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新的荟河防御作战方案基本成熟之后,陈秋石委托袁春梅到“铁锤支队”驻地,反复向陈三川灌输全局观念,强化服从意识。袁春梅找陈三川长谈一次,同时还做了两件事,一是教会了陈三川写情书,二是教会了陈三川做报告。陈三川在“铁锤支队”训练誓师大会的动员报告,每一句话都是袁春梅教的。连续两个傍晚,袁春梅让陈三川到河湾里,面对竹林树木和滔滔河水,慷慨陈词。袁春梅望着这个一天天强壮并成熟的年轻指挥员,心里很有成就感。袁春梅对陈三川有个昵称,叫“锤子”,不过这个雅号是袁春梅的专利,其他人是不敢用的。
离开“铁锤支队”的那个下午,陈三川亲自把袁春梅送到龙湾。袁春梅下马说,转眼之间,我回到江淮已经四个年头了,这几年我眼看着你从一个不自觉的少年革命者到一个有胆有识有勇有谋的指挥员,我真是打心眼儿高兴。
陈三川说,袁副政委对我的培养和帮助,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来世做牛做马……
袁春梅赶紧打断说,锤子,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说了,我们革命者不搞个人感恩戴德那一套,尤其不能做牛做马。在这次荟河防御作战中,你要记住,第一是服从命令,第二还是服从命令。这不仅是陈旅长对你的要求,也是我对你的要求。
陈三川说,我记住了。
说话间走到河岸,夕阳西下,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辽阔平原,平原之上霞飞满天,蔚为壮观。袁春梅望着流金溢彩的河面问,锤子,你知道淝水之战的典故吗?
陈三川茫然地看着袁春梅。
袁春梅说,你再往前面看,那里就是淝水的主河道,我们脚下这条荟河是淝水的一个分支。中国有两个成语就诞生在这里,一个是“投鞭断流”,一个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陈三川望着袁春梅,他对这些东西显然陌生。
袁春梅说,打仗不仅要靠人多,还要靠意志和战术。比如淝水战役,晋军能够处变不惊,以弱胜强,还善于制造假象,抓住秦军士兵畏战的心理,一声呐喊,就把他神经搞崩溃了。淝水之战是中国战争史上以弱胜强的最典型的例子。你作为一个指挥员,以后还要准备担负更重要的责任,这些历史应该了解。
陈三川说,我吃亏就吃亏在没有文化上,好多事都不知道。
袁春梅说,是啊,没有文化就没有知识,没有知识就没有见解。你过去学文化不太上进,这可能是你以后发展的最大障碍。不过,你能认识到这一点,亡羊补牢还来得及。等战争胜利了,我把你送到速成学校读两年书,你觉得怎么样?
陈三川说,我听袁副政委的。
袁春梅从“铁锤支队”回到旅部的当晚,遇到一件高兴的事情,原来是郑秉杰来了。郑秉杰现在是江淮省委派遣的支前委员会主任,到十一纵协商支前工作,顺便回老部队看看。当晚旅部搞了一个猪头,炖了一锅白菜粉条,款待郑秉杰,还喝了一点酒。
饭后袁春梅陪郑秉杰去郑店,路上袁春梅问,郑主任,听说当年陈三川母子到东河口,最先接触的就是你,是吗?
郑秉杰说,是啊。
袁春梅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个问题好像一直是个谜。陈三川当时年幼,没有记忆,但我估计黄寒梅应该跟你说说来历。
郑秉杰想了半天说,差不多有十五六年了,有些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可是我一直有个感觉,我感觉陈三川同陈秋石同志有关系。
袁春梅心里一动,看了郑秉杰一眼,等他的下文。
郑秉杰说,黄寒梅当年到东河口的时候,我记得她最早说的是来自玫山的隐贤集,但是后来又改口了,说他们母子来自胭脂河。而且她到东河口当年秋天,曾经离开过几天,据她当时的东家老桂说,她是到隐贤集了。我在淮上支队的时候,了解过陈秋石同志的情况,陈秋石也是隐贤集人。当年跟你和赵子明同志一起到黄埔南湖分校,那个时候他的孩子刚刚满月。而陈家圩子闹土匪,是民国二十一年春天,黄寒梅和陈三川到东河口,也是这年春天,具体日子我记不清楚了。据隐贤集的老人讲,土匪董占水抢劫了陈家圩子,只杀了老两口,陈家儿媳和孙子并没有罹难。那么他们到哪里去了呢,我怀疑他们就是流落到东河口的黄寒梅娘儿俩。
袁春梅惊讶地说,没想到你了解得这么详细!
郑秉杰说,当然,我原先就有疑问,可是那时候没想到调查,前年到地方工作,隐贤集和胭脂河这两个地方我都去过。
袁春梅说,我跟你讲,我也一直有这个感觉,但是我没有依据。我的疑问有两个,一个是陈秋石同志的妻子名字叫蔡菊花而不是黄寒梅,陈秋石同志的孩子叫陈继业而不是陈三川。第二个是,陈秋石同志的孩子出生在民国十七年,而陈三川的档案记录是出生在民国十六年,陈三川的年龄比陈秋石的儿子大一岁零六天。
郑秉杰说,你的疑问也是我的疑问。蔡菊花变成黄寒梅、陈继业变成陈三川,不难解释,大别山里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凡是从土匪手里逃出命的,都会改名字,防止土匪的眼线赶尽杀绝。至于年龄倒是个问题,为什么会多出一岁零六天,如果没有这一岁零六天的差距,我们基本上就可以做出结论,陈三川就是陈秋石同志的后代。
郑秉杰说完,他自己有些吃惊,袁春梅也有些激动。袁春梅说,如果我们把这件事情搞清楚了,对陈秋石同志就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对我们的革命事业也是一个贡献。郑主任,你在地方担任领导,比我们要便利得多,这件事情还是请你多费心。
郑秉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对黄寒梅和陈三川母子,是很有感情的。如果为陈旅长找到骨肉,对黄寒梅在天之灵也是个慰藉。
袁春梅说,不过,在这件事情没有彻底搞清楚之前,我们还是要保密,尤其不能让陈秋石同志知道,以防止他情绪波动。这些年来,这件事情一直是他的心病,如果没有确切的把握,这层窗户纸是不能捅破的。
郑秉杰说,你放心,这一点我也想到了。
七
荟河防御战于农历十一月初十拉开帷幕。头两天,情报称共军两个纵队分别从宿城北和阳刚集向荟河运动,章林坡根本不相信。根据章林坡对战局的把握,宿城战役在即,共军不可能另外抽出两个纵队来防守荟河。第二天,国军战区侦察机从头上掠过,不久就通报下来了,共军果然有大部队向荟河运动。
茫茫平原,一览无余,飞机侦察的结果应该是可靠的。当天中午,集团军的命令就下来了,着新编第七师火速拔营,在共军大部队立足未稳之际,突击荟河,抢占滩头阵地。
章林坡相信了,杨邑却不相信。杨邑接到拔营的命令之后,趴在地图上琢磨了很长时间,然后对参谋说,把电话接乔参谋长。
杨邑直接同新编第七师参谋长乔闻天通话,直言不讳地问,参座,共军哪里有那么多部队,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乔闻天说,根据长官部掌握的情况,共军华东野战军和中原野战军两大主力会合,部队不断涌向徐州、蚌埠一带,连美国都在震惊,分析共军要在这里决战。这个时候,别说多出两个纵队,就是多出八个纵队也是可能的。杨旅长不要迟疑,迅速拔营,出击荟河。
杨邑放下电话,半天不语,抽了两锅烟才把参谋长蒋宏源叫来,传达了进攻荟河的命令,并做了具体部署。杨邑交代蒋宏源,首轮投入少量部队,进行侦察式进攻,发现异常,立即停止。
蒋宏源问,那如果攻击顺利该如何处置?
杨邑说,即便进攻顺利,也要节制,就地修复工事,固守待命。
蒋宏源又问,师部命令乘胜追击该如何处置?
杨邑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回话,受到阻击。
杨邑这样做,实际上是给他的部队留了一条后路。不管上面怎样通报,他就是不相信共军会派出两个纵队来对付新编第七师。按照兵力和火力,共军三个纵队加起来也不一定比得过新编第七师,但是荟河战场将是他守我攻,而且共军一贯是以少胜多,怎么这次如此铺张?
杨邑决定,走一截看一截。
十一月初十这天,杨邑的先头团抵达荟河西岸河道最窄处,以炮火和一个营的兵力压制东岸,工兵架设浮桥,虽然遭到东岸猛烈阻击,但是杨邑从枪炮声里能够听出来,对方自信得很,对方还击的火力有条不紊,似乎国军提前抢占荟河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打起来也是按部就班,好戏显然还在后头。杨邑通过电话把他的感觉向章林坡报告了,师座,你听对岸还击的声音。
章林坡说,我听见了,没有听出什么异常。
杨邑说,很有章法啊,不像是仓促应战啊。
章林坡说,笑话,听枪声你就能听出他们的心思?很有章法,说明他们训练有素啊,他要是一触即溃,那还要我新编第七师干什么?你不要疑神疑鬼,尽快给我拿下荟河!
杨邑捏着电话,心神不定,侧耳捕捉战场信息,甚至扑下身子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好像他能从地面的震动声中听出共军的真正意图。杨邑越听越不对劲。又把蒋宏源叫来问,你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啊?
蒋宏源一头雾水说,到目前为止,战斗都是按计划进行的,共军阻击得很顽强,但是在我三番五次火力打击下,最终难以支撑。难道旅座发现了异常?
杨邑沉吟良久,摇摇头说,没有,我还没有掌握确凿的情报。但是,我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蒋宏源茫然地看着杨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也感觉到杨邑的疑心病太重了,从受领任务到拔营出征,到战斗进入到白热化程度,他始终都是忧心忡忡瞻前顾后,而他又说不出来为什么。难道是被共军打怕了,心有余悸了?
那个上午,杨邑芒刺在背,在临时指挥所里转来转去,直到前方报来,浮桥终于架设成功,另外两个营计划从上游放船登岸,杨邑这才决定,亲自到前沿阵地,随第一梯队登岸。他要亲自去察看对方的情况。
蒋宏源不同意杨邑随第一梯队登岸,蒋宏源说,如果共军得知旅座登岸,这个仗就没法打了。
杨邑说,我是越来越不放心了,陈秋石这个人你们太不了解,他要是给你个常规打法,那就肯定不正常。我得亲自去把把他的脉。
蒋宏源说,旅座,荟河战斗共军投入的是几个纵队的兵力,已经成了兵团规模了,它不是陈秋石一个旅长能够指挥的啊。
这句话算是说到了要害,杨邑给说愣住了。是啊,共军动用了围攻宿城的兵力,局势确实不是陈秋石能够左右的。难道真的是共军在荟河增加了兵力,要搞铜墙铁壁?
且慢,杨邑的迟疑只存在了几分钟。几分钟后,杨邑的脑子就像过了电一样,咔嚓一下亮了一道火花。杨邑扔掉烟斗,扑在地图上,拿起放大镜去找他要找的位置。终于,他找到了,也看清了那几根线条,那几个箭头,还有那一片花花绿绿的颜色。杨邑把放大镜往地图上一摔,冲茫然不知所措的蒋宏源苦笑了一下说,陷阱,陷阱,共军的那两个纵队是在机动中作战,他的目标不是我们,而陈秋石在荟河虚晃一枪,过了荟河,就是本部的死亡陷阱。又上当了!
蒋宏源说,不会吧,上峰……难道,难道……看杨邑满脸悲壮,蒋宏源心里一虚,把话咽下了。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传来隆隆的声响,临时指挥所在呼啸声中颤栗,顶棚上哗哗落下尘土。
蒋宏源一惊,喊道,炮声,哪里来的炮声?
杨邑镇定下来,瞥了蒋宏源一眼说,不是炮声,是爆炸,来自西边。我的后方出事了。
几分钟后,一个参谋一头冲了进来,慌里慌张地报告,共军约一个团的兵力,从郭阳镇西北迂回至一旅背后,向我辎重部队发起攻击,弹药车炸毁三辆,粮食来不及抢运,已被共军抢劫。共军攻势甚猛,直逼左家庄。
杨邑拿起烟斗,装上烟丝,点火的时候,蒋宏源发现他的手在颤抖。杨邑深吸一口,吐出大团浓雾,对蒋宏源说,我明白了,他们这是驱赶我,我不能上这个当。传令,进攻荟河部队立即停止进攻……
蒋宏源惊叫,旅座,荟河东岸唾手可得,师部和集团军……见杨邑神色冰冷,目光似剑,蒋宏源不敢往下说了。
杨邑继续口述,以二团火速西向,于半小时内抵达左家庄东侧皇岗,展开战斗队形,一团欠二营在左家庄东无名高地占据有利地形。三团就地出击。旅部所有部队全部出动,由我直接指挥,驰援左家庄,对共军突击后方部队实施合围。
蒋宏源惨叫道,旅座,不能啊,军法如山,我不能下达这个命令啊……
杨邑喝道,来人,把参谋长给我押下去!
蒋宏源哭丧着脸说,旅长,你可以枪毙我,可是,攻占荟河是我部的任务啊!
杨邑喝道,向师部报告,共军两个纵队有形无实,意图迫我提前进攻,荟河以东有共军陷阱,建议放弃荟河。我部后方遭敌袭击,拟转移战场,歼灭敌深入孤军。
蒋宏源问,师部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杨邑说,把情况禀报清楚,然后关掉同师部联系的电台,我的部队我当家,放弃荟河!
八
陈三川的仗打得酣畅淋漓,部队前天夜里就出发了,先是进行水上远征,乘船先后进入荟河、淝河、淮河,再转入一条不知名的河沟,直到今天上午十点钟,迂回至郭阳镇西北。这里离荟河陆上距离不过三十公里,而“铁锤支队”却绕道近二百里。自始至终,部队没有启用电台,几乎每时每刻的行动,都是按照冯知良交给他的时间表落实的,直到荟河战斗打响,按照冯知良的规定,陈三川才命令启动电台,六分钟后,电台里传来命令:实施突击!
杨邑的如意算盘是,放弃那个深不见底的荟河,杀一个回马枪,能消灭共军突击部队自然皆大欢喜,即便不能全歼,也可以打探虚实,待情况查明后,继续进攻荟河为时不晚。在他的眼里,荟河防线就是一面篱笆墙,共军可以随时把它搬走,他也可以随时把它搬走。而且杨邑也分析出来了,共军的这股似乎从天而降的部队,一定是从水上远征过来的,利用水路是陈秋石回到江淮之后作战的一大特点。那么,既来之,则战之,不能让这股远离后方依托的共军跑了。
此时杨邑暗自庆幸,由于他的顾虑,一旅对于进攻荟河始终打打停停,打打看看,战斗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多数都是炮兵和工兵在忙乎,几乎没有伤什么元气,以逸待劳,又有后方支撑,围歼共军突袭部队应该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杨邑的这招来的厉害,不仅是章林坡没有想到,陈秋石也没有想到。当荟河前沿报告荟河南段的三个要点攻势时强时弱的时候,陈秋石就有预感,他知道这一段是杨邑的任务地段,那时候陈秋石有一丝侥幸,他知道他的老师用兵谨慎,瞻前顾后是可以理解的。而当“铁锤支队”敌后突袭成功之后,前沿急报,进攻敌军火力突然减弱,兵力似乎也有减少,进攻不紧不慢。
这时候陈秋石的预感就不是预感了,而是担心。
刘大楼说,虎驱羊群,羊不来,怎么办?
陈秋石忧心忡忡地说,虎不来还不要紧,早晚会来,我最担心的是,羊群变成了狼群,而我的虎群会变成牛群。
刘大楼说,会吗?
陈秋石说,但愿不会。命令“铁锤支队”,见好就收,停止进攻,做好善后,交替掩护后撤。
刘大楼倒是把命令发出去了,但是从“铁锤支队”传来的消息是,进攻仍在继续。陈秋石雷霆震怒,大骂,无知草莽,误我大事!
十分钟后,冯知良率领一个机枪连,一个步兵连,从荟河南段突击,试图迟滞杨邑的行动。这两个连队是陈秋石手里的最后预备队了,而且在冥冥中似乎就是为陈三川准备的。由于杨邑进攻部队回援,荟河西岸守敌出现薄弱环节,冯知良突击成功,然而杯水车薪,能不能把“铁锤支队”接应回来,仍是未知数。
现在轮到陈秋石芒刺在背了。
后来的情况没能按照陈秋石的意愿进行。
一个小时后,“铁锤支队”发来急电,报告杨邑以本旅全部合围“铁锤支队”,陈三川数次组织突围不成,已被压制在左家庄东北狭窄地带,情况十分危急。
陈秋石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杨邑敢临阵回撤,放弃荟河。杨邑跑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秋石的计划成了夹生饭,也意味着“铁锤支队”成了瓮中之鳖。
看了电报,陈秋石双手发抖,喝了一声,来人,刘大楼……话没有说完,眼前一黑,就倒在地上。
“铁锤支队”经过两夜一天的远征,部队已是人困马乏。战斗前一阶段,突袭国军一旅供给部队,尚能得心应手,部队越战越勇。陈三川抱着机关枪带头冲锋,从左家庄东北泗店,一直打到皇岗,如入无人之境。陈三川更加亢奋,号召部队发扬连续作战精神,直捣杨邑老巢。
可是打着打着,情况不对了,打着打着,进攻不动了。突然之间,炮火漫天,子弹像飞蝗一样扑向“铁锤支队”,部队霎时伤亡一片,战斗减员在一个小时内达到三百多人。就连陈三川也觉得不能进攻了,这才开始后撤。可是这时候的局势已经由不得陈三川了,杨邑真的变成了狼,三千多兵力在炮火的增援下,把“铁锤支队”一步一步地逼到了皇岗至泗店之间不到一公里的正面上。
按说,“铁锤支队”本来是有退路的,那就是从水上撤走。可是当初登岸的时候,陈三川拙劣地模仿韩信,搞什么破釜沉舟背水一战,部队扔下船只就往上冲,这些船只大多顺流漂走。
按说,陈三川还是可以突围的,就是在杨邑的二团赶到之前,从泗店和皇岗之间敌兵力空虚部位向北突击,这样就可以同冯知良率领的两个精锐连队兵汇一处。可是在皇岗东南,“铁锤支队”同敌人的先遣营迎头碰上,支队政委夏文化拼命地喊,不能恋战,迅速撤退!陈三川却杀红了眼,强令一营迅速展开,占领有利地形。陈三川说,老子是撤退,不是逃跑,撤退就要像撤退的样子。遇到敌人不打,那就是临阵脱逃!
结果是,敌人越打越多,“铁锤支队”的兵力越来越少。陈三川终于搞清楚了,他的“铁锤支队”七百兵力,遇到的是杨邑的一个旅。就在夏文化痛心疾首的时候,陈三川还哈哈大笑,说好啊,老子这回值了,老子的半个团,跟杨邑的一个旅叫板,叫花子变成阔佬了。撤什么撤,老子哪里也不撤了,就在这里跟杨邑决一雌雄!
战斗间隙,夏文化把两个营长和几个连长召集起来开诸葛亮会,研究撤退方案。陈三川拎着盒子枪,指着夏文化说,与其逃跑被消灭,不如迎面冲上去。我主力部队正在荟河打阻击战,我在这里牵制敌人一个旅,死了都是英雄,活着都是功臣!谁再说撤,老子擦枪走火是不负责任的!
结果,研究撤退的诸葛亮会变成了研究死守的会,陈三川说,孙悟空钻进白骨精的肚子里,要闹就闹大的,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不防御了,把敌人的指挥部给我查清楚,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再一轮战斗,不惜一切代价,专门打他的指挥部,活捉杨邑!
这以后,战斗又出现了转机。夏文化坚决不同意分兵突击,而且这时候已经判明杨邑的指挥位置回到了左家庄。在敌人炮火还没有展开的时候,陈三川把部队横向分成两路,纵向三个梯队,回过头去,直扑左家庄。
当蒋宏源向杨邑报告“铁锤支队”逼近左家庄的时候,杨邑也吃了一惊,他甚至怀疑是陈秋石在直接指挥这支部队,太出乎意料了,怎么会呢,这不是自投罗网吗,难道有诈?后来他听说这个“铁锤支队”是陈三川指挥的,他就明白了。
杨邑对蒋宏源说,这个亡命徒,他要拼命,他妈的他拼命还要找大个的。那好,老子成全他。
“铁锤支队”再次陷入重围,部队被迫进入左家庄河湾。
战斗从黄昏打到夜幕降临,“铁锤支队”弹尽粮绝,这时候别说敌军重重包围了,就是给他一条路,部队也走不动了。
杨邑在不该犯错误的时候终于犯了个错误,他认为重围之中的“铁锤支队”已经是菜板上的肉了,他让蒋宏源布置好包围圈,然后就睡大觉了,他想等天亮了再好好地品尝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然而,月黑风高之际,一支部队从左家庄南侧的一条灌渠里悄悄登岸,冯知良的两个连呈扇形展开,摸到了左家庄河湾,这里正是前些日子陈三川活捉龙柏的地方。
这次战斗就比较顺利了。冯知良已经侦察明白,杨邑包围圈的第一道防线是一个团,分散在河湾的四面八方共有九个点,每个点一个连,每个哨所一个排,每个排有一个班睡觉,一个班警戒,一个班巡逻,这种点、线、面互相结合、动和静轮番交替的支撑体系是杨邑发明的。
冯知良率队潜入河湾之后,很快就找到了陈三川,陈三川此时身上中了三颗子弹,一块弹片,浑身被撕破的军装包裹起来,已经不像个人了,但是他仍然没有倒下,而且正在召开秘密会议,要求干部们写血书,明早最后一战,与敌人同归于尽。冯知良告诉陈三川,他已经从河湾找到了一个秘密通道,过了河湾,有三十条铁皮筏子,还有几艘渔船,只要进入淝河,就能顺利撤退。
陈三川说,都打成这个样子了,还回去干什么?回去还给部队添累赘,不如打光算了。
冯知良说,陈旅长率领三团,已经秘密接近郭阳镇,荟河东岸的部队也做好了接应的准备。“铁锤支队”必须返回,否则我对陈旅长没法交代。
如此一说,陈三川才表示同意撤退。
夜里清点人数,还能走路的有四百多人。虽然有冯知良安排的武装通道,但毕竟几百人行动,还没有离开河湾,就被敌人发现了。杨邑的部队收缩得快,很快形成了阻击线。好在是夜里,也好在负责保障通道的有一个机枪连,火力凶猛,终于杀开一条血路冲了出去。
九
章林坡没想到他会在荟河战役中栽那么大的跟头,说到底,提前拔营出击荟河并不完全是他的责任,命令来自长官部。甚至可以说,新编第七师在荟河战役中全军覆没,他都可以不负责任,问题是没有全军覆没,而且杨邑的一旅还在郭阳镇重创共军攻坚部队“铁锤支队”,几乎全歼陈三川部。
章林坡的麻烦与其说是荟河战役给他带来的,不如说是杨邑给他带来的。杨邑的捷报不仅为他自己违抗命令、擅自行动洗清了罪责,也从而为集团军提供了一个替罪羊。
显然,在荟河战役中,集团军的决策是失误的,被共军的隐真示假、诱敌深入之计所迷惑,新编第七师倾巢而动去进攻所谓的荟河防线,是集团军直接指挥的,导致一个团被歼,两个团受到重创,伤亡近四千人,荟河防线仍在共军之手,并且更加牢固,以新编第七师的战力,短时期内根本无法突破,只好放弃,主力绕道迂回宿城,途中又被共军穿插分割,到了宿城,基本上损失过半。
这个责任谁来负呢?这就成了问题。因为集团军只是宏观指挥,具体的仗还是新编第七师打的,而新编第七师于火线之上未能及时察觉共军企图,未能采取灵活战术,未能将计就计,那是你新编第七师自己的责任,集团军当然是不负责任的。而杨邑能够在战役前期,审时度势,毅然从荟河前沿撤出,杀了共军一个回马枪,几乎歼灭共军后方突击部队“铁锤支队”,这说明集团军的指挥是无可挑剔的,是给了新编第七师充分自主权力的。
事后章林坡自己反思,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作为荟河战役的主要指挥官,确实犯了机械教条的错误,当他的另外两个旅向荟河发起冲击的时候,杨邑一再提醒,不能轻兵深入,要谨慎突击。侧翼的两个旅长也对共军荟河防守时强时弱表示疑惑,而此时章林坡和乔闻天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急于大功告成,刚愎自用,指挥部队一鼓作气突破了荟河,然而就在此时,悲剧发生了。
当第一阵炮声传来的时候,章林坡还在侥幸地认为,这是共军孤注一掷,发起反攻的信号,可是长时间没有传来进攻部队遭受炮击的消息,章林坡就开始不安了。共军为什么要打炮?共军的炮弹落在哪里了?
二十分钟后,答案有了,共军一个榴弹炮营的火力,十分钟急促射,两百多发炮弹准确地落在一个名叫王拐岗的地方,硬是把淮河大堤撕破了一道口子。淮河本来是向东南流的,当王拐岗决口形成之后,滔滔河水突然掉头,从一百多米高差的堤上瀑布一般泻下,向西北方向迅猛冲击,转眼之间就在荟河以东七公里的地方,沿淝河故道重新铺设了一条大河,将新编第七师的进攻部队分割成六七个小块,而且拥挤在新旧两条河流之间的狭长地带,部队惊惶失措,狼奔豕突,自相残杀者无数,几乎重演了当年苻坚的悲剧。
十天之后,在宿城外围,已经被革职的章林坡悲愤交加,带着参谋人员推演荟河战例,他终于明白了当初杨邑为什么拒不执行他的命令,擅自把部队从荟河撤回。当时杨邑只知道共军有诈,而不知道诈在哪里。现在章林坡搞清楚了,陈秋石再一次运用了江淮作战的地形优势,把水的作用充分发挥出来了。章林坡从当地的史志中搞清楚了,荟河到了这一段,原来就是春秋孙叔敖治水时期设计的泄洪通道,而王拐岗这个地方,早在三国时期,就被曹操的大将张辽用来抵挡东吴吕蒙和甘宁的军队,并创造了水助人战、人随水涨的传奇。章林坡看完史志上这一段记述,长叹一声,突然愤而骂道,他妈的,什么战术专家,只不过心眼儿多一点细一点罢了,旁门左道,雕虫小技而已,而已!
骂归骂,章林坡虽把陈秋石骂得一钱不值,心里却丝毫没有因此而舒服起来,就算他是雕虫小技旁门左道,可是他却把你打得丢盔卸甲落荒而逃。自古成败论英雄啊!
部队从荟河抽身之后,几经周折,辗转到宿城外围,然而今非昔比,战斗减员严重,全师只剩下七千人不到,缩编成乙种师。章林坡既然要承担荟河战役指挥不当的责任,师长是万万不能再当下去了,调到长官部去当高参。集团军这次倒是知人善任,将杨邑提升为代理师长,组织部队迅速进入决战准备,单等长官部发表正式任命。
杨邑也是踌躇满志,觉得自己征战一生,劳苦功高,官亭埠战役举国震惊,他虽然不是主要指挥官,但在国军方面,却是功劳最大者,再加上荟河战役自己明察秋毫,在章林坡的高压下,不仅保住了部队,还给共军攻坚部队以重创,这说明他始终是一个清醒的、明白的指挥官,当个师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从集团军受命回来的路上,杨邑和乔闻天坐在同一辆中吉普上,乔闻天说,荟河战役有很多问题,我是有责任的,我这个参谋长没有当好。乔闻天讲这话,既不是谦虚,也不是承担责任的意思,其实就是向杨邑表明一种姿态,他不推诿,不落井下石。
杨邑却没给乔闻天面子,他一向瞧不起这个自以为是的参谋长,认为这个少壮派自恃有后台老板,比较嚣张。这次荟河战役失利,他确实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根据过去的经验,如果不是他在一边监督,章林坡不会那么固执己见,章林坡对杨邑的意见往往还是很重视的。杨邑直截了当地说,是啊,当参谋长的,是不该在长官头脑发热的时候火上加油。
乔闻天怔了一下,讪讪地说,以后,还请师座指点。
杨邑说,乔参谋长,看来我们以后经常要和陈秋石打交道了。我跟你说,不要说你们,就是我这个教官,对他也是琢磨不透。
乔闻天说,从荟河战役我研究出一个特点,陈秋石这个人,胆大包天不一定,心细如发却是一点不含糊,他能把什么问题都想到,什么不利因素都能避开,什么优势都能用上。
杨邑说,你能看到这一点很好,陈秋石打仗,最大的特点就是细。所以说,我们跟他们打仗,永远都要慎之又慎,要摸清他的真实意图。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则宁可不打。知其一,也知其二,而不知其三,则只能假打或小打。
乔闻天说,问题是,军令如山,有时候不得不打,躲是躲不掉的啊!
杨邑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荟河战役,我也是顶着你们的压力,章师长还扬言要枪毙我。可是我顶住了。枪毙我不要紧,关键是作为一个指挥官,不能把部队打没了。
乔闻天说,是,师座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杨邑说,这些话,只是一己之见,未必真经。总而言之,跟共军作战,尤其是跟陈秋石打仗,绝不能想当然,一定要谨慎。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这不是共产党发明的。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些话对于我们当指挥官的,是有警示作用的。
乔闻天说,是,卑职一定认真体会,悉心揣摩。
回到部队,杨邑就让马弁到一旅营地把他的东西搬到师部营地,又把一旅副旅长兼参谋长蒋宏源叫到师部进行交接,当晚就交代乔闻天做出计划,在战斗前夕,对缩编部队进行考核。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杨邑的代理师长只当了三天半,一百个小时不到,长官部的复电就到了,任命乔闻天为新编第七师师长,杨邑仍为一旅旅长,只不过又兼上了副师长。委任电是副师长兼政训处长郭得树宣读的,事前杨邑并不知道,郭得树也没有说明,直到全师上校以上军官到齐,杨邑还在以师长的身份主持会议。听完任命,杨邑当头挨了一棒,木然伫立,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郭得树等人纷纷向乔闻天表示恭贺,这才渐渐回过神来,很不自然地向乔闻天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右臂情不自禁地抬了起来,又情不自禁地放下了,这个礼他终于没敬,生硬地说,恭贺啊乔师长!
乔闻天倒是大度,哈哈一笑说,老杨,转眼之间,你我的位置又颠倒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但是我相信你作为一个战功卓著的党国军官,一定会以党国利益为重,辅佐本人。
杨邑转向郭得树问,为什么提前不通知我,是故意给我难堪吗?
郭得树皮笑肉不笑地说,老杨,你误会了。长官部的急电是绝密的,从集团军送来的时候就是密封的,我也不知道内容,我还以为你当师长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呢。不过你兼副师长了,好歹也算提升啊。
杨邑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说,无所谓,我要兼这个副师长干什么?我旅长不当都可以,我早就想告老还乡了。
乔闻天说,老杨,话不能这么说,你是我们新编第七师的老前辈,德高望重,今天在这个场合说这样的话,有失君子风度哦。
杨邑口气很冲地说,我不是君子,哪里来的风度?我就是个小人,小人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得出来的。
郭得树见杨邑转不过这个弯,担心当场搞僵,让乔闻天下不了台,于是和稀泥说,部队自从荟河失利,东奔西跑,士气萎靡。今天新师长上任,乃我新编第七师之大喜日子,我看是不是可以安排一次聚餐,一是庆祝,二是振奋士气。乔师长你看呢?
乔闻天王顾左右而言他,哈哈笑着说,啊,郭副师长想得周到,你就安排吧。
这一天杨邑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无论如何也装不出笑脸打不起精神。连中午饭都没有吃,就回到一旅,对蒋宏源说,他妈的败军之将,乌合之众,有什么好庆贺的!再跟共军开仗,有他们的好看!
蒋宏源说,师部通知今晚各伙食单位杀猪聚餐,我们怎么办?
杨邑说,问问部队,还有猪吗?妈的杀人还差不多,部队被他们搞得马瘦毛长,还黑起屁股眼儿提虚劲!叫军乐队,晚上六点给我吹唢呐,十支唢呐一起吹,向师部的方向吹。
蒋宏源诧异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杨邑说,什么意思也没有,就按我说的办。
蒋宏源走后,杨邑躺在铺上,越想越恨,他恨的还不仅是长官部临时变卦,煮熟的鸭子飞走了,师长前面又给他加了个“副”字,更恨乔闻天和郭得树暗中勾结,着实把他羞辱了一番。杨邑不是傻子,在那难堪的一幕结束之后不久,他就判断出来了,今天这个任命宣读仪式,是乔闻天和郭得树精心策划出来的,他们就是要看他杨邑出洋相,就是要让他当众受辱,就是要让他失态,要让他站立不稳,从而让他威风扫地。他知道,就在荟河战役结束不久,郭得树就在私下说过,看杨邑现在说话嗓门比过去大多了,好像一个荟河战役下来,他就成诸葛亮了,别人都是阿斗。他逞什么能?无论怎么说,他临阵抗命就是犯罪。倘若我军将校都违抗上峰命令,那仗还怎么打?就是杨邑担任代理师长之后,郭得树似乎也没有对他毕恭毕敬,反而阴阳怪气地说过,老杨,你当了师长,可不能鼓励部队抗命啊。
杨邑也很后悔他今天上午不应该失态,不应该像泼妇骂街那样摔脸子,而应该像人们推崇的那样宠辱不惊。可是他能够做到宠辱不惊吗,简直是欺人太甚!不知道长官部到底是怎么裁决荟河战役的,如此是非不分功过不明,如此用人不公,党国还有希望吗?
以后章林坡以高参的身份回到新编第七师视察防务,曾经跟杨邑做过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章林坡上来就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朋。你老杨吃亏就吃亏在太明白了。
杨邑说,老长官此话怎讲?
章林坡说,论战术,我部能和共军陈秋石对话的也只有你老杨了,但是老杨你要明白,军人并不光是要打仗的,军人还要讲人际关系。你老杨这些年人际关系一塌糊涂,也幸亏是在我手下,我不计较你,还给你撑腰,你才没有吃大亏。
杨邑不吭气,他琢磨章林坡的话未必没有道理。这些年章林坡对他确实不算太差,前些年他还曾在背后嘀咕章林坡不干正事,抗战不力,但是章林坡似乎并没有迁怒于他,一笑了之。章林坡这个人总体来说还是有胸怀的,尤其是荟河战役被革职了,到长官部去当了个鬼高参,架子小了许多,人味更多了许多,同杨邑见面,不仅没有生分,反而增加了些许袍泽故知的亲切。
杨邑说,无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江山板荡之际,风雨飘摇,我等前途命运皆是未知数。我当个旅长,胳肢窝里过日子,进退自如,倒也逍遥。
章林坡盯着杨邑看了很久才说,你刚才这话再也不能出去说了,祸从口出啊,你吃亏恐怕就吃亏在你的嘴上。
杨邑见章林坡神色凝重,话里有话,有点心虚,不禁问道,高参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章林坡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老杨,你是不是在乔闻天面前说过,跟共军作战,能不打就不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则宁可不打。知其一,也知其二,而不知其三,则只能假打或小打。不能把部队打光了?
杨邑愕然道,这个意思我是说过,但原话不是这样的,而且这仅仅是针对同陈秋石作战而言,具体到作战对象。我并没有说过同共军作战,能不打就不打的话。我的出发点是为了避免上当,保存部队。
章林坡说,问题就在这里。你之所以没有当上师长,就是这番话给你惹的麻烦。保存部队干什么,倘若党国江山都丢了,还要部队干什么,投降共军啊?
杨邑默然,半天才说,难道我被乔闻天暗算了?
章林坡没有直接回答,叹了一口气说,老杨,我跟你讲,打仗我不如你,可是当官你不如我。我再说一遍,我们军官也不一定就非要会打仗不可。仗打得再好,可是没有城府不行。你别看我现在被挂起来了,我跟你讲,只要局势明朗,我想东山再起的话,不出三个月,别说官复原职,就是官升一级都是有可能的。而你就不行了,书呆子只能打仗,带兵都差一截。我把话撂在这里,如果你不注意搞好上峰的关系,再这么自以为是,那你这个旅长就当到头了。还有你的那个学生陈秋石,你别看他现在耀武扬威,可是一旦战争结束了,他的好日子也就结束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个人的弱点我现在搞明白了,他也就是一个战术机器而已,一旦战争结束,这样的人是没有用的。
杨邑说,老长官你不能按照国军的思路去衡量共军,他们是任人为贤的。
章林坡哈哈大笑说,你老杨还是糊涂啊!用人之际,任人为贤;养人之际,唯亲是举。在这个问题上,国军也罢,共军也罢,都是一样的。韩信为什么哀叹走狗烹良弓藏,就是这个道理。在中国官场上,只要天下太平了,品质和能力都是次要的,关键要看听不听话。像陈秋石这样的人,他听谁的话?他只听指挥能力比他高超的人的话,那怎么行,比他能力高超的有几个?那不是把自己的路都堵死了吗?
十
荟河战役中部队缴获了很多帐篷,野战医院不用再到老乡家里号房子了,索性在大堤下面一个避风处,十几顶帐篷一支,野战医院就有了。
淮海战役第二个阶段,陈秋石没有参加,陈三川也没有参加。陈三川是因为身负重伤,被冯知良救回之后,当即送到旅部医院,和他一起来的,还有老山羊。
再后来,陈秋石也住进了医院。赵子明和袁春梅到医院探视,陈秋石问起陈三川的情况,翻着眼皮子嘟囔,把他救活,等我出去了,亲手枪毙他!
袁春梅说,老陈你怎么这样想问题?事情已经过去了,而且陈三川身负重伤,“铁锤支队”牵制了敌人一个旅,给荟河战役减轻了多少压力啊?
陈秋石说,他要是按照我的计划进行,我的压力会更小。我的计划是一个月亮,他给我打出了一个缺口。什么事情过去了?新的战斗还在等着我们,像这样违抗命令的人,不杀不足以教育部队。
袁春梅说,老陈,你病了,安心养病吧,不要钻牛角尖了。
陈秋石说,我没有病,你们才病了。放我回去,我要指挥作战。
赵子明说,老陈你放心,刘汉民同志代理你指挥,第二阶段我们三旅打得很好。
陈秋石说,你们什么意思,你是说离开我地球照样转动?你说对了,地球离开我是照样转动,可是你们看,地球离开我它就转得慢多了。月亮呢,月亮为什么还不出来?
袁春梅说,真是讲鬼话,这是上午,哪里来的月亮?
陈秋石说,当然有月亮,你们看,那就是月亮。月亮在笑话老子,又把战斗打成了夹生饭。
陈秋石住进医院,是兵团成城司令员下的命令。
荟河战役后半截,因为陈三川一意孤行,“铁锤支队”遭到杨邑重兵围剿,陈秋石得讯,急火攻心,突然犯病。后来抽了一阵大烟,又经陶院长打了一针,虽然身体还有点虚弱,但神志清醒了,荟河战役自始至终还是他在指挥,调兵遣将,从容应对,看不出他犯病了。直到荟河战役结束,各战场清点战果,冯知良向他报告国军新编第七师已经全线回撤,陈秋石这才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半天不语,眼珠子发直。这情景把在场的人吓坏了,因为从来没有人看见陈秋石这么长时间发呆,他发呆了,说明他内心情感的波澜太大了。而陈秋石在发呆的过程中,还不断咬牙切齿重复一句话,枪毙!
赵子明和袁春梅都知道,陈秋石旧病复发了,这是瞒不住的事情,只好层层报告。
成城指示,让陈秋石住院,什么药也不给,就是让他离开指挥部,好吃好喝,找人陪他下棋打牌,分散他的注意力。
赵子明提出来让梁楚韵到医院来陪同陈秋石,他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他担心这一次陈秋石病情加重,让梁楚韵陪同,随时可以记录陈秋石的言论,有些战术思想是很宝贵的,陈秋石在病中,更有可能出现奇思妙想。
袁春梅反对的理由也很正当,成城司令员要求创造条件让陈秋石远离战争,你把梁楚韵派去让他回忆战争,这会引起他情绪动荡。
赵子明不知道袁春梅的真实想法,他也不想得罪袁春梅,只好放弃这一提议。
陈秋石倒是听话,在医院里安静地待了十多天,偶尔闹着要出院,每闹一次,赵子明和袁春梅就要往医院跑一次。他们的为难倒在其次,更为难的是成城,因为荟河战役之后,韩子君就提出来,改任政治委员,让陈秋石担任纵队司令员,兵团也有这个意思,基本上形成共识了,恰在这个时候陈秋石犯病了,确实不好办。
陈秋石住院,不用吃药打针,行动也相对自由。等陈三川恢复得差不多了,他经常到陈三川的病房去。陈三川睡着的时候,他就那么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医生和护士闻讯跟过来,他会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声张,这个时候,他就像一个正常人。有一次陈三川从睡梦中醒来,看见窗前站着陈秋石,连忙起身,要下床敬礼,陈秋石伸出胳膊,做了一个威严的手势,无声地命令陈三川躺下。陈三川没敢动弹,看着陈秋石说,首长,我错了,我不该恋战,害得首长着急上火。
陈秋石默默地看着陈三川,什么话也没说,看了很长时间,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转身出门了。
又过了几天,陈三川能够下地活动了,让护士把他架到帐篷外面晒太阳,陈秋石老远看见,也慢吞吞地走过来。护士赶紧搬了一条凳子过来。陈秋石也不说话,就在陈三川身边坐着,看着陈三川。陈三川心虚,还想检讨,陈秋石又摆手制止了。陈秋石说,陈三川,吃一堑,长一智,你能认识到错误就很好。但是我要告诉你,你需要改正的不是错误,而是性格。性格决定成败,如果你不改掉好战的性格,就是认识到错误也还是零,再遇到情况,头脑还会发热。
陈三川说,首长,我懂了。
陈秋石说,打仗是一门艺术,是全局的艺术,我们每个人,每支部队,都是全盘的一个棋子。我们有时候需要舍卒保车,有时候又需要舍车保卒,这就要看卒子和大车谁对全局更重要。所以,车也好,卒也好,都不能凭着自己的好恶行动,必须有全局观念。
陈三川似乎受到震动,低头不语,然而最受震动的还是医务人员。陶至章那天也在场,在他听来,陈秋石的话句句在理,逻辑严谨,观点清晰,根本就不像一个精神病患者说的。陶至章甚至认为,陈秋石的病其实已经好了,就把自己的分析向袁春梅汇报了。
袁春梅得到这个消息,也很高兴,这次她是单独探视,她要看看陈秋石的病情到底好转没有。恰好这一天,她遇到了一件稀奇的事情。
自从陈三川能够下地活动之后,陈秋石经常到陈三川的病房来,后来很少提到战争了,而是不厌其烦地盘问陈三川的身世。陈秋石问,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你对小时候的老家还有印象,你说你们家的房子就像杜家老楼,也有圩沟,那我问你,你还记得一个磨盘吗?你小时候是不是跟家里人经常围着磨盘吃饭?
陈三川挠着头皮想了半天才说,首长你这么一说,好像我还真的围着磨盘吃过饭。
陈秋石来了精神说,你再想想,你们家圩沟上是不是有个吊桥?
陈三川困惑地看着陈秋石,他不明白旅长为何对他的家事始终锲而不舍地关注,他只能理解这是首长对他个人的关心。陈三川回答说,记不得了,首长这么一说,我也隐隐约约记得门前好像是有一个吊桥。
护士给陈三川端来一碗红枣稀饭,这是为了给陈三川补血的。陈三川说,请首长吃吧。陈秋石笑笑说,你有你的病号饭,我有我的病号饭,那是不一样的。
陈三川也确实饿了,就端起碗喝稀饭。那稀饭确实好喝,是糯米熬红枣。陈三川开始还有点斯文相,半碗下去,动作就加快了,呼呼啦啦地一阵吸溜,转眼之间就见底了。陈三川在放碗之前的一个瞬间,出其不意地做了一个动作,他把刚刚准备放下的碗又举到了眼前,伸出舌头,闪电般地舔了一圈,正准备舔第二圈的时候,似乎突然想起不雅,旅长就在身边,他怔怔地放下碗,扭头去看陈秋石,这一看把他吓坏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旅长就像被惊吓了似的,脸色苍白并扭曲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陈三川顿时紧张起来,局促不安地站了起来,想问什么,却没敢开口。
陈秋石终于平静下来了,仍然目光炯炯地看着陈三川,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陈三川,你把刚才的动作再给我做一遍。
陈三川吓坏了,他想肯定是他刚才那个不雅的动作让旅长生气了,旅长恐怕很快就要大动肝火了,他刚才还有一丝侥幸,他还以为他的那个动作旅长没有看见呢。可是旅长既然生气了,命令他把那个动作再做一遍,他也不能不做。陈三川怯怯地拿起碗,先是捂在脸上,从碗沿上看陈秋石。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心里也升腾起一股无名之火,陈旅长你干什么,你笑话我吗?你是富贵人家出身,你当然不能体谅贫穷人家的日子,我舔碗怎么啦,我舔碗是因为我珍惜粮食,那是劳动人民的血汗。我就是要舔,我要好好地舔,我要慢慢地舔,我要舔给你看看,你就笑话吧,我要让你知道,贫穷人家出身的人,之所以不雅,是因为你们的阶级剥削造成的。
有了这个念头,陈三川的底气就足了,他甚至还向陈秋石冷冷地笑了一下。然后正式开舔,左三圈右两圈,从外沿到碗底,循序渐进。舔完了,陈三川把碗一扔,迎着陈秋石冰冷的目光,顺口吟道:大米稀饭胜白银,粘在碗底亮晶晶,舌头一卷刮肚里,勤俭持家不丢人。
匆匆赶来的袁春梅正好看见了那一幕,陈秋石闭上了眼睛,两颗硕大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涌出,顺着消瘦的脸颊,滚滚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