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参加兵团作战会议的,都是各个纵队的司令员政委,惟有十一纵多了个三旅旅长陈秋石,显然是三旅的任务特殊。
前往兵团部的路上,陈秋石和韩子君并驾齐驱。韩子君说,老陈,我这个纵队司令员,能不能当好,全靠你们三旅了。陈秋石说,韩司令,你分析兵团把我也叫去开会,三旅的任务会是什么?
韩子君说,应该是攻坚吧,三旅是十一纵实力最强的,你又是战术专家,我分析可能是攻城第一梯队。
陈秋石说,要是那样就好了,一切行动听指挥,你韩司令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韩子君琢磨了一阵子,勒住马缰绳说,啊,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像。不可能把你这个战术专家当敢死队长用啊?你分析三旅的任务会是什么?
陈秋石说,我也不清楚,可是我有一个很不好的预感,我怀疑是让我守荟河。
韩子君想了想说,那好啊,防御正是你的强项啊。
陈秋石说,韩司令,不瞒你说,这次西集团战斗,我什么任务都敢接受,就是不愿意守荟河。
韩子君奇怪地问,为什么?荟河不是天险,也是障碍,易守难攻。再说,要守也至少是我们一个纵队守,不可能是你一个旅守。
陈秋石叹了一口气说,但愿如此。不过,我对这次战斗不太乐观。我分析了敌我力量和任务,我觉得宿城战役准备得有点仓促了,兵力可能不够。在这样的前提下,不可能有更多的兵力保障西侧,守荟河的兵力不会超过一个旅。
这年秋天,成城率领原晋冀鲁豫野战军两个纵队南下,渡过黄河,同江淮野战军两个纵队合并为第九兵团,此次直接指挥蚌埠西侧宿城战役。这是两支部队合并后的第一次高层作战会议,上下级之间原来就有很多旧部故知,见面后大家异常兴奋。成城握着陈秋石的手说,当年我让你参加南下干部团,把你派到大别山,不知道有多少人指责我不珍惜人才。我怎么不珍惜人才了?我要顾全大局啊。你看,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现在我们的战术专家给我带来了一个能守善攻的劲旅。
成城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握着陈秋石的手,陈秋石的心里却是一咯噔,他从成城的笑谈中听出了弦外之音。
陈秋石说,谢谢首长器重,秋石受之有愧。
成城说,宿城战役,是我来到江淮的第一场战役,也是我和你陈秋石见面后的第一次配合。陈秋石同志,你要给我捧场哦。
陈秋石的心里又是一紧,马上说,不是配合,是我听从指挥。
成城说,哈哈,那就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们说好,你要是不听我的指挥,我就听你的指挥,你说好不好?
陈秋石说,岂敢!当然是我听首长指挥。
兵团参谋长部署作战任务的时候,各纵队首长都是摩拳擦掌,积极请战,惟有陈秋石沉默不语,眼看其他部队的任务都明确了,陈秋石越来越证实了自己的判断,脸也就越拉越长。
一切都部署就绪,只剩下三旅了。参谋长放下指挥棒,请示道,司令员,最后一个任务,是不是请司令员直接指示?
成城向参谋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开始踱步,踱到陈秋石的身边,回过头来深沉地看了陈秋石一眼问,陈秋石同志,我想,下棋下到这一步,你应该清楚你的棋路了。
霎时,指挥部里一片寂然,十几个兵团和纵队首长齐刷刷地扭过脸来看陈秋石。
天寒地冻,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寒冷刺骨,陈秋石却是满头大汗,那是冷汗。陈秋石老老实实地说,首长,任务我是明确了,可是……
可是什么?你陈秋石是个战术专家,你不可能看不出这一步棋的重要性?没有可是,只有必须。你必须回答,你有绝对把握。
陈秋石说,报告司令员,我没有把握。
成城的脸倏然拉长了,盯着陈秋石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陈秋石有点迟疑,但还是清清楚楚地说,我没有把握。
谁也没有想到,看似和蔼爽朗的兵团司令,会突然发火。成城一拳砸在桌子上,茶壶茶杯一阵乱跳。成城说,参谋长在部署任务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你。我敢断言,整个兵团的作战计划你已经了然于心,对于贵部未来的作战任务,你更是心知肚明,但是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对这个任务持排斥态度,你说是不是啊我的战术专家同志?
陈秋石惶恐地站起来说,报告司令员,我的确有压力。
成城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说,废话,没有压力我会把任务交给你?我告诉你,小压力我不会交给你,中压力我不会交给你,大压力我还不会交给你。只有特大的压力,我才会把它交给你。你明白了吧?
陈秋石说,我明白,可是我底气不足,我只能尽力而为。
成城说,那不行,宿城战役开始之后,你必须保证在荟河北岸坚守两天以上,哪怕战斗到最后一个人。两天之后,无论宿城战役结果如何,我都允许你撤退。
其他的首长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让三旅固守荟河。陈秋石盯着沙盘,良久不语。韩子君有些着急,在一边说,老陈,先把任务接受下来,我们再想办法。
陈秋石说,军中无戏言,我脑子一热把任务接受了,守不住怎么办?我的部队打光了是小事,可是荟河一旦失守,新编第七师突击北上,宿城攻坚部队就会腹背受敌,那我不是千古罪人吗?
成城说,我给你调一个工兵连。
陈秋石还是不表态,吭吭哧哧地说,防守正面太大,我一个旅根本撒不开。
成城说,我再给你一个骑兵营。我手上的部队只有这些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陈秋石说,我不要骑兵营,那个地形,骑兵根本展不开,等到骑兵展开了,防线也就破了。
成城强压怒火说,你还有什么要求?
陈秋石说,我不要增加兵力,我只要收缩防线。马头集以南,我鞭长莫及,防不胜防。
成城大怒道,岂有此理!我让你防守,你一再讨价还价,这还像个旅长吗?我跟你讲清楚,荟河防线,二十三公里正面,全部由十一纵队三旅负责。陈秋石,回去让你的警卫员把你的床铺草给烧了。要么让敌人越过荟河,从你的尸体上踏过来,要么你把敌人挡在荟河以西,我给你打一张红木大床。散会!
二
秋末冬初,狂风卷着沙土在田野上呼啸,淮北平原一片萧瑟。陈秋石牵着老山羊,率领部队顶风前进。
经过一夜半天急行军,部队终于在荟河以东布防完毕,然而这只是常规防线,陈秋石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能按常规打法了,按部就班地防守要点,等待敌人来攻,无异于坐以待毙。
韩子君对陈秋石在兵团作战会上的表现深感忧虑,一是成城给陈秋石的压力太大,二是陈秋石的情绪前所未有的低落。他听说过,早在太行山百泉根据地时期,陈秋石就曾经因为战术压力太大而临阵犯病,他真怕陈秋石这次过不了那个坎,他要是急火攻心犯病了,那麻烦就大了,让他韩子君指挥一个旅固守荟河,那是不可想象的。
那次会后成城私下里跟韩子君说,你不要怕,陈秋石死不了,这个人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压力。他现在之所以忧心忡忡,是因为他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你等着,他一定会有对策的。
同时,成城还给韩子君交底,他也充分考虑到荟河阻击战的艰巨,已经悄悄地做了了绝密计划,从九纵和十纵各抽调了两个营,战斗前期参加宿城攻坚,第一阶段结束,立即向西,增援陈秋石。
这样一说,韩子君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然而,陈秋石却始终不踏实,再给他一个旅都不够,别说两个营了。
荟河布防之后,陈秋石就带着刘大楼和冯知良勘察地形,不仅勘察防线,也勘察敌人可能进攻的路线。刘大楼提出,荟河来源于淮河,如果从上游放水,增加河面宽度,同时也就增加敌人进攻的难度。冯知良提出,应在敌人赶到之前,迅速炸毁防御地段内三座大桥。同时在我防御阵地挖掘壕沟,阻敌机械化行动。
按说,该想到的都想到了,陈秋石还是觉得不稳妥,兵力毕竟有限啊,一旦一处失守,被敌人撕裂了口子,那就如同洪水猛兽,不可阻挡。陈秋石交代,桥可以炸,路可以挖,但是现在都不要行动,有桥有路,敌人的进攻重点尚可判断,无桥无路,那就不知道敌人首先会从哪里进攻。
旅部设在荟河岸边的黄村,头天晚上,陈秋石几乎一夜没有合眼。一直在分析地形敌情,他根据兵团作战会议的精神,几乎把整个战区未来十天的战局都看明白了。半夜里刘大楼和冯知良过来陪他宵夜,他喝了一碗稀饭,然后吸了一根放了烟土的烟卷,就进入到思维活跃的状态。他曾经设想,把战火引到荟河以外,引到章林坡部队的占领区,向楚城方向杀回马枪,或者把章林坡部队拖回淮上州,在大别山的深山老林里跟他周旋。但是这个设想很快就被自己否决了,因为章林坡的部队风尘仆仆而来,就是冲着淮海战役的。章林坡只有一个任务,就是东进北上,仅凭三旅这点力量,根本拖不动他。
那一夜,是陈秋石抽烟最多的一夜,几乎把刘大楼给他搞的一点烟土消耗光了。当东边露出一抹晨曦的时候,陈秋石终于睡着了,只睡了不到半个小时,突然醒了,坐起来就喊,冯知良!
冯知良早已等在门外,应声而来。
陈秋石让冯知良展开地图,然后问,你还记得我当年在太行山下指挥的那个漳河峪战斗吗?
冯知良说,我研究过,战场移动十二公里,那是精彩的一笔。
陈秋石说,你看看这个地形,除了荟河,哪里还有防守的价值?
冯知良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说,除了荟河,哪里都没有防守价值。荟河以西根本无险可守。
陈秋石说,那荟河以东呢?
冯知良吓了一跳,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才回过神来说,旅长,你怎么能这么想?这也太冒险了。一旦被敌人突破,那就不堪设想啊!
陈秋石说,是啊,当年日军的水上大队要是避开我的漳河峪防线,抗大分校都完了,我那一次已经做好了杀头的准备了,可是鬼子他最后还是来了,我的脑袋也保住了。这次成城司令员让我的警卫员把我的床铺草烧了,我跟你说实话,直到一个小时以前,我都认为这次完了。但是,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我总算看到了守住荟河的惟一希望。那就是放弃荟河。
冯知良两眼盯着地图,屏住呼吸,心跳得厉害。
陈秋石说,是啊,没有一个人会认为,放弃荟河能保住荟河,包括成城司令员,包括章林坡,包括杨邑,也包括你。好了,这就是我的战机。在最没有可能的时候,往往存在着最大的可能。你来看!
冯知良不知道那天是怎么离开陈秋石住处的,回到作战室里,他的两条腿还是软的。起先他认为陈秋石被逼疯了,走投无路了,才出此下策。但是两个小时后,当他再也找不到守住荟河防线更好的办法的时候,他就不能不承认,陈秋石这步险棋,不仅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一步高棋。
这之后,冯知良就为了落实陈秋石的计划展开了紧张而秘密的行动,这简直就是一个阴谋,既欺骗了敌人,也欺骗了上级,既不为敌人的情报机关所能察觉,也完全出于内部决策者的意料之外。在谋划的过程中,他既诚惶诚恐又亢奋不已。他终于成了陈秋石最得力的助手,最可靠的同盟,即便这一仗打死,他也可以瞑目了。
两个月前,冯知良是被一根绳子捆到颍淮岗的,陈三川亲自押送。那一路上冯知良没有少吃苦头,陈三川命令战士,不给饭吃,不给水喝。陈三川倒是没有揍他,不过陈三川的话句句都像钢刀。陈三川说,老兄啊,没想到你这个作战科长还是个叛徒,不知道你给敌人多少情报?冯知良不语,蜷曲在马车上任陈三川嬉笑怒骂。到了颍淮岗,陈三川还不怀好意地对冯知良说,如果是枪毙,你希望不希望我亲自下手?我枪法准,保证不让你受罪。这样我还欠你一个人情,杀叛徒比杀猪更像个正经活计。
冯知良那时候想了很多,他想也许不会枪毙他,他毕竟没有出卖过情报,此后也没有做过间谍工作。但是,他可能会被关押,至少也会被审判,然后发配,监视劳动,或者到敢死队去等待战死。
他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会给他一个既往不咎留用查看的处分,他还能够继续当他的作战科长。当陈秋石亲自为他松绑,并向他宣布这个处分决定的时候,他几乎愤怒了,大喊大叫,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不处分我?让我到战斗连队去吧,让我用战斗行动洗刷我的耻辱!
关于冯知良的处理,在旅部是有过激烈争论的。冯知良被押到的时候,旅部正好在开会,总结新式整顿运动情况。陈三川把冯知良推得踉踉跄跄。一个双手被反绑着的人一头闯进会场,把大家吓了一跳。陈秋石站起来问,怎么回事?
陈三川义愤填膺地把审讯龙柏的情况一五一十报告了,几个首长盯着冯知良,目光里充满了厌恶和憎恨。袁春梅说,这件事情我知道,本来还要观察的,既然公开了,还有什么话说,拉出去毙了!
赵子明说,按说冯知良也没有给部队带来重大损失,可以不杀。但是叛变了,不杀不足以惩戒部队。老陈,咱们来个挥泪斩马谡吧。
陈秋石站着没动,看看冯知良,又看看大家,突然笑了说,干什么这么剑拔弩张的?冯知良的问题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现在才清楚?我跟诸位同志哥交个底,冯知良的事情我早就知道。同志哥还记得我陈秋石的公祭大会吗?那一次,冯知良扑倒在我的棺材前,抓住了我这具尸体的手,他发现了,我的手是热的,我的手还可以动弹。就在那个时候,他明白了,我是诈死。我也明白了,他在忏悔,他有难言之隐要对我说。后来有很多次,他想向我坦白他在军事调处期间做过的不光彩的事情,可是我没有给他机会,我在观察他,我在观察中发现,这个同志并没有变节。
袁春梅冷笑说,陈秋石同志,你不能毫无原则姑息养奸。你要知道,当初诬告你同国军暗送秋波,就是出自这个叛徒的手笔,而且是按照敌人的意志。
陈秋石说,我当然知道。冯知良的那份检举材料,虽然有夸张的成分,但我认为从他的本意来说,并不是想把我这个所谓的战术专家置于死地。严格地说,向上级反映自己的看法也是正常的。
袁春梅说,可是他帮助敌人实施了阴谋,剥夺了一个高级指挥员指挥作战的权利,这是什么行为?
陈秋石说,我们看问题,不能光看表面,还要看实质,不能只看过程,不看结果。袁春梅同志,在冯知良诬告我的这件事情上,敌人达到什么目的了呢,真的把我们的淮上独立旅搞垮了?没有,反而被我们将计就计,出其不意,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从而夺取了西华山和西黄集战斗的胜利。从一定程度上讲,冯知良的错误行为,反而帮助了我们。
袁春梅说,这完全是两码事,主观愿望和客观效果不能混为一谈。无论结果是什么,我们都不能容忍冯知良的变节行为。
陈秋石说,我诬告不同意把冯知良的问题定性为变节行为,我只认为冯知良同志犯了错误,被敌人抓住了弱点。敌人耍了阴谋,使了手段,冯知良同志也是敌人阴谋的受害者。而后来呢,冯知良同志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从军事调处结束到现在,这个同志勤勤恳恳,一直在创造条件立功赎罪。所以,我建议,对冯知良同志留用查看。
袁春梅大声嚷嚷,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绝不能允许冯知良这样的人继续留在作战指挥部门工作。
赵子明见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也感到很为难,陈秋石讲的有道理,袁春梅更有道理。但是,赵子明也知道,陈秋石更多地出于战争的考虑,而袁春梅是不管战争的,袁春梅只从政治的角度考虑问题。赵子明思来想去,最后和了一把稀泥说,我看这样,关于冯知良的问题,今天不做结论,让冯知良把事件的前因后果写个检讨。我们大家都冷静一下,过两天看冯知良的态度,再做决定。
有了赵子明的这句话,陈秋石和袁春梅都不做声了,后来陈秋石亲自给冯知良松绑,对刘大楼吩咐,先关起来,给他纸笔,让他好好反省。
那个下午,冯知良满肚子话,滔滔不绝地写在了纸上,他深刻地检讨了自己的灵魂,暴露了丑恶,把他同王梧桐交往、被龙柏捉奸以及龙柏诱骗他写诬告信的过程,详细地披露了,甚至连敌人使用兽用春药在生理上摧毁他的细节都毫无保留。第二天这份检查在旅首长中间传阅,几位首长除了叹息冯知良的失足,更多的是对敌人阴谋的痛恨。这天,终于一致通过对冯知良留用查看的提议。
这以后,冯知良的包袱就卸掉了,从颍淮岗到荟河东岸,所有的军事行动他都参与了,提出了很多积极的建议,陈秋石对他的信任依然如故。
只不过,这一次陈秋石的想法过于出格,风险太大。冯知良在制订计划的时候,经常琢磨,万一失败怎么办,万一失败他就把全部责任扛到自己的肩膀上,杀头他去。可是他又知道,没有万一,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万一这个计划失败了,陈秋石的责任是一百个冯知良也承担不起的。
三
梁楚韵似乎在一夜之间发现自己变老了,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活泼还是呆板,不知道自己应该当个聪明人还是应该当个傻子,不知道自己是个热情的人还是个冷血动物。袁副政委说得对,弄明白自己喜欢谁、不喜欢谁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弄明白谁喜欢你、谁不喜欢你,为什么不喜欢你。
陈三川的非礼给梁楚韵带来的伤痛是严重的,那不是一次性的疼痛,后果是慢慢才品尝出滋味的。梁楚韵回顾她的经历,也是从热血少年走过来的,她十五岁就跟着老师同学一起投奔太行山抗日根据地,那是以断绝家庭关系为代价的。在最委屈的日子,她差点儿跟着一个男生逃走,但是她最终没有走,因为她舍不得她刚刚得到的一个角色。
那还是在到百泉根据地之前,是在山西的平定县,抗战进入到最艰难的岁月,没有粮食吃,连司令员和政委都吃糠咽菜,却把仅有的小米送到抗敌剧社,给小演员吃。她是女兵当中年纪最小的,二十多斤小米,炊事员给她掺点玉米芯子熬稀饭,她吃了一个半月才知道,她是吃小灶的,那些年纪大的男女演员吃的都是红薯干加野菜。那段日子,虽然艰苦,可是精神快乐,她并且因此成熟起来坚强起来。后来排了一场戏,名叫《松花江上》,她被指定扮演动员未婚夫参加抗联的女主角碧玉,她已经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可是就在公演前夕,团领导说她扮相太嫩,嗓音太娇,缺乏革命者的成熟气质,换了刚刚从北京过来的二十岁的女大学生柳林子扮演碧玉,而让她扮演一个丫环。那一次对她打击太大了。
就在下部队公演的头天下午,她的同学穆本找她,说这个地方太糟糕了,连饭都吃不饱,还怎么抗日?他已经跟国军的一个团长联系了,如果他们到国军队伍,凭他们的文化,去了就是中尉军官,每个月有十块大洋的军饷,买鸡可以买二十只,天天可以吃鸡。
她说,那能行吗,那不是开小差吗?
穆本说,什么开小差,到国军也是抗日啊,那是正规军,军装军粮军饷一应俱全,哪像八路军搞得像叫花子一样,连鬼子都看不起。
穆本这样一说,她就动心了。那年她刚刚十六岁,她知道的事情还很少,她还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她和穆本约定,夜里三更趁穆本站岗的时候一起逃走,往南过两个村庄,就是国军的营地。
恰好那天晚上出事了。梁楚韵刚刚睡下不久,就听见副队长呐喊,说快来人啊,柳林子不行了。后来就听见团部那边乱糟糟的,一阵一阵的叫医生,叫担架。梁楚韵也被叫起来去帮忙烧水,这才搞清楚,柳林子小产了,原来她到平定抗日根据地,是带着身孕来的,这几天排戏用力了,在台上蹦跶,把肚子里的小生命蹦跶掉了。
梁楚韵那时候还不是很懂事,没有搞清楚这件事情对于她意味着什么,直到后来田秋韵指点她说,柳林子生病了,十天半月起不了床,又该你演碧玉了。梁楚韵这才恍然大悟。等到下半夜穆本站岗的时候,左等右等,梁楚韵也没去,穆本后来自己投奔了国军,中尉没有当上,只当了一个上士书记员,反而在一次战斗中阵亡了。
梁楚韵留了下来,还是没有当上女主角。柳林子在小产后的第二天晚上就从床上爬起来了,嚷嚷说轻伤不下火线,非要登台不可。梁楚韵鸡飞蛋打,跑没跑掉,主角也没有当上,却又因祸得福,她后来学写剧本,首先就写了一个《不能动摇》,原型就是穆本,这个小剧在平定根据地很是红火了一阵子。
屈指算来,她也是个小小的老革命了,应该成熟了,她却没有成熟,尤其在感情方面,白痴得厉害。她怎么能想到陈三川会对她下手呢?尽管陈秋石对她从来都是板着脸,从来都以长辈和首长自居,但是在她心里,已经把陈秋石作为自己的爱人了,她可以等待,陈秋石接受她的爱是早晚的事,哪里就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这日子简直他妈的昏天黑地。
那次从郭阳镇回到颍淮岗的路上,袁春梅跟她做过一次长谈。袁春梅说,年轻人,感情用事,很正常。你也老大不小的了,陈三川既然对你有那份心思,我看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不吭气,她在心里把袁春梅恨得牙痒,她甚至怀疑陈三川之所以敢对她施暴,就是袁春梅在后面撑腰,没准是这个女人暗中授意的呢,袁春梅就是要把她从陈秋石的身边拉开。
袁春梅说,陈三川其实是一个很优秀的指挥员,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我建议你冷静一段时间,多接触几次。一个人的优点和缺点都不是一下子就能暴露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就是这个道理。
她还是不吭气。袁春梅越是夸奖陈三川,她的心里就越是窝火。陈三川算什么?陈三川给陈秋石提鞋都不配,她怎么能接受陈三川?一起打仗可以,一起骑摩托车可以,让她嫁给陈三川,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在对陈三川的痛恨当中,她更加仰慕陈秋石了。什么是男人,陈秋石就是。无论是学识、涵养还是风度,那都是一座难以企及的高峰。那次在南岳书院遇险,梁楚韵第一次近距离地领略了这个男人的风度。情况已经万分危急了,据说敌人的偷袭分队机枪都架在西华山庄的围墙上了,陈秋石居然还摸了摸自己的风纪扣,并且顺手把她的军帽戴正了,然后冲她狡黠一笑说,好了,我们走,让他们演戏吧!
那一幕,很难从梁楚韵的记忆中抹去。
部队在荟河东岸布防之后,梁楚韵主编的战报被袁春梅强行改了一个名字,叫《阵线》,战地剧社也改成了“阵营”。袁春梅赋予梁楚韵的主要任务就是跟踪一线部队、尤其是“铁锤支队”,及时报道“铁锤支队”的战绩。梁楚韵的手下只有两个人,一个女孩子是从剧社调来的胡亚捷,另一个是残废军人张世旭,张世旭的腿一条长一条短,跑部队不合适,那就只能由梁楚韵亲自出马了。梁楚韵明白袁春梅的用心,就是要她和陈三川多接触。
梁楚韵没有想到,陈三川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化解他们之间的死结,陈三川给她投稿了。陈三川到旅部开会,亲自给她送来一篇稿子,题目是《战士与花朵》。陈三川在稿子里写道,有一个战士,有一天看到房东家养了一盆漂亮的花,他本来只是想看看,却情不自禁地动手去摸了一下,谁知那是含羞草,经过那个战士肮脏的大手一摸,那花就再也不肯开了。那个战士很后悔,想对花儿说几句话,可是花儿再也不露面了。那战士在稿件的后面提问,主编同志,你说那个战士该怎么办呢?如果他死去能够换回花儿的原谅,那他就在战场上英勇杀敌,流尽最后一滴鲜血,他希望他的血能够给花儿当一点肥料。
梁楚韵大为惊讶,她怀疑这是有高人指点,但字确实是陈三川的鬼画符。看内容,虽然幼稚,却也不乏真情。
梁楚韵看稿子的时候,陈三川就在门外焦虑不安地看天,太阳像是蒙上了抹布,乌蒙蒙的。梁楚韵知道陈三川等在外面,想了好一阵子才一头冲出门外,陈三川赶紧立正敬礼,像个虔诚的小学生。梁楚韵把那张黄草纸往陈三川面前一摔,头不头脸不脸地吼了一句,什么花呀草的,像个指挥员吗?把心思用到打仗上!
陈三川还是立正,不屈不挠地说,梁教员,对不起,我错了。我说的是心里话,我要在战场上弥补我的错误。
梁楚韵冷笑一声说,谁教你的?来这一套,下作!
陈三川木然而立,他不明白“下作”是什么意思。
梁楚韵也不知道她这一声“下作”骂的是谁,是陈三川还是其他人。不过,自从有了这次会面,梁楚韵心里的乌云还是散去了不少。
四
农历十一月初二,陈秋石带着刘大楼和冯知良,越过纵队,驰骋二十多公里,直接到兵团部去了。
成城当时正和参谋长下棋,见陈秋石一行风尘仆仆地赶到,吃惊地问,大战在即,你到兵团部来干什么?
陈秋石说,首长,你交给我的任务我没办法完成,我临阵脱逃,先到兵团部接受军法审判。
成城脸一沉说,扯淡!你搞什么鬼?
陈秋石说,首长,我说的是真的。除非首长答应借兵给我。
成城说,他妈的,又来要挟我。我哪有兵?我这里一个萝卜一个坑,该加强给你的都加强给你了,难道你想把我的警卫营调去?
陈秋石说,首长,请到作战室,我把我的最新思路向首长汇报。
成城一听这话来了精神,哈哈一笑说,好,我就知道,你陈秋石必有制胜良策,老汉洗耳恭听。
在兵团部作战室里,陈秋石只讲了三分钟不到,集中的意思有两个,一个是空间的,把战场东移十公里,在牛尾岗至当阳河一线构筑二道防御工事,这也是三旅真正的防御体系。二是时间上的,迫使国军新编第七师在宿城战役发起的前一天进攻荟河。
陈秋石的话还没有讲完,成城的脸色就变了,瞪着陈秋石大骂,你陈秋石安的什么心?你是想指挥整个兵团啊,你是想牵着我的鼻子走啊?啊,东移十公里,亏你想得出来,你是想让整个兵团给你擦屁股啊?提前一天,他妈的国民党能听你的指挥吗?他要是不提前,你能拿机关枪把他撵过来吗?
陈秋石一言不发,微笑。
成城自己动手,把地图哗的一下拉开,继续暴跳,看看吧,这就是你这个战术专家给老子下的套子,我要是听你的,整个兵团就会被拖到荟河阻击战里面。借我两个纵队用一天?你想得美,你一下子指挥两个纵队还加上你们十一纵!啊,虎驱羊群,我这只虎要是被羊纠缠住怎么办,我身后还有个宿城啊……
成城吼着吼着,突然不吼了,盯着陈秋石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参谋长,猛地一拍脑门说,啊,是啊,有道理啊,死守是有困难,变被动为主动,以时间换空间,两个纵队虚晃一枪,虎驱羊群,羊群怎么能把虎缠住呢?
陈秋石说,首长高见。
成城说,他妈的什么首长高见,这分明是你在引诱我上当嘛。参谋长,你说,咱们上不上他这个当?
参谋长说,司令员,陈秋石同志这个战术专家确实名不虚传。我刚才一直在分析牛尾岗至当阳河一线的地形,看似平淡,但稍加修整,这就是一个坚固的防御阵地。陈旅长提出的以时间换空间,我们可以理解为把一个兵团的兵力当作两个兵团使用,把一个战役当成两个战役打,把一个战场当作两个战场使用。陈秋石同志借用的两个纵队,从行动路线上看,正是集结宿城的路线,用半天时间帮助陈秋石打两仗,完全是顺手牵羊的事情。
成城还不放心,我这里大部队一动,宿城的敌人转移怎么办,夹击我兵团主力怎么办?
参谋长说,司令员,那样的话,战役就活了,西边敲山震虎,东边围点打援,那比我们原先的作战计划还要出彩。把西边的敌人放进来打,把他打烂之后再撵回荟河以西。陈旅长,你是这样设计的吗?
陈秋石回答,参谋长一语道破天机。
成城沉默了,沉默很久,突然一拍桌子说,不行,我不能同意。
陈秋石面无表情,看着地图。
成城说,陈秋石,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同意吗?
陈秋石说,司令员是担心我守不住牛尾岗至当阳河的防线,让整个兵团腹背受敌。
成城咧嘴笑了,哈哈,不是,你陈秋石既然把整个战局都分析到了,你还能守不住防线?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不同意,因为我不想被一个旅长指挥。
陈秋石说,首长,我明白了,你已经同意了。
成城说,我要是不同意呢?
陈秋石说,除非首长有更好的办法,否则,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成城说,我当然有更好的办法。不过我现在不告诉你。你在兵团住一夜,待命。
陈秋石知道事情有了转机,大声说,我服从。
兵团开了半夜会,到了第二天早上,华东野战军第九兵团七号命令形成了,十一纵三旅即刻启动最新防御作战方案,三旅旅长陈秋石为战役第一阶段西集团总指挥,协调九纵、十纵并加强十一纵之一旅,于农历十一月初十之前,对进驻阻击战之敌形成包围态势,静观敌变,分割穿插,迫敌东向,并相机转移战场,在牛尾岗至当阳河一线,对敌实施阻击,坚决阻敌于荟河以西。
陈秋石最后向成城提出的要求,是增援一个榴弹炮营,据说整个兵团只有两个榴弹炮团,但是成城终于还是同意了。这个榴弹炮营成了陈秋石手上的一个秘密法宝,由陈秋石亲自指挥使用。
返回的路上,刘大楼说,旅长,我算开眼界了,成城司令员喜怒无常,劈头盖脸上来就骂人,幸亏旅长底气足,要是我被他三板斧一砍,下面的话就不敢说了。
陈秋石笑笑说,我了解他,什么叫宰相肚里能撑船,成城司令员就是。他越是同意的事,他越是说不同意,他逼着你把所有的困难,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想到,都拿出对策,他才会最后拍板。
刘大楼说,这回好了,旅长你一下子指挥大半个兵团,我们三旅的压力该减轻了。
陈秋石摇摇头说,成城司令员同意了,我这心里反而不踏实。战争既是科学,又是艺术,在战斗没有结束之前,所有的方案都是纸上谈兵。再周密的方案,也往往赶不上情况的变化。所以你们司令部还是要把各种意想不到的情况估计得充分一些,不能手忙脚乱。
刘大楼说,冯科长这些天一直在沙盘上演算,敌情也一直跟踪,直到目前,我们还是心中有数的。
陈秋石说,战斗第二阶段,牛尾岗至当阳河之间的四个高地是要点,要用得力部队,让刘副旅长亲自指挥,战斗打响后,冯知良的指挥位置也应该在牛尾岗。
刘大楼说,陈三川的“铁锤支队”一直嗷嗷叫要打头阵,是不是把驱赶羊群的任务交给他们?
陈秋石不语,过了一阵子才说,我对陈三川不是太放心,这个同志战斗作风过硬,但是有勇无谋,往往求胜心切。这一点章林坡的部队是了解的。但是,真正的攻坚部队也只有他了。刘副参谋长,你回去后向袁副政委报告,请她抽空到“铁锤支队”搞一次教育,尤其是要找陈三川谈话,我对他只有一个要求,一切行动听指挥。
五
杨邑嘴里衔着一只大烟斗,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个被人称为疯子的女人,半天没有说话。
疯女人昨天夜里被巡逻队在左家庄东南抓获,起先以为是共军的探子,后来搞清楚了,原来是师部政训处的打字员王梧桐,搜遍全身,并没有发现情报。
当年军事调处失败,工作人员各回各部,然而王梧桐自从同冯知良失去联系,就得了一种奇怪的病,两手发抖,嘴角流口水,而且胡言乱语,天天骂郭得树过河拆桥,玩弄阴谋诡计。有时候半夜里发出尖叫,把女子宿舍搞得乌烟瘴气。
情况报到章林坡那里,章林坡说,他妈的,这个女人还真跟共军搞出感情了,多给她点复员金,让她滚蛋。
听说复员,王梧桐的病情一下子就减轻了很多,她打算卷了铺盖就到杜家老楼去找冯知良。这件事情被郭得树知道了,赶紧找章林坡劝阻。郭得树说,经过反复考察,王梧桐就是一个女半吊子,王梧桐同共军冯知良之间的关系纯粹是男女关系,没有政治背景,也没有情报交易。这个人放走无益,留下无害,没准以后会有用场。
章林坡说,有什么用处?疯疯癫癫的,天天念叨她那个共军情人,真他妈的不要脸,要不是看在她还有个叔叔在国防部,老子恨不得毙了她!
郭得树说,现在把她放走,她很有可能到共军那里去找冯知良,冯知良不就暴露了吗?
章林坡说,那个冯知良有用吗?我看未必,暴露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借共军之手把这两个狗男女杀了更好。
郭得树说,冯知良已经按照我们的意图把陈秋石臭了一下,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们现在也不必逼他,就让他体面地回到共军内部,那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起爆。所以说,不能让王梧桐去捣乱。
章林坡想了想说,杀不能杀,放不能放,那你说怎么办?
郭得树说,不能再让她留在机要室了,弄到政训处算了。
章林坡欣然同意,这样才把王梧桐留下来。郭得树对王梧桐编了个谎话,说冯知良已经被共军逮捕了,听说被秘密关押了,国军在想办法营救,一旦营救出来,就会告诉她,他亲自给他们主持婚礼。在此之前,让她不要乱说乱动。
王梧桐鬼迷心窍,很容易就相信了郭得树的鬼话,这以后当真老实了许多,除了没完没了地写日记和寄不出的情书,就是坐在镜子前发呆。只要部队有行动,共军到过的地方,她都要打听冯知良的情况,没想到这一次真让她打听到了。
新编第七师从豫东战场下来,休整数日,即开到皖东北,尾随追击淮上独立旅,龙柏的先遣部队在左家庄遭到偷袭,龙柏被共军抓获,又卖出冯知良,这些事件在左家庄几乎家喻户晓。主力上来之后,政训处的军官要同国民党地方党部和地方士绅打交道,了解民情民俗。王梧桐和两个同行在左家庄待了一个上午,又在左实达的家里吃了一顿中午饭,就搞清楚了,冯知良过去并没有被捕,而是刚刚被捕的。那顿中午饭王梧桐味同嚼蜡,下午返回师部的时候就悄悄地察看了路线,后半夜偷了一匹马,直奔荟河东岸,没想到在左家庄被杨邑手下的巡逻队发现了。
杨邑刚见到王梧桐的时候,她大吵大闹,拳打脚踢,像个母兽。两个兵扭住她,还很费劲。杨邑也不吭气,就那么看着她闹,终于闹累了,王梧桐老实下来,恶狠狠地瞪着杨邑。
杨邑问,你到荟河去干什么?
王梧桐直截了当地说,找我男人。
杨邑说,大言不惭,哪里有你的男人?难道你不知道,两军对垒,那边就是共军的阵地啊!
王梧桐说,什么两军对垒?当年你们当官的是怎么说的?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你们这些狗官利用了我,毁了冯知良,你们伤天害理,你们狼心狗肺,你们缺德冒烟,你们生了孩子没屁眼儿……
王梧桐连珠炮般一阵乱骂,骂得杨邑哭笑不得,直摇头。杨邑抽了几口烟,站了起来,走到王梧桐的面前。王梧桐猛地啐了一口,杨邑脸一偏,躲开了。
杨邑掏出手绢,下意识地擦擦下巴说,啊,乱世离情,以死相随,也是难得。没想到你还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刚烈女子呢。
王梧桐不说话,趁身后的士兵一愣神,抬腿向后踢了一脚。
杨邑看着王梧桐说,王梧桐,我问你,如果我把你放了,到了荟河东岸,见到冯知良,你会怎么说?
王梧桐说,你别管,那是我的事。
杨邑又问,你估计他们会对你怎么样?
王梧桐说,杀了也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愿意。
杨邑说,那好,我写一封信,你带在身上,交给他们的旅长陈秋石。我估计,有了这封信,他们就不会杀你。
王梧桐愣住了,她不相信这是真的。过了一会儿,王梧桐说,你不会又是利用我搞离间计吧,我不能给你们当枪使。
杨邑说,话不能这么说。你知道的,陈秋石是我的学生,他们那个部队有好多人都是我的学生。国军和共军的关系,是理不清扯不断的关系,就像你和冯知良的关系。虽然各为其主,但是我们个人之间还是有感情的。我这封信,不是搞离间计,也不是下战书,说到底就是一封家常的问候信,再说到底,就是为了给你一个路条。你这个样子,就是回到师部,也没有好果子吃,远走高飞算了。我成全你。
王梧桐直瞪瞪地看着杨邑,一时竟不知道如何作答。眼前的杨旅长,王梧桐过去是认识的,也听说这个人比较仁义,深得部属爱戴,还是个战术专家,在抗战中同淮上支队一起打了不少漂亮仗,官亭埠战役中他也是重要指挥官。这次落到他的手里,也许真是因祸得福啊!
杨邑见王梧桐安静下来了,挥挥手示意士兵放开她,然后说,王梧桐,既然我把你放走,你也可以算是我的信使。你这个样子不行,蓬头垢面的像什么样子。我马上叫人来,带你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中午好好吃饭。饭后,我派人送你过荟河。
王梧桐怔怔地看着杨邑,热泪突然盈眶,喃喃地说,长官,这是真的?
杨邑笑笑说,当然是真的。你去了之后问问他们的女长官袁春梅,当年在汉口,我也是这么放她走的。说到底,我们个人之间并没有恩怨啊!
当天下午,王梧桐果然带着杨邑的亲笔信上路了。在荟河以西,由杨邑手下的一名连长带领一个警卫班护送,到了北段的风云桥头,连长选了一个位置喊话,共军兄弟们,我们旅长杨邑将军派遣王梧桐上尉给贵军旅长陈秋石将军送信,请不要开枪。
隔岸防守的部队是刘锁柱营,接到报告,刘锁柱亲自到河岸观察,王梧桐他是认识的。刘锁柱见国民党军只有一个班,而且那个女军官确实是王梧桐,就不再请示了,自作主张带着一个班,从风云桥头跑步过来,两边很默契地交接,分别的时候,互相还敬了礼。
杨邑给陈秋石的信出乎意料的简单——
秋石兄:淮上分手,遂成陌路,心中坎坷,难以尽述。今送去王梧桐女士。恋爱中人,迷途羔羊,望善待之。愚师杨邑拙笔
陈秋石接到这封信,良久不语。尽管杨邑信中既没有提到战争,也没有提到师生之谊,但仅凭杨邑对待王梧桐的态度,陈秋石也能感受几分性情。寥寥数语,字里行间,还有几分无奈,几分苍凉。
王梧桐当天就换了军装,被分配在《阵线》报社给梁楚韵当副手,以后在甄别的时候,因为她是在荟河战役之前主动投奔过来的,被定性为起义,在渡江战役之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在国军方面,章林坡听说杨邑擅自把王梧桐送到陈秋石的队伍上,十分恼火,把杨邑叫去训了一顿。杨邑哼哼哈哈地说,何必呢,一个女人,为了爱情,都疯了,也是可怜。送人鲜花,手留余香啊!
章林坡说,你说得轻巧,我的队伍倘若都跑到共军那边,那我不完蛋了吗?
杨邑还是嬉皮笑脸,说,那不一样,她是奔着爱情去的啊。她到那边,咱们多了个朋友,她留在这里,咱们多了个对头。
章林坡说,我明白了,你老杨一贯做这种和稀泥的事情,我甚至怀疑你是给自己留后路。
杨邑说,师座这么认为,那卑职也没有办法,就算是吧。
尽管章林坡对杨邑很不满意,但是也不再深究了。自从豫东战役之后,杨邑在新编第七师的威信再次膨胀,因为在战局最危险的时候,是杨邑及时调整了部署,从共军的重重包围中杀开一条血路,救了师部,章林坡本人还是杨邑直接指挥手下的一个营长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六
袁春梅是在突然间产生那个联想的——陈三川到底是谁的儿子,陈三川同陈秋石之间会不会有血缘关系?这个想法产生的时候,她正在观看“铁锤支队”的攻坚战术表演。陈三川在动员大会上讲话,腰板笔挺,一只手卡着腰,小眼睛炯炯有神,声若洪钟。陈三川从当前的战局讲到“铁锤支队”的任务,从战术训练讲到思想作风,一二三四,头头是道。
“铁锤支队”经过筛选,现有两个营另两个连,并且配属了工兵排、云梯排,还有一个庞大的运输队,作为一个独立的攻坚部队而存在。陈三川虽然还是三团的副团长,实际上已经脱离了三团的工作,而成为“铁锤支队”的一号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