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娘放下心:“那就好。”
贾程程看见二娘正在绣的花手帕,拿起来看,把话岔开:“二娘,你绣的花像真的一样,要是放在草地上,能招来蜜蜂哪。”
二娘露出难得的笑容:“这是给大少爷的刺绣厂绣的,听说卖到南洋价钱很不错。”
贾程程没再接着问。她看着这位老人,心里突然很难过。那花白的头发,那满脸的皱纹,她本不应该这样苍老啊。贾程程觉得嗓子眼有什么东西堵着,她咳一声,说:“噢……二娘,我今天时间富裕,我给您做一顿饭吧。”
二娘不安起来:“那怎么敢当。”贾程程站起来:“我做的饭很好吃哪,不信您尝尝。”二娘忙拦住:“不行不行。这要是让大少爷知道,还以为是我支使你了。”贾程程笑:“肖老板把我带到这,就是侍候您的。”二娘勉强笑了一下:“贾小姐,大少爷的为人我很清楚的,不是最近密的人,他是不会带到这的。”
贾程程脸一红:“二娘您误会了……”
二娘平静地说:“我是个下人,下人就有下人的规矩。不能乱了规矩的贾小姐。”
贾程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二娘……”
二娘看着她:“贾小姐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吃饭,我给你做。”贾程程忙说:“我和您一起做吧。”二娘:“贾小姐大老远地过来,一定累了,你在这歇会儿,我给你做饭去。”
肖鹏母亲说着走出。贾程程郁闷地坐下,一眼看见床铺枕头下露出一角的相框,她抽出来,是穿着军装的肖鹏的照片,看着照片,贾程程的心情纷乱复杂,愣怔半晌,她慢慢把照片塞了回去……
章默美把于阿黛邀到军校门外,于阿黛匆匆走来:“干吗这么神神秘秘的?”章默美四下看看:“我是来跟你告别的。”于阿黛不禁一愣:“又怎么了?”
章默美沉默少顷:“队长逼我盯着陈安,可老爷让我不要为难陈安。我想离开储家,队长说,如果我离开储家,只有死路一条。”
于阿黛:“那么你准备走这条死路了?”章默美没说话。
于阿黛一跺脚:“真是愚蠢。”
章默美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我受不了动不动就用军法处置来威胁,怕死我不会来军校,更不会在训练那么艰苦的情况下坚持了下来。”
于阿黛说:“难道仅仅因为不满长官的态度,就去走死路吗?难道你没有想到,党国培养你的目的是什么?默美,无论什么情况面对什么人,我们都应该明白,我们效忠的是国家而不是个人,国家的利益永远高于个人。肖队长代表的不是他自己,是国家。”
章默美听着,心里不免一动。
于阿黛看着她,突然问:“你是发现陈安有什么动作了?”对于阿黛章默美是不会隐瞒的:“嗯,他去找新民报社的人联系见面时间。”于阿黛想了想:“噢。我还有任务,我得走了。默美,别意气用事,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于阿黛说罢匆匆走了。章默美看着她的背影,内心仍然很矛盾。肖队长会不会真让我上前线呢?章默美想。
此刻,肖鹏正在向廖云山汇报:“其实拖到现在,我反而对303跟陈安接头有信心了。现在我敢肯定,陈安没有暴露。既然没有暴露,303就一定会跟他接头。如果不出所料,就在这两天。”
廖云山看着肖鹏:“这个情报是章默美获取的?”
肖鹏支吾了一下:“有她的功劳。”
廖云山眼里阴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章默美与储家关系过密,是利,也可能是弊。就看她自己的选择了,毕竟人心隔肚皮。陈安与303接头任务完成之后,让她离开特别行动队,去前线。”
肖鹏暗暗观察着廖云山:“好。不过,在储汉君家,她目前发挥的作用是别人无法替代的。”
廖云山没说话。
副官进来:“报告,章默美求见肖队长。”
廖云山阴笑:“说曹操曹操到。你去吧。”
章默美是在校门外左思右想之后做出决定的。于阿黛的话让她下了决心。一见肖鹏,她就直截了当地说:“我跟踪陈安,发现他跟新民报社一名记者在用暗号联络。”
肖鹏哼一声:“上次你为什么不说?”
章默美:“在我要出大门的时候,储先生突然拦住我,他的话里暗示我不要揭穿陈安的身份。他说得情真意切,我无法拒绝。”
肖鹏思忖一阵:“你的意思,储汉君知道陈安是共产党?”
章默美:“有这种可能性。”肖鹏想了想:“陈安联络的那名地下党,是新民报社姓王的记者。”章默美吃一惊。肖鹏冷笑:“章默美,你记住,我长着眼睛,我会判别是非的。不管你事先如何违纪,这个功劳我仍要算在你身上。”
章默美突然说:“我请求离开储家,上前线。”
看着章默美,肖鹏想起廖云山的话,心情很复杂:“我过几天再答复你。在我答复你之前,你仍要坚守岗位。另外……盯住陈安。”肖鹏说完欲走,又站住:“另外,你要多多留意贾程程。任何一个在储汉君身边的人,我们都不得不防。”章默美沉默了一阵回答:“是。”
肖鹏通知陈安在茶馆见面。肖鹏到时,陈安早就来了,正忐忑不安地等着。见肖鹏进来,陈安马上站起来,急切地说:“肖队长,我做了所有的努力,303就是不露头,我、我真的是一点办法没有了……肖队长,我真的尽力了……希望你们相信我……”
肖鹏看着陈安:“你做什么努力了?”陈安:“你不是让我以静制动吗?”肖鹏:“以静制动就是你所有努力?”陈安点点头。肖鹏啪地拍了下桌子,陈安吓得一哆嗦:“报社姓王的记者是怎么回事?!”
陈安顿时面色如土,看着肖鹏。肖鹏也瞪着他:“说!”
陈安结结巴巴地说:“是、是上级让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的联络点……”肖鹏:“为什么隐瞒不说?”陈安:“我怕……仍然没有效果……”肖鹏厉声:“胡说!你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你担心万一303不跟你接头,我会杀了姓王的记者,激怒共产党,借共产党的刀名正言顺地杀了你这个叛徒,而又不得罪储汉君。”
陈安心虚地低下头:“我、我错了……”
肖鹏:“你死了这条心吧,姓王的记者已经被我死死看住,除了努力跟303接头,你无路可走。”
陈安抬头,汗水淋淋:“肖队长,我、我能不能见廖特派员?”肖鹏:“为什么要见廖特派员?”陈安低下头:“我想求他答应我,在抓到303之后,送我出国。”
肖鹏蔑视地看他:“这个愿望我替你转达吧。陈安,你记住,303没抓住之前,你没资格提任何要求。你唯一可做应该做的,是想尽一切办法,找到303!”
陈安被朗朗一击,绝望了。
现在的每一天,对于陈安来说都是那样地难熬。肖鹏封死了他唯一的希望,他的眼前是一片黑暗。回到储家,陈安钻进自己的房子再没有出来,饭也不吃。直到夜幕降临,他还在黑暗中坐在桌前椅子上发愣。桌上的时钟指向午夜一点,院里一点动静没有,陈安下决心,拿起手电轻轻开门走出。
陈安出了房间,轻轻向储汉君书房走去,进了书房,他直奔储汉君的保险柜,拿着手电照着来回拨转寻找开保险柜的密码。灯亮了,陈安大惊,回头,见储汉君站在门口。
陈安站起来:“伯父……”储汉君十分痛心:“你今天必须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陈安心情低沉地说:“我确实是中共地下党。”
储汉君缓缓坐下:“那你为什么要开我的保险柜?”
陈安:“我、我想知道国民党是不是……是不是……”
储汉君打断他:“是不是给我什么承诺?”陈安:“伯父,请原谅我。我被党组织派来争取您北上参加新政协,我是有任务的。而且新政协时间临近,本来定好去车站接头的,我的上级303又不知什么原因至今不露面。上级急于知道您的决定去向……”
“所以你想从我的保险柜里找出来,我到底是跟共产党北上,还是跟国民党南下台湾?”储汉君再次打断陈安。
陈安辩解:“我也是不得已……”储汉君哼一声:“恐怕更想从我这儿得知303是谁吧?”
陈安:“我、我也是为了工作……伯父,求您原谅我。”
看看陈安,储汉君将信将疑。他挥挥手,让陈安走了,关了灯,自己坐在黑暗里,久久地坐着……
没有人知道书房里的故事。第二天,储家上下一切如旧,平静,忙碌。贾程程在收拾书房。阿福进来放下今天的报纸。贾程程打开翻看,一眼看见那则寻人启事,贾程程看完之后,放下报纸站起来要走,储汉君正好进来。
贾程程说:“储先生,我想出去一趟办点事。”一夜未眠的储汉君也没心情细问:“不要那么客气程程,尽管去吧。”
贾程程匆匆走出书房,边走边看表。她这个看表的动作倒让储汉君突然起了疑心。待贾程程出了大门,储汉君拿起贾程程刚才看过的报纸仔细查看,他也翻到那则寻人启事,只是并没有看明白。
陈安进来:“伯父。”储汉君抬头:“散步回来啦?”
陈安又问:“贾小姐呢?”储汉君心里一动:“我让她去查资料去了。有事吗?”陈安:“昨天您让我翻译的资料我翻译好了,要交给她。”储汉君点头:“放那吧。”
陈安一把抓起储汉君看完的那份报纸。储汉君站起来,故意向外走去,他看见陈安很快翻到那则寻人启事,仔细看着,储汉君心里恍然大悟。
贾程程赶回商行,一眼看见桌上的报纸,问肖昆:“这报纸你也看了?”肖昆点头。贾程程:“组织上已经非常明确地命令我们,必须立即跟陈安接头。”肖昆没说话。贾程程看着他:“你还是下不了决心吗?”
肖昆:“我已经下了决心。陈安不是一个成熟的地下党员,他对敌斗争经验不丰富。从现在的情况看,我们不跟他接头,导致他不断通过各种办法做接头努力,这样下去非常危险。”
贾程程:“那我马上跟交通员联系,通知陈安准备接头?”肖昆点点头:“这次打破常规,先不告诉陈安。”
贾程程不解:“为什么?”
肖昆说:“按过去的规矩,看到这则暗号我必须有回应。我这次要试试陈安,接头之前不给他信号,看他有什么反应。”贾程程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陈安不仅不成熟,而且还不让人喜欢,我都替储兰云感到不平。”
肖昆笑:“程程,不要在工作里掺杂个人感情色彩。任何一个地下党员都是在斗争的过程中成熟成长起来的。”
贾程程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见了寻人启事,陈安就开始坐卧不安。可直到下午,他才等来了小王的电话,可是,没有好消息。
小王说:“陈先生,舅舅没有回信,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你再等等吧。”
陈安大失所望:“是不是希望不大了?”小王说:“不明确,多保重吧。”“我明白。”陈安挂了电话。
一直暗中注意的储汉君走近:“安儿,谁的电话?”
陈安说:“噢,是报社来的。您那份稿子我让他们用过再还给我,他们来电话告诉我可以去拿了。”
储汉君点头没有再问,陈安向自己的卧室走去,走了一半又站住:“伯父,我出去给家里发封信,要是赶不回来,你们不用等我吃饭了。”
储汉君点头:“好吧,你尽量赶回来吧。”陈安:“我知道。”他走到院子里,一眼看见走来的阿福忙招呼着:“阿福。这一两天可能有朋友发来的重要信件,你拿到后什么人也不要给,包括小姐,一定要亲自给我。”
陈安说完走出大门。
储汉君把阿福叫进来:“刚才陈安跟你说什么了?”
阿福说:“少爷说如果有他的信件一定不要给别人,一定要亲自交给他。”
储汉君心情沉重。
暗中盯着陈安的还有贾程程。看不出什么破绽,她赶回商行向肖昆报告:“虽然没有接到接头暗号,但陈安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我看……应该没有问题。”
肖昆点点头,把一封信递给贾程程:“你马上让交通员把这封信送到储家。我上午跟肖鹏回家,回来之后就跟陈安接头,我是有意这么安排的。而且,我把接头时间有意定在我赶不回来的时候,无论从哪方面说,这样都更牢靠一些。”
贾程程:“好吧。”她想了想:“我想……还是我去跟陈安接头。这样一旦出了问题……”
肖昆打断她:“绝对不能出问题。别争了,这不是争的事。你的任务就是严密盯住陈安,做到万无一失。”
贾程程点头:“我会的。”……
按照周密安排,信立即到了储家。
阿福开门,从邮递员手里接过来几封信。储兰云正好路过,接过看了一眼,走了。阿福看见有陈安的信,进了门房单独放在抽屉里。
储兰云路过陈安门口,突然想起刚才有陈安的信,便大声喊道:“陈安——有你的信!”
陈安刚在外面转了一圈儿,喘息未定,听见立刻从屋里冲出直奔门房:“阿福——阿福——”
陈安满院子找,阿福从厕所不好意思地跑出来:“少爷,我刚要给你送信,突然肚子疼……”
陈安没理他,一把抓过信边撕开看,边向卧室走去。突然,他像被电击中一样站住了……
消息立刻传到了肖鹏耳朵里。肖鹏一步跨进廖云山的办公室,关上门,大喜过望地报告:“303跟陈安联系了!定在下午一点越兴茶馆见面!”
廖云山脸上露出笑容:“唉,这么长时间的苦心终于没有白费……肖鹏,抓住303,我一定好好奖赏你。”
肖鹏:“谢谢特派员。不过,这功劳有一半是章默美的。”
廖云山心情大好:“不管是谁的,一律重重奖赏。”
正说着,有士兵在门外喊:“报告肖队长,有一位肖昆先生在大门口等你。”
肖鹏一摆手:“告诉他我有事不见。”廖云山眼珠一转,把话接过来:“哎,怎么能这样呢?”
肖鹏笑说:“肖昆让我跟他一起回家,现在我不可能去。”
廖云山像个慈父似的说:“这就不对了。越是临阵越要放松,该干什么干什么。”肖鹏:“可是……”廖云山:“我自有安排,你尽管去吧。”肖鹏:“我……”廖云山意味深长地说:“越是临危越应该不惧,不着颜色才是神勇。不过抓一个303,不要乱了方寸。”
肖鹏立正:“我明白了。我会安排好的。您放心吧。”
肖鹏走了。廖云山脸色阴沉下来,看着肖鹏消失的大门口,走过去,慢慢关上门。看得出,对于肖鹏和肖昆的来往,他并不高兴……
肖鹏一出大门,肖昆迎上去:“二弟,别跟我说你有事。”
肖鹏笑了一下:“好吧,我没事。”
肖昆笑了,打开车门,兄弟俩上车。
得到了303的信息使肖鹏显然轻松了许多。肖昆的心情也十分放松。
肖昆:“你多长时间没吃到吴妈做的肥鸭了?今天咱们什么都不做,一醉方休。”肖鹏笑而不答。肖昆发动汽车。
车子驰出城市,开过田野。
离家越来越近了,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肖鹏心潮起伏。
肖昆看看他:“一别三年了……”他感慨地:“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肖鹏笑:“大哥你还是那么有文人的气质。”他看着窗外轻描淡写地说:“去年一次实地演习,中间有个环节出了故障,我差点就身首异处,客死他乡了。”肖昆一震,回头看肖鹏:“为什么不告诉我?”
肖鹏:“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肖昆认真地说:“我会去把你接回来。”
肖鹏心头一热:“伤势并不重,确实经历了一次生与死。”
肖昆趁机:“肖鹏,离开军队,跟我一起做生意吧。”肖鹏笑:“你这不是开玩笑吗?能走到今天,我岂止经历了一次生死。像我这样的人,可以流血,可以吃苦,可以付出生命,但我永远也不会再忍受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地活着。”
肖昆心里一沉,没再说什么。他看见窗外一棵大树:“肖鹏你看。”肖鹏看着:“我已经看见了。”肖昆:“还记得那年,你把何二的儿子打了不敢回家,藏在这树洞里,我和二娘把你找着了吗?”肖鹏感慨地说:“当然记得,一辈子也不会忘。”
肖昆把车停在树下。两人下车,向大树走来。
肖昆返身往回跑:“我带了相机,咱俩照张相……”
肖鹏走到大树前,抚摸着大树,仰望湛蓝的天空,似乎过去的一切重现,仿佛又听现了母亲的呼唤……
“肖鹏。”肖昆拍拍肖鹏:“相机支好了。”
肖鹏回过头:“那年……我好像是十岁。”
肖昆笑笑:“刚过十岁生日的第二天。”
肖鹏心里感动。转过身,看见支在三角架上的相机,站好。习惯了军姿的他站得笔管条直。肖昆搂住肖鹏肩膀,拍了拍他:“放松。”
肖鹏放松了一下,看起来却更像是紧张。
肖昆笑了,松了松他的肩膀:“放松。”
肖鹏再次放松,仍不到位。肖昆左右看着他,注意到肖鹏一丝不苟的军容和紧绷的脸,肖昆把他的帽子摘下来。
肖鹏一愣:“哎……”肖昆:“照完相再戴上,上衣也脱了。”肖鹏挣扎:“不行。”肖昆不由分说,解扣子,肖鹏挡了两下,任由肖昆解了扣子,把上衣脱下。肖昆把帽子和上衣都放在一边,满意地看着肖鹏:“这才是肖鹏。”
肖昆跑到相机前按了自动快门,又赶紧跑过来,搂着肖鹏的肩膀:“笑!”肖鹏僵硬地笑。肖昆叫起来:“想想你最爱吃的,吴妈的肥鸭!”
肖鹏终于开心地笑了,兄弟俩搂着肩膀笑得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