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马上天下 徐贵祥 第1页,共2页

一

成城司令员亲自到十一纵三旅来看望陈秋石,他没有想到这一次陈秋石犯病犯得这样厉害,赵子明在电话里向成城报告的时候形容,这老兄就像妖魔附体,经常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而且口口声声说自己有罪,对不起组织,对不起一家老小。

在陈秋石念叨的诸多“对不起”里,还有一个老山羊。

老山羊老了。在荟河战役的最后阶段,老山羊驮着陈秋石到一线指挥阻击章林坡的进攻,一块弹片打进了老山羊的腹部。陈秋石当即命令陶至章抢救老山羊,陶至章抗议说,人我都救不过来,我哪有工夫救马,我又不是兽医!

陈秋石火了,厉声喝道,我的马至少等于一个连的兵力,你一定要把它救活。

陶至章没有办法,只好匆匆忙忙地给老山羊做手术,弹片还没有取出来,冯知良指挥一队人马把陈三川抬上来了。陶至章二话不说,转身就扑到了陈三川的手术台上。陈秋石无奈,只好命令一个护士接着给老山羊做手术。

袁春梅闻讯赶来,见陈秋石围着老山羊团团转,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扯住陈秋石说,你还像个旅长吗,你的攻坚主力团长身负重伤,奄奄一息,你却为一匹马在这里消耗医生的精力。

陈秋石一甩袖子说,陈三川是罪人,老山羊是功臣。

袁春梅说,陈旅长,你要为你的行为负责,不仅要负政治责任,还要负道德责任。

陈秋石拍着老山羊的肚皮说,难道你们就忍心看着我的老山羊这么死去,我不能见死不救啊!

老山羊似乎听明白了陈秋石的话,那当口,老山羊竭力地把脑袋扬起来,向陈秋石的怀里拱。

袁春梅掏出手枪拎在手上说,陈旅长,你要是还在这里添乱,我就把这匹马杀了。

陈秋石也火了,拍拍腰里的手枪说,你要是敢对我的马动手,我就敢对你下手。

袁春梅咬了咬嘴唇,咔嚓一声打开保险,枪口对准了马头。就在这一瞬间,一个人从袁春梅的身后蹿上来,一把架起了袁春梅的胳膊。

袁春梅和陈秋石都愣住了,定睛看去,是梁楚韵。梁楚韵脸色绯红,胸脯剧烈起伏。袁春梅说,梁楚韵,你到这里干什么?

梁楚韵说,陈旅长,袁副政委,不要再吵了,把老山羊交给我。

陈秋石看着袁春梅,袁春梅也看着陈秋石,两双眼睛就像四只手在秋风中触摸。最终,袁春梅把手枪装起来了,冲陈秋石吼道,马比人大,你陈旅长对部属什么感情?

陈秋石也收起手枪,弯腰蹲下,深情地向老山羊注视了一会儿,再直起腰杆,对梁楚韵说,谢谢你小梁,我的老山羊就交给你了,是死是活,它信赖你。

说完,平静地拍了拍马头,转身扬长而去。

没有医生,也没有护士,梁楚韵找来了两个轻伤员帮忙,搞了半瓶酒精,用刺刀把老山羊腹部的弹片取了出来,后来又喊了一个卫生员,给老山羊的伤口进行消毒缝合,老山羊居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这以后,梁楚韵隔三差五就来看望老山羊。再往后,陈秋石终于发病,也住进了医院,梁楚韵再来,也捎带着把陈秋石给看了。只不过,现在她已经心灰意冷了,她终于明白,陈秋石不可能接受她。

成城在赵子明和袁春梅的陪同下,赶到医院的时候,陈秋石正在帐篷外面看着警卫员洗刷他的老山羊。这是他每天必修的课目,自从住进野战医院之后,每天有两件事情必做,一是看看老山羊,二是看看陈三川。

成城本来是带着任命书来的,兵团决定任命陈秋石为十一纵队司令员。可是当成城和陈秋石晤面之后,这个任命书他始终没有从文件包里掏出来。

陈秋石见到成城,似乎并没有多少反常,还站起来给成城敬了个礼,嘴里念念有词,华野十一纵队三旅旅长陈秋石正在养病,随时准备接受新的作战任务。

赵子明同袁春梅对视一眼,觉得陈秋石今天的表现还算正常。

可是这正常没有持续多久,陈秋石的眼皮子就开始打架,哈欠连天,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赵子明和袁春梅都心照不宣,知道这伙计烟瘾犯了,可谁也不敢说穿。

成城打量着陈秋石,眼前的这个汉子已经瘦骨嶙峋,脸上胡子拉碴的,头发也有点乱糟糟的。成城皱起眉头说,怎么搞的,把你们的旅长搞成这个鬼样子!你们医院就没有剃头的?

赵子明说,老陈最近情绪波动很大,说是不让他出院去指挥作战,他就不剃头。

成城说,啊,还有这样的事情?

赵子明说,确有其事,我自己动手给他剃头他都不干。

成城沉吟片刻说,老赵,你还记得在百泉根据地吗,那一次老陈的病是怎么治好的?

赵子明说,是因为打仗。后来司令员交给他一个任务,单独指挥一次战斗,战斗胜利了,老陈的病也就全好了。

成城说,那就奇怪了,老陈这次犯病的时候,不就是在战斗当中吗?这次为什么不灵光了?难道精神受了什么重大刺激?

赵子明一眼瞥见,刘大楼借着给陈秋石擦脸的工夫,好像把什么东西放在陈秋石的鼻子底下了,赶紧分散成城的注意力,拉拉成城的袖子说,首长,有些事情当着老陈的面不好说,我单独向你报告。

没想到这句话把陈秋石惹住了,陈秋石打了两个喷嚏,似乎来了精神,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老赵你又搞什么鬼把戏,为什么不当着我的面说,难道你又想把我打成投降派?你这个人一贯搞鬼把戏,不是纯洁的革命者。

赵子明悄悄地说,司令员,你看看,这伙计真的又犯病了,这次不同往常,这次来得厉害。

成城看着陈秋石,若有所思地说,他这个样子,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怎么能领兵打仗啊?

岂料陈秋石听得明白,又一竿子插上来说,报告司令员,陈秋石同志不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陈秋石同志正常得很。赵子明和袁春梅等人暗中勾结,要剥夺我的指挥权,恢复他们的政治委员的最后决定权。他们又把我软禁起来了。请司令员把我放出去,我要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

成城的眉头又皱起来了,想了一会儿才说,这家伙一会儿说人话,一会儿说鬼话,真搞不明白,他是真的犯病还是假装的?

赵子明说,他讲人话是真的,讲鬼话也是真的。他犯病就是这个样子。

陈秋石说,岂有此理,老赵你为什么一再强调我犯病了?我什么病也没有,不信你们让我回到指挥位置上,给你一个团进攻,给我一个团防御,我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成城笑了,走到陈秋石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老陈,我相信你。你病了是真的,我们能把你的病治好也是真的。不过,淮海战役第三阶段还没有开始,部队还在集结休整,你再给我安心休养一段时间,有了任务,尤其是重大任务,我再找你。你听明白了吗?

陈秋石敬礼回答,我明白了。

成城回到兵团,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让陈秋石离职休养,不一定住院,也可以到解放区,他甚至想把陈秋石送到太行山百泉根据地或者北平去。但是征求陈秋石意见的时候,这伙计坚决不干。陈秋石说,我没病,我要继续指挥我的部队。

陈秋石越是这么说,兵团首长越是不放心,再三让赵子明和袁春梅做工作。陈秋石终于松口了,说可以离职休养,但他只能回到玫山隐贤集。

赵子明让袁春梅同淮上州地委书记的郑秉杰联系,郑秉杰说,隐贤集解放了,地方政府已经对陈家圩子进行修缮,盖了三间砖墙瓦房,还有一个小披厦,欢迎陈旅长回故里休养,医疗和警卫工作都由地委负责。

赵子明喜出望外,跑到医院把情况向陈秋石说明了,陈秋石大睁着双眼看着淮河大堤,一句话也不说。赵子明说,老兄,你倒是给个话,回不回隐贤集?

陈秋石说,老赵你安的什么心,我身强力壮的,百病没有,你为什么老是逼我离职休养,难道我就没有用了吗?成城司令员跟我说过,有了任务,尤其是重大任务,他再找我。我要是到了隐贤集,他到哪里去找我?

赵子明说,老陈,你看你这个样子,一会儿像人,一会儿像鬼,你怎么能指挥部队打仗呢?

陈秋石说,我从来没有像鬼,我清醒得很。

赵子明说,还有,你现在还抽上大烟了,烟瘾一上来就犯困,这让兵团首长知道了,不枪毙你也得撤职。

陈秋石说,造谣,国民党反动派造谣,你也造谣。国民党反动派当年造谣说我死了,可我还活着。你造谣说我抽大烟,可是我没抽,我从来不抽那东西。

赵子明说,老陈,听我劝,好好回到家乡休养一阵子,等我们把国民党反动派打倒,再派人接你。

陈秋石说,反动派靠你是打不倒的,反动派要靠我来打倒。

说着,又打开了哈欠,嘟嘟囔囔地说,刘大楼呢,把我的白粉放到哪里去了?火速取来。

梁楚韵站在淮河大堤向东瞭望,但见阡陌纵横,水网交织,油菜花地在水网稻田中间一簇一簇地跳跃。雨后上午的太阳照在河面上,像是倒进了一河流霞,满眼都是金色。刚刚从鏖战中脱颖而出的淮河,又迎来了一个生机盎然的春天。

淮海战役结束后,部队就地休整,扩充兵员,征集粮草,进行思想教育。三旅受纵队直接指挥,同纵队部一起驻扎在宿城。《阵线》报社全体调到纵队政治部,《阵线》报改名为《解放》,梁楚韵担任宣传科副科长兼《解放》报社主编,为副团级干部。

在这个好天气里,梁楚韵和王梧桐来到荟河大堤上,这里既是古战场,又是荟河战役旧址,硝烟刚刚散去,尘埃刚刚洗落,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田野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王梧桐现在进入到一个神奇的境界,自从她单枪匹马起义过来,一直享受特殊照顾,只要条件允许,就给她一顶帐篷,让她单独住。有几次她约冯知良到她的帐篷小坐,难免心猿意马,想重温肌肤之亲,但是每次都被冯知良婉言谢绝。王梧桐说,我们过去已经有了,为什么现在就不能有?

冯知良说,在这个问题上,我已经犯过一次错误了,我不能犯第二次错误。

王梧桐说,首长的意思,就是让我们两个人在一起。

冯知良说,那我们更要自觉,不能得寸进尺。我们还没有结婚,就不能睡在一起,不能连累首长。

虽然不能住在一起,渴望与日俱增,但这种渴望也恰恰让王梧桐备感兴奋,备感甜蜜,甚至有一种初恋的焦灼的幸福。

王梧桐一直是战报的编辑,她不仅能写,还能画。她画了很多战地速写,有人物,有山水,有花鸟。这些素描画有的被刊登在战报上,更多的是被她藏起来了,那些被藏起的作品,多数与爱情有关,多数与冯知良有关。令她始料不及的是,她的作品会被陈旅长看中,抑或说她这个人会被陈旅长看中。陈旅长住院期间,她经常由冯知良领着去见陈旅长。

陈秋石向王梧桐描述了一个人的形象,陈秋石说,你先给我画一张嘴出来,大嘴,厚嘴唇。

她于是画了一个厚厚的大嘴唇,陈秋石盯着她的作品说,有点像,又不太像,太厚了一点。

她于是又把大嘴改得稍微薄一些。

陈秋石反复琢磨说,还是有出入,上面比下面应该厚一点。

她于是又把上面改得厚一些。

然后又画鼻子,是个蒜头鼻,陈秋石一会儿说离嘴巴太近,一会儿又说鼻头太大,反反复复,没完没了。画了鼻子又画眼睛,然后再画耳朵,一个人物肖像让她画了十几个半天,改了一百多次,最后就成了一个农妇的样子。是一个不太俊俏的女人。

陈秋石拿着定稿说,就这样吧。画画的事,是重要的军事机密,跟谁都不要说。

后来冯知良告诉她,她画的那个女人,很有可能就是陈旅长失散多年的妻子。她愕然,她不相信陈旅长会有那么其貌不扬的妻子。而且她知道,梁楚韵对陈旅长一往情深,陈旅长就应该有梁楚韵那样的大家闺秀和知识女性做妻子,而不是那个嘴大眼小的女人。

那幅画被陈旅长收起来了,此后她再也没有见到过。

梁楚韵跟王梧桐相处得很好,俨然闺中密友。梁楚韵有一次跟她开玩笑说,军事调处期间,老太太管得那么严格,没想到还是让你钻了空子。你当时是不是受命于郭得树,想搞我们的情报?

王梧桐坦然回答,压根儿不是,我就是喜欢冯知良,这个人其实很不浪漫。他越是不苟言笑,我对他越是感兴趣。一来二去,就有意思啦。

梁楚韵说,你们那时候难道就没有想到后果,没有想到结局?

王梧桐说,爱情是没有阶级的,也是没有阵营的。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想,管他妈的,就是想和冯知良在一起。

梁楚韵说,好,你是个真女人。

王梧桐说,什么叫真女人,难道你是假女人?

梁楚韵说,我不是真女人。真女人敢爱敢恨,敢作敢当。我不能,所以我是假女人。

王梧桐说,我跟你讲,在国军里面,那些狗官骂我不知廉耻,骂我没心没肺。去他妈的!我怎么不知廉耻了,我又没有水性杨花,我只是和我爱的人在一起。我怎么没心没肺了?我就是为了爱情不顾一切。一个女人,没有爱情,那叫什么,那不是一堆死肉吗?

王梧桐的话让梁楚韵久久不能平静,她甚至有点羡慕王梧桐,不管不顾,旁若无人,我行我素,爱得真真切切。虽然也遭到一些磨难,可是那个过程,每个细节都是有滋有味的。

陈秋石住院,暂时不承担指挥责任,老山羊伤后痊愈,也不再驰骋战场,这匹战马的编制现在落到了《解放》战报编辑部,负责驮运印刷器械和机关资料。但是梁楚韵坚持一条,老山羊归她直接使用,她从来不让虚弱的老山羊驮运物资。部队行动的时候,她要求王梧桐和张世旭等人自己扛东西,她牵着马走。

老马识途,老山羊这个久经沙场的老马,虽然已经风烛残年,仍然高昂着头颅,别人给它洗澡喂料,概不接受,除了陈秋石,它只对梁楚韵俯首贴耳,这让梁楚韵既感动又纳闷。冥冥中,她觉得在江淮这块土地上,最了解和最同情她的,就数老山羊了。

这期间,袁春梅找她谈过一次话,征求她对陈三川的看法。她冷笑问袁春梅,你是不是想当月下老人,把我配给陈三川啊?

袁春梅对她直来直去的诘问并不感到意外,也不难堪。袁春梅笑笑,用很平静的口吻说,就算是月下老人又怎么样?组织上关心同志,给我们的指挥员牵线搭桥,是常有的事情。在百泉根据地,你没有经历过?

袁春梅的平静让梁楚韵心里更不舒服,她突然意识到不该做出一副被害人的样子,她应该把腰杆挺直一些,她的目光不应该闪烁,她可以直接对视袁春梅。但是她最后还是选择了躲避,她没有袁春梅的那种战争经历,也没有袁春梅做地下工作练就的那副胆魄,同袁春梅进行精神上的武装斗争,她不是对手。当然,她也有她的私有武器,而且杀伤力很强,当她想起她的武器的时候,底气就足了,嫣然一笑说,袁副政委难道忘记了,在百泉根据地,就是组织上把我介绍给陈秋石同志的啊,当时好像你还参与了。

袁春梅怔了一下,这件事情过去七八年了,她差不多都快忘记了,没想到却被梁楚韵拿来做挡箭牌。袁春梅不动声色地看着梁楚韵说,那是历史了,新的一页翻开了。组织上考虑,你也老大不小了,应该在战斗中建立革命的爱情。

梁楚韵反击道,组织上?谁是组织?

袁春梅说,我正代表组织上跟你谈话。

梁楚韵说,就算你代表组织,可组织上也不能一女二嫁呀。再说,如果我同陈秋石同志建立了爱情,难道就不是革命的爱情?

袁春梅的眉头倏然跳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微笑着说,梁楚韵同志,你不要钻牛角尖了。我跟你说,你和陈秋石同志之间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爱情。你太不了解他了。

梁楚韵反唇相讥,这么说,袁副政委你是非常了解陈秋石同志了?

我?袁春梅没想到梁楚韵会这么放肆,但她这一次有备而来,不慌不忙地说,可以这么说吧,我是比较了解他。

梁楚韵也豁出去了,不卑不亢地说,袁副政委,你是不是认为我是横在你和陈旅长之间的绊脚石,如果你承认你有这个心思,我可以退出。我们都是革命军人,应该光明磊落,不能拉大旗作虎皮。

袁春梅的脸皮紧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武装带。梁楚韵看见了这个细节,却假装没有看见,就那么笑容可掬地看着袁春梅。袁春梅不发火,她更不会发火,同王梧桐接触多了,她发现她的脸皮厚多了,战斗意志坚强多了,手段也似乎高明起来了。

这次谈话仍然没有结果,袁春梅临走的时候说,梁楚韵同志,我劝你自重一点,不要再纠缠陈秋石同志了。你这样做,给我们的部队带来了很不好的影响,同志们是有看法的。

梁楚韵冲着袁春梅的背影说,袁副政委,你这样乱点鸳鸯,拆散下属的做法,同志们也是有看法的。

自那以后,袁春梅就再也没有找过她。

可是,梁楚韵心里并不好受,虽然她同袁春梅差不多撕破了脸皮,并且没有败下阵来,但是她知道,这种胜利仍然只是空中楼阁,仍然是无本之木,因为陈秋石对她始终是隔膜的,陈秋石对她的一片深情,不是视而不见,而是置之不理。

随着年龄一天一天地增大,她对于爱情的理解也一天一天地变化着,一天一天地现实着。心灰意冷的时候,她甚至想过,接受陈三川也没有什么不好,陈三川毕竟年轻,血气方刚,前程无量。爱情是少年人的事业,婚姻则是成年人的工作,作为一个女人,如果得不到理想的爱情,那么有个理想的婚姻也不错。

问题是,陈三川是她理想的婚姻伴侣吗?

在这个春暖花开莺飞草长的日子,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梁楚韵再次产生回上海的念头,她有些厌倦了,她当年毅然投身革命,是为了抗日,是爱国。日本鬼子投降之后,支撑她的是爱情。可是日本鬼子已经投降了,为什么战争还没有结束?况且她的爱情也看不到希望,那她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王梧桐在不远处写生,这个女人被爱情滋润得像是熟透的桃子,梦里都是笑声。

如果说这里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也许就是老山羊了。老山羊躺在东边的堤坝上晒太阳,优哉游哉。她突然想,人和牲口谁更幸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人有时候并不比牲口可爱。

梁楚韵在荟河堤坝上想家的时候,部队正在酝酿开展一个运动,这个运动的主旨就是反对消极情绪,集中战斗意志,将革命进行到底。

三旅抓的第一个典型、也是最大的典型,就是许得才。还是在荟河战役开始之前,许得才就嚷嚷要回家,他已经快四十岁的人了,听说儿子都讲媳妇了,他还天天背个大枪跟子弹比谁跑得快,心里很不痛快。

团长马建科找他谈话,说革命还没有成功,你不能光想着婆娘孩子热炕头。

许得才说,当年我跟郑团长参加革命,郑团长红口白牙跟我说过,打完日本鬼子,给我在东河口开个饭店,我当老板。可是日本鬼子消灭了,还有国民党。打来打去没个完了。

马建科说,你这话在我面前说可以,出去可不能说了,不然给你扣一个消极逃跑,贪生怕死的帽子,你就完蛋了。

许得才说,我还要怎么样?这个四不像的营长我早就不想当了,国民党的营长吃香喝辣,屁股后面有几根枪跟着,马弁卫士都有,我这个鸟营长跟战士们吃一样喝一样,行军自己背铺盖,打仗还要跑到他们前面。革命有哪样好,我一点光也没有沾上,我还不如回家炸油条呢,参加革命快十年了,耽误我卖多少油条啊,少说也有三万根,洋钱少挣一千块不止。

马建科说,你这个鸟人怎么老是这样算账?日本鬼子打来了,别说你油条卖不成,你命都保不住。你要是再嚷嚷回家,我就把你捆起来送给旅政治部,让他们枪毙你。

许得才知道旅政治部厉害,他怕那个袁副政委,这才闭上嘴,老实了一阵子。

在荟河战役中,许得才的部队担负东翼阻击,这伙计留了个心眼儿,布置兵力的时候给自己留了个预备队,用两个排的兵力保障后撤通道,拉开了不战而退的架式。这件事情被马建科察觉了,马建科要治罪,情况报到旅部,陈秋石带着刘大楼过来察看一番说,许得才很会用兵嘛,这个地形就应该有个后撤通道。

马建科说,旅长你不知道,这个老油条不是为了部队后撤,而是为了逃跑。

陈秋石问许得才,你是打算逃跑吗?

许得才振振有词地说,马团长是半吊子,我不是。我要是逃跑,我就不会跟着部队离开大别山了,我怎么会在战斗即将开始的时候逃跑,那不是找枪毙吗?

陈秋石说,言之有理。我看许营长不会逃跑,我不仅不批评他,我还要表扬他。我跟你们讲,一个聪明的指挥员,打仗就是要考虑退路。当然,我这样说并不是鼓励逃跑,我鼓励的是保存。作为指挥员,逃跑者固然可耻,先死者同样可耻,你们听明白我的话没有?

马建科等人一头大汗,连忙说,听明白了。

陈秋石说,许得才,我问你,一旦防线被突破,你的这个预备队将如何使用?

许得才知道陈秋石没有把他当成怕死鬼,有点感动,精神头也就足了,见陈秋石发问,立正回答,报告旅长,我分析我这个地形,死守是不可能的。陈旅长用兵,不会让我们拼光,既然在不该拼光的地方拉开拼光的架式,只能是虚晃一枪。既然是虚晃一枪,我就不能造成更大的伤亡。当防线被突破的时候,我的预备队实际上是第二梯队,可以同前沿部队交替掩护,迅速撤退至第二战场集结待命。

许得才报告的时候,陈秋石似乎并没有认真听,两眼望着天空发愣。等许得才报告完毕,陈秋石转过脸来问,说完了?

许得才说,报告旅长,完了。

陈秋石又问,你怎么知道荟河阻击战还会有第二战场?

许得才顿时愣住,张口结舌,最后挤出两个字,猜的。

陈秋石说,猜的?你没有依据,凭空猜测,怎么能按此用兵,这岂不是盲人摸象?你要是猜错了,我没有第二战场,防线还没有突破,你就带部队撒腿后撤,那不就是逃跑吗?你知道临阵脱逃该怎么处置吗?

许得才脸如死灰,结结巴巴地说,知道,临阵脱逃,枪毙。

陈秋石说,好了。马团长,派一个班到许得才这里督战,发现许得才有临阵脱逃迹象,就地枪决。

说完,转身走了,吓得许得才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他妈的,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老子就是。这一仗打完,我要是不回家炸油条,那我就把我自己给炸了。

离开许得才防御阵地的路上,陈秋石问刘大楼和马建科,你们觉得许得才这个人怎么样?

马建科说,这家伙老奸巨猾,有作战经验,但就是胆小,每次打仗,他总往后缩,不像陈三川,一遇到硬骨头就嗷嗷叫往自己怀里抢。不过,要是逼急了,他打仗还是有些鬼点子的。

陈秋石又问刘大楼,刘副参谋长,你说呢?

刘大楼笑笑说,他不仅跟敌人猜心思,也跟首长猜心思,这家伙聪明过头了。

陈秋石说,是啊,他倒是走到我们的前面了。没有根据,凭空猜测,这是很危险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有时候还真的需要基层指挥员动动心思。能猜出个毛七毛八,也是本事。

马建科看着陈秋石说,旅长,这么说不用派督战队了?

陈秋石说,那是吓唬他的,我哪有兵力给他当警卫?这么一个很有心计的营长,我怎么过去不知道?

马建科说,他老是消极,嚷嚷革命成功了,他要回家炸油条,政治上一塌糊涂,我们一直是把他当作反面典型的。

陈秋石笑道,哈哈,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看这个人有前途,此仗不死,可以当团长,至少也可以当团参谋长。

后来荟河战役打响,许得才惊喜地发现,他的猜测是对的,陈旅长果然搞了个第二战场。十几门大炮一轰,王拐岗决堤,旧河道霎时升起,东西两路是水,南北两路是兵,脚下是石头,天上是炮弹,章林坡的两个旅被困在狭长的地带里,损兵折将,许得才没有费太大的事儿,就从一道防线顺利转移,在战斗中歼敌上百,还俘虏了两个连。

一仗下来,许得才就不嚷嚷要回家炸油条了,到处跟人吹牛说他会神机妙算,他把旅长的计谋都参悟透了。他不说他是猜的,而说是判断的。他是根据敌情、我情、天时地利分析的。

不知道是谁把陈秋石的那句话透露出去的,许得才听说陈旅长对他评价很高,并且说了“此仗不死,可以当团长,至少也可以当团参谋长”,就更是趾高气扬,心里琢磨,要是能当上团长或者参谋长,那就不回家了,油条可以以后炸,也可以让别人去炸。当了团长还炸什么油条啊,以后就等着吃油条吧。

偏偏事与愿违。许得才眼巴巴地等了一个多月,部队倒是调整了,马建科调到旅里当参谋长,三团的新团长居然是陈三川,参谋长则是刘锁柱。陈三川这半吊子一回来,就摆出一副首长的架式,煞有介事地找许得才谈话,批评他不该老是惦记回家炸油条。陈三川说,什么是小农意识?你老许就是。革命是大事,比炸油条要重要一万倍。以后回家炸油条的话再也不要讲了,再讲就是动摇军心,动摇军心是要枪毙的。

许得才暗暗地骂,这个半吊子,当年偷老子的油条,就像个强盗,如今猴子穿上花褂子,他还以为他就成了花姑娘了。老子能给你帮工?休想。当然,这话只能心里想,嘴上是不敢说的。许得才哼哼哈哈地说,三川,啊,陈团长,你大叔我,啊,不,我许得才一定改正,一定听从你的指挥,你让打到哪里我就打到哪里,你让打到什么时候,我就打到什么时候。

陈三川有点不相信,狐疑地看着他说,不回家炸油条了?

许得才说,哪能呢,那是说着玩的。我老许还等着跟你打下天下坐江山呢。陈团长,以后你要是当了师长旅长的,给我一个团长总可以吧?

陈三川哈哈大笑说,革命不是当官做老爷,你老许不要老是惦记当官,你给我把仗打好,不该你的你要不着,该你的跑不掉。

许得才点头哈腰地说,那是那是,陈团长觉悟高,往后我啥也不提,就跟在你屁股后面好好打仗。

陈三川满意了,挥挥手说,好,那就看你的行动了。

许得才没有让陈三川失望,他当天夜里就采取了行动,把枪留在铺盖上,把那口他背了几年的黑锅背在身上,趁查哨的机会,脚底抹油,一溜烟往西径奔。

一夜狂奔,又饿又累,直到第二天早上,他终于跑到荟河岸边,看见一只渔船顺流而下,喜出望外,连忙掏出两块大洋比划,想让船家弄点稀饭喝喝。船上的人倒是热心,把船靠了过来,他已经饥不择食,低着头进了船舱,等他抬起头来,惊叫一声,刚要夺路而逃,已经来不及了,他被扭住了胳膊。

陈三川坐在船舱里,哈哈大笑。

渡江战役之前,华野被整编为第三野战军,成城兵团各纵队,有的直接升格为军的建制,有的合并为军,只有十一纵队特殊,仍然沿用原来的番号,并受领了一项特殊的任务。

国军新编第七师在淮海战役的前一阶段,进攻荟河受到重创,在第二阶段增援宿城的时候,又被成城兵团分割包围,基本上溃不成军了。除了杨邑的一旅尚且比较完整以外,其余两个旅和师直属部队大部被歼。在战役后期,章林坡不知道使了什么招数,说服长官部,把新编第七师残部提前从淮海战场上撤了下来,这才避免了全军覆没的噩运。撤下来的部队只剩下四千多人,划归罗杰英的第七集团军第二军,章林坡为军长,新编第七师番号不变,但只有一个旅带四个团的建制。这支部队既没有退到江南,也没有从海上逃遁,而是回到了淮上州,在大别山重整旗鼓,安营扎寨,固守一隅,成为解放军渡江的一颗钉子。

十一纵的任务就是尾随老对手,回到大别山,前期牵制消耗,在渡江战役之前,将其消灭。

这是一个独立性很强的任务,韩子君多次向兵团和华野首长进言,鉴于陈秋石的指挥才能,加上对新编第七师熟悉,还是应该由陈秋石负十一纵最高军事责任。为此,成城在部队分手的前十天,又到十一纵营地考察陈秋石的现状。

纵队召开行动部署会议的时候,陈秋石也参加了,他此刻的身份仍然是三旅旅长。当参谋长把行动方案宣读完毕之后,成城问陈秋石,老陈,过去是你守他攻,现在情况恰好相反,他守你攻。如果让你指挥,战略上你有什么想法?

陈秋石说,两个问题必须解决。一个是时间,我在什么时候牵制,牵制多长时间,这个要搞清楚。第二,空间,现在我们不知道敌人的部署,因而我方回到大别山,也是盲人摸象。

成城说,你远距离地分析,新编第七师会采取什么样的防御方式?

陈秋石说,我不是纵队首长,这不是我考虑的问题。

成城火了,一拍桌子说,怎么不是你考虑的问题?荟河战役,你把兵团的方案都考虑了。现在主力部队要东进,你们要西下,分手在即,火烧眉毛了,你还端架子。你的病到底好了没有?

陈秋石说,我的病当然好了。让我指挥十一纵,我百病消除。

成城说,那好,那你就把你的设想说出来听听。

陈秋石打了一个哈欠,眼窝有些酸涩。他想离开座位,成城吼道,给他烟!

陈秋石身后的刘大楼赶紧给陈秋石递了一支烟卷,当然是经过加工的。陈秋石用颤抖的手把烟点着,深吸一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从自己的文件包里掏出一份《大别山敌情分析图》,摊在桌子上,平静地说,各位请看,根据大别山北麓的地形和新编第七师现有兵力及装备,我分析他会采取抗日时期的收缩式防御,北临淮河,南倚玫山,其重点仍然在东南西黄集和棋仙寺一线……

成城和韩子君对视一眼,双方的眼里都有惊喜。到目前为止,陈秋石还是胸有成竹,并无异常现象。

那个上午,陈秋石讲了一个多小时,条理清楚,逻辑严谨,分析透彻,应对正确,丝毫不像一个精神病患者。

会后成城问韩子君和赵子明,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都怀疑他没有病。

赵子明说,麻烦就在这里,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是清醒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犯病。

韩子君说,据我所知,当年太行山的医生把他诊断为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是不对的,陈秋石这种病很像西方人说的,是间歇型失忆症,其主要症状就是在强刺激下大脑会出现短暂的空白,对周围的人或事记忆模糊,所以往往也会不知所云,听起来像胡言乱语。但是这个病有一个特点,就是不会失去理智,也不会走极端。

成城说,哦,这个病也真的蹊跷,难道他生病也有战术?这家伙,他给敌人神一出鬼一出,给老子也来这一套,把部队交给一个半疯的人,我们怎么能放心?

韩子君趁机说,我听说司令员在太行山就说过,陈秋石同志的病,只有一味良药,就是打仗。

成城说,是有这个事,可是今非昔比,而且这次好像持续的时间比较长,他是不是有什么思想问题啊?

赵子明说,要说,也可能有一点。抗战胜利了,部队恋家厌战的情绪有些苗头,估计陈秋石同志也有一点。据说在部队北上宿城之前,他就几次念叨,战争胜利了,他要回家找儿子,这对他的意志是有影响的。

成城说,你们过去是怎么解决的?

赵子明说,还是首长那句话,让他打仗,逐渐分散他的精力。

成城不语,沉吟良久才问,如果把十一纵的军事指挥权交给陈秋石,你们放心吗?

韩子君说,我是双手赞成的。第一,自曹政委牺牲之后,我一直军政一肩挑,压力太大。第二,陈秋石出任十一纵司令员,对新编第七师是个极大的震慑。第三,陈秋石指挥打仗,我军更有信心。

成城问赵子明,你能保证不出问题吗?

赵子明说,我认为,陈秋石同志的病是个坏事,但是如果加以利用,也可以成为好事。当年军事调处失败,反动派派小分队暗杀陈秋石,然后进攻解放区,我们还将计就计制造了陈秋石同志牺牲的假象,引诱敌人轻兵深入,一举取得西黄集和西华山两个战场的胜利。如果有五天不讲错话,就说明他的病已经好了,陈秋石同志已经六天没有说错话了。

成城说,看来你们的意见都比较一致,我回兵团后向其他首长汇报你们的想法。你们要做好两手准备。

成城离开十一纵之后的第二天,兵团司令部和政治部联合签署的命令到了,任命陈秋石为十一纵司令员。

许得才被陈三川五花大绑送到旅部,袁春梅亲自提审,说你许得才怎么回事,眼看革命就要胜利了,你一个营长居然开小差。我记得在官亭埠战役长岭山战斗中,你还是很懂战术的,怎么做出这种糊涂事?

许得才翻翻眼皮,哑着嗓子说,我当然懂战术,要不是因为我懂战术,早就被你们瞎指挥给毁掉了。我一点都不糊涂。

袁春梅说,你说说吧,你为什么要开小差?

许得才说,我不是开小差,我是回家。

袁春梅说,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回家?

许得才说,因为你们不公。

袁春梅惊讶地问,怎么不公了?

许得才说,我渴了。陈三川公报私仇,让人一直捆着我,我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袁春梅让警卫员给许得才端了一碗水,许得才喝了一口,噗嗤一下吐出来说,凉水,我年纪大了,不能喝生水,我要是拉稀,臭你是小事,把我身子骨搞坏了是大事。

袁春梅笑笑说,嗬,你还挺讲究。

袁春梅让警卫员重新给许得才找来开水,还给他放了几片大叶子茶,许得才闻闻,然后咕咕噜噜一顿牛饮,喝完了,抹抹嘴唇说,我饿了,我从昨天夜里到现在,粒米未沾。

袁春梅一拍桌子说,许得才,你开小差还有理了是不是?你不要得寸进尺。从实招来,你为什么要开小差?说清楚,给你喝稀饭。

许得才眼皮一耷拉,不说话了。

袁春梅问,你刚才说我们办事不公,怎么不公了?

许得才说,荟河战役之前,陈旅长到我的防御阵地上视察,对我的战术计划给予高度评价。陈旅长说,此仗不死,这个人可以当团长,至少也可以当团参谋长。荟河战役我的营歼灭上百敌人,还缴了两个连的械,可是我还是营长。你们把陈三川派来当团长。凭什么?陈三川有勇无谋,乱打一气,把“铁锤支队”差点儿打光了,破坏了陈旅长的作战计划,要不是陈旅长及时派出冯知良冒险深入左家庄,他就完蛋了,可是居然让他当团长。我能服吗?像他那样瞎指挥,我在他手下,早晚会当冤死鬼,我当然不干。我就是牺牲了,也得牺牲个正经处。你们既然这样是非不分,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袁春梅真的火了,站起来,盯着许得才说,啊,我明白了,原来你是嫌官小啊,你还想要挟组织啊!许得才我告诉你,我们革命军人不论职务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我们的干部能上能下。像你这样利欲熏心,怎么配当一个革命者?

许得才嘿嘿一声冷笑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什么能上能下,为什么只有我能上能下?我许得才从二十六岁参加革命,也是十个年头了,我年龄不比别人小,伤疤不必别人少,功劳不比别人差,能力不比别人低,连二流子刘锁柱都当了团参谋长,我还当个营长,我一没投降鬼子,二没投降国军,三没有把部队丢掉,为什么不提升我?

袁春梅说,你说呢,你说为什么?

许得才说,明人不做暗事,那我就说了,说错了你扇我耳光子。

袁春梅说,我不扇你耳光子,我们按政策办。

许得才说,部队有传说,你不知道?

袁春梅说,我不知道,什么传说?

许得才说,有人说,陈三川是你的干儿子,陈三川屡次犯错,还能一路提升,就是因为有袁副政委抽台。

袁春梅似乎并不意外,微笑地看着许得才说,你相信吗?

许得才说,我不能不信,反正陈三川比我走运。

袁春梅说,好,那我告诉你,你的话是一派胡言,你把我们革命者的关系庸俗化了。我跟你讲,这是我们内部有些心怀叵测的人造谣。这个谣言我以后再查。

许得才不吭气。

袁春梅说,现在我告诉你,你为什么一直当这个营长。你这个人,打仗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而在个人利益上,又斤斤计较。就凭你这个觉悟,能提升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