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阿黛一惊。最初的慌乱很快过去,她镇定下来说:“把门关上。”章默美用脚把门踢上,持枪一步步向于阿黛走来:“你在干什么?”于阿黛说:“下午审肖昆的时候我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我在门外听见肖昆跟你说的话了。”章默美一愣。于阿黛接着说:“肖昆告诉你,廖特派员向总裁报告徐校长通共。这事儿我也有耳闻。”章默美:“你从哪听到的?”于阿黛:“你忘了我有个表哥在军统高层。据我所知,总裁就这件事有个批复。今晚趁廖特派员去开紧急会,我下了决心,想看看这个批复。毕竟,徐校长对我们陆军高等军校恩重如山,我不能看着徐校长被蒙在鼓中,走投无路。”章默美将信将疑地说:“你找到了吗?”于阿黛一笑:“你一直在跟着我,你算算,在你进来之前,我有时间翻找吗?我刚打开保险柜。”章默美说:“于阿黛,跟你在一起三年多了,你深藏不露,不仅身手不凡,还会溜门撬锁开保险柜。”于阿黛说:“你是在嘲笑我吗?如果我真是身手不凡,那么现在应该是我拿着枪,是我的枪口在对准你。”章默美说:“哼。这也正说明你过于急迫专注。”于阿黛说:“是。我们不能耽误时间,会被人发现的。”说着马上又蹲下翻保险柜,她的坦然自若让章默美消除了警惕,她收起枪,也凑过来。于阿黛说:“帮我打手电。”章默美接过手电替于阿黛照亮,于阿黛仔细翻找,翻到陈安带来那份带血的绝密文件,两人看着,上面清楚写着对储汉君等人的处置办法。章默美倒抽一口冷气:“对储汉君等人争取不成便暗杀之?怎么会是这样?”
看着那份文件,于阿黛真想拿走,然而她回头看了一眼章默美,章默美正心情沉重地看着她,于阿黛马上变了主意,快速把文件放回去:“这是个意外的收获。赶紧走。”两人在门口察看了一眼,快速离去。
两人走到操场。章默美一路上沉默不语。于阿黛说:“默美,记住了,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章默美:“是这样吗?发生的就是发生过了,即使烂在心里,一辈子不告诉任何人,却蒙骗不了自己。”于阿黛:“那你就让它烂在心里吧。”
章默美站住,看着于阿黛说:“阿黛,我问你一个问题。”于阿黛也站住说:“问吧。”章默美说:“当初,你为什么要考军校?”于阿黛说:“我不是早告诉过你吗?我们考军校的时候,抗日还没有结束。”章默美点头:“我们是为了抗日参加军校,可毕业的时候却是为了打共产党。”于阿黛不语。章默美:“你恨共产党吗?”于阿黛看她一眼:“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章默美又问:“你为什么恨共产党?”于阿黛还是反问:“这还用问吗?难道你不恨共产党?”章默美不禁笑了:“你是在套我的话吗?”于阿黛:“默美,回答是与否的是你,不是我。”章默美沉默了一下,摇头:“我不知道。”于阿黛:“你不知道?”
章默美慢慢向前走着:“长期以来,共产党在我们的大脑里是被强制了的概念化的恶魔形象。我甚至觉得共产党不是人,是一股邪恶的力量。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执行跟踪抓捕地下党的过程中,我突然发现这些人跟我们一样,有七情六欲,有追求正义的心智,他们的行为也绝不是建立在一个政治口号下的机械行为,我对我所执行的任务是否正确越来越怀疑。刚才你看见了那份绝密文件,如果,让你去执行暗杀储汉君的任务,你会执行吗?”于阿黛淡淡地说:“你不应该这么问,也不应该说这些话。默美,如果说成熟是必须付出代价的,你要尽量降低这种代价的成本。”章默美冷冷地说:“我们已经离得越来越远了。说实话,当你向廖特派员建议枪毙肖昆的时候,我全身发冷,我不相信这话是和我朝夕相处的那个于阿黛说的。”于阿黛笑了:“我忽然明白你为什么能在廖特派员的办公室堵住我了。看来,因为这句话你一直恨着我,盯着我,否则你刚才不会堵住我的。”她半开玩笑地:“默美,你没发现,你对肖昆很有好感吗?”
章默美立刻恼怒了:“于阿黛!请你自重一点!”于阿黛收起笑容:“开玩笑。其实,肖昆这个人挺有魅力的。”章默美悻悻地说:“你不要转移话题。”于阿黛说:“那么,你以为我不给廖特派员出这个主意,他就不往这儿想吗?在这个队里,廖特派员对沈队长和你已经不信任了,如果我也让他起疑,恐怕我们都没有好下场。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先下手为强。”章默美说:“你这是诡辩。”于阿黛看着章默美说:“默美,你要允许一个人有自己的原则,这个原则不一定要昭之于众,但关键时刻我绝不退缩。虽然我平时并不受徐校长赏识,但徐校长是个正派的军人,我心里清楚,我也十分敬重他,我才会为了他铤而走险的。”章默美直视于阿黛说:“如果……你知道我同情肖昆你会怎么样?”于阿黛笑笑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想告发你,你早已经没有葬身之地了。在我心里,你只是章默美,我的朋友,永远的朋友。”
于阿黛说完就走了,章默美有些感动,然而更多的是困惑。她看着于阿黛的背影说:“可是你在我心里……却是越来越模糊……”
于阿黛停了一下,终于没回头,只是她的眼睛被痛苦的泪水湿润了。这个坚强的共产党员,终究不是铁石心肠,对章默美,她心里埋藏着非常深的友情……
深夜,沈夺来到廖云山住所:“义父,是您找我?”廖云山示意让沈夺坐下:“是我找你。”他也坐下,沉吟半晌没有说话。沈夺看着他的脸色:“是不是今晚紧急会有什么新内容?”廖云山叹口气说:“兵败如山倒。能有什么新内容。”见廖云山情绪不好,沈夺没敢再往下问。
廖云山突然问:“沈夺,贾程程这个人你熟悉吗?”沈夺心里一惊,故作镇定地说:“很熟悉。”廖云山问:“她跟肖昆是什么关系?”沈夺说:“她是肖昆的股东,也是他的雇员。”廖云山说:“还是贾鸿谷的侄女。”沈夺点头说:“是。”廖云山表面松弛,其实在暗暗观察沈夺:“这个人背景很复杂。有人指认她是共产党。”沈夺想了想说:“虽然贾程程跟肖昆关系很密切,但依我看,肖昆根本就是因为贾鸿谷而利用她,贾程程很单纯,肖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贾程程不会知道的。”
廖云山狡诈地看着沈夺,点点头说:“既然有人指认,我们不能坐视不理,是与不是,总要做出个样子。你把贾程程小姐请到我办公室,我跟她好好谈谈,相信贾小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沈夺手心出汗,但仍想替贾程程开脱:“是。义父,贾小姐毕竟是个女流之辈,没有见过讯问室和刑具,要是给她上刑,恐怕一定会屈打成招……”廖云山笑笑说:“贾鸿谷的侄女,我会慎重处理的。”
沈夺不敢多说话,支吾几句转身出来。出了廖云山家门,他才发现自己一头冷汗。擦了擦汗,稳了稳神,匆匆赶回军校,立即叫来于阿黛等人。
于阿黛等三人匆匆跑来。沈夺命令:“马上上车,有任务。”于阿黛应了一声是,几个人上车。车很快开出校门。车内,沈夺脸色凝重,坐在后座一言不发。开车的特务问:“队长,往哪个方向走?”沈夺说:“向左,第二个路口一直走。”于阿黛问:“队长,我们去抓什么人?”沈夺沉默了会儿才回答:“贾程程。”于阿黛也是一惊,没说话。街灯扫过,灯影在沈夺的脸上不断掠过,他的脸时阴时晴,变幻莫测。
沈夺的车还没开到楼前,便看见贾程程拎着一个篮子从楼里出来,向路边走去。路边有人力车,贾程程上了人力车。于阿黛也看见了,问:“队长,怎么办?”沈夺内心矛盾,少顷说:“先跟着她吧。”
于阿黛拍拍特务肩膀,车不远不近地跟着人力车开去。
人力车进了租界,在一所公寓前停下。贾程程下车,付钱,叩门。很快,有人来开门,贾程程进去了。
原来,是肖昆的母亲在这里住。无意之间,让沈夺发现了这个秘密。贾程程没有察觉被人跟踪,拎着东西进去,扬声道:“太太,我看您来了。”话音刚落,门开了,沈夺仿佛从天而降!
沈夺的枪口指向大吃一惊的贾程程和肖昆母亲……看见肖母,沈夺似看见了仇人,恶狠狠地叫道:“我终于找到你的藏身之地了!”
肖母突然冲上来狠狠抽了沈夺一个耳光:“你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沈夺大怒道:“把她给我绑起来!”贾程程立即挺身护在肖母前面:“谁敢!”于阿黛暗示其他人别动。沈夺也没办法:“好。我可以不抓你,你好好呆在这儿,好好呆在这儿等着给肖昆发葬吧!”
肖母大惊:“你说什么?!”贾程程怒骂道:“肖鹏你混蛋!”肖母一把拽住贾程程:“告诉我,肖昆怎么了?”贾程程只好劝:“太太,无论如何,你听我的……”
贾程程话还没有说完,沈夺喝斥于阿黛:“你们在这看戏吗?把贾程程给我带走!”于阿黛一扬脸,两个特务上前按住贾程程。沈夺说:“奉特派员指令,带你回队里接受讯问。走。”
两人押着贾程程往外走。贾程程说:“你让我再说一句话!”沈夺其实心如刀割,只能强撑:“说。”贾程程不顾一切地说:“太太,肖昆让我告诉你,他被捕跟肖鹏没有关系,您千万不要做伤害肖鹏的事,千万千万,我们绝不能上坏人的当,您一定要记住啊——”贾程程被拽出,边走边还在喊:“太太,伤害肖鹏就是伤害肖昆,您不能冲动——”
贾程程被抓走了,肖母瘫在地上。沈夺看着她,说:“如果没做亏心事,就没必要藏得这么深。”
沈夺抓人回了队里,见到廖云山说:“义父,贾程程带回来了,就在门外。”廖云山头也不回:“送到刑讯室。”沈夺一愣。廖云山说:“我不相信肖昆和贾程程只是一般的股东关系。但怀疑也得有证据。给贾程程上刑,是为了给肖昆看。如果即使看见贾程程受这种活罪肖昆也不吐口,岂不也是帮助贾程程看清肖昆的真面目吗?”
沈夺的嘴唇在颤抖:“可是……”廖云山看也不看他:“没有什么可是。沈夺,你要明白,我们与共产党不是在玩游戏。是血,是命,是你死我活的争战,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业!”
沈夺心中突然对廖云山有了说不出的失望,沉默少顷,他低声回答:“是。”廖云山说:“带贾程程进监房时,要让肖昆看着难受。具体怎么样,你们去做吧。”
沈夺转身要走,廖云山又说:“慢。”沈夺站住,廖云山说:“不管真的假的,必须给贾程程上刑,让肖昆看着。”沈夺没说话,脸色铁青。他像机器人一样地走出去,他的脑子仿佛已经停止工作了,剩下的,只是他那没用的躯壳。他叫上于阿黛和另一个特务,三人带着贾程程走向刑讯室。这段路变得比往常长了许多,好像永远也走不完……沈夺站住,吩咐:“于阿黛,把她的衣服撕乱,看起来……越惨越好……”
沈夺背对着贾程程。于阿黛上前两下撕开贾程程领口,三把两下弄乱贾程程的头发:“可以走了。”
沈夺向前走去。贾程程被押着进到监房楼道。她头发凌乱,衣服肩膀也被撕破了。监房里的肖昆被惊动,站起来,看着贾程程从监房前带过,肖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忍不住叫出来:“程程——”
沈夺走到肖昆面前:“你要是个男人,就承认你所做的一切,不要牵累她。”肖昆咬牙切齿地说:“肖鹏你记住,如果程程受到伤害,我会亲手杀了你。”看着肖昆,沈夺终于一言未发,转身走去。
廖云山来到刑讯室。贾程程坐在椅子上,廖云山围着她转了一圈。“贾小姐,知道为什么要以这样的形式,请你到这儿来吗?”贾程程看他一眼:“不知道。”廖云山:“明人面前我也不说暗话。有人指认你是肖昆的同谋,共产党上海地下党负责人303的助手,指认你的人是有证据的。贾小姐,你出身大户人家,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小姐,跟着共产党出生入死的是为哪般啊?”
贾程程不语。廖云山又说:“贾小姐,我亲自来问你,是我必须对你负责。你不要被人利用,你非常相信的人可能就是出卖你的人,这一点你想过吗?”贾程程平静地说:“廖特派员,我相信你对我的诚意,可是,你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廖云山做失望状:“你怎么会这么固执啊,贾小姐?”贾程程说:“那你让我说什么?我和肖昆就是生意上的伙伴,除了做生意,我们平时帮帮储先生,我真不知道我犯了哪条王法。”廖云山脸绷起来:“贾小姐,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我就直说吧,肖昆已经把一切都推到你身上了。你要是再替他扛下去,谁也救不了你。你这大好的青春年华就被一颗子弹一笔勾销了,你不觉得可惜吗?”贾程程坦然地说:“你这话我听着非常可笑,肖昆往我身上推什么?他一个生意人,可推的事都不可能是掉脑袋的,我根本不知道该可惜什么。”廖云山强忍愤怒站起来,回身对沈夺说:“沈夺,我看贾小姐是属金刚钻的,你帮她开开窍吧。省着黄泉路上多个冤鬼。”
廖云山拂袖而去。屋里只剩下沈夺和贾程程。贾程程不说话,也不看沈夺一眼。
沈夺走到贾程程面前,淡淡地说:“我不会看着你被枪毙的。”贾程程心里震了一下,抬头看沈夺。沈夺说:“你以为,我只是一个被人支使指哪打哪急功近利的空壳?我不管你是干什么的,在我心里,你只是我爱的人。一个男人,绝不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死在自己面前。”沈夺说完走出。贾程程捂着嘴,无声地哽咽起来。
廖云山和沈夺回到办公室。廖云山进门就问:“沈夺,我问你,你为什么不给贾程程上刑?”沈夺不语。廖云山说:“难道你不知道,除非让肖昆看见贾程程受活罪,否则把贾程程带到这儿只能是一出闹剧!”沈夺索性把话说明了:“义父,我爱这个女人。”
廖云山一愣。正这时,徐杰生推开廖云山办公室的门进来:“我听说你把贾鸿谷的侄女抓来了?”廖云山笑了一下:“你应该先问我为什么要抓她。”徐杰生问:“你打算怎么处置?”廖云山说:“那还用说吗?刚才我亲自讯问她,虽然一无所获,但知情不报仍然是死罪。徐校长,我敢用自己项上人头保证,杀了她绝不会冤枉她。”
徐杰生沉吟半晌,终于说:“廖特派员,除非你有确凿证据,否则这个人我保了。”廖云山眼波一闪:“怎么?贾鸿谷来求情了?”徐杰生说:“我和贾鸿谷算是至交,这些年他没少帮我的忙,我不能当那种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小人。廖特派员,需要我拿到什么特赦手续,尽管说吧。”廖云山奸笑:“徐校长的面子我怎么能不给?说实话,若不是你屈尊开口,这个人我杀定了。”徐杰生:“那我就谢谢了。”廖云山脸一绷:“贾程程死罪免了,肖昆绝不能免,必须杀了。希望徐校长免开尊口,不要再跟我提肖昆二字。”廖云山逼视着徐杰生:“上海显然已经无法久留,除非徐校长亲痛仇快,否则,不杀了上海地下党头子,你甘心吗?”
徐杰生没说话。储汉君出现在门口:“廖特派员,我向你要女儿来了。”廖云山马上满脸堆笑:“储先生,快请。”徐杰生也打招呼:“储先生,我就在隔壁,有事尽管来找我。”
徐杰生转身欲出。廖云山说:“徐校长,明天,如果贾小姐过了最后一关,我向你保证,一定放了她。”
徐杰生恨得牙痒,没说话,走了。
廖云山转脸向储汉君:“快请坐。”储汉君坐下。廖云山得意地说:“储先生就是不来,我也要去登门致谢。储先生一儿一女都在为党国尽忠,我廖云山岂有不谢之理?”储汉君冷笑着说:“与廖特派员相识若干年,终于看清廖特派员的庐山真面目,对我这样一个愚腐守拙的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值得额首相庆的好事。”储汉君站起来说:“我要见我的女儿。”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出去。
廖云山转向沈夺说:“你刚才说什么?”沈夺立正:“有生以来,我只爱过一个女人,就是贾程程。”廖云山阴阴地说:“这么说,你拒绝给贾程程上刑?”沈夺应道:“是。”廖云山说:“如果我命令你必须给贾程程上刑哪?”沈夺沉默。廖云山声音沉下来:“回答我。”沈夺仍是沉默。廖云山不悦:“你是用沉默抗拒我?!”沈夺还是沉默。廖云山终于忍无可忍了:“沈夺,你真让我失望,党国的利益在你心里,竟然比不上一个女人!”
储兰云靠在床上,章默美在喂储兰云水,储兰云摇头。
章默美劝道:“兰云,不吃不喝一天一夜了,你必须喝点水。”储兰云虚弱地说:“沈夺为什么不来看我?”章默美支吾道:“他……他去执行任务了。”储兰云问:“去执行什么任务了,有危险吗?什么时候回来?”章默美心里不是滋味,只好说:“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不过,应该是没有危险。”
储兰云仰天长叹,半晌:“默美,你说……沈夺说他心里爱我,是真的,还是……还是为了救我?”章默美很为难,少顷:“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兰云。”储兰云说:“我头一次发现我很傻,我不是不想有判断,而是我根本没有判断……我,我对他是真心的,我当然希望他对我也是真心的。有谁希望自己爱的人,不爱自己呢?”章默美难过地说:“你爱憎分明,嫉恶如仇,你对谁不是真心的?这世界上有太多的事……会伤到你……”
储兰云看着天花板,不语。
门被储汉君推开了,储汉君站在门口说:“兰云。”章默美惊喜地叫道:“储先生。”
储兰云缓缓坐起来,看着储汉君一言不发。储汉君平静地走到床前,把带来的包袱打开,拿出储兰云的衣服:“默美,帮兰云把身上的制服脱了,换上自己的衣服。”章默美连忙答应,扶储兰云下床,帮储兰云脱制服,储兰云的眼泪不断落下。
门嘭地被推开,陈安神色仓惶地出现在门口:“爸爸!”储汉君挥手制止,平静地说:“陈安,你们陈家曾对我们储家恩重如山,但如今,我自信我已用我的人格我的生命报答了。我对陈家已经问心无愧了,从今以后,我与你陈安没有任何关系。储兰云是我唯一的孩子,是我储汉君亲生的女儿,是我唯一的女儿。”
储兰云再也忍不住了,扑到储汉君怀里嚎啕大哭:“爸爸——”
陈安脸色苍白……
深夜。徐杰生和何三顺在徐家关紧门窗,商量着局势。何三顺生气地说:“廖云山这老贼这是一石二鸟啊。一方面用贾程程逼迫肖昆,一方面堵您的嘴,他料到您不会袖手旁观,索性先下手为强,因为,您不能两个人都保。”徐杰生生气地拍桌子:“哼。”何三顺劝道:“校长不必生气,我找人劫狱。”徐杰生瞪眼:“别说这混账话。那监房是你能劫得了的?你带多少人也是肉包子打狗。廖云山早把警备师调到附近,就专等你这种人上圈套哪。你呀,有勇无谋,成不了大事。”何三顺说:“可咱们总不能看着肖昆被他廖云山一枪毙了呀!”徐杰生沉吟半晌说:“我徐杰生岂是那种不仁不义之人。我会想出办法来的……现在最让我担心的是贾程程,廖云山不会轻易放了她的。”
徐杰生说这话时,心急如焚。他知道,此刻,贾程程正在刑讯室受罪……
确实如此,此刻,贾程程正被吊着拷打审问。于阿黛的鞭子抽在贾程程身上,贾程程祼露的胳膊全是血印。廖云山在一旁看着,语气轻松地说:“于阿黛,不要往贾小姐脸上抽,不要毁了贾小姐的花容月貌。”于阿黛停住手。廖云山说:“贾小姐,看不出你如此柔弱的身躯竟然有一副铮铮傲骨。”
贾程程一言不发。廖云山对于阿黛说:“于阿黛,你出去吧。”于阿黛出去了。廖云山说:“贾小姐,你也看出来了,我只是做做样子而已。这个样子,是做给肖昆看的。这个建议,是沈夺提出来的。你知道,曾经是兄弟的肖昆和沈夺,现在已经势不两立。为了报仇,沈夺才不得不牺牲了你……”
在门外偷听的于阿黛听见有匆匆的脚步声,忙闪开门口,迎着脚步声走去,她看见了满目怒火匆匆而来的沈夺。于阿黛不顾一切一把拉住沈夺,示意他别说话,把他拉到没人的角落。
沈夺凶狠地说:“你们是不是给贾程程上刑了?”于阿黛低声说:“队长放心吧,是我动的手,我掌握着轻重。”沈夺稍稍缓和了一下,欲走。于阿黛叫:“队长。”沈夺站住了。于阿黛低声说:“特派员告诉贾程程,给她上刑逼迫肖昆开口这个主意,是你出的。”
沈夺一震。于阿黛说:“我在门外偷听到的。”
听见监房门响,于阿黛立刻悄悄走了。沈夺整顿一下神情,迎向走出来的廖云山:“义父。”廖云山说:“沈夺,你来得正好。我怕你看着心疼,让于阿黛打了贾程程几下。果然非常有用,肖昆不忍心看贾程程受刑,已经承认自己就是共产党地下党头子303了,并且,还承认了韩如洁就是他策动逃离上海,北上参加新政协的。”
沈夺没说话。廖云山说:“肖昆死罪已定,不日将被就地正法。沈夺,你没有辜负我的厚望,你的判断是对的。”廖云山说罢走去。沈夺的心像被狠狠地扎了一刀,他再一次地感到,自己的强硬其实是那么虚弱,肖昆、贾程程,都是他心灵深处不可磨灭的记忆。他无力地靠在了墙上,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冲刷着他那颗耻辱的心……
一把枪对准肖昆的头,枪响,肖昆脑浆迸裂,向后仰去……沈夺从睡梦中惊醒,腾地坐起来。知道是梦,他才缓缓放松,靠在床头。沈夺的眼泪在眼圈中打转,他摇晃两下,向后倒去。可是,就在倒下的一刹那,一个想法突然地在他脑子里出现了,他一下子蹦了起来,酒似乎醒了大半。换了一身便装,他匆匆地走了出去。
半小时后,他的车停在肖昆母亲住处的楼前。他下了车,四下看看,摘掉墨镜,推开门进去。
没想到的是,他推门进来,看见心如死水的肖母还端坐在桌子旁。他不禁愣了一下。肖母看着他:“你以为,昨晚你一走,我就会马上逃走,是不是?”沈夺不语。肖母说:“看出下人和主子的区别了吧。”沈夺冷笑道:“这个时候,你还忘不了你是主子?”肖母高抬起头说:“主子就是主子,不是想忘就能忘得了的。即使是我死了,我不在你眼前了,你也会忘不了的。”沈夺冷笑了一声:“哼。”肖母说:“可怜我的昆儿,竟然会为了你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伤害父母的心。”
这话让沈夺悲愤至极,以至于他反而有些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