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真有些好奇,你们肖家人的血到底是热的还是凉的?你们的心是红的还是黑的。我母亲从小服侍你,跟着你嫁到肖家,先是被你丈夫霸占,后是被你儿子害死,你不仅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还为你丈夫你儿子恶做得不够感到悲愤?你是人吗?你是女人吗?你有一个人,一个女人该有的人心吗?你的善恶标准是人的标准吗?你夜里睡得着觉吗?你……”肖母冷冷地打断:“你够了!”沈夺说:“我早就够了。”肖母说:“你今天来想干什么?”沈夺说:“我来是要告诉你,肖昆已被定了死罪。后天枪毙。”
肖母腾地站起来!她突然感到天旋地转,赶紧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沈夺本能地欲上前扶,马上又控制住自己。
肖母心如死水了:“你的消息我听见了。你走吧。”
这样的话,这样的平静,沈夺反而不知所措了,他站在那没动。
肖母说:“你为什么还不走?你赶紧离开这儿,你记住,我永远不想再看见你。”
沈夺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我再告诉你一句,肖昆的死跟我没有关系。虽然你们肖家不仁,我沈夺却不会不义。肖昆杀了我们的人被抓,承认自己是共产党。他的死完全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肖母像遭了雷击似的一颤。就在沈夺跨出房门的那一刹,她声音颤抖地喊了一声:“你站住。”沈夺一愣,回身,看着肖母。肖母扶着桌子,费力地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东西:“我知道你今天会来。我本来是要给你看这些东西。后来变了主意,觉得没有必要给你看这些。你最后说的这句话,让我觉得,你至少还是肖鹏……”母亲展开一张通缉令:“这个人是你母亲的远房表兄。三年前出事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他们曾经相恋。”
沈夺一步上前,拿起那张通缉令,上面赫然写着通缉共产党要犯……他的心骤然一冷。肖母又将一张发黄的纸递给他:“这是你母亲亲笔写的,按了手印,承认窝藏了她表兄,答应从此离开肖家,再也不进肖家,再也不和你见面……”
肖鹏捧着母亲的亲笔书写慢慢地坐下,冷汗淋淋。肖母再打开一张纸:“这是事发时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三个人写的,我、你父亲,还有双全,都按有手印。你爸留下这些东西,是怕警察局反悔找我们家算后账,也是怕他们日后把窝藏罪强按到你和昆儿的头上。这三年,你爸为了保护这个家,天天小心翼翼,就连梦里都是在说窝藏罪的事儿……”
肖鹏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去接过肖母手中的第三张纸了。
肖母的声音如泣如诉:“你爸是说过,让你妈死,可那是他怕警察局会把你妈折磨死,也是为了保住这个家,保住你出国留学。可你哥哥让我给你妈吃的是迷魂药,你妈是假死……”
随着肖母的诉说,沈夺的眼前出现了一幕幕真实的往事:
二娘的房间内摆放着一口上好木料打制的棺材,母亲和肖昆守在二娘床边。肖昆急得团团转:“妈,你给二娘到底吃了多少药啊,二娘怎么还不醒?”母亲也着急:“卢医生下的药不会错。”就在他们俩说话间,二娘逐渐地苏醒了过来。母亲说:“星梅,你可醒了,昆儿都要急疯了。”肖昆说:“二娘,你别害怕,没事儿了,你听我妈跟你慢慢说。妈,我去安排双全准备来抬棺材。”
二娘吃惊地坐起,看着屋里的棺材。母亲说:“星梅,别害怕,昆儿一会儿用棺材把你抬出去,对外就说你死了。昆儿在青浦给你找好了一处房子,他会一直照顾你的……”
…………
看着一张张白纸黑字,沈夺的手哆嗦着,脸上青筋毕露,一瞬间,他从难以置信到心惊肉跳,再到羞愧懊悔难言,一颗心仿佛在油锅里滚了三遍!肖母悲愤地说:“为了怕我会把这些东西送交保密局,肖昆宁可不来看我,我的儿子不惜与我这个亲生母亲决裂来保护你……你看见我们肖家人的良心了吗?”
沈夺愣愣不语,他已无话可说。母亲以为沈夺不信,绝望了,她突然拿起桌上的剪刀狠狠向自己的胸口扎去:“我用我的命证明给你看!”沈夺眼疾手快,死死抓住,剪刀落在地上,他软软地跪在了肖母面前……推门而进的贾程程被这情景惊呆了。
沈夺不敢看她,撒腿就跑了出去。贾程程顾不上多说,急忙追了出来。沈夺无语,开车直奔江边。在滔滔的江水边,他们看着远处,心情都无比沉重。贾程程缓缓地说:“接受一个你曾经从心里根本不相信的事实,是挺痛苦的事。也许,谁都没有错……”沈夺消沉地说:“谁都没有错。不是这个时代有错,不是我的父母有错,也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而是我……生不逢时。”他拿过贾程程的胳膊,撸起袖子,胳膊上有被打的红印和伤痕。
贾程程抽回胳膊:“打我的人并没有真用力,只是做做样子。”沈夺说:“程程,廖特派员……”贾程程打断他:“他的鬼话我不会相信的。”沈夺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以为……我真会为枪毙肖昆拍手称快吗?即便是在今天知道事实之前,我的心里……也有说不出的痛。”他转向贾程程:“肖昆到底是不是303?”贾程程说:“你这话让我心凉。难道在肖昆生死攸关的时候,你关心的不是肖昆的命,而是肖昆的身份吗?”沈夺辩解道:“我是军人。”贾程程说:“可你首先是肖鹏。”沈夺说:“你错了。我首先是军人,我必须服从国家意志,其次才是肖鹏。”
贾程程语气冷下来:“那么你的意思,你要眼睁睁看着你哥哥被枪毙了?”沈夺沉默半晌:“他承认自己是303,我无力回天。”贾程程万分失望:“你真让我失望。如果肖昆像你这样,那么早就没有你的今天了,什么军人,什么国家意志,你早被你忠于的国家意志枪决了!我告诉你,肖昆绝不会承认自己就是303,这都是廖云山为杀肖昆找的借口。”
贾程程转身走去。沈夺并没有去追,他心烦意乱地坐在石头上。
等待的时间是难挨的,也是飞快的。沈夺心烦意乱一天,天黑后仍在操场上徘徊,一支接一支抽烟。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于阿黛匆匆走来:“队长。”沈夺劈头就说:“于阿黛,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四年前出国时这里还没有这排监房,盖监房的时候有没有秘密通道?”于阿黛说:“据我所知没有。队长,你什么都不必说,听我两点建议。一、廖特派员已经把警备师调到附近,劫狱的成功率是零;二、如果肖昆并没有承认自己是303,如果在法场没有共产党来营救,他被枪毙的可能性也是零。请队长冷静慎重地考虑,别上了什么人的当。”沈夺心里一松,忍不住说:“谢谢你。”
廖云山请储汉君进了办公室:“储先生,我听说您一大早就来了,什么事这么着急呀?是为了陈安吗?”储汉君说:“不,是为肖昆的事。”廖云山倒茶的手停了一下:“噢?”储汉君:“我听说肖昆被判死刑,明天执行?”廖云山笑笑:“储先生听谁说的?”储汉君也笑笑:“这是秘密吗?”廖云山打着哈哈:“虽然不是秘密,也不是路人皆知吧。”储汉君单刀直入:“这是真的了?”廖云山说:“既然储先生一定要问,那么我实话实说,是真的。”储汉君:“因为什么罪名?”廖云山:“肖昆亲口承认,他是共产党上海地下党负责人之一,代号303。”储汉君斩钉截铁:“不可能。”廖云山一愣:“储先生所言何意?”储汉君正色道:“廖特派员,我敢用我的人品担保,肖昆不可能承认自己是303。”廖云山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储汉君神态自若:“因为我认识303。”廖云山心一动:“噢?”储汉君:“所以廖特派员的谎言不攻自破。”廖云山笑了一下:“储先生以什么证明你认识303?如果没有证据,我同样可以认为储先生是在说谎啊。”储汉君说:“303确实力图劝我北上参加共产党新政协。更进一步,我可以告诉你,韩如洁就是303带走的。这个人已随韩如洁离开上海了。”廖云山大笑道:“储先生,若论您在当今中国的法学地位,恐怕是无出其右。但若论政治手段,恕我直言,您小学还没有毕业呀。”
储汉君有些尴尬。
廖云山说:“肖昆是您的学生,一直致力于您北上工作。您想救他于水火,我完全能够理解。不过,肖昆确实亲口承认他是303,我有肖昆口供录音,枪毙他之后,我一定让您亲自听听,颇有惊人之语。”储汉君笑了一下:“说假话能够像廖特派员一样脸不红心不跳,若不是亲眼目睹,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够相信。我再重申一遍刚才的话,肖昆只是我的学生,跟共产党303毫无关系。”他站起来:“若廖特派员一意孤行,枪毙肖昆的话,我储汉君宁为玉碎,也绝不与国民党为伍。”说罢,他拂袖而去。
廖云山不阴不阳地在他背后说了一句:“储先生,那我就不送了。”然后琢磨起储汉君的话。
这是一个和每天没有区别的早晨。街上仍然车来人往,没有人知道我们故事的主人公们正在忍受着痛苦的煎熬。贾程程失魂落魄地走来,昨夜,她在给上级发报后等了一夜回电,却没有音讯。失望,劳累,还有身上的伤痛,让她显得疲惫不堪。
一辆人力车跑来,车夫问道:“小姐,要车吗?”贾程程抬头,见是曾经两次拉过她的地下党员,赶紧上了车。车夫向前跑去。贾程程心里燃起希望,期待地向前看着,以为车夫会拉她到某处接头。不承想,车夫拉她回到了她家里楼下。车夫停住,贾程程十分失望,下车,车夫伸手,贾程程掏钱给他。这时,车夫才小声说:“上级已知303被捕,正在想办法营救。”
贾程程松口气,把钱递给车夫。车夫跑去。贾程程不敢停留,匆匆上楼。她像失去了浑身力气,扶着墙一步步上来,却一眼看见坐在楼梯上的沈夺。沈夺站起来,贾程程什么也没说,开门,两人进了屋子。
沈夺问:“你一夜未归,去哪了?”贾程程冷冷地说:“明天肖昆就上法场了,现在你还有心思问这个吗?”沈夺坐下,不语。贾程程心里一动,满怀期待地问:“肖鹏,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了什么转机?”沈夺说:“我来是想告诉你,我骗大妈正在帮肖昆运作出狱。你不要说漏了。”
贾程程无比失望,缓缓坐下。沈夺低着头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后天把大妈先送到香港,我怕肖昆的事会连累到她。”贾程程点点头。沈夺站起来说:“我走了。”贾程程叫:“肖鹏。”沈夺站住。贾程程说:“难道你真要看着肖昆被廖云山枪毙吗?”沈夺沉闷地说:“我如何甘心?”贾程程极力想说服他:“我们联合起来……”沈夺:“如果劫法场,我用不着你。但那不是最好的办法。我……我也不会那么做。”
贾程程失望,又不甘心地说:“你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好好想想,去求求徐校长……”沈夺说:“你能被放出来,就是徐校长担保的。如果再担保肖昆,那么徐校长通共的嫌疑不就是不打自招吗?”贾程程眼圈红了:“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沈夺斗争着,好像有话说又说不出。贾程程期待地看着他。最后,沈夺却只说:“我走了。”
贾程程再次失望,看着沈夺开门离去,片刻,她下了决心,决然地走进卧室,并很快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把手枪,坐到桌前准备擦枪。就在这时,有人敲门,很特别地叩了几下。贾程程一惊,把枪放好,打开门。门口放着一张请柬,贾程程拿起,上面写着邀她某处见面。贾程程想了想,赶紧披上外衣。
贾程程出来,匆匆向一个方向走去,一辆车开来,把她别在路边,车门从里面打开:“贾小姐,快上车。”贾程程赶紧上车,惊喜道:“三顺,怎么会是你?”何三顺说:“刚才的请柬是我让人放在你门口的,为的是让你下来。”贾程程焦急问:“三顺,肖昆出事了你知道吗?”何三顺说:“我就是为这事来找你的。”贾程程:“怎么办哪?”何三顺说:“我告诉你,校长不会看着肖昆被杀的。我们正在想办法,不行老子就带人劫法场。”
车停了,贾程程赶紧下车。看着何三顺的车很快开走,贾程程紧张焦虑的心情略有松弛……
晨练已经进入尾声,沈夺面无表情地看着队员们训练。一声哨响,沈夺抬腕看表,时间到了。他摆摆手,大家散去。唯有章默美和于阿黛仍在搏击。
于阿黛边招架边说:“默美,时间到了,停手吧。”章默美不停手,于阿黛闪过章默美的进攻,一把抓住她:“默美!你怎么了?”章默美被她按在地上:“阿黛,我们曾经是非常好的朋友,对吗?”于阿黛:“为什么曾经是?我们现在仍然是。”章默美:“我求你一件事,你先答应我,我再告诉你。”于阿黛说:“你先告诉我。”章默美固执地说:“你先答应我。”于阿黛放开她:“你不用告诉我了。我知道是什么事。你要劫法场救肖昆,对不对?”章默美说:“对。我已下定决心,你别劝我,我绝不能让肖昆死在我们的枪口之下。我不管肖昆是不是共产党,我只知道肖昆是个好人。”章默美攥着于阿黛的手:“阿黛,我恳求你,如果我失败了,你一定要成全我,给我一枪……我不愿被俘。”于阿黛甩开她说:“糊涂!这是不可能的。”章默美冷下脸:“是啊。我是糊涂,枪毙肖昆是你的主意,我求你帮忙,这不是让猫给老鼠当伴娘……”
章默美欲走,于阿黛一把拉住她说:“默美,我知道你对肖昆有好感……”章默美:“你说得对,我是对肖昆有好感,我爱他。你可以去向廖特派员汇报。”于阿黛说:“你冷静点。默美,你好好想想,好好听听我的话。如果,肖昆真是303,共产党绝不会袖手旁观,根本不需要你出手相助。这是一。二、如果肖昆不是303,那么枪毙他也就毫无意义,反而会招来一堆麻烦。你想,特派员如何能做一件得不偿失的事情?”章默美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于阿黛说:“我的意思就是,你要冷静下来。你要知道自己的位置,你要知道你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也就是说,如果你只是一块砖,就不要去做房梁能做的事,那样只能适得其反。明白吗?”
两姐妹的争执,沈夺在办公室的窗前看得一清二楚,可他此刻没心思管这些闲事,他的内心无比痛苦。廖云山推门进来,沈夺马上调整情绪说:“义父。”廖云山说:“明天的法场是安排在镇上,我让行刑队多做几个应急方案,确保万无一失。”沈夺立正:“是。”
廖云山观察着沈夺说:“你和肖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你的为人我很清楚,如果你生出恻隐之心,那么我……”沈夺说:“义父,明天就是行刑之日,我想今晚见肖昆最后一面。”廖云山点头:“人之常情,我准许。但是我也要提醒你,别做非分之想。”
沈夺应了,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当晚,当特务把丰盛的饭菜摆在肖昆面前时,肖昆明白了,他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吃点好的吧,多吃点,明天好上路。”这时,沈夺走了进来。特务马上立正:“队长。”沈夺一挥手说:“出去,把门关上。”特务应声出去了。
肖昆看着沈夺说:“二弟……”沈夺坐在肖昆对面,拿起酒,给肖昆倒了一杯:“喝了吧。”肖昆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沈夺再倒满,自己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这杯酒,是我给你赔罪的。大妈把过去的事情,前前后后的恩恩怨怨都告诉我了。我错怪你了,哥。”听了沈夺的话,肖昆几欲泪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沈夺沉闷地说:“为什么走到今天我才能相信你的苦心。”肖昆说:“二弟,你一定要相信,现在并不晚。”
肖昆拿起酒瓶给沈夺倒满酒,沈夺没说话,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说:“我不能看着你就这么死了。”肖昆笑了一下:“人生在世终有一死,多也不过几十年。不是说有天堂吗?只要相信,我们一定会有见面的那一天……”沈夺咬牙说:“我不能看着你死!”肖昆说:“二弟,只要我的死能换来你认识现实,迷途知返,我就死得一点不可惜。”
肖昆极尽全力想劝沈夺迷途知返。沉在往事中的沈夺却是一句没听进去,眼前闪现出的,是多年来肖昆对自己的关爱,他的眼里蓄满了眼泪……“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听不进去。”肖昆很失望,无语。
“哥,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对你的感情是真挚的,如果你愿意跟我肩并肩地生活在一起,你就把上海地下党名单交给我,我去向廖特派员求情,如果不行,我还有别的办法。”
肖昆放下酒杯说:“你真让我失望。”沈夺反而想说服哥哥:“生命只有一次……”肖昆说:“可生命必须有意义,否则就是行尸走肉!难道你希望我成为第二个陈安吗?”沈夺说:“你和他有本质不同。你是弃暗投明……”肖昆苦口婆心:“弃暗投明的应该是你啊肖鹏。你不要再说了,我只告诉你,如果我是个战士,那么我宁可战死沙场也不会临阵脱逃。况且,我并没有什么可以交出去的。”沈夺叫:“哥——”肖昆抬手阻止他说下去:“我死了之后,希望你能照顾妈,还有程程,她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对待她。”
沈夺的眼泪下来了:“你别说了——”肖昆酌上一杯酒端给沈夺,沈夺举起一饮而尽。肖昆:“其实最想说的,我还没有说出来。”沈夺抬头看肖昆。肖昆:“你有没有想过,到底是谁害死了二娘,为什么要害死她。”
沈夺缓缓把酒杯放下,神情专注起来。
肖昆说:“害死二娘的人恐怕是要挑起我们兄弟俩的战争,让我们互相残杀,好渔翁得利。你再好好想想,如果我有303的嫌疑,那么谁最想证明我就是303?一定不是你。”
沈夺心里一沉。肖昆问他:“郑乾坤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沈夺心里又一沉。肖昆继续说:“我知道。我有我的渠道。又是谁命令把程程抓进来,上刑给我看?肖鹏,廖云山这个人的卑鄙狠毒奸诈,在国民党高层也是人尽皆知的。”
沈夺摇头说:“我不想听!”肖昆正色道:“今晚是我们兄弟最后一次面对面坐在一起,别管你对我这个哥哥有多少不满,今晚你姑且听我的,别让我留下遗憾。”
沈夺痛苦万状,用手掐住额头。肖昆缓下口气:“我知道,让你认识到自己是认了奸贼作父,那滋味有多痛苦。这么些年你在脑子里形成的价值观一夜之间轰然倒塌,砸坏了的,是你自己。可是肖鹏,我不相信你对我说的这些话一无所知,一无所感。我不相信你对廖云山的真面目没有认识,而是你害怕认识,害怕承认,那是你的信念,是你所倚靠的精神支柱,没有了这根支柱,你整个人就无以为生……”
沈夺终于忍不住哽咽了:“别说了……我求求你……”肖昆向沈夺伸出手:“攥着哥的手。记得小时候吗?咱俩跟着顾老大走夜路害怕,就这么手攥着手……”沈夺紧紧攥住肖昆的手:“哥……”肖昆说:“二弟,黑暗和光明是没有交接的地方,离开黑暗,才能进入光明。记住哥的话……”
沈夺头抵在与肖昆相攥的手上失声痛哭,肖昆也是泪流满面……
沈夺的车快速开出大门……
陈安溜进沈夺的宿舍,把安眠药末倒进了沈夺桌上的酒瓶里……
贾程程家。贾程程夜不能眠,她看着那把枪发愣。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贾程程一惊:“谁?”是沈夺的声音:“是我。”贾程程拉开抽屉把枪放进去。开门,沈夺进来,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两张后天去香港的船票,你帮我把大妈送到香港。”贾程程接过,看着沈夺。沈夺不看她:“明天行刑你不要去。”贾程程:“肖鹏……”沈夺淡淡地说:“我不会看着肖昆被打死。”贾程程欣喜地说:“你能把他救出来?”沈夺没回答:“程程,我把大妈托付给你。希望你能照顾她的晚年,给她养老送终……我和肖昆……会报答你的。”
沈夺说罢欲走,贾程程明白了,她一把抱住沈夺,紧紧地搂着沈夺哽咽失声。沈夺一动不动,半晌,他掰开贾程程的手,转身而出,贾程程心痛欲裂,跟着冲出……沈夺上车,车很快开走,贾程程冲出来,看着沈夺的车远去……
车上的沈夺已经下了决心。这时的他,反而已经心静如水。回到宿舍,打开柜子准备枪支弹药,一切准备好之后,他十分平静坦然地拿起桌上酒瓶仰头灌了几口,把酒瓶放在桌上,上了闹钟。躺下,看着天花板,很快,他闭上了眼睛。四下渐渐地变成一片黑暗……
随着尖利的闹钟,黑暗逐渐消失,室内已经被晨光所笼罩。闹钟在继续响着……沈夺却仍然在昏睡。
操场上,肖昆被押上车,车相继开出校门……
肖昆被押往刑场。行刑队排成一排,枪已经端起来,等待着命令。人群里,贾程程看不到沈夺,焦急万分,终于,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她的手摸向腰间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