说话。

她问:“我们今天从哪儿开始?”

“我手上还有一些线索没写在报告上,干脆你先告诉我银行盗窃案的细节。我需要知道来龙去脉,目前我只知道报纸和协查通知单上的内容。”此时女服务生前来查看他的咖啡杯和她的水杯,然后埃莉诺·威什开始讲述银行盗窃案的经过。她说话时,博斯想到一些问题,但未立即开口,而是在脑中默记,决定等她讲完再一一提问。他察觉到她对盗窃案的事前计划与执行经过感到难以置信,不管那些经由地道作案的是何许人也,都令她大为折服。他发现自己似乎有点嫉妒。

“在洛杉矶街道的地下,”她说,“有六百多公里长的泄洪排水道,管子的宽度和高度足够车辆通行。再往下是较小的分支管道,总长将近一千八百公里,可供人步行或爬行通过。这表示任何人皆可进入下水道,若熟悉路线,还可以随心所欲地接近市区内的任何一栋大楼。而且要摸清路线并不难,整个下水道规划图是公开的资料,在土地局的档案室就可以查到。总之,这些家伙是利用下水道系统进入西部国家银行的。”

其实他已大抵猜到八分,只是没说出口罢了。她表示fbi认为至少有三个人在地下,还有一个人在地面上把风,并兼顾其他一些事情;上面的人可能通过无线电与下面的人保持联系,直到他们挖到最后一段,那时就不能再用无线电了,因为电波可能会点燃引线导致爆炸。

地底下的人开着本田全地形越野车穿越下水道系统,市区东北部洛杉矶河盆地处有一个大出水口,他们可以从那儿开车进入下水道。对方可能在黑夜的掩护下进入,并根据档案室的地图穿过地道系统,来到市区威尔榭大道地底下,大约在西部国家银行西边一百四十米、地下九米处。他们大约行进了三公里。

他们将工业用钻孔机固定在其中一辆越野车的发电机上,使用的是二十四英寸sup[1]/sup钻头,顶端可能为钻石打造。他们利用钻孔机在地道六英寸厚的水泥墙上钻出一个洞,然后地下的人从那儿开始挖凿。

“金库真正遭闯入的时间是在劳动节的那个周末,”埃莉诺说,“我们认为他们可能在三四星期之前就开始在地道行动了。他们只在半夜进行,每次进入后只向前挖凿一点点,然后在黎明前出来。洛杉矶水电局的检查员会定期检查下水道系统,看是否有裂缝或其他问题,他们白天上班,因此歹徒可能不会冒险在白天行动。”

“他们在墙壁上钻出的洞呢?难道水电局的人没发现吗?”博斯问,但话一出口就有点生自己的气——没等她说完就开始发问了。

“没有,”她说,“这些家伙计划周详,所有细节都没遗漏。他们用一块直径二十四英寸的圆形胶合板将洞盖住,还在板子上涂了水泥——我们之后发现了那块板子。我们猜测他们每天清晨离开地道时,就将板子盖住洞口,而且每次会在板子周围补上更多水泥,看起来就像排水管被封住了。这在下水道里相当普遍,我下去看过,到处可见封住的管线,二十四英寸是标准尺寸,因此看起来很正常。那个洞没被发现,于是歹徒第二天晚上又回到地道内,朝银行方向继续往前挖。”

她表示地道主要是用铲子、尖嘴锄及钻头挖的,钻头由全地形越野车上的蓄电池提供动力;挖凿地道者可能有手电筒,但也使用了蜡烛。案发之后,地道内还有些蜡烛在燃烧,蜡烛被插在墙上挖出的一个个小凹洞内。

“你是否觉得那做法很熟悉?”埃莉诺问。

他点点头。

“我们推测他们一晚上的进度是三至六米,”她说,“我们还在地道中发现两台单轮手推车。手推车被分成两半,以通过那个二十四英寸的洞口,然后再组装还原,供挖凿期间使用。歹徒中可能有一两个人轮流进出地道,将挖出的碎土块运到主排水管道。那里不停地有水流过,会将泥土冲出地道,带到外面的河滩。我们猜测在地面上的人开启了希尔街的消防栓,使下方排水管内的水流更加充沛。”

“因此他们在地下一直有水可用,即使是旱季也一样。”

“没错。”

埃莉诺说,他们最后终于挖到银行下方,将银行的地下电力系统和电话线动了手脚。由于市中心周末空无一人,就像一座鬼城,因此银行星期六并不营业。所以星期五一过下班时间,窃贼们就切断了警报系统。其中一人肯定是警报高手,但不是梅多斯,他可能负责爆破。

“好笑的是,他们根本不需要警报高手,”她说,“银行金库警报器整个星期响个不停,这些家伙在地底下又挖又钻的,肯定触动了警报系统,连续四个晚上警方都出动了,跟随银行经理前往查看。有时,警报一晚上响了三次,他们也没发现任何异常,于是认为可能是警报器坏了,声音和震动传感器失灵了。于是经理打电话联系安装警报系统的公司,对方表示假期过后才能派人去处理,你知道的,就是劳动节的周末。所以银行经理——”

“干脆关了警报器。”博斯替她说完。

“没错,他可不想整个假期每晚都接到通知要前往查看。他已经做好假期计划,打算去棕榈泉住度假公寓,打高尔夫球,所以索性关了警报器。当然,他现在已不再是西部国家银行的员工了。

“在金库下方,歹徒使用工业用水冷式钻孔机从下往上钻,在一点五米厚的钢筋混凝土上钻出一个直径六厘米左右的孔。fbi犯罪现场分析勘查人员估计那要花费五小时,而且还要保证钻头不能过热。冷却钻头的水是从地下水总水管接出来的,用的是银行的水。

“他们钻好洞之后,埋入c-4炸药,”她说,“引线一路沿地道往外延伸至下水道内,然后他们在那儿引爆炸弹。”

她表示洛杉矶警局的出警记录显示,星期六上午九点十四分,西部国家银行对面的一家银行,以及半个路口远的一家珠宝店响起了警报。

“我们推测那应该是炸弹引爆的时间,”埃莉诺说,“巡警前往查看,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以为警报可能是由轻微地震触发的,随即离去。没有人大费周章去查看西部国家银行,该银行的警报系统半点声响也没有,他们并不知道警报系统被关闭了。”

她说歹徒进入金库之后并未立即离去,整整三天假期他们就待在金库内,忙着钻开一排排保险柜的锁,拉出抽屉,洗劫一空。

“我们在里面发现空罐头盒、薯片包装袋、冷冻食品袋,都是一些方便食品,”埃莉诺说,“看来他们待在里面,可能轮班睡觉。在地道中有一片较为宽敞的地方,像个小房间,我们猜那应该是临时卧室。泥地上有睡袋压出的痕迹,还有m16枪托的痕迹——他们准备了自动武器。万一情况不妙,他们可不打算投降。”

她让他就此思索片刻,然后继续说:“我们估计他们在金库内待了六十小时,也可能更久。金库内共有七百五十个保险柜,他们钻开了四百六十四个。假如金库里有三个歹徒,平均一人大约钻开一百五十五个。去掉三天内的休息与进食时间——大约十五小时,算下来每人每小时钻开三四个。”

她表示他们肯定设了行动截止时间,可能在星期二凌晨三点左右。如果他们到三点停止钻凿,还来得及打包离开,拿着赃物与工具撤退。刚从棕榈泉度假回来、晒得一脸古铜色的银行经理在星期二上午回银行上班,打开金库才发现出事了。

“案发经过大致如此,”她说,“这是我进联邦调查局以来见过或听过的最了不起的案子,只有少数几个失误。我们对于歹徒的作案手法有诸多发现,对歹徒的身份却所知甚少,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可疑的梅多斯,现在他也死了。记得你昨天让我看的那张手镯照片吗?你说得没错,据我们所知那手镯是保险柜遭窃以来出现在市面上的第一件赃物。”

“这会儿手镯又不见了。”

博斯等她接着说,但她已叙述完毕。

他问:“他们如何挑选保险柜进行钻凿?”

“好像是随机挑选的。我办公室有录像带,待会儿让你看看。不过看起来他们的对话是‘你负责那面墙,我负责这面,你负责那个’之类的。他们搜刮了已钻开的某些保险柜,旁边一些同样钻开的保险柜里的财物却完好无损。原因是什么我不清楚,不像是有固定次序。虽然如此,但他们撬开的保险柜中仍有百分之九十的财物被洗劫一空,大多是难以追踪的财物,他们很会挑选。”

“你们怎么推测出是三人行动?”

“我们猜测至少需要三人才能钻开那么多保险柜。此外,里面看样子有三台越野车。”

她笑了笑。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问:“好吧,你们对越野车有什么了解?”

“嗯,下水道内的泥地上有痕迹,我们从轮胎痕迹辨认出的。我们还在下水道其中一个转弯处的墙壁上发现了蓝色油漆,估计是一辆车在泥地上打滑撞到了墙,匡蒂科的油漆分析室据此查到了车的品牌和型号。我们联系了南加州所有本田经销商,终于在塔斯廷一家车行找到了三辆蓝色全地形越野车的销售记录,时间是在劳动节假期前四个星期。买车人是现金付款,把车放在拖车上拉走了,留下的姓名和地址都是假的。”

“什么怪名字?”

“弗雷德里克·b.艾斯利,缩写正好是fbi,这名字你以后还会见到。后来我们拿了几张照片给销售员指认,包括梅多斯、你,还有其他几个人,但他表示照片上没有艾斯利。”

她拿起餐巾擦了嘴,然后将它放在桌上。他注意到餐巾上没有口红印。

“好吧,”她说,“我刚才喝的水都够一星期的了。待会儿到了局里,我们再把银行案的情况过一遍。至于你在梅多斯那边查到的线索,我和鲁克决定先这样进行下去。我们手头这桩银行案,所有线索都用尽了仍一无所获,或许梅多斯案可以给我们带来重大突破。”

埃莉诺拿起账单,博斯给了小费。

他们各自驾车驶向联邦大楼,博斯一路上想的不是案件,而是她。他很想知道她下巴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而不是她如何将银行盗贼与越战“地鼠”联系到一起,他还想知道她脸上那甜美又忧伤的表情因何而来。他跟随她的车开过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学生公寓区,然后驶入威尔榭大道。他们在联邦大楼停车场电梯处会合。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我想你最好只和我沟通,”她说,“鲁克——你和鲁克似乎一开始就不太融洽而且——”

博斯说:“我们根本没有开始。”

“嗯,如果你给他机会,你会发现其实他是个好人,他只是想采取对案件最好的处理方式罢了。”

电梯到达第十七楼,门一开,鲁克就站在前方。

他说:“你们来了。”他朝博斯伸手,博斯勉强地握了一下。鲁克做了自我介绍。

“我刚好准备下楼喝杯咖啡、吃点面包,”他说,“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呃……鲁克,我们刚从咖啡馆过来,”埃莉诺说,“我们在这儿等你。”

这时博斯和埃莉诺站在电梯外,调查局副主任鲁克在电梯内。他点点头,然后电梯门关上,博斯和埃莉诺朝办公室走去。

“其实他和你蛮像的——也有过战地经历,”她说,“试试看,给他一个机会——你继续绷着一张脸对事情没什么帮助。”

他没搭腔。他们沿走廊步行至第三小组办公室,埃莉诺指着她办公桌后面的一张桌子,说那张桌子目前无人使用,原来的探员被调到第二组——负责色情案子的小组去了。博斯将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坐下,他环视办公室,人比昨天多,五六位探员坐在办公桌前,还有三位站在后方一个档案柜周围,柜子里放着一盒甜甜圈。他也注意到今天办公室后方的架子上多了一台电视和一台录像机。

他对埃莉诺说:“你刚才提到有一盘录像带。”

“没错,你先看录像带,我利用这段时间回复一些电话留言。”

她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盘录像带,他们走到小组办公室后方。那三位探员见外人出现觉得受到干扰,于是安静地拿着甜甜圈走开了。她放入录像带让他独自观看。

录像显然是用手持摄影机拍摄的,拍摄者手法不太专业,摇晃的镜头记录了盗贼的行进路线。博斯猜测画面一开始拍的应该是下水道的大出水口,一个方形地道通向摄影机闪光灯无法照到的幽深黑暗处。埃莉诺说得没错,地道很大,足以让卡车通行。水泥地上有一股细流缓缓流过,地上和墙面下半部分有层菌藻,博斯几乎闻到了潮湿的气味。接着摄影机镜头往下,拍摄到灰绿色的地面,软泥上可见轮胎痕迹。下一个画面是盗贼在下水道墙壁上挖凿出的地道入口,切割痕迹干净利落。此时画面中有一双手拿着圆形胶合板,埃莉诺说过那正是白天用来遮住洞口的板子,画面上那双手继续往前移,然后出现某人顶着黑发的头。是鲁克,他穿着黑色连身衣,背部印着白色的“fbi”字样。他拿起胶合板放入洞口,大小完全吻合。

接下来画面跳到盗贼挖掘的地道内部,博斯边看边感到一丝寒冷,越战时爬地道的黑暗记忆再次涌现。画面中的地道拐向右边,墙上有蜡烛插在每隔六米左右挖出的小洞里,烛光摇曳,带着一种超现实感。据他判断,地道向右延伸约二十米后接着向左转,然后笔直延伸约三十米,墙上依旧烛光摇曳。最后摄影机来到地道尽头,那儿有一堆水泥碎块、扭曲的钢筋和金属片。接着镜头往上,拍到头顶上方的一个大洞。光线从上方的金库洒下。鲁克穿着连身衣站在上面,低头望向摄影机镜头。他伸出手指划过脖子,让摄影师切换画面。下一个场景,摄影机来到金库内部,以广角镜头拍摄全景。正如博斯在报上看到的照片,金库内数百个保险箱的门敞开着,空无一物的保险箱排列在地上。两位犯罪现场鉴识人员正在保险箱门上采指纹。埃莉诺·威什与另一名探员一边抬头观看保险箱门的金属表面,一边做笔记。摄影机镜头慢慢往下,拍到地面及通往下方地道的大洞,然后是一片漆黑。博斯将带子倒回,并拿出来,放在她桌上。

“有意思,”他说,“我看到一些以前在越南地道曾见过的景象,但并无任何能令人直接联想到越战地鼠的特别之处,你们为何将矛头指向梅多斯和我这种地道兵呢?”

“首先是因为c-4炸药,”她说,“美国酒精、烟草、火器和爆炸物管理局(atf)派遣小组前往分析因爆炸而掉落的钢筋混凝土,上面有炸药的残留物,atf的人经成分分析得知是c-4炸药。你肯定知道美军在越战上使用了该炸药,尤其越战地鼠会使用这种炸药从内部爆破地道。重点是目前已有更先进的炸药,攻击区域更集中,更易操作与引爆,甚至更便宜,而且操作安全、容易取得。因此我们推测——我的意思是atf分析室的人推测——对方之所以使用c-4炸药,是因为以往接触过觉得好用,因此我们立即猜测对方可能是越战老兵。

“此案与越战的另一个关联是诡雷陷阱。我们认为他们进入金库开始挖凿之前,先在地道埋好泥雷做后防。我们提高警觉,让atf警犬先行进入地道,以确定里面没有其他未引爆的c-4炸药。结果警犬在地道内两个地方嗅出有爆炸物的迹象,分别在地道中部以及雨水总管的地道入口处。不过这两个地方已无炸药,歹徒将炸药带走了。但是我们在这两处的地面上都发现了桩孔及短钢丝段——就像用钢丝钳剪钢丝时留下的碎段。”

博斯说:“引爆诡雷的绊线。”

“没错,我们估计他们在地道内埋好诡雷以防不速之客。假如有人从后方向他们突袭,地道会爆炸,他们会被埋在希尔街地底下。不过好在歹徒离去时随手带走炸药,省得我们不小心绊到了。”

博斯说:“但那炸药一引爆,恐怕他们会与闯入者同归于尽吧。”

“我们知道,这些人是铁了心的。他们设好机关,也做好了送命的心理准备……不过,我们一开始并未立即锁定越战地鼠涉案,后来在下水道内查看轮胎痕迹时有人注意到了某个现象,我们才开始怀疑。由于轮胎痕迹断断续续、并不完整,我们花了几天时间才从地道追到了河滩的入口处。路径并非笔直通畅,而是迂回曲折,像迷宫一般,必须得熟悉方向才不会迷路。后来我们推测这些家伙不会每晚都坐在车上走这条路,他们得靠手电筒与地图寻找方向。”

“难道他们像童话《糖果屋历险记》里的兄妹汉赛尔和格蕾特尔一样,沿途撒面包屑吗?”

“差不多。你知道水管墙面上有水电局检查员所做的许多油漆标记,如此一来工作人员才知道身在何处、哪条线路通往何处,以及检查日期等。墙上到处都是油漆,简直就像东洛杉矶西班牙聚居区的7-11便利店墙面的涂鸦,因此我们推测歹徒做了标记以便认路。我们跟随他们的行进路线,寻找重复出现的标记;只有一个,有点像和平记号,但没有外圈,只有匆匆画下的三笔。”

他知道那记号,二十年前他在越南的地道中也用过,用刀子在地道墙壁上迅速划出三道。他们使用该记号标示前进方向,供返回时辨认路径。

埃莉诺说:“当天有个警察——在洛杉矶警局将整件案子转交给我们之前——一个抢劫组的警察表示他认得那个记号,因为越战时美军也使用过。他自己并非越战地鼠,但是他把他了解的都告诉我们了,这就是我们找到关联的经过。之后我们开始朝这个方向追查,到国防部与退伍军人协会调阅档案。我们查了梅多斯的档案,也查了你和其他人的。”

“其他多少人?”

她将桌上一个厚达十五厘米的牛皮纸夹档案推向他。

“档案都在这儿,有兴趣就自己看吧。”

此时,鲁克走过来。

“埃莉诺探员跟我说了你要求出具证明的事,”他说,“没问题,我大致拟好了内容,等威特科姆主任今天有空签完名就可以给你。”

博斯没接腔,于是鲁克继续。

“或许我们昨天反应过度了,但我后来做了解释,希望你的上司和警方督察室的人不要有什么误会。”他露出一抹连政客也会羡慕不已的笑容,“哦,对了,我想告诉你,你的经历令我佩服,部队里的经历。我自己也在越南待了三期,但从没进过那些令人生畏的地道,不过的确参与了越战,一直到战事结束为止。真是可惜啊!”

“可惜什么,战争结束了吗?”

鲁克久久注视着他,博斯见他的脸从眉毛中间开始涨红。鲁克这人肤色苍白,又有点泛黄,气色不佳,一副嘴里含着酸糖果的苦瓜样。他比博斯年长几岁,两人身高差不多,但是鲁克更壮一些,他身穿联邦调查局传统的蓝色制服外套和浅蓝色直排扣衬衫,搭配一条象征权威的红色领带。

“听我说,博斯警探,你不喜欢我无妨,”鲁克说,“但是请和我同心协力侦办此案,毕竟我们的目标一致。”

博斯暂时妥协了。

“你希望我怎么做?请你说清楚。我究竟只是一个在旁边跑龙套的,还是你真的希望我全力办案?”

“博斯,你是顶尖高手,不是吗?露一手让我们瞧瞧。继续追查你的案子,正如你昨天说的那样,你的目的是找出杀害梅多斯的凶手,我们则希望找到拆了西部银行的歹徒,所以我们希望你全力办案。就按照你平日办案的方式进行,只不过多了埃莉诺专员当你的搭档。”

鲁克说完便走出小组办公室。博斯猜测在走廊僻静的地方,一定有他私人专属的办公室。他转向埃莉诺的办公桌,拿起那沓档案,说:“好吧,咱们出发。”

埃莉诺签字取了一辆联邦调查局的公务车。博斯坐在副驾驶座,将那沓部队服役记录放在大腿上翻阅。他注意到自己的档案被放在最上方。他大概浏览了下其他人的档案,但只认得梅多斯的名字。

“去哪儿?”埃莉诺边问边将车驶出车库,经过韦特伦大道上了威尔榭大道。

“好莱坞区。”他说,“鲁克平常都这么难搞吗?”

她往东转,露出异样的微笑,博斯不禁怀疑她和鲁克是否有另一层关系。

“如果他需要严肃的话,”她说,“不过他是个优秀的长官,将小组管理得相当好。我猜他天生是那种领导型人物,我记得他说过在西贡服役时负责管理整个部队呢。”

博斯心想,她和鲁克肯定没有暧昧关系。没人会在维护自己心上人时用“优秀的长官”这种词,他们肯定没有关系。

“论管理,他可能选错地方了,”博斯说,“我们到好莱坞大道中国剧院南边的地方。”

开车抵达目的地需要十五分钟,他打开最上方的那份档案——是他自己的——开始翻阅。他发现心理评估报告中夹了一张黑白照片,就像遗照似的。照片中的年轻男子身穿制服,青涩的脸庞上丝毫没有岁月的痕迹。

“你理平头挺好看的,”埃莉诺开口打断他的思绪,“我看到那照片时不禁想起了我哥哥。”

博斯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说话。然后他将照片放回,继续浏览档案里的一份份文件,阅读零零散散的信息——档案中的自己就像个陌生人。

埃莉诺说:“我们在南加州地区一共找到了九个有越战地道经验的人,一一查过后确认有嫌疑的只有一个,就是梅多斯。他是毒虫,有犯罪前科,而且他从越战归来后,仍有从事地道工作的记录。”她沉默地开了一会儿,他则继续翻阅档案。然后她说:“案发之后,我们监视了他一个月。”

“他做了些什么?”

“不好说,他可能在进行一些毒品交易,不过我们一直无法确定。他大约每隔三天到威尼斯买较廉价的棕色墨西哥海洛因,不过看上去只是供自己吸食。就算他真的卖,也没有顾客上门。在我们监视他的一整月中,他家都没有访客。假如我们能证明他在贩卖毒品,就可以逮捕他并以此为筹码,审问他银行盗窃案一事。”

她沉默片刻,然后说:“他真的没贩卖毒品。”博斯觉得她的语气并不是想说服别人,而是在说服自己。

他说:“我相信你。”

“你打算告诉我咱们到好莱坞区干什么吗?”

“去找一个目击证人,一个可能的目击证人。在你们进行监视的那个月,梅多斯生活情况如何?我指的是他的经济状况。他怎么有钱去威尼斯买毒品?”

“据我们所知,他靠社会救济金和退伍军人协会每月发的伤残津贴生活,就这样。”

“为何你们监视了一个月就收手了?”

“我们手上一点证据也没有,甚至连他是否涉案都不确定。我们——”

“是谁决定停止行动的?”

“鲁克。他在——”

“是领导啊。”

“让我说完。他在未得到任何确切结论的情况下,觉得继续耗费人力进行监视没有必要。我们当初纯粹凭直觉行动,没有任何证据。你在事后看之前的情况当然有不同看法,但当时银行盗窃案几乎已过去了两个月,都没有证据指向他。事实上,后来我们只是照例行事。我们想不管犯案的人是谁,可能都跑到摩纳哥或者阿根廷逍遥快活了,怎么可能还住河谷区的破公寓,去威尼斯海滩找棕色的焦油海洛因?当时看来,继续跟着梅多斯毫无意义,鲁克决定停止监视,我也同意了。现在我们才知道事情搞砸了。你满意了吧?”

博斯没回答,他知道鲁克停止监视的决定是正确的。在警界放马后炮太容易了,他换了个话题。

“你们是否想过为何盗贼偏偏挑了西部银行?为何不选富国银行或贝弗利山庄某银行的金库?说不定贝弗利山庄的银行钱更多。你也说过这些地下管道能通往任何地方,不是吗?”

“的确如此,我也想不通。或许他们之所以挑选市区的银行,是因为希望有整整三天时间撬开保险柜,而且他们知道市区的银行星期六不营业,或许只有梅多斯和他的同伙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了,我们专程来这地方找什么人?报告上根本没提到什么证人。他能证明什么?”

他们到达中国剧院南侧一带,街道两旁有很多破旧的汽车旅馆,当年刚建完时恐怕已是这幅萧条景象,博斯指了指其中一家叫蓝色城堡的旅馆,并让她停车。蓝色城堡的外观与街道上其他汽车旅馆一样破败,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早期的混凝土样式,浅蓝色墙面与深蓝色窗框的油漆斑驳脱落,两层楼高的庭院式建筑,几乎每扇敞开的窗户外面都挂着毛巾和衣物。博斯很清楚这种房子里面会更加丑陋,会有十来个离家出走的少年挤在一个房间内,最强悍的人独占床位,其他人则睡在地板上或浴缸里。在这条大道附近的巷弄之间有许多这样的旅馆,以前如此,以后亦如此。

他们坐在联邦调查局公务车内观察那家汽车旅馆时,博斯告诉埃莉诺他在水库排水管上发现的未完成的涂鸦,还有匿名报案电话等线索,他认为报案者与喷画的少年是同一人——爱德华·涅斯,绰号阿鲨。

“这些离家出走少年喜欢在外拉帮结伙,”博斯下车时说,“不算是帮派,与地盘无关,而是为了自我保护和交易方便。根据crash组的档案记录,过去几个月阿鲨的小团体一直在蓝色城堡这儿逗留。”

博斯关上车门时,注意到半条街外有一辆车靠路边停下了。他迅速瞥了一眼那辆车,并不觉得眼熟。他隐约察觉到车内有两个身影,但距离太远无法确定,也无法得知对方是不是刘易斯与克拉克。他踏上石板路,前往汽车旅馆,入口处的上方挂着一块残缺的霓虹灯招牌。

博斯进入汽车旅馆,见到一个老人坐在柜台玻璃窗后面,玻璃窗下方放着一个托盘,老人正看着圣安妮塔赛马场当天的绿色赛马券。待博斯与埃莉诺走到柜台时,他才将目光从赛马券上移开。

“警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老人神情憔悴,眼中只有赛马赌率,对身旁事物漠不关心。他在警察未进门时就已看出他们的身份,而且也知道最好乖乖合作,省得麻烦。

“我们要找的少年名叫阿鲨,”博斯说,“他住几号房?”

“七号,但是他出去了,我猜应该是。如果他在,通常摩托车会停在外面走廊上。这会儿摩托车不在,他肯定出门了。”

“嗯。七号房还有其他人吗?”

“当然有,总有人在。”

“在一楼吗?”

“没错。”

“房间有后门或窗户吗?”

“都有。后门是拉门,更换拉门很贵的。”

老人把手伸向钥匙架,从钩子上拿下标着七号的钥匙,把钥匙放在他和博斯之间的柜台窗户下的托盘内。

皮尔斯·刘易斯警探在皮夹内找到一张银行自动提款机的收据拿来剔牙。似乎他早餐吃的香肠还卡在牙缝里,他将纸片来回穿梭于牙缝之间,直到觉得弄干净了为止,然后他咂了咂嘴,好像不太满意。

唐·克拉克说:“怎么了?”他对搭档的行为模式了如指掌,剔牙和咂嘴表示他因某事感到烦躁。

“没什么,只是我认为他可能认出我们了,”刘易斯将那收据丢出车窗后说,“他们下车时,他朝这边看了一眼。虽然那动作非常快,但我猜他认出我们了。”

“怎么可能,假如他真的认出我们,肯定会立刻冲上来闹事。这些人就是那副死样子,先闹事,然后告我们。假如他真的看到我们,警察保护协会的人这会儿也肯定来找碴了。说真的,警察是最不容易察觉自己被跟踪的。”

刘易斯说:“嗯……或许吧。”他决定暂时放下此事,但仍有些担心,这次一定要将事情搞定。上回他明明可以让博斯死得很难看,偏偏那大下巴欧文要他和克拉克放手,才让博斯逃出手掌心。刘易斯默默向自己保证,这次绝对不会了,这一次,他要让博斯身败名裂。

“你在做笔记吗?”他问自己搭档,“你猜他们去那破房子干什么?”

“找东西。”

“胡扯吧,你真的这么想?”

“妈的,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刘易斯将目光从“蓝色城堡”移回搭档身上,克拉克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座椅的后背被调成了六十度角。他戴的太阳镜会反光,很难判断是否醒着。

刘易斯大声问:“你到底有没有做记录?”

“你不会自己写啊?”

“因为我在开车。我们明明说好了。你不想开车,就得做记录、拍照片。别再啰唆了,随便写点什么都好,对欧文才好交代。否则他可能将矛头转向我们,先不管博斯,反而对我们‘内调’了。”

“是‘内部调查’,就算私下说话也不可以走捷径。”

“去你的。”

克拉克窃笑着,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笔记本,又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支高仕牌金笔。看见搭档开始做笔记,刘易斯感到很满意,又将目光移回汽车旅馆,此刻他发现一个金发梳辫子头的少年骑着黄色摩托车在路上转了两圈。少年骑到刚才刘易斯看到的博斯与fbi女探员下来的那辆车旁边,用手遮住阳光向驾驶座车窗内看去。

刘易斯说:“这是怎么回事?”

“只是个小子,”正在做笔记的克拉克抬头说,“他可能在找汽车音响准备行窃。假如他动手,咱们该怎么办?暴露监视行动,就为了抢救那浑蛋的音响吗?”

“咱们静观其变,什么也不干,而且他不会动手的。他看到车内有摩托罗拉双向对讲机,知道那是警车。你瞧,他准备闪人了。”

少年加快速度,骑着摩托车在街上又转了两圈,眼睛始终盯着汽车旅馆的大门。他绕过一旁的停车场,然后又回到街上。接着他在一辆停放于路边的废旧大众厢型车后方停下,用那辆车做掩护——看样子他想透过车窗观察汽车旅馆的动静,却没注意到停在他身后半条街远处的车内就坐着两个警察。

“小子,快点闪开,”克拉克说,“不然我打电话叫巡警来招呼你,该死的少年犯!”

“快拿相机拍两张他的照片,”刘易斯说,“说不定将来会派上用场。对了,既然要拍,顺便拍下汽车旅馆招牌上的电话号码,我们之后还得打电话查清楚博斯和那fbi小妞在里面搞什么鬼。”

刘易斯完全可以自己拿起座位上的相机拍摄,但如此一来可能会破坏两人在监视期间的微妙分工,开了这个头可不好。按约定驾驶员负责开车,坐副驾驶座的人则负责做笔记,以及打理所有相关杂务。

克拉克尽职地拿起装了长镜头的相机,拍摄摩托车少年的照片。

刘易斯说:“摩托车牌照的照片也拍一张。”

“我知道该怎么做。”克拉克边说边放下相机。

“你有汽车旅馆的电话号码吗?我们可得打电话问清楚。”

“有,我这会儿不正在写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博斯可能只是忙着搞女人,搞的还是联邦调查局的上好货色。说不定我们打完电话会发现,他们就是去开房的!”

刘易斯看着克拉克在监视记录上写下汽车旅馆的电话号码。

“也可能不是,”刘易斯说,“他们才刚认识,而且我不认为他会那么蠢,他们肯定是进去找人了,可能是证人。”

“但是命案报告里根本没提到证人啊。”

“他肯定留了一手,典型的博斯作风。他办案一向如此。”

克拉克没说话。刘易斯又回头看了看“蓝色城堡”前的街道,此时他发现少年已不见踪影,摩托车也不知去向。

博斯等待片刻,让埃莉诺·威什到“蓝色城堡”后方守着,观察七号房后门的动静。他倾身将耳朵贴在门上,依稀听见窸窣的声响和断断续续的话语,房内有人。是时候了,他用力敲门,接着听见门后有人在地毯上快速走过,但无人应门。他再次敲门,等待着,然后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

“是谁?”

“警察,”博斯说,“我们想找阿鲨谈谈。”

“他不在。”

“那么我们想和你谈谈。”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请你开门。”

房内又是一阵声响,像是有人撞到家具,依然无人应门。接着他听见滑轮滚动的声音,玻璃门拉开了。他迅速将钥匙插入门锁,开门瞥见一男子正冲出后门并从门廊跳到外面的地上,不是阿鲨。博斯听见外面传来埃莉诺的声音,她喝令那个男子站住。

博斯匆匆扫视屋内陈设,玄关左侧有一个衣柜,右侧则是浴室,衣柜和浴室都空着,只有一些衣物散放在衣柜底下。两张大双人床分别靠在两面墙上,彼此相对,梳妆台上方的墙上有面镜子,棕黄色地毯铺在床边,通往浴室走廊的地方已被磨平。一个娇小的金发女孩身上裹着床单,坐在其中一张床的床沿,看起来约莫十七岁。博斯看见泛黄的床单布下印出她一侧的乳头轮廓,房间里充斥着廉价香水和汗臭的味道。

埃莉诺从外面喊道:“博斯,你在里面没事吧?”他看不见她,因为拉门上挂着一块充当窗帘的床单。

“没事,你呢?”

“没事,这是些什么人?”

博斯走到拉门处往外看,埃莉诺站在一名男子后方,那男子双臂张开,双手放在汽车旅馆后墙上,他约莫三十岁,有一种刚从监狱蹲了个把月出来的苍白气色;男子裤子的前门敞开,格子衬衫的纽扣也扣错了,他低头盯着地板,拼命想替自己辩解,大脑却一片空白,只能瞪着双眼。博斯对于男子毅然决定先扣衬衫纽扣再拉裤子拉链的先后顺序不免感到意外。

“他身上没什么东西,”她说,“只是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看样子是诱拐未成年少女,假如你想花时间查的话。不然放了他算了。”

博斯转身看着坐在床边的女孩。

“说老实话,你多大了?他付了多少钱?我不是来抓你的。”

她想了片刻,博斯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

“快十七了,”她不耐烦地说,“他没付我钱。他说他会付钱,但还没来得及付。”

“你们这小团体谁是老大,阿鲨吗?难道他没提醒过你要先收钱吗?”

“阿鲨有时不在,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听说的。他今天到哪儿去了?”

“我说过了,不知道。”

穿格子衬衫的男子从前门进入房间,埃莉诺尾随在后。男子双手被手铐铐在后面。

“我打算逮捕他,我一定要这么做。这实在太过分了,她看起来才——”

男子说:“她告诉我她已经十八岁了。”

博斯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指撩起他的衬衫。胸膛上文着一只蓝色的老鹰,爪子里攥着匕首和纳粹标志,下方写着“一个国家”的字样。博斯知道那代表着雅利安人的国家,是监狱里白人极端分子帮派的标志。他松开手,衬衫落回原处。

博斯问:“嘿,你出来多久了?”

“嘿,拜托,老兄,”穿格子衬衫的男子说,“这根本没道理嘛,是她在街上把我拉进来的,至少也得让我先扣上这该死的裤子,这算什么事!”

女孩说:“浑蛋,付钱!”

她从床上跳起来,裹住身体的床单落在地板上,她全身赤裸地扑向嫖客的裤子口袋。

“把她拉开,把她拉开,”他边喊边左躲右闪,想避开她的手,“你们看见了吧!应该抓她才对,不是抓我啊。”

博斯上前分开两人,并将女孩推回床上,他走到男子后面,对埃莉诺说:“给我钥匙。”

她没反应,于是他伸进自己的口袋拿出手铐钥匙。警察的钥匙可以打开所有手铐。博斯打开那男子的手铐并带他到前门,开门将他往外推。男子在走廊停下,忙着扣上裤子,正好给了博斯机会抬起大脚朝他屁股狠狠一踹:“你这猥亵少女的变态,快滚吧!”男子在走廊上踉跄离去。“今天算你走狗屎运!”博斯冲他的背影说。

博斯回到房间时,女孩又裹着脏床单。他转头看埃莉诺,见她眼神里带着怒火,他知道令她恼火的不只是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子。博斯看着女孩,说:“拿着你的衣服,到浴室穿上。”他见她无反应,于是拉高嗓门:“动作快点!”

她从床边地板上拾起衣物,那条床单滑落在地面上,她赤裸着走进浴室。博斯转身面对埃莉诺。

“我们还有正事要办,”他说,“假如你真逮捕了他,接下来整个下午都得忙着记录女孩的陈述并对他提出指控。事实上,这属于地方起诉案件,所以到头来必须由我对他提出指控。而且这案子很难说,可能判重罪,也可能是轻罪。地方检察官只要看她一眼,肯定认为是轻罪案件,甚至可能不提起诉讼,所以根本不值得大费周章。埃莉诺探员,我们这种小地方就是这样。”

她怒视着他,上回他在餐厅抓住她手腕不让她离去时也是这种眼神。

“博斯,我认为值得,你以后别再自作主张了。”

他们两人站在那儿对视,直到女孩从浴室里走出来。她身穿黑色无袖紧身上衣,搭配褪色牛仔裤,膝盖处有破洞。女孩没穿鞋。博斯注意到她的脚指甲涂了红色指甲油。她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博斯说:“我们必须找阿鲨谈谈。”

“谈什么?你有烟吗?”

他拿出一包烟,轻敲出一根给她。他给她火柴,她自己点上。

她又问:“谈什么?”

“星期六晚上的事,”埃莉诺简短地说,“我们不想逮捕他,也不想找他麻烦,只想问他几个问题。”

女孩说:“那我呢?”

埃莉诺说:“什么意思?”

“你们要逮捕我吗?”

“你的意思是,我们是否会将你转交给少年辅导中心?”博斯看着埃莉诺,想看看她的反应,但她脸上毫无表情。于是他说:“如果你帮我们,我们就不打电话通知辅导中心。你叫什么名字?真正的名字。”

“贝蒂珍·费尔克。”

“嗯,贝蒂珍,你真的不知道阿鲨人在何处?我们只是想找他谈谈。”

“我只知道他出去工作了。”

“什么意思?在哪儿?”

“在‘同志村’。他可能和阿森、阿摩一起去办事。”

“他们也是小团体里的人?”

“对。”

“他们去‘同志村’哪一区?”

“他们没说,我猜他们去了同性恋聚集的区域,你知道吧?”

女孩可能无法说得更确切,或许她也不想。博斯知道这无妨,他有相关地址,肯定能在圣莫尼卡大道上找到阿鲨。

“谢谢你。”他对女孩说,之后开始朝前门走,在走廊上走了一半,埃莉诺才气冲冲地快步踏出房间,跟在他后面。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在前台旁走廊上的公用电话前停下脚步,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电话簿,找到“少年辅导中心”的电话并开始拨号。接线员请他稍候,两分钟后电话被转到自动语音专线,他报告了日期、时间以及贝蒂珍·费尔克目前所在的位置,说她可能是个离家出走的孩子。然后他挂上电话,不知他们要过多少天才能听到这条留言,又要等多久才能找到贝蒂珍。

他们在圣莫尼卡大道上一路驶入好莱坞西区,她依旧怒气难消。博斯试图为自己辩解,但一点效果也没有,只好静静地听她说。

“这是信任的问题,”埃莉诺说,“我不在乎我们共事时间的长短,如果你想继续一个人逞英雄,我们之间就不可能有信任,这桩任务也别想成功了。”

他注视着副驾驶座一侧的后视镜,他刚调了镜子角度,以便看清楚刚才驶离路边、从“蓝色城堡”开始跟踪他们的那辆车,此刻他确定车里的人是刘易斯和克拉克。等红灯时,那辆车离他们只有三辆车的距离,他看见方向盘后面是刘易斯那粗脖子和小平头。博斯没告诉埃莉诺他们被人跟踪了,他不想明说,她正专注于其他事情。他一边观察那辆尾随的车,一边听她抱怨他刚才处理事情有多糟糕。

最后他说:“梅多斯的尸体在星期日被发现,今天是星期二,命案组警探都知道时间是破案的关键。很抱歉,我别无选择,我不认为浪费一天时间逮捕、起诉一个浑蛋对我们有帮助,而且他也可能是被芳龄十七但从业历史久远的妓女诱入汽车旅馆内的。我也不认为等少年辅导中心的人来接走那女孩有任何意义,因为我敢打赌辅导中心已经知道她的存在以及她的行踪——假如他们想找到她的话。简言之,我想继续办案;其他人处理他们负责的事务,我则做好分内工作,这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在前面那家拉格泰姆咖啡馆放慢车速,这是我在资料中看到的一个地点。”

“博斯,我和你一样想破这案子,所以别他妈的自以为是,仿佛只有你这大侠有要务在身,而我就是个跑龙套的。此案由我们两人共同负责,你别忘了。”

她在那家露天咖啡馆前放慢车速,一对对男人坐在玻璃面桌子旁的白色铸铁椅子上,喝着玻璃杯里的冰茶,杯沿还装饰着柠檬片。几位男子打量了一下博斯,然后很快别过头去,显然没什么兴趣。博斯在车上扫视用餐区,不见阿鲨的踪影。车辆缓缓驶过,他往旁边的小巷里望了望,见几个年轻人在里面晃悠,但年纪都比阿鲨大。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们开车穿梭于圣莫尼卡大道附近的同性恋酒吧和餐厅,仍不见阿鲨的踪影。博斯注意到一直尾随在后且保持距离的督察室的车子,埃莉诺对此未置一语,但博斯知道执法人员通常最后才注意到自己是被监视的人,因为他们压根没想过自己会被监视,他们自认为是狩猎者,不是猎物。

博斯不知道刘易斯和克拉克在打什么主意,难道他们以为他跟fbi探员一起查案时会犯法或违反警察规定吗?他开始猜测那可能是那两位警探的私下行动,纯粹想逞点威风,说不定他们就希望博斯发现他们呢,好用心理战术吓唬他。他让埃莉诺在前方巴尼酒吧路边停车,然后跳下车,走向那家历史悠久的酒吧门口附近的公用电话。他拨通了总局帕克中心督察室的专线,那号码并非供大众使用,但去年他被督察室调查并停职在家时,他必须每天两次打电话报告,因此早已背熟号码。一位执勤女警官接起电话。

“请问刘易斯或克拉克在吗?”

“不,先生,他们不在。您要留言吗?”

“不用了,谢谢。呃,我是好莱坞分局的庞兹警督。他们只是暂时外出吗?我需要和他们确认一件事。”

“他们应该是下午才上班。”

博斯挂断了电话,刘易斯和克拉克下午四点才上班。他们或许是虚张声势想吓唬他,也可能是他这次太不给他们面子,所以他们牺牲下班时间来盯他,想挽回一点颜面。他回到车上,告诉埃莉诺他打电话回局里查了留言。正当她将车子开回马路上时,他忽然发现那辆黄色摩托车倚在一台路边停车计时收费机旁,就在距巴尼酒吧半条街远的煎饼餐厅前面。

“在那儿,”他指着前面说,“开到摩托车旁边,我来记下车牌号码。假如是他的车,我们先按兵不动。”

确实是阿鲨的摩托车,博斯将车牌号码与他在crash组查询那小子的档案时记下的笔记内容进行比对,结果符合,但仍不见少年踪影。埃莉诺绕了一圈,回到刚才停车让博斯打电话的酒吧前面。

“所以我们就坐着干等?”她说,“因为你认为这小子可能是目击证人。”

“没错,我的确这么认为。但是我们不需要浪费两个人的时间,你可以先走,我留在这儿就行。我可以进酒吧点一杯亨利啤酒和一盘辣小菜,坐在窗边观察动静。”

“没关系,我和你一起等。”

博斯往椅背上一靠,等待着。他拿出一包香烟,但还没来得及取出一支便被制止了。

她问:“你听过烟雾风险的统计数据吗?”

“什么?”

“博斯,吸二手烟有致命危险。上个月环保局才发布了正式报告,报告上写着吸二手烟会致癌,他们表示美国每年有三千人由于被动吸烟而患肺癌。你这么做是在伤害你自己和我的生命,请你别这样。”

他将香烟放回外套口袋内。他们观察那辆摩托车,车用链条锁锁在计时收费机下方。博斯几次瞥向后视镜,不见督察室那辆车,他也趁埃莉诺不注意时偶尔偷瞄她。随着高峰时刻到来,圣莫尼卡大道上车流量逐渐增多。埃莉诺紧闭车窗以降低尾气的吸入量,如此一来车内相当闷热。

他们大约监视了一小时后,她问:“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我盯着你?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