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最后的99天 张策 第1页,共2页

肖昆的枪口顶在于阿黛眉头。肖昆眼里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于阿黛却丝毫没有慌张,她低声地说道:“303同志,快,跟我走。”肖昆一愣。果敢干练的于阿黛已抽身前去。肖昆马上拉着韩如洁快速跟上于阿黛。于阿黛熟练地东拐西转,穿过几个通道,把肖昆和韩如洁送到安全出口。于阿黛站住说:“快走,出这个门向左拐第一个出口右转,不会出问题。”肖昆一把握住于阿黛的手说:“同志,你就是那个让我敬佩不已的神秘人,两次纸条都是你传递的?”于阿黛点头说:“上级指示我在关键时刻保护你。快走吧。”肖昆心里涌起巨大暖流,他急急地交代说:“同志,如果有可能,想办法拿到陈安带来的一份绝密档案,是国民党关于对储汉君等民主党派领袖争取不成便暗杀的命令。”于阿黛点头说:“我尽最大努力。”

她给肖昆行了个军礼。看着肖昆带着韩如洁逃远了,于阿黛又恢复了她平时干练敏锐的状态,迎着带人追踪而来的沈夺走去……

沈夺站到被肖昆打死的特务尸体前。被抓的地下党员被押过来。沈夺厉声问道:“说,谁指使你来的?”突然,另一个特务跑到沈夺面前:“报告队长,我们找到肖昆的车。”沈夺问:“在哪?”特务一指:“就在附近。”沈夺情不自禁道:“我终于抓住你露出的马脚了。我要看看,看你还要怎么狡辩。于阿黛!”于阿黛过来:“到。”沈夺下令:“你带人马上去逮捕肖昆!”

于阿黛带着几个人上了吉普车。车开去,沈夺目光冷冷地看着。

化了装的贾程程挎着女扮男装的韩如洁,扮成情侣,在地下党员的帮助下,穿过到处是特务眼线的车站入口,进了车站。肖昆站在街道暗处,看见远处亮了三下信号,一颗紧提着的心终于放下,转身疲惫地走去。

韩如洁终于被送走了,艰巨的任务终于有了进展。肖昆离开车站,叫了一辆人力车回商行。路上,他心里没有一点松快的感觉,他知道,下面的任务会更艰巨。而且,他也想得到,这次行动他又暴露了,面临的,肯定是更大的危险……车拉着肖昆跑着,商行就在眼前了。早就赶到了的于阿黛看着由远及近的肖昆,目光里有一丝痛楚,一直看着人力车停在肖昆店门外。肖昆下车了。于阿黛一挥手,众人拥上……

肖昆被于阿黛一把搡过来,差点摔倒。抬头,沈夺正看着肖昆。沈夺转向地下党员问:“你认识他吗?”地下党员说:“不认识。”沈夺冷笑着说:“有你说实话的时候。肖昆,知道为什么抓你来这儿吗?”肖昆淡淡地说:“这话应该是我问你的。”特务凑上来说:“队长,这是在他身上搜出来的枪。”沈夺接过特务递上来的勃朗宁手枪,心里沉了一下。这枪,他是那么熟悉。于阿黛在一旁说:“肖老板很注意防身啊。”肖昆看了一眼沈夺,答非所问地说:“不应该吗?”沈夺镇定一下自己说:“是啊,肖老板脚一跺,上海商界的地面都要震三震。如果没有确凿证据,如果……如果没有你肖老板挂一漏万留下的马脚,我怎么敢把你押到这个地方,我怎么敢给我自己添恶心呢肖老板。”看着沈夺,肖昆感到无比痛心:“肖鹏,别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你不是奸诈之人,你也不要学奸诈之相。”沈夺不理他,问:“肖老板把车停哪了?”肖昆一指:“就在附近。”沈夺:“为什么停在此地?”肖昆从容地:“昨晚开车路过这儿,车出了故障,没油了,只好停在路边。这也违法吗?”沈夺冷笑着说:“现在我跟你一起过去,我看看你的车到底出了什么故障。”肖昆说:“好吧。”

肖昆、沈夺和几个人走到肖昆停车处,肖昆打开车门,插进钥匙,却打不着火。沈夺暗暗失望,肖昆下了车:“还有问题吗?”沈夺不甘心地说:“你昨晚去哪儿路过这儿?”肖昆说:“本来是想去看我妈,车坏了,没有去成。”沈夺说:“你妈住在哪儿?”肖昆脸一沉说:“我不回答你这种混账话!”沈夺只好问:“后来去哪儿了?”肖昆:“之后去了趟仓库,把明天要运的货查了一遍。”沈夺:“有人证明吗?”肖昆摇头:“没有。只是我一个人。”沈夺想了想说:“带过来。”

特务推着肖昆,跟着沈夺走到一具蒙着的尸体前。

有人一把掀开尸体上的布,露出被肖昆杀的特务。沈夺问:“这个人你不陌生吧。”肖昆说:“不认识。”沈夺说:“虽然不认识,却是你杀的。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肖昆说:“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沈夺压着火说:“一、你昨晚的行踪没有人证明,我有权力认为你是撒谎。二、这个人是我派去专门跟踪你的,你在哪他就会在哪。而现在,他的尸体离你的车不到一百米,你说,是谁杀的?”肖昆冷笑着说:“这是强盗逻辑。你说的话我同样可以反过来用在你身上。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个人是我杀的?”沈夺脸色铁青:“肖昆,你以为,没有目击者我就不能证明这人是你杀的,是吗?你可以撒谎。但是,你干了什么你自己一清二楚,你不是男人,是个小人,是个让我看不起的、敢做不敢当的小人。”肖昆一笑置之:“肖鹏,那就随你的便了。我心无诡诈,我不会向任何人乞求尊严。换句话说,谁也拿不走我的尊严。”沈夺说:“好吧。既然撞到南墙你都不回头,我成全你,我让你看看你的尊严到底是什么。来人,把他带回队里去!”

马上几个队员上来,五花大绑押肖昆上了车。章默美默默看着,也跟上了卡车。

回到队里的沈夺来见廖云山,廖云山听了汇报,看着窗外脸色阴沉一言不发,这让站在他身后的沈夺极度不安,“义父,是我无能,让韩如洁逃脱了。求您给我处分,这是我罪有应得的。”廖云山仍不说话。沈夺只好硬起头皮:“义父……”廖云山回过头:“这样严密的消息,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共产党如何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带着韩如洁成功脱逃。比起给你处分,这些问题是我更想知道的。”沈夺说:“储兰云承认,是她打电话让韩如洁赶紧逃走的。她从陈安的嘴里得知郑乾坤被杀真相之后,受了刺激。”廖云山顿足捶胸地说:“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不过,仅靠这个电话,韩如洁孤掌难鸣,必是有人里应外合,她才可能躲过重重搜索脱离上海。”沈夺说:“其实帮助韩如洁逃走的人我已经抓住了,就是肖昆。只是,他咬死了不承认。”

廖云山目光阴冷,狠狠地说:“前方节节败退,你被303戏于掌中,也是溃不成军,韩如洁这一跑,势必造成不可挽回的恶劣影响。起码,九天之后的中共新政协有了从上海北上的韩如洁。我很没有颜面见总裁呀。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大势已去,你我该如何面对以后?”沈夺艰难地说:“我想过。最让我难过的并不是如何面对以后,而是我无法面对义父对我的栽培信任,无法面对党国对我的深恩厚爱。一想起这些,我就羞愧难当。除非在与303的较量之中我为党国尽忠了,否则我绝不后撤一步,我一定要让303现原形,我愿意立下军令状,中共召开新政协会议时如果仍然查不出303,我要把自己交由军法处置。”廖云山叹气说:“那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我不会同意的。我宁可被总裁撤免查办,也不会交出你的前途。”沈夺热泪盈眶:“义父,如果那样,我宁愿肝脑涂地也不苟且偷生。”廖云山摆手:“我们都不要说这些让人伤感的话了。作为军人,时刻准备为国捐躯是我们的本分。只是,活着要有意义,死也要有意义。如果你我哪天被303的冷枪打死,那样的死并不是为国捐躯,只是耻辱,是失败,是遗恨终生,是死不瞑目,是不光彩。”

廖云山煽起了沈夺心中仇恨的火焰。沈夺咬牙切齿地说:“不会有那一天的。我向您保证。”廖云山说:“愿望毕竟是愿望,能否实现,甚至和努力都没有关系。从车站接头失败,一件件一桩桩的事,从最开始的义愤填膺到后来冷静下来,我仔细想了想其中的因由。假设肖昆是303,那么你与肖昆比起来,显得稚嫩。肖昆是不动声色,稳扎稳打,沉得住气绝不手软。而你,其实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从三年前肖家说你母亲暴病身亡,到现在他脸不红心不跳地不承认带走了韩如洁,手段莫过如此。肖昆就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展现了他的过人之处。虽然这是我最不想承认的,可在这样残酷的事实面前,又是我必须承认的。”

沈夺羞愧难当,又妒火燃烧:“我知道,您对我的能力非常失望……”“更准确地,应该说对命运失望。不是有话说,人不能跟命争吗?如果没有肖昆,你沈夺可能所向披靡。如果没有诸葛亮,周瑜不会是那样的结局。可说这些有什么用哪?难道我们有能力跟上天算账吗?”廖云山摇头说,“尽人力顺天意。无论小到你我的前途命运甚或大到党国的命运前途,或许,无不如此啊。”廖云山此番话,倒也许是真的肺腑之言。他的温情收买之下,沈夺果然上当,他说:“我不信命,更不认命。我相信事在人为,我不甘心,也绝不善罢甘休。义父不必为我开脱,我必与303决一死战,即使最后事实证明他高我低他胜我负,我也死而无憾了。”廖云山目光莫测,叹口气说:“你马上去,把徐杰生请到讯问室。韩如洁这一跑,我们会非常被动的。必须先做通徐杰生的工作,否则,这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

在特务的带领下,徐杰生走进了讯问室。廖云山、沈夺在内等候着。被抓的地下党员已被打得血肉模糊。

廖云山一见面就说:“徐校长,恐怕你已经知道了,韩如洁终于跟着共产党跑了。”徐杰生一愣:“什么时候?”廖云山装腔作势地问:“沈夺,怎么?你没有向徐校长汇报这件事吗?”沈夺说:“还没来得及。徐校长,昨晚我得到消息,说韩如洁昨晚动身,跟共产党北上。我立即带人去阻止,可惜晚了一步,只抓住这个断后的地下党,韩如洁跑了。”

徐杰生脑际立刻闪过肖昆昨夜恳求他的情景。他不动声色,转向廖云山说:“是谁向我们通报韩如洁要跟共产党北上?”廖云山说:“我们的内线。这个人只跟我单独联络,不便公开。不过昨晚激战,虽然没有挡住韩如洁北上,却也不是一无所获。沈夺抓的这个人,就是暗杀郑乾坤的凶手。”

徐杰生一愣,走到躺在地上的地下党员身边。地下党员突然拼尽力气开口:“郑乾坤……不是我杀的……不是共产党杀的……”

沈夺一把抽出枪,徐杰生当即拦住:“让他说。”地下党员说:“郑乾坤被害……是廖云山的阴谋……他……”沈夺突然对准地下党员开了枪。徐杰生一震,愠怒地说:“肖鹏,我的话对你来说是耳旁风是吗?”沈夺说:“我实在听不下去他一派胡言。这种人留着无用,不如杀一儆百。来人,把他给我拉到肖昆面前,让他看看,如果他还不想说实话,下场如同此人!”马上有人上来,把地下党员拖了出去。

徐杰生转过身冷冷地说:“廖特派员,刚才那个地下党的话,但愿不会让你心惊肉跳。”说完,他拂袖而出。廖云山冲着徐杰生的背影说:“这个担心是多余的。不过,徐校长如果对一个共产党的话深信不疑,我倒是会心惊肉跳。”

徐杰生没理廖云山,走了。廖云山气得大叫:“大幕拉开,戏已上演,结局却未定。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徐杰生的心里不断回想着肖昆来找他的情景,他心情沉闷地回到办公室。章默美在门外等他。见了徐杰生,章默美立正说:“徐校长,是您找我?”徐杰生让章默美进来,说:“我想交给你一个比较艰巨的任务,你敢接受吗?”章默美说:“校长,这话从何而来。我是您的学生,您交给我的任务,我应该无条件完成。”徐杰生感慨说:“现在服从我徐杰生命令的,不知还有几个人。章默美,我想让你深入调查郑乾坤被暗杀的真相。”

章默美一愣,耳边响起沈夺的警告:“我警告你,这件事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徐杰生看出她在犹豫:“怎么?有顾虑?”章默美欲言又止:“我尽力而为。”虽然看出章默美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但徐杰生没有再追问。

幸亏章默美没多说,隔壁,陈安贴在墙上正听着徐杰生和章默美的对话。听见章默美从屋里出去,他缓缓起身,把画挂在墙上。匆匆出门,直奔廖云山办公室。

听了陈安的汇报,廖云山说:“这么说章默美没有跟徐杰生说郑乾坤是被你杀的?”陈安点头说:“对。她确实没说。不过特派员,徐校长肯定是要对这件事追查到底,都说徐校长和郑乾坤是莫逆之交,如果他知道了,我在劫难逃,您一定得保护我啊。”廖云山淡淡地拿起报纸:“放心吧。”他欣慰地笑了一下:“看来,章默美还是有立场的。”陈安还想求情:“特派员……”廖云山叹气说:“其实,你不必舍近求远。做通你父亲的工作,早日去台湾,不是就一了百了了嘛,你是储汉君的亲生儿子,谁敢拿你怎么样?这个储先生也实在让我想不通啊,蒋总统几次诚然邀请,何苦放着河水不洗船。”陈安说:“特派员,我相信我爸爸是一定会去台湾的。我再努力做做他的工作。但是特派员,您一定要……”

见廖云山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陈安又咽回去要说的话。

这时,讯问室里肖昆正被吊着,浑身是血。地上,躺着牺牲了的地下党员的遗体。

沈夺进来让所有的人都出去了。他走到肖昆身边:“肖老板,这个滋味不好受吧。”肖昆仍然平静:“更让我难受的是看着你的人性被私欲、被仇恨扭曲成这种可怕的样子!”沈夺强撑着自己:“让你更难受的恐怕是看着地上这具尸体吧,没有兔死狐悲的恐惧吗?”肖昆说:“肖鹏,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在为虎作伥,你在助纣为虐你知道吗?!”沈夺咆哮道:“那么你哪?你在干什么?如果你敢把你的所作所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再回答你。”肖昆痛心疾首:“肖鹏,别再相信廖云山了。他在我面前把你说成共产党插在他身边的钉子,拔除你这颗钉子的时候,他要邀请我来观赏……”沈夺冷笑:“肖昆,你还要干什么?即使你想挑拨离间,也要讲究点技巧吧?对了,是我忘了告诉你,我母亲被你害死之后,我认廖特派员为我义父。我仔细想了想这些年,真正对我有恩,真正栽培造就我的,就是廖特派员。没有他,就没有我沈夺的今天。我敬佩他,信靠他,依赖他,愿意服侍他,直到终老。你听着……你很失望吧?”肖昆痛苦地说:“你是认贼作父啊肖鹏。”

一记耳光抽在肖昆脸上:“这记耳光是为我母亲打的。”血从肖昆的嘴角流下来。沈夺大喊道:“你就是个敢作不敢当的熊包软蛋!你休想耍什么花招换取我的怜悯,我跟你早已恩断情绝,与肖家一刀两断,我和你是仇人,是不共戴天的敌人——”肖昆冷笑着说:“你真能做到吗?杀了我而后快?肖鹏,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做不到!”沈夺心如刀绞,他抓住肖昆衣服说:“你是不是303,回答我。”肖昆大义凛然地说:“愚蠢的问题。跟着廖云山,你不仅越来越愚蠢,而且丧心病狂。除了303,你还知道什么?即便你找到303了,你杀了他,你就胜利了吗?只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下一个被除掉的就是你!你下场会很可悲的肖鹏!”

沈夺突然挥起手中的鞭子狠狠抽向肖昆说:“我让你狡辩!我让你偷奸耍滑!我让你做够缩头乌鱼王八蛋——”

不知道为什么,从小被肖昆照料爱护的往事一幕幕飞速浮现在眼前,母亲的惨死也一遍遍浮现在眼前,沈夺疯了似的狠狠抽着肖昆……肖昆疼得青筋毕露,一声不吭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沈夺。沈夺的手突然软了,他停住手,怔怔地看着肖昆。四目相对,是彼此扎心的痛。

门被嘭地推开,章默美进来说:“队长!”沈夺像木头人一样,缓缓转身看章默美。章默美说:“队长!你冷静一点,肖老板昏死过去了……”沈夺摇摇晃晃地站稳,回身,这才看见肖昆已昏死过去。他欲哭无泪,手中的鞭子掉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走出。章默美赶紧上去解开吊着肖昆的绳子。

“来人!”有特务进来。章默美吩咐:“抬下去。”特务把肖昆抬出。章默美想了想,去追沈夺。

沈夺在操场上。他头发蓬乱,脸上流着冷汗,手哆嗦着点不着烟。几经努力,还是不行,他把打火机狠狠摔在地上,坐在了台阶上。章默美走到他身边,捡起打火机打着,沈夺看了章默美一眼,点着烟,狠狠抽了几口,稍微平静了一些。

章默美说:“队长,我知道你心里很疼。因为这种滋味我体会过。小时候,我是被兰云欺负大的,我习武,考军校,也有为出这口气的想法。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直到我重回储家……直到昨天看见兰云痛不欲生的样子,我才知道,我心里很疼。”沈夺冷冷地说:“用不着你给我上课。你回去吧。”章默美说:“走之前,我还有句话。”沈夺吸烟,没理她。章默美接着说:“你愿意自己的亲哥哥是共产党吗?”沈夺一震。章默美说:“你愿意肖昆像陈安那样,经不住拷打,经不住死亡的威胁,而供认不讳,有生之年永远要苟且偷安,永远要受人胯下之辱吗?”

沈夺的烟头烫了手,他甩了出去。章默美接着说:“还是你愿意,他不是共产党。或者,即使他是共产党,也宁死不屈。”沈夺冷冷地抬头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章默美说:“我想说的是,这是一把双刃剑,队长不妨试试,剖开的不仅是肖昆,也是队长你自己。”沈夺急了:“放肆!”章默美立正:“队长,我可以走了吗?”沈夺生气不语。章默美转身离去。沈夺拿起打火机,点燃一支烟,缓缓抽着。片刻,他从衣袋里拿出那把送给肖昆的勃朗宁手枪,在暗夜的微光中,凝视着,摆弄着,显得痛苦而孤独。

入夜,徐家大院沉寂无声。徐杰生披着外衣在屋子里来回徘徊,想着储兰云的话:“郑先生是陈安受廖特派员的指使暗杀的……”徐杰生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他突然烦躁地把衣服扔在椅子上,上床关了灯。刚躺下,又烦躁地坐起来。刚要开灯,突然听见外面有异响。卫兵在喝问:“谁?”他一把从枕下摸出枪下了床。

门外传来何三顺的声音:“校长,是我。”徐杰生一惊,赶紧上前开门,果然是何三顺。何三顺一步跨进门来:“校长。”徐杰生又惊又喜:“三顺!你怎么回来了?”何三顺示意徐杰生小声,两人关好门。

徐杰生说:“快说,你怎么冒出来了?又犯什么事了?”

何三顺说:“校长,从肖老板送我走的那天起,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回来,把您接出去。廖云山那老儿心狠手辣,我在那边牵挂校长,吃不下睡不香啊。”徐杰生心里一热:“你还真敢抬举自己,如今真是翅膀硬了,想当老子的保护神了。”何三顺笑着说:“有日子没听见校长的喝斥,还真是皮紧肉痒痒哪。”

两人都笑了。徐杰生问:“晚上吃饭了吗?”何三顺说:“吃了。天黑我就到了,怕有人盯着这儿,特意深更半夜才翻墙过来。校长,我这次回来,可是有大事。”徐杰生说:“说。”何三顺说:“我给校长带了样东西。”两人走到桌前,打开台灯,在暗黄的灯光下,何三顺从怀里摸出一份文件,说:“这文件极其机密,我的命抵不上它。”

徐杰生撕开信封,展开看,刚看了两眼,便惊得目瞪口呆,放下说:“这是谁给你的?”何三顺说:“您的旧属苏为。”徐杰生盯住他问:“内容你知道吗?”何三顺有点张口结舌。徐杰生说:“说实话。”何三顺终于点点头:“略微了解一点。”徐杰生说:“你说。”何三顺低声:“苏为欲在西南策动武装起义,与入川在即的解放军第二野战军遥相呼应……”

徐杰生啪地拍桌而起:“知道你还敢带它来找我?你不怕我毙了你?!不想要命了是不是?!”何三顺急忙说:“校长,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啊。”徐杰生厉声:“说。”何三顺:“苏为策动起义,欲邀您参加是真,可这事他也不会来找我啊。”徐杰生一愣,想了想,何三顺说得有道理,神色有缓和。何三顺说:“自从肖老板告诉我陈安掌握着对您不利的事情之后,我真是食不甘味,天天想着这事,恨不能冲回来偷袭,一枪毙了陈安。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和秦越武将军有了交道,秦将军是您一手提拔的,感念您当年的知遇之恩,委婉告诉我一件事情……”徐杰生眉梢一挑说:“什么事情?”何三顺郑重地说:“廖云山在蒋总统面前告您通共。”徐杰生一震,随即摇头:“简直是无稽之谈。这样的空穴来风总裁断然不会相信。”何三顺说:“但是,廖云山有佐证。”徐杰生眉头一皱。何三顺说:“这个人就是陈安。陈安是共产党派来专门协助303做争取您和储汉君北上工作的。这一点,有人从武汉方面得到证实,所以校长,如今您是百口莫辩呀。”

徐杰生有些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地上慢慢走着。忽而,心里又升起希望:“我徐杰生是什么人,没有比他老蒋更清楚的了。这种谗言只能作用于一时,不能作用于一世。”何三顺说:“校长,恕我直言。您不觉得这是自欺欺人吗?古代争王位,父子都相残,何况老蒋对您一直心存芥蒂,无事都要生非,更何况有人煽风点火。有言说得好,无风不起浪,即使是秦将军,我看他也不是一点不相信,如果他一点都不相信,何必通过我侧面提醒您?”

徐杰生知道这话是对的,不语。何三顺接着说:“高层的关系错综复杂,您比我清楚啊。所以我手里才有了苏为将军的这份绝密计划……”徐杰生打断何三顺:“三顺,你舟车劳顿,先去休息吧。”何三顺站起来:“校长,难得您的下属对您如此忠心耿耿,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人家苏将军可是把自己的项上人头送您做礼物了。”徐杰生绷着脸说:“别废话了!下去。”

何三顺只好立正答应,转身欲出。徐杰生又叫住他:“站住。”何三顺又站住。徐杰生拿出一瓶酒说:“我一直没舍得喝了,便宜你这个王八蛋了。”何三顺喜上眉梢:“谢谢校长。”

储汉君在书房徘徊,愁肠百结。贾程程匆匆而来,脸色凝重地说:“肖昆又被抓起来了。”储汉君大惊:“为什么?”贾程程说:“跟踪肖昆的特务昨晚被杀,廖云山认定是肖昆送韩先生出逃时杀的。”储汉君揪心地顿足:“是我让肖昆受了牵连。”贾程程安慰他说:“您别这么说。如果肖昆昨晚不行动,韩先生恐怕已经步了郑先生的后尘。”

储汉君怔忡不语。贾程程问:“兰云回来了吗?”储汉君摇头说:“没有。程程,这是默美母亲家的地址,你帮我把兰云找回来,兰云必定知道什么内情。肖昆为了送韩先生受了牵累,我得想办法救他出来。”贾程程说:“储先生,您不要贸然去救肖昆。我已经向上级汇报,请求组织想办法营救。上级要求我一定要保证您的安全。郑韩二位先生的遭遇就是警钟,您再不要认为这是太平世界了,危险随时会发生,您必须提高警惕严加戒备。”储汉君点点头:“唇亡齿寒啊。”贾程程说:“还有一件事……”储汉君见贾程程欲言又止,就说:“程程,事到如今,发生什么事我都能够接受,你不必担心我的承受能力。”贾程程犹豫了一下,一咬牙还是说了:“储先生,兰云……兰云可能当了特务。”

犹如五雷轰顶,储汉君几乎站立不住说:“你说什么?”贾程程赶紧扶住储汉君:“储先生,您一定不能激动,您答应我了呀!”储汉君缓缓坐在沙发上,强忍悲痛说:“程程,这是你猜的,还是有人告诉你的?”贾程程想了想说:“我猜的。”储汉君心里燃起一线希望,情绪略有缓和。贾程程说:“兰云爱上肖鹏之后,一步步越陷越深。廖云山急于逼迫您去台湾,怎么会不利用这个机会?”

贾程程的话让储汉君心火又起,他拍案而起:“一定要找到兰云。程程,你陪我去默美母亲家。”贾程程点头:“好的。”

沈夺在徐杰生门外喊:“报告。”徐杰生听见是沈夺的声音,沉了一下才说:“进来。”

沈夺拿着一张纸进来,走到桌前,把纸放在桌子上:“校长,这是我给自己立的军令状。中共新政协会议召开之前,若抓不到303,我要把自己交由军事法庭处置。”徐杰生眉毛拧到一起:“为什么?”沈夺立正:“因为我有辱军人的尊严。”徐杰生说:“抓不住303就有辱军人尊严?不见得吧。自古言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能以胜败论英雄,怎么你沈夺学成归来,反而糊涂了?拿回去。”沈夺说:“我心意已定,请校长存留。”徐杰生哼一声:“这又是廖云山的花招。他唱红脸,把白脸留给我唱。”沈夺说:“特派员那我也交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