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得才说,干革命不公正,那还叫什么革命,那跟国民党还有区别吗,那还不如日本鬼子,日本鬼子做事最公正。
许得才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袁春梅盯着他,把盯得发毛。许得才说,袁副政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袁春梅还是盯着他,直到把他盯得满头大汗才问,许得才,你是说日本鬼子公正?日本鬼子侵略我们的国家,烧杀抢掠,你说日本鬼子公正?你他妈的难道是汉奸?
许得才吓坏了,连忙说,我是说,日本鬼子用人……日本鬼子用人是……公正的,不,不是,是说日本鬼子赏罚分明,一是一,二是二……
袁春梅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桌子,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说,许得才,你知道干部临阵脱逃是什么结果吗?
许得才可怜巴巴地看着袁春梅,袁副政委,我不是临阵脱逃,我是回家。不,我不是回家,我是开小差……
袁春梅冷冷一笑说,你的事可大可小,开小差和临阵脱逃有什么区别?你是一个营长,我们甚至不排除你携枪投敌的可能。临阵脱逃可以枪毙你一次,携枪投敌可以枪毙你一次,美化日本鬼子,可以枪毙你一次,诬蔑指挥机关任人唯亲,可以枪毙你一次。不过,枪毙你四次需要四颗子弹,那太浪费了。我派一个神枪手,给你一颗子弹,省下三颗子弹,也算是你最后对革命做出贡献了。来人啦,先把许得才送到改造队,等我们有空了,审判后枪毙!
许得才哀嚎一声,袁副政委,我一时糊涂,可我罪不该死啊!
这以后,许得才的日子就难熬了。改造队里被监视劳动的,多数都是所谓的落后分子,多数都是开小差的,一说起来,主要是抗战胜利后,产生了革命胜利了,该回家享受抗战胜利果实了。一个营的副教导员说了一句春秋无义战的话,就被关进来了。还有一个参谋说了一句,不是说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吗?也被关进来了。不过他们的情况比许得才要好一点,因为没有人说要枪毙他们,他们只是在这里改造的。
在改造队里,吃不饱不说,还要干很重的活。淮海战役中,部队缴获了很多武器装备,有些已经被损坏了,就让改造队拆卸,重新组装。许得才属于死刑犯,随时等着杀头,重活当然由他们这号人来干,干得不好还挨打。
有一次发现一枚哑弹,扔不敢扔,留不敢留,改造队的队长决定把它引爆。可是没有人懂行,队长把许得才找来说,老许,反正你也是死刑犯,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听你天天喊冤,你要真是冤枉的,对革命对战友有感情,那你就把这枚哑弹给收拾了,成功了,你就算戴罪立功了。不成功,你要是死了,没准还可以平反当烈士呢。
许得才拍屁股大喊,我不干,我又不是工兵,我从来没有摆弄过这玩意儿。难道你们想暗杀我?
队长说,你过去是个炸油条的,你过去摆弄过枪吗?你后来不也摆弄得很好吗?
许得才嚷道,袁副政委说,审判了再枪毙我,为什么不审判就想把我弄死?
队长说,现在部队正在忙着转移,谁有工夫审判你啊,你现在是死是活就是改造队说了算。
好说歹说,许得才坚决不干。队长说,那好,我们改造队的口粮有限,你不干活,那就不要吃饭了。
三顿饿下来,许得才蔫了,主动找到队长说,我日他奶奶,我算倒八辈子霉了,我认了。先给两碗稀饭。万一我死了,我也不能当饿死鬼啊。
队长不仅让人给了许得才两碗稀饭,还给了他一块巴掌大的杂面饼子。许得才吃饱喝足,扛着那枚四十多斤重的炮弹,跑到三里开外,居然把它大卸八块,炸药倒了半麻袋。后来许得才用这些炸药做原料,把它装进美式铁皮罐头盒子里,做成了二十多个土炸弹。部队从淮海撤出的时候,改造队用这些土炸弹在淮河里炸晕了一千多斤鱼,改造队顿顿吃鱼,吃得有人想吐。队长表扬许得才是能工巧匠,许得才说,龟孙才是能工巧匠,再让我拆哑弹,我就下你黑手!
六
陈秋石把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后来的战局变化得那么快。他带着部队刚刚启程,兵团的通报就来了,敌人突然调整部署,原定新编第七师固守江北的计划被放弃了,乔闻天正组织部队向江南撤退,华野指示十一纵立即转向,追击乔闻天。
部队火速行动,当夜即改变了行军路线,从庐州斜插东南,径奔安庆,直逼通城。在离长江还有一百多公里的铅山,封锁了新编第七师过江的道路。
铅山战役在渡江战役前五天打响。虽然准备仓促,但陈秋石还是勘察了现地,利用敌人急于夺路而逃的心理,搞了一个棉花阵,在通城至红山之间的二十公里地带上,以营为作战单位,三个营为一片,三个片为一面,互相支撑。陈秋石在同刘大楼和冯知良研究作战方案的时候一再强调,这次战役,既不是攻城掠地,也不是消灭敌人,就是跟他打消耗战。时间我们耗得起,敌人耗不起。拖住两天敌人不能突围,他就会绝望,我最后一战迫使他放弃突围,缴械投降,乃战役最高目标。
在研究各片指挥员的时候,陈秋石发现了一个问题,许得才不见了。陈秋石问刘大楼,我记得在荟河战役之前我说过,这个人在荟河战役中如果不死,可以当团长。这个人在荟河战役中表现怎么样?
刘大楼说,荟河战役中他表现很好,可是打完这一仗,他就不行了,开小差被抓起来了。
陈秋石的脸一下拉长了,阴沉沉地看着刘大楼说,开什么玩笑,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都没有跑,为什么在胜利到来之际开小差?一定有什么误会。
刘大楼这才支支吾吾地把许得才开小差的经过告诉了陈秋石。
陈秋石脸一沉问,他人在哪里?
刘大楼说,应该还没有杀掉。政治部搞了个改造队,负责驮运粮食,我在通城的时候还见过许得才,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求我,把他放回连队,当战士也行。
陈秋石说,赶快把他给我找来,我要亲自审问。
刘大楼说,改造队归政治部管,像许得才这样的重刑犯,都是袁副政委亲自管着,我出面恐怕不行。
二十分钟不到,陈秋石就亲自来到三旅政治部所在地,迎面碰上梁楚韵。梁楚韵一怔,闪到一边敬礼说,司令员……眼圈儿一红,不说话了。
陈秋石站住了,没有还礼,很在意地看了梁楚韵一眼说,小梁,最近很少看到你了,还好吗?
梁楚韵说,好,很好。
梁楚韵心里说,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居然说好久没见了。视而不见啊!但是她没说,袁春梅严令她离司令员远一点,她得知趣。她基本上已经死心了,她不想让莫名其妙的感情再打破相对平静的生活。
陈秋石说,我要感谢你,老山羊由你照管,我很放心。
梁楚韵的心里涌上一层感动。是啊,自从老山羊从陈秋石身边退役之后,一直是由她负责饲养,从淮海战场辗转来到长江以北,有时候她牵着老山羊散步,往往能看见陈秋石在远处向这边凝视。陈秋石不靠近她,她也不好随便靠近陈秋石。毕竟,他们之间还有个老山羊。
陈秋石说,你们的战报我每期都看,不仅有消息通讯,还有战术分析,这很好。等战斗空闲了,我也给你们写几篇稿子。
梁楚韵半信半疑地说,真的?首长是大才子,你要是给我们投稿,那对我们的支持就太大了。
陈秋石笑笑说,什么大才子?我读文学书是在十七岁之前,那时候还读《红楼梦》呢,莎士比亚的书也读了几本。十七岁以后,就是战争了,都是金戈铁马,没有人味了。
梁楚韵想了想说,首长没有把文学梦一直做下去,江淮大地少了一个作家,我军却多了一个军事天才。
陈秋石说,什么军事天才?笑话!小梁我跟你说,这是逼的,我就是因为不想打仗,才学会了打仗!
梁楚韵说,我懂了,这就叫,从战争中学习战争,在战斗中成长。
陈秋石笑笑说,就算是吧。你们袁副政委在吗?
梁楚韵笑容收敛了,看看不远处的帐篷说,在,刚刚散会。
陈秋石走后,梁楚韵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这个男人有点苍老了,原先那挺拔的背影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有些松松垮垮的。但是,她的心情还是好了起来,似乎在突然间找到了另外一种感觉,百泉根据地那个跟她一起仅仅排练过一次戏的男人形象又浮现出来,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也许,她该考虑跟他建立新的关系了,就这么给他当个下属,当一个亲近的同志,把那些难忘的回忆留在心底,可能也是一种美好的结局。
陈秋石找到袁春梅,开门见山提出来要亲自过问许得才的事情。事实上袁春梅并没有打算枪毙许得才,当然她也不想轻易放过他。陈秋石提出要见许得才,袁春梅也不能挡着不让见。
陈秋石说,我还不知道政治部搞了个改造队。这个改造队到底是干什么的?
袁春梅说,你不知道,不是我的责任,因为前段时间你在生病。淮海战役之前,部队里有很多同志同国民党军队过去有联系,一起参加过抗日斗争。两军开战,有些同志有模糊认识,荟河战役之后,根据兵团的指示,搞整军运动,主要是抓厌战情绪,宣传同国民党反动派作战的意义,改造队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成立的。你要去看,我不反对,但是你不能否定我们的政治工作。
陈秋石说,我有几个胆子要去否定你的政治工作?但是,我要提醒你,不能搞捕风捉影。过去在红军时期,延安整风时期,我们有很多同志就是被无限上纲给毁了,造成多大的影响啊!
袁春梅说,我们这个改造队不存在这个问题,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杀过一个人,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改造他们。
陈秋石说,那就好。
陈秋石和袁春梅赶到改造队的时候,许得才伙同几个改造对象正从马车上向下搬粮食,这是地方支前部队刚刚送来的。但凡分到旅部的粮食,都是由改造队搬运的。许得才扛着一个麻袋,看样子有百十斤重,他这个年龄确实有点力不从心,往前走的时候,腿杆子有点打弯。颤颤巍巍走了二十多步,往下卸的时候,怕闪着腰,正在艰难地磨着屁股,突然觉得肩膀上一轻,等粮食卸下来,许得才直起腰,揉揉眼睛,顿时愣住了,帮他卸粮食的是陈秋石。
七
铅山战役第一阶段基本上实现了陈秋石的战役设想,十一纵在通城至红山之间的二十公里地带上,将一个旅化整为零,占据了三十多个制高点,这些制高点互相支撑,密不透风。战役发起后,由三旅作为主攻,突击新编第七师西南结合部,直逼其师部所在的青城山。乔闻天的部队已经做好渡江准备了,但是在十一纵先头部队和郑秉杰率领的地方部队一个独立团的袭扰下,行动迟滞了两天,这两天就让十一纵争取了主动,布防从容不迫。杨邑的一旅动作神速一些,在得到十一纵先头部队已经尾随追上的时候,杨邑就向乔闻天建议,即使仓促,哪怕部队分散行动,也不能在铅山滞留,但乔闻天不听。乔闻天说,我军建制还在,我又不是丧家之犬,我为什么连船都没有凑齐就跑?笑话!
乔闻天打心眼里还是看不起地方武装和十一纵的小部队。
杨邑当机立断,以策应为名,率部先向江边运动,就在一旅快要接近江岸的时候,乔闻天急电飞驰,通报共军主力赶到,铅山出现共军防御阵地,命杨邑火速回援。
杨邑骂了半天娘,没有办法,只好率部返回铅山,途中不断遭到袭扰,损失不断增加。回援乔闻天,杨邑本来就不积极,遇到阻击,就有了理由,走走停停,直到一天后才赶到三色堇,而此时共军并没有展开大规模攻击,乔闻天命杨邑就在三色堇待命。
农历十七,天上一轮圆月悬挂,乔闻天率新编第七师师部向江边运动,至后半夜,只是遭到微弱抵抗。消息传来,杨邑不禁替乔闻天捏了一把汗,他想到了当年进攻西华山的教训。果然,到了天亮,证实了杨邑的预感。新编第七师师部和一个旅向南突击了二十多公里,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分割成三十多块,成了细水流沙,互相不能照应,上下联络中断。
杨邑急电乔闻天,声称再不收拢部队,就有被共军分割蚕食的可能。乔闻天此时也意识到了本部可能已陷入迷魂阵,紧急收拢部队,然而各部都报告,根本打不出去,也不知道往哪里打。军心混乱,无力再战。
战斗至晌午,乔闻天只收拢不到三千人,连忙调整战斗队形,不顾一切向江边突击。
战役发起之前,在部署兵力的时候,陈秋石把三旅三团放在了旋风寨,这是铅山至江北之间的惟一通道。陈秋石给陈三川交代的任务非常明确,只守不攻,只打不追。这样用兵,显然表明陈秋石对陈三川已经不信任了。不仅给了陈三川一个被动的、次要的任务,而且陈秋石力排众议,把许得才等二十多人从改造队里放出来,各就各位,许得才被任命为三团副团长,负有当机立断的责任。
陈三川最初不知道将要从三色堇突围的是杨邑的一旅,战斗进行两个小时,杨邑派出四个连队,分别从三个方向向陈三川防御阵地迂回包抄,打开了两个缺口,主力部队在一个小时之内突了出去。
这时候就出现问题了。陈三川一看阵地出现缺口,被敌军撕破,伤亡增加,特别是当他知道当面之敌是杨邑所部之后,更是怒不可遏,当即决定放弃阵地,追击杨邑。
许得才和团政委夏文化力劝不得擅自行动,陈三川大怒说,司令员要我们死守,是因为还有敌人在包围圈里,如今敌人已经逃跑了,我还在这里守什么?
许得才说,司令员部署,一旦敌人突出,也不要追击,这是战术考虑。我料定司令员早有安排,这股敌人根本逃不出司令员的掌心!
陈三川喝道,你老许一贯贪生怕死,你留在这里好了!警卫员,备马!
许得才说,你他妈的陈三川,你说谁怕死?
陈三川说,你就是,你这个开小差的人,还想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我是团长,你给我滚开!
许得才刷的一下把枪拔出来了,指着陈三川的鼻子说,陈三川,你给我听着,司令员给我密令,我有战场临机处置之权。你要是追击也行,你只能带走一个营,剩下两个营,继续坚守阵地。
陈三川说,你真有密令?
许得才从军装上兜里掏出一张纸,交给夏文化说,政委,你念给他听。
夏文化正在为难,他也觉得既然敌人已经突围,死守确实不算上上策,但是听说有司令员手谕,问题就解决了。夏文化展开许得才交来的信函,高声朗读,三旅三团陈三川,此次固守三色堇,将是围歼敌人最后的保障。倘敌人夺路而逃,切记穷寇勿追。死守三色堇,并加固工事。
手谕读完,陈三川愣住了,问夏文化,这是真的?
夏文化说,是真的,这是陈司令员的手迹。
陈三川一下子泄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嘟嘟囔囔地说,司令员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要让许得才骑在我的头上?
夏文化说,陈团长你不要想得太多,司令员这样做也是知人善任。你还是团长,该你出击的时候,一定会派上大用场。
陈三川恼怒地看着许得才说,阴谋,你老许搞阴谋,你一定是做了手脚,你还想夺我的兵权啊!好,我不跟你争了,我连一个营也不要了。我在这里睡大觉。
说完,当真把腿一伸,靠在工事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部队修工事的时候,夏文化问许得才,老许,你认为还有敌人会从这里突围?
许得才说,天机不可泄露。
夏文化说,你老许,跟我也卖关子。我不清楚战场形势,怎么帮你控制部队?
许得才说,我实话跟你讲,我也不知道司令员的葫芦里面装的是什么药,他神机妙算,走一步看三步,哪是我们这些土包子能够参透的啊。但是政委我跟你讲,坚决执行陈司令员的命令,就能确保打胜仗,这是一点都不含糊的。
八
后来的事实果然证明了许得才不是盲目崇拜。杨邑的部队突围之后,离开三色堇不到四十公里,突然遭到强烈的抵抗,杨邑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就判断出来了,他的当面之敌至少有七个团,而且炮火猛烈,这基本上是十一纵的主力了,也就是说,陈秋石把乔闻天残部放过了,而集中兵力打他的部队。
搞清楚这个事实,杨邑不禁仰天大笑,哈哈,陈秋石啊陈秋石,我没有白教你这个学生,你我真是天造的缘分啊,我没想到愚师最终还是败在你的手里。好,那就让我血流成河,那就看你万古长青吧!愚师成全你!
这天夜里,杨邑收拢部队,还有将近两个整团的兵力。他决定不打了,他要杀回三色堇,在十一纵的心脏里爆炸成仁。
在杨邑和陈秋石戎马生涯中,这对师生真正厮杀这才正式开始。
天近拂晓,杨邑指挥余部,精简了伤员,丢弃了尸体,呈三路纵队,向三色堇进发。这一路杀得凶猛,攻关夺隘,所向披靡。
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陈秋石把王梧桐叫到指挥所,启动了国军的a2密码,从电台里联络上了杨邑。陈秋石说,先生在上,请听弟子忠言,贵部完全进入本部的伏击圈,我劝先生念及三千无辜,放下武器,接受我军改编。
杨邑咬牙切齿地说,陈秋石,我部一息尚存,决不投降,带兵来打吧。
陈秋石说,先生,弟子之所以放走了乔闻天,就是为了挽留先生。乔闻天残部已经为我所困,贵部再打下去,成不了功,也成不了仁,何苦一意孤行?贵部尚余三千穷兵,鞍马劳顿,弹尽粮绝,何必飞蛾扑火?贵部我部,都是中国人,抗战中情同手足,患难与共。先生不能草菅人命啊!
杨邑说,陈秋石,你我身为军人,一个忠字我不能丢掉!打吧,愚师残生无益,愿留朽骨于青山绿水之间。
陈秋石说,先生珍重,弟子失礼,非我所愿。
话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这边杨邑泪流满面,那边陈秋石似乎也在哽咽。
仗接着打了下去。
陈三川意外地受到进攻,不禁喜出望外。
许得才喜形于色,眉飞色舞地说,陈三川,你现在明白了吧,这就叫围三阙一,司令员太高了。在杨邑最初进攻的时候,我们这里是司令员故意放给他的逃路,因为这时候杨邑部队战斗力正在旺盛阶段,如果围死了,他没有退路了,只能死战,那就是逼虎伤人了。而现在呢,他又被打回来了,已经疲惫不堪,信心锐减,而我团以逸待劳。这仗打得好玩啊!
陈三川说,他妈的,你老许一个炸油条的,你还以为你是诸葛亮啊?司令员的战术我早就明白了,我不说罢了,不然我为什么没有坚持出击?
许得才说,那是因为你不敢!
陈三川说,胡说,还有我陈三川不敢的?我是领悟到司令员的战术意图才放弃出击的。
许得才说,好,那你聪明了。就算是吧。
前三轮敌人攻势凌厉,渐渐式微,三团负责的三色堇当面只有一个团不到的兵力,看来敌人已是强弩之末,陈三川数次率部前出,只几个回合,敌人就转道了,不知道撤向哪里。
而在另外几个战场上,杨邑的部队虽然受到重创,但还是没有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杨邑甚至怀疑陈秋石的部队的枪口抬高了。
到了中午,部队师老兵疲,几乎完全失去进攻能力了。几名军官过来劝说杨邑放弃抵抗,杨邑始而暴怒,继而沉默不语。清点人数,伤亡倒是不大,但弹药消耗殆尽。蒋宏源对杨邑说,旅座,显然陈秋石是手下留情了,否则他两个冲击,我部就不堪收拾了。
杨邑当然明白处境,黯然看着蒋宏源说,参谋长意下如何?
蒋宏源说,陈秋石说得对,毕竟都是中国人,抗战中同甘共苦过来了,情分还在。放下武器,就算投降,也不丢人,弃暗投明吧。
杨邑断然否决。杨邑说,参谋长,你有这样的想法,我不怪你。你看着办吧,愿意活命的,你就带着他们投降。我,要么战死,要么突围。
蒋宏源说,旅座如果坚持抵抗,卑职愿意跟随到底。
此后不久,杨邑召集营以上军官二十余人开会,宣布投降。同共军交涉事由团长洪大负责。其余不愿意投降的人,由他和蒋宏源率领,沿三色堇西侧山林突围。
杨邑在突围的时候,并不知道当面之敌是陈三川的“铁锤支队”,更不知道陈三川事实上已经把他最后的路线给封锁了。
杨邑带领最后的三十余骑,历尽千辛万苦,衣衫褴褛,终于从三色堇西侧的山林里潜出,刚刚登上麒麟高地,蒋宏源突然失声叫道,旅座,不好!
杨邑惊了一下,站稳脚跟,顺着蒋宏源手指的方向,他的眼睛被一个栗色的身影刺痛了——那是老山羊。
杨邑二话没说,举起了手枪,对准了自己的脑门。蒋宏源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架起了杨邑的胳膊。杨邑定定神说,好吧,我再活几分钟,我见见我的高足再死。
先生别来无恙?
这轻轻的一声问候,就像来自杨邑的身边。杨邑侧过脸去,他看见了,陈秋石就站在他左边的一棵树下。
杨邑怒视陈秋石,一言不发。
陈秋石说,先生鞍马劳顿,弟子备酒压惊。请先生上马。
杨邑突然笑了,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泪水滚滚而下。好啊,陈秋石,你是当世英雄,愚师的一把骨头就是你的勋章。
陈秋石不紧不慢地说,先生,弟子敬佩你的道德人格,尤其难忘抗战并肩。国民党腐烂成泥,大势已去,请先生三思,还是弃暗投明。
杨邑冷笑道,我要是不从呢?
陈秋石说,请先生再给学生一个机会。
杨邑说,好吧,割下我的人头,邀功讨赏吧。休想让我的脚挪动一步!
陈秋石说,先生真的不愿意成为我军的座上宾?我兵团司令员成城将军正在安庆等待,今晚宴请先生。
杨邑说,陈秋石,你我枉自师生一场,你还是不了解我的为人啊,我怎么能以败军之将的身份去给你们增添笑料?
陈秋石说,既然先生去意已决,弟子不敢强留。那就请先生上马。这匹老山羊先生是认得的,它也已经老了,让它跟着你吧。
杨邑愣住了,困惑地看着陈秋石,陈秋石,你这是干什么?你要给我一条华容道?
陈秋石指着脚下的小路说,这条路不是华容道,但它会记住那些抗日有功的人,在这条路上,你会看见你不曾看见的东西。
九
陈秋石率领指挥员勘察地形的那天,天气并不是很好,江宽浪涌,视野里有些混沌,然而极目远眺,指挥员们还是清楚地看见了对岸的每一个目标。
铅山战役结束,十一纵归建成城兵团,被整编为第七军,陈秋石被任命为代军长,率部参加了渡江战役,具体任务是从铅山红渡到北泰之间渡江,突破敌吴玉山防线。这时候部队的装备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
副参谋长冯知良制订的渡江方案中,赋予陈三川的109团为第一梯队。这一仗,陈三川打得漂亮,神不知鬼不觉地玩了一个精彩的战术。
战役发起在当天下午三点,炮兵开始试射,挑逗对岸火力。敌榴炮做出反应,第七军炮队当即以七门山炮集火压制,很快就把敌榴炮阵地打哑了。四点四十五分,冯知良指挥实施效力射。炮兵果然争气,落实了陈秋石“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指示,首发即把对岸的灯塔摧毁。接着,煤塔东南土矶垄附近的弹药所被击中,顿时火光冲天,江水抖颤,南岸烟雾弥漫。
夜幕降临,陈秋石见时机成熟,命令109团起航突击。
命令下达之后,好半天看不见战船,冯知良沉不住气了,连陈秋石都有些茫然。正纳闷间,左侧突然传来喧嚣,在距离原计划进攻出发地段约两公里的地方,一支航渡编队如离弦之箭,争趋中流。各船尾的回光把满江映得流光溢彩,像天上的星星落下来,洒满了江面。
原来是陈三川雇用了当地纤夫,在战斗发起的前两个小时,秘密地把船队拖至上游马丁湾,战斗打响后,顺流而下,稍微调整舵向,船队就像离弦之箭,越过了第一梯队所有部队,势不可当地向对岸冲去。
陈秋石站在江边的一个土坎子上,焦灼地注视着江面。此时部队已经撒出,交给漆黑的夜和滔滔江水了。他为陈三川出其不意的神速感到欣慰,他发现这小子打仗终于会动脑子了。同时他又担心,109团不是第一梯队,任务是后续增援,而转眼之间,这小子就成了渡江先锋,会不会再次上演荟河战役的悲剧,一头扎进敌人的重兵包围圈?陈秋石对此不是很有把握。
十几分钟后,一名参谋叫起来,军长,刘师长请你上机。
陈秋石一把抓过电台话筒,里面传来了刘汉民的声音:军长,109团的船队突然跑到了最前面,挡都挡不住,怎么办?
连陈秋石也为难了。按照渡江的总体原则,谁最有利谁先登岸,谁先登岸谁先打,这是没有二话说的。放在别人身上,陈秋石是没有顾虑的,但是放在陈三川身上,他就觉得麻烦了。陈秋石最后对刘汉民说,109团率先登岸,精神可嘉,但是一定要控制陈三川,只许占领滩头阵地,掩护后续部队登岸,离开江岸,死路一条!
话音刚落,守敌似乎发现了江面情况异常,打出一串长长的照明弹,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触目惊心。顷刻之间,长江南岸喧嚣起来,万炮齐鸣,江面上掀起冲天的水柱。
有几支船队被打散了。
陈秋石看得真切,对着电台高喊,刘汉民,偷渡不成了,按计划强攻。告诉部队,全力前进,不要让109团一鸟独飞。二梯队按计划起渡,成败在此一举,一定不能犹豫!
刘汉民朗声回答,是!请军长放心!
陈秋石是放心的,然而此刻却揪心不已。这时候他担心的不是陈三川莽撞,而是担心109团的伤亡。但是,他不能让陈三川停止前进,也不能让他放慢速度,与其在江面挨打,不如在登岸中牺牲。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战术可讲了,冲击冲击再冲击,这就是最好的战术。从这个意义上讲,陈三川做的并没有错。
放下话筒,陈秋石擎起望远镜,借着敌人的炮火和照明弹,观察江面情况,擎着望远镜的双手微微悸动。
陈三川由后续部队变成了突击部队,在水上运动四十多分钟,这四十多分钟只能挨打,毫无还手之力,只有靠炮火掩护。可是陈秋石能控制的炮火少得可怜,火力密度太小,又难以持久,对敌沿岸步兵的压制更是力不从心。再加上敌江岸还设有水雷、地雷、鹿砦等障碍物,给登岸造成极大困难和伤亡。
陈秋石第一次感到了束手无策,也第一次产生了心慌意乱的感觉。
陈三川的船队越抵近敌岸,敌人的火力越密集猛烈,在距敌岸一百米左右时,陈三川所在的指挥船上的老船工被流弹打伤,接着桅杆也被炮火削断,连同帆篷倒入江中。船失控了,陈三川亲自冲上去迎着弹雨,把定舵柄。眼看兄弟战船相继超越,陈三川跳起来,指着那面在风雨中猎猎作响的“打过长江去”的红旗高声呼喊,同志们,记得我们109团的称号是什么吗?
战士们喊,锤子,锤子,我们是钢铁的锤子!
陈三川说,好,老子要第一个打过长江去,把铁锤砸到南京,砸到蒋介石的脑门上!
战士们嗷嗷叫,拿起铁锹、钢盔奋力划水,不到十分钟,109团的船只重新冲到前面。
守敌眼见解放军开始登岸,阵脚大乱,用火焰喷射器封锁滩头,妄图阻止登岸部队。
警卫员催了几次,陈秋石仍然没进掩蔽部,执拗地盯着江面。
骤然,他的眼前升起了一片灿烂。在流星一般交错飞扬的火网里,他看见了他心中的那把大火——在灯塔两侧,火光闪了一下,由小变大,由弱到强,渐渐放大,升至空中。
那是陈三川部队燃起的篝火。登岸成功了!
可是问题接着也来了。陈三川登岸成功,并不意味着第七军登岸成功,这小子动作过于神速,把大部队远远抛在身后。从战略上讲,提前打乱敌人江防,占据滩头阵地,当然是可取的。可是这样一来,109团孤军深入,缺少后方依托,倘若敌人将其退路割断,就有可能全军覆没。
果然,刘汉民报告,目前只有109团登岸,其余部队上不去。陈三川兵分两路,正在阻击国军增援部队,当面之敌约两个旅,炮火也很厉害,109团陷入重围,情况非常危急。
陈秋石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半天才拿起话筒说,告诉陈三川,至少坚持一个小时。同时命令其余渡江部队,全力增援109团!
二十分钟后,刘汉民报告,终于又上去了两个营,情况有所缓解,但是这两个营被打乱了建制,目前只听到几处微弱的战斗声,还是杯水车薪。
陈秋石火了,喊道,他妈的,后续部队怎么回事,为什么陈三川的部队能上去,他们就上不去!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往上冲!
话音刚落,一发炮弹在附近落下,陈秋石摇晃了一下,倒在血泊之中。
十
陈三川的感觉好极了,他第一次受到兵团的通报表扬,而且在这次表扬中,几乎没有提到他英勇善战,而是说他足智多谋。关于战术问题,过去一直是陈三川的软肋。曾经有个时期,别人一说他不怕死,他就很恼火,气鼓鼓地回击道,你才不怕死呢。那时候在他的心目中,不怕死就是傻逼的另一种说法。现在好了,兵团的表彰通报中说他是运用战术的典范,创造了巧妙利用天时地利的杰出战例。
陈三川没有料到他会以那样的方式同成城司令员见面。
第七军自渡江以后,兼程追击二十六天,行程一千五百里,实施主要战斗十二次,歼敌一万二千余。部队整日与淫雨泥泞为伍,头上无伞,足下无履,吃不上饭,睡不好觉,不分星夜地穷追猛打。陈三川的109团一路领先,更是士气膨胀。
109团追到南坪湾的时候,有一天遇上几个胡子拉碴的老兵,其貌不扬,好像走累了,坐在路边休息。陈三川骑着高头大马过来,看这几个老兵有点不顺眼,嫌他们挡路,骂了一声,他妈的,好狗不挡路,坐在这里干什么,要休息去找个饭店去!
说完打马疾驰,马蹄扬起的灰尘落了老兵们一头一脸。
没有想到,这几个人当中的一个,身手不凡,一跃而起,把陈三川的马头拦住了。这时候那个年纪稍大的老兵走了过来,厉声喝道,你是哪部分的?
哪部分的?陈三川嘿嘿一笑,昂起头,眯起眼,不屑地说,问我是哪部分的?说出来吓你一跳,老子就是飞兵渡江,第一个把红旗插上吴玉山那一部分的!
那老兵顿时火冒三丈,大吼一声,他妈的给我滚下来!
陈三川怔了一下,开始意识到有点不妙了,但仍硬着头皮虚张声势地问,你是哪个部分的?
嘿嘿,那老兵冷笑一声说,我是指挥你们把红旗插上吴玉山那一部分的。老子是成城!
陈三川立马傻眼了,连忙翻身“滚”下马来,向成城规规矩矩地敬了一个礼,司令员,我……
成城说,去告诉你们韩军长和赵政委,要他们在大皋店等我。
就是这一次开的头,部队开展了反骄横活动。
陈三川本来以为他会受到处理,没有想到,韩子君军长和赵子明把他叫去骂了一顿之后,却宣布了一项让他目瞪口呆的决定,他被任命为副师长了。
与陈三川升任副师长命令一起下达的,还有陈秋石离职休养的命令。陈秋石在渡江战役的最后阶段,不幸被冷炮击中,颈部受伤,肺部洞穿,后经抢救,却因失血过多,身体非常虚弱,一路上靠担架抬着走。兵团在渡江战役之后就调整了人事,由韩子君接任军长,赵子明为政治委员,陈秋石名义上保留第七军副军长的职务,袁春梅调任军部供给部副政委。
南下追击到江西上饶,兵团决定,陈秋石留下养伤。
部队拔营南下的前一天,陈三川被袁春梅叫去了,袁春梅带着他上了一辆嘎斯吉普车,说是要去兜风。出乎意料的是,同行的还有梁楚韵。
坐在嘎斯吉普车里,袁春梅问陈三川,锤子,这些年来,你想过一个人没有?
陈三川说,想过,我想我娘。
袁春梅问,还有呢?
陈三川说,还有一个人,我对不起她。
袁春梅说,是谁?
陈三川说,方艾蒿,袁副政委可能不认识。
袁春梅哦了一声,想了想说,我听说过。
陈三川说,说好了,革命成功了我们就成亲,可是,我,我害了她。
袁春梅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陈三川的话是什么意思。袁春梅说,还有一个人你不能忘记,你的父亲。
陈三川愣住了,直着眼睛看袁春梅说,袁副政委,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他还活着?
袁春梅说,是的。他还活着。你的父亲当年离开了你和你的母亲,公正地说,他有嫌弃你们娘儿俩的想法,但是他并没有打算抛弃你们。可是后来,他参加了革命,身不由己。在抗日战争时期,也包括后来解放战争时期,他一直念叨他的妻子和儿子,他在任何时候,都能准确地说出你的出生年月日,他曾经数次托人查找你们娘儿俩的行踪,他一直不相信你们会离开人间。
陈三川的心剧烈地跳动,冲动地抓住了袁春梅的手说,袁副政委,你这是要带我到哪里去?你是要带我去找我的父亲吗?他在哪里?
袁春梅没有回答,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张黑白素描画,展开后问陈三川,锤子,这个人你认识吗?
陈三川怔怔地看着,突然嚎啕一声,娘,娘,这是我娘啊……
袁春梅说,这就是你父亲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反复回忆,我们战报的一个记者反复修改,最后被你父亲认可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愧疚,一直寻求赎罪,所以他再也没有成亲,他一直在寻找你……
陈三川泪眼婆娑看着袁春梅说,这么说,我的父亲就在我们的身边?
袁春梅点点头说,是的。
陈三川说,可是他为什么一直没有认我?
袁春梅说,他在寻找,他一直在寻找,他把所有的答案都寻找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谜底,那就是你的年龄。你的年龄比他的儿子大了一岁零六天。直到渡江战役之前,郑秉杰同志终于从你的老家找到了一个叫陈小嘴的老太太,老人家说出了你的出生年月,也说出了一件往事。你在三岁的时候患过一场热病,当地有个孙半仙,制造了一个所谓辟邪的办法,给你改了年龄,由属龙变成了属兔,这就为你的父亲制造了障碍。
陈三川大喊,啊,不,这不可能!
在袁春梅叙述的时候,梁楚韵的内心剧烈地动荡着。她比陈三川更早地知道了袁春梅说的那个人是谁了。此时此刻,真是百感交集。梁楚韵冷静地说,陈三川同志,这不是梦,袁副政委说的是真的。我们很快就要见到你的父亲了。是吗?袁副政委。
袁春梅说,是的。
嘎斯吉普七绕八拐,终于驶进一个院落,在一幢三层洋楼前停下了。上楼的时候,陈三川只觉得心虚气短,两腿发飘,这时候梁楚韵下意识把他搀扶上了。
终于到了,终于看见那个人了,他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身上插了很多管子。陈三川早已泣不成声,喊了一声,父亲,父亲,我总算找到你了,我是你的儿子啊……
陈秋石的眼睛睁开了,陈三川看见了那双曾经威严的眼睛,梁楚韵看见了那双曾经冷峻的眼睛,此刻它们却是那样平静,那样温柔,充满着深情。陈秋石从床单下伸出一只手来,拉住了陈三川的手,缓缓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我的儿子,我三年前就知道了……可是我一直在证实……把眼泪擦干。
陈三川挥手擦了擦眼睛,刚刚插完,眼泪又涌了出来,无声无息,没完没了。
陈秋石说,儿子,父亲对不起你们娘儿俩,你们娘儿俩都是好样的。我这个战术专家,是你们娘儿俩的苦难换来的……
陈三川说,不,不,父亲,父亲,我都明白了。
袁春梅说,老陈,不要激动。父子相认,是天大的好事,等你康复了,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陈秋石说,谢谢你们为我们父子团圆做出的努力,向郑秉杰同志转告我的问候。还有你,小梁,三川文化程度低,你们作为战友,要多帮助他。
梁楚韵也是泪流满面,拉着陈秋石的手说,首长,请原谅我……我的幼稚。首长的意思我……明白了。
陈秋石说,袁春梅同志,请向组织报告,我想回到隐贤集。
袁春梅说,一定,等你伤势好转了,我陪你回隐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