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是静寂的。一个好天气,微微的风,树叶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孩子的梦呓。照完相,肖昆从草地上拿起肖鹏的军装和帽子递给他。肖鹏边穿军装边仰望着熟悉的大树。肖昆向车上走去。长满绿叶蓬勃的树冠在碧蓝的天空下随着轻风轻轻摆动,显得雍荣华美。一切都是那么安谧和谐,肖鹏的心此刻似乎远离了残酷险恶的人心战场,回到童年单纯的时光……他系完最后一个扣子,转身向肖昆的车走去。肖昆一直在看着肖鹏,他的目光和他的心情同样复杂。肖鹏从肖昆手里接过军帽,再一次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大树,把军帽戴在头上,肖鹏又回到了现在:国民党军官肖鹏。
肖鹏半开玩笑地说:“哥,有一天我要是死了,你就把我埋在这儿。”
肖昆苦笑了一下:“我比你大,要死也是我死在前面。”
肖昆拉开车门上车,肖鹏也上了车。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再说话。车子在田间土路上摇摇晃晃地走着。一群小鸟从田中被惊起,鸣叫着飞向远方的天际。
车远了,像是一只乌龟,缓缓地远了……
村落就在眼前了。
肖昆说:“二弟,拐过这道弯,就到咱家了。”肖鹏突然叫:“哥……”肖昆看他一眼:“嗯?”肖鹏:“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肖昆笑笑:“问吧。”肖鹏:“贾小姐来过咱们家吗?”肖昆:“当然没有。”肖鹏想了想,试探地:“大哥跟贾小姐只是生意上的朋友吗?不会有一天带回家里……成我大嫂了吧?”肖昆心里一动,笑了笑,模棱两可地说:“现在时局这么乱,没心思想这些。以后的事我更不会提前去想。走一步说一步吧。”
肖鹏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说:“贾鸿谷已经把资产基本转移到国外了,看来他是打算离开国内了。大哥,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
肖昆:“我的打算没有意义,要看爸妈怎么定。爸的脾气你知道,让他离开这儿,别说他现在瘫在床上,就是他现在生龙活虎,也不可能。到了。”
说着话,肖昆的车已停在肖家大门前。兄弟俩一起下车。
肖昆嘱咐:“二弟,呆会儿见了爸,你一定要主动一点,热情一点。别管他什么态度。”肖鹏听了,面无表情,肖昆恳求地说:“这件事你听我的,行吗?”肖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行。”肖昆不悦,瞪着肖鹏。肖鹏说:“顺其自然吧。你也不要强我所难。”
肖昆有些失望。他打开后备箱拿东西,一边试图说服肖鹏:“爸从瘫痪之后,心情一直不好……”他停下,看肖鹏:“说实话,他中风那天我送他去医院,一路上我怎么都不能相信,那么强的一个人,怎么话说不出来身上也动不了……”
肖鹏打断他的话,冷冷地说:“就因为过去强过头了,没给自己留份!”
肖昆:“不管怎么说,他的人生已经江河日下了,你让着他一点。”他拿出一堆食品:“这些,就说是你给爸买的。”
肖鹏摇头:“没有这个必要吧。即便你说他也不会相信,何必自讨没趣。”
肖昆:“行啦行啦,已经到家门口了,你骨头就软一点吧。你骨头再硬,也不会变成你爸爸的爸。”
肖鹏被肖昆说乐了。肖昆拍了他一下,两人一起向大门走去,显然肖鹏的心情是复杂的,肖昆已经迈进敞开的大门,肖鹏仍站在大门外看着门楼,肖昆做手势让他赶紧进来,肖鹏这才抬腿迈进大门。
肖昆见肖鹏进了大门,马上扯着嗓子向里面喊:“爸——妈——我和二弟回来啦——”
就在这一刻,肖鹏抬腕看了一眼表,时针指向九点正。
吴妈闻声第一个跑出来:“大少爷。”看见肖鹏,吴妈非常激动:“二少爷……”
肖鹏亲切地寻问:“吴妈,你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吴妈仔细端详着肖鹏,不由得悲从中来,眼圈红了:“好,好……”
母亲走出来了,亲切而又有些疏远地招呼着:“鹏儿回来啦。”肖鹏收起笑容,毕恭毕敬地叫:“大妈,肖鹏给您请安了。”母亲脸上露出慈祥,拉住肖鹏:“一晃三年,你都长成男子汉了。”
下人们拥在一旁看着他们,叽叽喳喳地小声说笑着。
母亲转身问肖昆:“昆儿,闻见这院子里的香味了吗?”
肖昆笑:“还没进大门就闻见了。”母亲:“吴妈知道今天鹏儿回来,高兴得昨晚睡不着,天不亮就在厨房拨鸭毛。”这一说倒提醒了吴妈:“哎哟,我忘了火上的锅了。”
吴妈说着往厨房跑去。大家都笑了。
肖昆问:“爸呢?”母亲回手一指:“在屋里等着你们哪。”
肖昆拉着肖鹏:“走吧,进去。”
一瞬间,肖鹏显然有些犹豫,在肖昆的推拉之下,他只好向屋里走去。
父亲的卧房没开窗帘,有些昏暗。墙上的字画显示出主人的文人气质和财富上的充足。一支香点燃着,清香袅袅,但不知为什么,反而凭添着几分紧张。肖昆一推门就说:“爸——肖鹏回来看您啦。”
屋子里却没有回应。
肖昆拉着肖鹏进了卧房,看见父亲沉着脸靠在床头上,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肖昆心里沉了一下:“爸。”
父亲从嗓子眼里哼了一声,两只眼睛盯着肖鹏。这种冰冷的盯视,让肖鹏一路上努力积攒起来的热情一下子变冷,刚才被家的氛围感染的情绪一下子冰凉。他直挺挺地站着,丝毫没有要叫父亲的意思。
肖昆打圆场,把东西放到桌子上:“爸,这些是肖鹏给你买的。”
父亲看着肖鹏:“不用难为自己。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叫我爸爸。都坐下吧。”他的话带着命令的口气。肖昆放下东西,拉着肖鹏坐下。
肖父看着肖鹏,带着嘲讽的语气:“噢?都混到上尉了。本事有没有跟着长进啊?”肖鹏冷笑一声:“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本事。”
肖昆赶紧说:“爸这是为你高兴。爸,肖鹏离家三年了,回来一次不容易,今天中午咱们父子仨一醉方休,怎么样?”
父亲不屑地说:“醉?把你们俩捆在一起,再加上你妈,也休想把我喝醉。”
肖鹏笑了一下:“也未见得吧。”
肖昆制止肖鹏:“肖鹏,我真是拿你没辙,你要是老了,准比爸的脾气还要犟。”
肖鹏没说话,似乎无意地弄了一下衣摆,露出身上的枪。
父亲看出肖鹏用意,一笑:“呵,挎上王八盒子了?”肖鹏:“你就认识王八盒子吧?这是德国的勃朗宁。”父亲伸出手。肖鹏看着父亲,一把扯开枪套拿出枪扔给父亲。父亲准确地接住,看了一眼,之后闭上眼睛三下五除二熟练地拆卸、组装了这把枪,之后,又扔给肖鹏。气氛一时尴尬。
母亲适时进来了:“哟,爷仨儿开始比上武了?”她用眼神暗示肖昆出来:“昆儿,你来看看,还有什么鹏儿想吃的没有做。”肖昆站起来:“二弟,我去厨房看看,你陪爸聊会儿天。”
肖昆跟着母亲走出来,母亲小声地埋怨肖昆:“你真是着急,为什么不等我的电话就回来了?这两天我一直在劝他,可你爸就是想不开。”
肖昆生气地一跺脚:“难道非要家破人亡他才高兴了?”
母亲说:“看你说的,你爸本来就顶着窝藏通缉犯的罪名,那沈星梅还非要亲口跟你爸说堂兄是她的恋人,你爸能放得下吗?”
肖昆沉着脸,不语。
母亲:“行啦,你爸还不是为了我们一家人的平安,也是为了他肖鹏的前途啊。他倒好,跟你爸不依不饶的。”
肖昆说:“他这是不知道真相……现在该是让肖鹏知道真相的时候了。”
母亲叹气:“你知道这三年,你爸他一说梦话就是:你们都给我记住,我们谁没有见过通缉令上的这个人。二太太昨晚就没有回来。他呀,人说一回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唉——你爸啊,怕我们这一家遭难,又怕丢了男人的面子……你能懂吗?”
肖昆心里一阵酸楚。人啊,都不容易……
屋子里,肖鹏看着手中的枪,慢慢把枪装进枪袋,抬眼看着父亲:“我这次之所以跟肖昆回来,为的是要问清楚我母亲的死因。三年前,你打我一个耳光之后,并没有告诉我,我母亲是怎么暴病去世的。”
肖父两眼直直地看着前方,没说话。
肖鹏盯着他:“男人就要敢作敢当……”父亲突然一拍床头:“闭嘴!”
肖鹏脸色变了:“我母亲绝不会是暴病身亡,前一天我还跟她通了电话……”父亲打断他:“我累了,你走吧。”说完,他闭上眼睛。
肖鹏看着父亲,眼神冷冷的:“只要我不死,这件事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哼!”
肖鹏站起来走出去。父亲睁开眼睛看着儿子的背影,满目苍凉愤恨。
肖鹏怒冲冲出来,正看见肖昆跟肖母争执着。母亲摊着手:“我没办法了,不管我说什么,你爸就是不认他!”话音未落看见走出来的肖鹏,她马上换上一脸笑容:“鹏儿,我正在跟你哥说,你爸最近身体非常不好,常常神思恍惚的……我担心是不是……人快不行了……”
肖鹏一言不发,显然他并不相信肖母的话。空气突然紧张起来。
肖昆看着弟弟:“肖鹏……”
肖鹏什么也不说,也不向母亲告辞,转身便向大门走去。
肖昆见状忙追上去,边和母亲招呼着:“妈,我们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兄弟俩就这么匆匆走了,母亲只有叹气。吴妈追出来:“太太,大少爷二少爷……怎么饭也不吃就走了?”
母亲没好气地说:“还能因为什么,老爷那脾气你也知道。不要再提这件事了。”说罢,她向父亲卧房走去。一进来,她就说:“人都走了,这回你满意了吧。”
父亲闭着眼:“把那堆东西给我扔了!”母亲看了一眼刚才肖昆拿进来的东西:“扔了?干吗扔了?”父亲恨恨地:“我看见它就想起肖鹏那个野种。”母亲:“这准是昆儿买的,这还看不出来吗?肖鹏都恨不得把我们怎么样,他能对你有这份孝心吗?”父亲眼睛里透出可怕的光,呆呆地盯在地上。母亲看着他,叹气坐下:“可怜这个昆儿,要不,你就把实情告诉肖鹏算了。”父亲摇头:“哼,这个野种,他真要把我逼急了,我把星梅的事情抖搂出去,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紧张的气氛在储家悄悄漫延着。贾程程人在书房帮储汉君整理资料,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地不安宁。储汉君进来。贾程程吓一跳,抬头:“储先生回来啦?”储汉君似乎看出她的紧张,没说什么,点头:“回来啦。”
阿福紧跟着进来:“老爷……”见阿福看自己,贾程程赶紧站起来:“储先生,兰云刚才让我陪她说话,我过去了。”
储汉君点点头。贾程程出去,阿福赶紧把门关上:“老爷,刚才有一封寄给陈安少爷的信……”
储汉君眉毛一挑:“在哪?”
阿福低声:“我听见小姐叫陈安少爷,我就赶紧跑到厕所,把信对着天上的亮光看,结果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写的几个字……”
陈安仍然屋门紧闭。从书房出来的贾程程从门前路过,看着陈安的门想着什么。一抬头,看见章默美在对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贾程程便说:“默美,看你这表情,好奇怪。”章默美说:“你没觉得今天家里有点安静得过分吗?”
贾程程四下看看:“没觉得。”章默美一笑:“没觉得就没觉得吧。我是在这专门等你的。”贾程程问:“什么事?”章默美:“兰云非逼着我问你,肖鹏在军队里是做什么的?”
贾程程一愣:“什么意思?”
章默美说:“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你和肖老板在一起,她可能觉得你应该知道肖鹏具体是干什么的吧。”贾程程装出不悦的样子:“那她自己来问我不就得了?干吗还绕这么个弯子?”章默美苦笑了一下:“你那么聪明,这你还想不透吗?”
贾程程一下明白过来,更加愣了:“你是说……”章默美:“我可什么都没说。”贾程程沉了一会儿:“肖鹏是陆军高等指挥学校的上尉教官。”
章默美点点头:“那我就可以交差了。”
看着要走的章默美,贾程程叫了一声:“默美……”
章默美站住。
贾程程:“别让兰云犯傻,这是不可能的事。”章默美:“她会听我的吗?”
贾程程知道章默美说的是实话,可听见这个意外的信息她的心忽然沉重起来。看着走去的章默美,贾程程慢慢掉头往回走,陈安的房门突然开了,陈安出现在门口。
贾程程一愣:“陈先生。”陈安紧绷着脸:“你们刚才聊的我都听见了。”贾程程一时语塞。陈安叹道:“我真是很可悲呀。”陈安说完进屋,砰地关上门。贾程程暗自叹气,只好走了。
回程的路上没有了欢笑。兄弟俩沉默良久,肖昆说:“肖鹏,我对不起你。”肖鹏平静地说:“你对不起我什么?”肖昆:“我欢欢喜喜地把你带回家了,可你却被泼了一头冷水。”
肖鹏哼一声:“你要是想对得起我也很容易,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肖昆说:“你知道欲速不达吗?冰冻三尽非一日之寒。用热水去化一块坚冰,结果怎么样你想过吗?”
肖鹏愤怒地说:“我不管那些!我有权利知道我母亲的死因真相。”
肖昆苦涩地一笑:“问题是,你这样急迫,即使你知道了,也不会是真相。”
肖鹏怒气冲冲地哼一声。
肖昆:“我不想埋怨你……”肖鹏打断:“你已经在埋怨我了。”肖昆:“好,是我错了。算我没说,好吗?”肖鹏冷漠地:“这都不重要。”肖昆诚恳地说:“肖鹏,我知道你很聪明,但你一定要听我的,不能意气用事。你要相信,时间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有些事,就是不能急,急也没有用。忍住一时之气必有长远的益处。”
肖鹏:“哼,你解决问题的前提是时间,而我没有的……恰恰是时间。”
肖昆心里一震。
肖鹏说下去:“共军在前线战场节节胜利,你听见的广播都不是真实的情况……”他悲愤地拍拍车窗:“有时候,我真想拿起枪上战场,每天听见国军败退的消息,我的心像在火中煎熬……与其这样忍辱负重,不如战死沙场。”
肖鹏的话让肖昆心如刀割。沉重的空气让车里的两个人都感觉窒息。
肖昆语气缓和,话却沉重:“你战死沙场就能力挽狂澜拯救残局吗?你为什么不深入地思考一下,曾经精武强壮势不可挡的国军,到今天为什么如此溃败不堪,一个浑身腐败病入膏肓的政府值不值得你用生命去效忠?”
肖鹏警惕地看着肖昆:“你这话什么意思?”
肖昆:“肖鹏,别那么狭隘。大海之所以有量,是因为能纳百川。忠言总是逆耳的,良药也永远苦口,你不能逞一时之气,你更要看得深入,学会认识责备和劝勉的意义,才能选择正确的道路。”
肖鹏反驳:“你怎么知道我选择的不是正确的道路?”肖昆:“我不和你辩论,我只看事实。”肖鹏沉默,半晌:“你会因为家道中落就怨恨、背叛父母吗?忘记他们对你的养育之恩,忘记你对他们应该负有的责任,就因为他们的失误造成经营不善……”
肖昆打断他:“这不是一回事。”肖鹏喊起来:“这就是一回事!”肖昆难过地说:“不是一回事。因为父母永远不会出卖儿女……”肖鹏冷笑:“不会出卖儿女?对你来说是这样。肖家永远不会出卖你,因为你承继肖家香火,是肖家名正言顺的儿子。而我,一个庶出的、下贱的、卑微的生命,虽然和你一样有鼻子有眼睛有血有肉有尊严,但肖家从上到下,谁把我和你等同对待?!谁会把肖家偌大家产划在我肖鹏名下?!我母亲含辛茹苦在肖家牺牲了自己的一辈子,有谁尊重过她?!谁想过她的痛苦,她的喜怒哀乐?到头来还死得不明不白,连她的儿子都不知道她的死因真相!这是你的家!是你的父母!不是我的!党国才是我的亲爹!”
肖昆把车刹在路边,两人惯性地向前冲了一下,又坐下。肖昆,肖鹏,心里都悲凉如水,两个人只有沉默。
兄弟俩分手之后,肖昆疲惫地回了商行。王双全迎上来,谨小慎微中透着担忧:“大少爷……怎么这么快?没发生……什么不愉快吧?”
肖昆无心谈此事:“贾小姐来过电话吗?”
王双全仍看着肖昆的脸色:“没有。”
肖昆踏实下来,看了一眼表,时针指向十一点多,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现在,他必须放下家里的事情,准备和陈安接头。
肖鹏回到队里也立即开始准备工作。他变得精神抖擞,快步走着,把系着腰带的于阿黛甩在身后:“马上集合特别行动队!越快越好!”
特别行动队的全体队员集合在院子里。肖鹏踌躇满志地站在大家面前:“特别行动队成立以来,除了训练之外,没有真刀实弹地执行过一次任务。今天我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很快,我们将执行一次特殊任务。”
肖鹏看见于阿黛和队员们情绪振奋,自己心情也极好:“我知道这是大家盼望已久,这也是我盼望已久的。为了确保此次任务的万无一失,我要求大家整合待命,提前进入战前状态。于阿黛!”于阿黛应声:“到!”肖鹏:“你负责检查每个队员的枪支器械准备情况,等待出发命令。林少魁!秦江!”
两个队员应声出列:“到!”
肖鹏:“你俩随我到办公室,我有特别任务向你们交待。”
储家。贾程程有意端着一盆衣服路过陈安房间前,陈安房间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动静。
其实陈安听见了贾程程在他房前停留片刻的脚步,他只是屏声息气,没让外边的人听见动静而已。这一天,陈安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来回转磨,不断地坐下又站起来,心里来回打鼓。
他在想:“如果303已经知道我叛变,设计杀了我……怎么办?如果廖云山不守承诺,抓住303之后杀了我……怎么办?”
陈安站住,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没有答案。只有绝望。陈安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办法来,他恨不得一枪把自己崩了。当然,他没有枪,有枪他也不会这么做。陈安发现,一旦自己暴露了怕死的本性,就连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了。
陈安看桌上的闹钟时针已快到十二点半,他像虚脱了一样慢慢扶着椅子坐下:“我该走了……”他突然站起来:“不行!不能再犹豫了!我必须跟储伯父和盘托出,只有他能救我……”
陈安突然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在楼梯上,他和贾程程擦肩而过,陈安好像根本没看见贾程程便向书房冲去,陈安的失态让贾程程大吃一惊,她快步跟在陈安身后。
陈安冲进书房:“伯父……”屋里空无一人。陈安一愣,贾程程跟脚进来。陈安便问:“储伯父哪?”贾程程说:“刚才还在……”
陈安没待贾程程说完话,转身冲出,贾程程心里一沉,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马上跟着走出。
陈安又冲向客厅。又是进门就喊:“伯父——”
章默美从墙拐角闪出:“老爷出去了。”陈安一愣,呆了少顷:“什么时候走的?”章默美说:“五分钟前吧。我看见的。”陈安马上转向贾程程:“去哪了你知道吗?”贾程程摇头:“没跟我说。”
陈安怔怔地看着贾程程,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捂住额头掩饰着:“刚才睡着了,梦见我奶奶去世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说完,他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章默美问:“陈先生怎么了?丢了魂似的。”贾程程漫不经心地说:“不是说梦见奶奶去世了嘛。”
章默美没说什么。此时,贾程程心里像吊着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陈安的如此失态让她越来越感觉不好。这一段时间她每天和陈安接触,也是越来越觉得此人不成熟。现在,她几乎要动摇和陈安接头的决心了……
“应该开饭了吧?”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问章默美。
章默美看看表:“我去厨房看看。”说着走了。贾程程赶紧转身向陈安房间走去。陈安房间的门半掩着,贾程程来到门口,低声:“陈先生。”
无人应。贾程程提高一点声音:“陈先生。”
仍是无人应。贾程程轻推屋门,见里面无人。贾程程想了一下,又转身向客厅方向走去。这一切章默美都在暗中盯着。贾程程明知道章默美在盯着自己,又无法不去探陈安虚实,只好硬着头皮边走边喊:“陈先生……”
陈安这时正在客厅里拿着电话尽量压低声音通话:“赶紧帮我接廖特派员,就说我是陈安。”
贾程程一步踏进来:“陈先生……”
陈安不自然地回头看贾程程,示意她别说话。贾程程看着陈安。电话里传出男人的声音:“廖特派员不在。”
电话挂了。陈安也挂了电话,尽量显得自然:“什么事贾小姐?”
贾程程说:“我看你挺急的,想告诉你,储先生可能去车站接韩主席了,她今天从南京回上海。”
陈安:“噢……谢谢你。那我这就去车站。”
陈安匆匆出去,一脸掩饰不了的失魂落魄。贾程程想了想,下了决心向电话走去,章默美突然跑进来:“贾小姐……哎哟!”
章默美摔在门口的台阶上。贾程程明知这是章默美在阻止她,却不得不放弃打电话的打算向章默美走去。
贾程程:“哎呀,怎么不小心一点。”她扶起章默美,章默美疼得咧嘴:“还不是着急让你去吃饭。你扶我回房间好吗?我有跌打摔伤药膏。我这脚有旧伤。”
章默美不由分说就走。贾程程按捺着自己的心急如焚扶着她向她的房间走去。章默美尽量走得慢,贾程程不敢急,一小步一小步扶着她往房间走。贾程程多么盼望储兰云此时能出现,然而院里空无一人。
章默美一步一步跳着:“哎哟……疼死我了……”贾程程说:“坚持一下吧,就快到了。”章默美叫着:“不行了不行了。”说着要往台阶上坐,贾程程拼尽所有力气架住她:“台阶太凉。”终于没架住,章默美还是坐在台阶上。贾程程急得汗都下来了,却左右不是,不敢有丝毫流露。
贾程程只好说:“歇会儿起来吧,回房拿药膏揉揉会好点的。”
章默美点头,贾程程搀起她,又一步步向房间走去。
陈安这会已坐上了特务拉的洋车。特务拉着他在街上跑着。陈安说:“我要见廖特派员。”特务恶狠狠地说:“见个屁!你给我老老实实去跟303接头,现在不是你讲条件的时候了!”陈安无话,只好擦着头上的虚汗……
这边,贾程程已扶着章默美坐在了床上:“药膏在哪?”
章默美指着:“抽屉里,左边那个。”贾程程拉开抽屉,拿出药膏递给章默美:“你先抹上,我去给我叔叔打个电话就回来。”说着欲走,章默美叫住她:“哎贾小姐……”贾程程只得站住。章默美笑着:“不好意思。我弯不了腰,你帮我上一下药吧。我怕一拖就起不来了。”
贾程程只好咬牙接过章默美手里的药膏。章默美观察着贾程程:“你的事急吗?”还没待贾程程说话,章默美又说:“应该不会太着急吧,刚才没听你说有急事。”
贾程程边帮章默美抹药边解释着:“我突然想起我叔叔让我从肖老板的公司拿一张支票,我给忘了。”
章默美说:“你那么聪明,还有忘了的事。唉,真是智者千虑也必有一失。”
此时,贾程程已经明白陈安一定是暴露了。她开始镇定下来,认真帮章默美擦药。她的耐心反而让章默美开始不安,她推开贾程程:“谢谢了贾小姐,就这样吧。”
贾程程轻轻帮章默美把腿抬到床上:“要是疼得厉害,我再帮你揉揉吧。”这样一说,章默美反而不好意思了:“贾小姐,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真没想到,我这辈子还会被一个小姐侍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