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杨邑最后一次来到西华山庄,已经是西黄集战斗之后第二年的事情了。这一年国内外发生了很多重大事件,国军在东北、西北和华北战场连连失利,大别山外的战争如火如荼。大别山北麓,围绕窑冈嘴、西黄集、棋仙寺等地的归属问题,也展开数次争夺战斗。淮上独立旅虽然有陈秋石这样用兵如神的战术专家,也不乏陈三川这样英勇顽强的斗士,但是毕竟实力悬殊,国军新编第七师在这一年内扩编了一个坦克团,一个骑兵团,平原和丘陵地区的战争形势,对淮上独立旅极其不利。
这年春天,淮上独立旅被迫放弃商城、楚城等大部分地区,主力转移到玫山和霍州,依托淠史河和大别山,同章林坡展开了游击战,情景颇有点像红军长征,打仗不多,走路不少,有时候一天能走一百多公里,官兵一度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兵员消耗越来越大,逃兵也出现了。
赵子明动议,向江淮军区提出要求,跳出大别山,参加大兵团会战,但是陈秋石迟迟不表态。部队的通讯设备有了很大的改善,还有一台大功率的收音机。陈秋石天天都听收音机,隔三差五会有情报站送来最新的号外。陈秋石对赵子明说,随着北方战局的变化,我军很快就要渡江,但是在渡江之前,应该有一次决战,决战的地点,应该就在大别山附近。
赵子明说,那就更应该把我们调出去,现在给养、弹药和兵员都得不到补充,部队很快就拖垮了。
陈秋石说,老赵,你说得对。可是你想想,在最应该把我们调出去的时候,没有把我们调出去,这是为什么?难道上级不知道我们的困难吗?不是,答案只有一个,我们在这里的作用巨大。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我总感觉到,我们的身边,很快就有一场大战。这个时候,我们不能向上级诉苦。上级要我们坚持,一定有战略意图。
赵子明那时候也能感觉到一点大战来临之前的气息,但是他不知道,此后在大别山以北发生的战役,就是决定中国江山的淮海战役。
就在陈秋石和赵子明就要不要跳出大别山的问题开展讨论之后不久,一份由人工传送的绝密命令到了陈秋石和赵子明手上。命令很简短,就是几句话:秘密行动,摆脱纠缠,迅速北上,集结宿城。
陈秋石看完命令,一头扑在地图上,举着放大镜看宿城,目光在东西南北各二百公里的范围内扫描,良久,抬起头来对赵子明说,我分析我们华东野战军要同刘邓大军会合,可能会在徐州和蚌埠一带举行决战。
赵子明惊讶地说,打什么仗,要两个野战军一起打?
陈秋石说,在江北把国军元气消耗殆尽,渡江战役的压力就会减轻,过了江就是秋风扫落叶。要是我在西柏坡,我也会这么指挥。
陈秋石讲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动着无限神往,可是具体到任务,却又犯开了踌躇。
自从淮上独立旅放弃北方之后,国军步步紧逼,章林坡抓住了大好时机,咬牙切齿地发誓,要把淮上独立旅消灭在大别山北麓,以雪当年西黄集和西华山之耻。淮上独立旅势单力薄,加之丘陵平原作战缺乏优势,兵力悬殊越来越大,只好避而不战,以西华山为中心,同新编第七师捉迷藏。
陈秋石越躲,章林坡越得意,打了几个小仗,重创了淮上独立旅的几个小分队,就在报上大肆宣扬,声称击毙共匪若干若干,共匪首领陈秋石赵子明袁春梅一干人等在逃,不日即缉拿归案云云,讥讽陈秋石“根本不是什么常胜将军,而是一个骗子。官亭埠战役乃国军浴血奋战取得的辉煌胜利,而为无耻骗徒贪天之功为己有”等等,不一而足。
在深山老林里,淮上独立旅真的到了悲怆的境地,东西北三面处于国军新编第七师的合围之中,只有南面是大别山天堑,即使翻越过去,也是国军的封锁线,而且南辕北辙,想从那里绕到宿城,比登天还难。
旅部开了一天诸葛亮会,各团团长都集中过来了,还有就近部队的营长。诸葛亮会上没有诸葛亮,众人一筹莫展。倒是三团副团长陈三川血气方刚,提出来集中优势兵力,直取尚派河,从杨邑的防线薄弱处,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去。这个建议当即遭到副旅长刘汉民的讥笑。刘汉民说,陈副团长,我们的任务是北上,不要说重围难突,就是有利可图,也不能干。这时候我们要考虑的是全身而退,绝不能让敌人纠缠。
这次会议没有结果。散会的时候,陈秋石把陈三川留下来了。出乎陈三川意料,陈秋石并没有说突围的事情,而是问了一些同战争似乎毫无关系的事情,譬如老家是哪里的,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对父母还有什么印象等等。陈三川一一回答,家是哪里的不知道,家里只有一个娘,没有别人。娘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秋石问,你没有见过你父亲吗?
陈三川迟疑了一下回答,没有,我娘说我爹早就死了。
陈秋石怔怔看着陈三川说,那你怎么知道你是属兔的?
陈三川说,我娘说的啊。
陈秋石又问,你对你小时候的情况难道一点印象都没有,譬如说你们家过去的房子?
陈三川局促不安地说,要说印象,还真有点。我经常做梦,梦见我的老家有很大的房子,院子里有很多花草,还有圩沟,有吊桥。
陈秋石不动声色,看着陈三川。
陈三川说,可那不是我的老家,那是杜家老楼。
陈秋石问,你跟你娘到东河口,是从哪条路过去的?
陈三川说,我要是能记得,我早就找回去了。陈旅长问这些干啥?
陈秋石说,作为指挥员,必须了解下属的情况,知己知彼嘛,你们也应该这样。
陈三川真的长成了一条壮汉,膀大腰圆,脸上还长出了络腮胡子,黝黑的皮肤衬得小眼睛雪亮。
陈秋石说,下午在作战会上,你提出来集中优势兵力,直取尚派河,从杨邑的防线杀出去,有没有具体的想法?
陈三川想了一会儿说,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拼了。
陈秋石说,拼可以,可是拼命完不成任务啊。我们的任务是甩掉他们,北上集结。
陈三川说,我认为可以采取声东击西的办法,派出一支小部队,就像当年张飞在当阳长坂,二十余骑搞得尘土四起,声势浩大地从东线北上,掩护主力从西线秘密穿插。
陈秋石看着陈三川,眼睛里闪过几许温情,几许欣赏,点头说,好,你有战术思想了,想法是好的,但实施起来有很多问题。现在不是冷兵器时代了,敌人是美式机械化装备,通讯联络也很方便,一旦东线暴露一点蛛丝马迹,不仅西线不能突围,东线的部队也必然陷入绝境。
陈三川说,那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啊!
陈秋石说,办法倒是有,但都不是最好的办法。我们要以最小的代价夺取最大的胜利。
陈三川说,旅长,打仗哪能不死人,怕死人,那就不打仗好了。
陈秋石说,死人是要死的,但是我们必须最大程度地减少牺牲。
陈三川说,官亭埠战役也牺牲了很多同志,那时候旅长不也是下了决心吗?
陈秋石说,此一时,彼一时,情况不一样了。陈三川你过来看。
陈三川得令,顺着陈秋石手指的方向俯身琢磨沙盘。
陈秋石说,假如给你两个营,今夜从妙皋峰山下摸出去,在抵达尚派河之前,你有把握不暴露吗?
陈三川说,这个应该可以,我们一营是攻坚营,训练过夜间穿插,行动干脆利落。
陈秋石说,那好,进入尚派河南侧高地之后,就在这里分兵,以一个营猛攻尚派河前沿阵地,另以三个连,分三个梯队陆续骚扰尚派河西侧环形工事,交替掩护前进,抵达西黄集,你估计要多长时间?
陈三川说,正常情况急行军大半天,考虑敌情因素,估计至少得一天。
陈秋石说,好,要的就是这个一天。天没亮出发,一路奔袭,天黑后进入西黄集东淠史河河湾,在那里收拢部队,趁敌立足未稳,继续向北猛插。不要恋战,不要收尸,重伤丢下,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人……陈秋石不说了,陈三川发现,陈秋石的眼睛泪花闪烁。
陈三川直起腰说,旅长,我明白了,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陈秋石站着没动,像是没有听见陈三川的话,抬起头来,看着门外,目光空洞。陈三川说,旅长,这是最好的办法,两个营,足够我在敌人中间开花,我会像孙悟空大闹天宫那样,把东线敌军的防御体系搞得乱七八糟,即使不能全部吸引他的兵力,也至少可以钳制他东线动弹不得。这样,我主力可以从玫山由西路突围。首长,这是个好办法啊!
陈秋石还是望着窗外,就像梦呓一样语无伦次地嘀咕,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涅槃……他突然转过脸来说,陈三川你知道吗,我有个儿子,如果他还在人世,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哦,不,我看过你的档案,他应该比你小一岁零六天。我不能确定,他再长一岁零六天,能不能像你这样勇敢。
两行泪水从陈秋石的眼角涌出,悄然无声地落下。陈三川见陈秋石说得动情,也被感染了,激动地说,首长,你就把我当作你的儿子吧,当作一个可以信赖的勇敢的儿子。
陈秋石说,啊,是吗,你是可以当我的儿子。可是我怎么能让我儿子飞蛾扑火呢,那我这个父亲岂不是该杀?
陈三川急了,提高嗓门请战,首长,你的方案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你既然有了主意,为什么还要犹豫呢,你常教导我们,当断不断,反为其乱,可这一次你为什么要这样优柔寡断?
陈秋石说,我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可是两个营的兵力,深入敌后,完全有可能被敌人反复绞杀,就像当年西路军一样,任人宰割。
陈三川说,旅长,你不能再犹豫了,你不能因为顾虑牺牲就让我们干瞪眼啊!
陈秋石说,陈三川,我早就知道你是一员虎将,打起仗来不要命,自己抱着机关枪往前冲。过去我经常批评你,一直不在公开场合表扬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三川说,知道,首长是恨铁不成钢。首长希望我用脑子打仗而不是脑袋。
陈秋石点点头说,很好。陈三川,我再跟你讲一遍,一个称职的指挥员,绝不能把身先士卒当作荣誉。只要还有一个战斗员活着,这个指挥员就要履行指挥职责,他不能把自己简单地交给机关枪,他必须对整个战斗负责,因此,除了必须冲锋在前的决战,凡是战斗没有结束就先牺牲的指挥员,往往都是没有把任务完成好的指挥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三川说,我明白,可是一打起来我往往就忍不住往前冲。
陈秋石说,那就是说,你没有找到指挥的感觉。一个优秀的指挥员,不能混同于一个机枪射手。如果你能保证自始至终地贯彻我的战术意图,我可以考虑把穿插敌后的任务交给你。
陈三川说,我理解了,就会坚决执行,请首长下命令吧!
陈秋石背着手踱步,踱了两圈说,你做好准备,我再想想。
二
这一次,陈秋石确实犹豫了,尽管江淮军区的电报一封接着一封,下面请战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就是按兵不动。他在他的沙盘面前枯坐,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正吃着饭,想到一个问题,马上就放下碗筷,全神贯注扑在沙盘上。
可是,最后的结果总是失望。似乎所有的希望之路都被新编第七师堵死了。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晚上,这时候离军区规定的集结时间只剩下两天了,可以说箭在弦上了。
这天晚上,陈秋石喝了一点稀饭,请来了赵子明、刘汉民和袁春梅。几个晚上没有睡觉的陈秋石显得憔悴,但精神很好,丝毫没有倦意。几个人开了一个小会,参谋处副处长刘大楼率领几个战斗班排出去,这才分头行动。
刘大楼的队伍干什么去了呢?用袁春梅的话说,叫着打草惊蛇。果然,第二天一大早,杨邑就派副官过来了,照会淮上独立旅的作战科长冯知良说,杨副师长突然想起,今天是南湖分校建校十九周年纪念日,虽然两军对垒,但毕竟是师生,母校生日还是应该庆祝一下。过了今日,哪怕明日开战,也可以向母校有个交代了。杨副师长随后就到,还带来了宴会的菜肴和酒茶。
冯知良做为难状,说赵政委和袁副政委不知道到哪里去了,陈旅长到觉灵寺拜佛去了。杨将军倘若今天上午过来,恐怕很难见到这几个弟子。
副官赶紧打道回府,半路上截住杨邑的乌龟壳小汽车,把冯知良的话复述一遍,杨邑沉吟半天说,昨夜佯动,今天没人,难道真的给我搞了个空城计?他不见我,我偏去见他。
前面没有公路了,杨邑只好徒步,小晌午一行人赶到西华山庄,老远看见尘土飞扬,一彪人马汗涔涔地驰骋而来,走近了,陈秋石翻身下马,给杨邑敬礼说,先生突然光临,学生有失远迎,失礼了。
杨邑打量这队人马,全都湿漉漉的。杨邑说,一大早的,鞍马劳顿,这是从哪里凯旋啊?
陈秋石说,实话不瞒先生,贵部封锁紧密,部队给养困难,学生带领他们进山打猎去了。说着,闪身往后一指说,先生请看,大别山可供果腹的东西还真不少呢。
杨邑粗粗浏览,几匹马的后面,确实有麂子、山羊、猪獾之类,还有几只野鸡。杨邑心里冷笑,他知道淮上独立旅已经接受命令,正在心急火燎地要突围,此时此刻,哪有心思打猎啊?杨邑不动声色,王顾左右而言他说,秋石,今日是南湖分校建校十九周年纪念日,你我虽然分属两个阵营,但师生之谊尚存。愚师特备酒菜,你把赵同学和袁同学召集过来,酒桌上一笑泯恩仇,至于将来战场上你死我活,那是今天以后的事情了。
陈秋石为难地说,先生有此情谊,学生敢不从命?只是赵子明和袁春梅都在山上打猎,联络不便,能不能改日?我们几个当学生的到尚派河去拜访先生,补过这个纪念日。
杨邑想了想说,看来只好这样了,愚师今天走了十里路,无功而返。
陈秋石说,拂了先生一片美意,学生诚惶诚恐。明日上午,定去尚派河谢罪。
杨邑离开西华山庄,还没有回到尚派河,就向章林坡禀报,西华山庄行动异常,只有少量人员装模作样,打扫庭院,修理器械,搬运物资。看似闲散,实则外松内紧,疑为空城计。共军今夜突围的可能性极大。昨夜流窜至东线密林的小股人员,应为先遣。
章林坡问,西线有什么动静没有?
杨邑说,暂时还不清楚。声东击西是陈秋石惯用的手段,西线玫山李家集至成陵一线,应该是他们的突破口。卑职以为,我西线兵力足以抵挡,怕的是陈秋石声东击东,所以还是要加强东线防御。
章林坡得此情报,同乔闻天趴在地图上琢磨半天,他觉得淮上独立旅在东线搞得动静并不大,完全是佯攻的架式,因此还是把防范重点放在了西线。
让章林坡和杨邑都没有想到的是,陈秋石这一次确实搞了个声东击东,但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实而实之,而是采取水陆并用的方式,派遣陈三川率领两个营并加强一个机枪连,组成“铁锤支队”,任命陈三川为支队长,在陆地上横冲直撞,一路北进势不可当。按照章林坡的部署,东线守军不跟共军小部队纠缠,重点阻击尾随的大部队,岂料把陈三川的两个营放走之后,不见后续部队,章林坡急调两个营截击西路李家集,这两个营也扑空。一时间章林坡的指挥所乱成一团,各个要点都报告,没有发现共军的主力部队。
一个白天,章林坡的机动部队疲于奔命,人困马乏,几乎无力再战。当晚,多数部队蜷缩在据点里,即使外面打枪,也懒得理会,至多伸头探脑看一眼,骂一声“妈的又是狼来了”,然后接着回去睡觉。
就在章林坡盲人摸象搞得晕头转向的时候,淮上独立旅的突围才真正开始,将近两百张铁皮筏子和一百艘渔船分别从妙皋峰、觉灵寺、千秋岭等地同时下水,载走了两千多名官兵。头天夜里刘大楼带领的七个小分队,只是在杨邑的防区里虚晃一枪,立即南下西进,埋伏在距离觉灵寺仅十里路的西河口大堤附近,到了规定时间,三十个炸药包同时起爆,淠史河水抖涨,原本干涸的几个河段,也都在半个小时之内蓄满了水,载着大大小小几百条船只,浩荡东去,在尚派河三岔口,掉头向北。
很多年以后,军事科学院一位教授指出,当年淮上独立旅跳出大别山的战例,可以作为重兵之下突围的经典战例,不仅心理战玩得出神入化,时间差打得好,而且所有的兵力都没有浪费,均兼顾了两种以上功能。由于有了水上行动,原先陈秋石最担心的陆地诱饵会被全歼的问题也因此一并解决了,水陆两路互相支援互相接应,一路打打停停,终于于次日凌晨抵达紫阳关,这里有江淮军区派遣的三个团沿途接应。
另外还有一笔精彩之处是对特务营的运用。刘大楼爆破西河口大堤,最初在章林坡指挥所引起的反响是,西线出事了,共军炮击西线。而刘大楼在完成任务之后,率领小分队穿插李家集,再一次给章林坡造成错觉,以为共军真是突击西线,这种错觉一直持续了两个小时。而两个小时之后,一切都晚了。
一仗下来,刘大楼被提升为副参谋长。
三
颍淮岗是个好地方。淮河从大别山由南向北逶迤而来,在皖东北地区掉头向东,冲积出一片平原,此处水草肥美,百姓择水而居,这里也就成了人烟稠密的所在。
淮上独立旅跳出大别山后,奉命在颍淮岗休整,进行大兵团作战战术训练和政策教育,同时对人员思想进行摸底,团以上干部的历史要重新登记。因为这段时间部队中有些人出现了模糊认识,对于同国民党军作战有消极情绪,譬如三团营长许得才,自从抗战胜利之后,一直闹情绪,认为革命成功了,要回家种地,过那种婆娘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还差点儿开小差了。像许得才这样的人并不是一个两个。这就需要整顿了。
这个运动以后被称为新式整顿运动。
袁春梅一夜之间忙起来了,虽然政委赵子明是运动的总领导人,但具体工作由袁春梅负责。
戎马倥偬,岁月匆匆,想当年,在太行山下百泉抗日根据地,袁春梅之所以在南下干部团名单已经确定之后,还大闹司令部,坚持回到大别山,就有一个动机,要搞清楚她的爱人究竟是怎样被捕的,又是怎样变节的。那时候她很怀疑这是组织上制造的一个假象,进一步说,她非常怀疑是赵子明之流制造的一个阴谋,目的就是割断她和爱人的情感,促使她向陈秋石投怀送抱。然而来到大别山之后,经过战争检验,她不仅没有找到根据,反而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幼稚,完全是感情冲动所致。但是,她对于赵子明甚至也包括陈秋石,仍然是怀有戒心的。军事调处期间,她一方面对陈秋石在同国民党的斡旋中表现出来的高超斗争艺术深感钦佩,但另一方面,在军事斗争侧面,她又隐隐感到陈秋石的态度似乎不太坚决,多次避战,尤其是陈秋石和杨邑的来往,好像有点神秘,有点说不清楚。军事调处后期,江淮军区接到检举,认为陈秋石同国民党军礼尚往来,军事斗争消极,袁春梅虽然觉得对陈秋石的处理有失公正,但是她也认为,说陈秋石同国民党军的来往过从甚密,并非空穴来风。这个同志有时候原则性就是差点。
西黄集战斗之后,部队中有人反应,说我军已经把敌人两千多官兵围困起来,基本上是死狗了,而陈秋石却同国民党军达成协议,把这一个多团的兵力放走了。放虎归山是一回事,重要的是,两千多条枪啊,有重武器,有轻武器。
陈秋石的解释是,西黄集不是决战,而是摩擦,在决战条件不成熟的前提下,不能逼虎伤人。战争的目的不是杀戮,而是从心理上征服。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两千多条枪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敌人扛跑了,对此,袁春梅是有看法的。有一次在会上,袁春梅就这个问题还同陈秋石争论过,袁春梅说,部队反映,西黄集战斗就不应该把那股敌人放跑,煮熟的鸭子又飞了,两千多条枪啊,可惜了。
陈秋石说,煮熟的鸭子飞了还可以飞回来。要那两条枪干什么,我们现在不缺枪,缺的是人。
袁春梅说,可是我们的队伍很快就要扩大,等我们的兵员充足了,武器怎么解决?
陈秋石说,那很简单,我既然能把他放跑,也能把他重新围起来。那些破枪破炮,让国军再给我扛几天,到我们需要的时候,我们自然会把它缴获过来。
陈秋石说得信誓旦旦,袁春梅也知道他不是吹牛,但思来想去,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你陈秋石打仗打得出神入化,这是有目共睹的。但是你不能把战争当游戏,你不能让战士们流血牺牲去展示你的指挥才华。
北上突围的最后一战,是陈三川的“铁锤支队”在大埠口阻击国军的追兵,当时地形条件非常有利,陈三川指挥一个连诱敌深入,将敌人两个营诱至南天门峡谷,另外在陈留岗设置了伏击阵地。陈三川的部队牵制了敌人两个团的追兵,并且限敌于不便展开地区。这时候只要水上纵队派出两个营的兵力,从敌侧后包抄,至少可以全歼南天门的敌人。当时指挥所里争论得非常厉害,连赵子明都主张接着打下去,认为这是顺手牵羊的事情,一举消灭敌人追兵,挫敌士气,鼓舞我军斗志。但是陈秋石就是不表态,最后还是急电陈三川,放弃南天门反伏击战,立即北上。袁春梅当时差点儿拍了桌子,质问陈秋石,陈旅长,你到底站在什么立场上?为什么对国军一再手软?你的屁股坐在哪一边?
陈秋石当时没理她,对冯知良说,告诉所有部队,北上,北上,排除一切干扰,排除一切诱惑,目标明确,任务明确,就是北上。
陈秋石的态度激怒了袁春梅,袁春梅说,陈旅长,北上不是逃跑,我们已经冲出重围,现在形势非常有利,敌人追兵气焰嚣张,能打为什么不打?
陈秋石说,打仗是一门艺术,走一步要看几步,不能因为贪图蝇头小利而耽误大事。
袁春梅说,主力部队完全冲出来了,殿后的部队战斗积极性正高,而且阵势已经显示十分有利,我坚决主张打。
陈秋石说,春梅同志,打是可以,会有点战果,但是比起我们顺利及时赶到集结地域,这点战果微不足道。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北上,绝不能被敌人纠缠。请你不要再干扰我的决心。
部队顺利突围,到了颍淮岗,袁春梅直接到“铁锤支队”了解情况,陈三川信誓旦旦地告诉她,即便不给他增援部队,哪怕再给他三个小时的时间,他就可以全歼国军的一个营。而在没有重创这一个营的情况下,仓皇撤退,反而让死狗有了喘息的机会,反过来咬人。“铁锤支队”北撤的时候,这股敌人尾随追击,给“铁锤支队”带来很多麻烦,伤亡四十余人。
这一下,袁春梅就理直气壮了。在新式整顿动员会上,袁春梅就毫不客气地指出,陈秋石同志应该就南天门战斗进行反省,要说清楚,为什么放弃南天门战斗,部队的同志很有看法,认为这是逃跑主义。
陈秋石不买这个账,微笑着问袁春梅,部队的同志?那不就是陈三川吗?我跟你说,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也不是陈三川想象的那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是起码的道理。
袁春梅说,我们没有看出来,黄雀在哪里,我们只看见了由于你陈旅长指挥失误,使我们坐失良机。我们甚至有理由怀疑,你陈旅长的屁股到底是坐在哪一边?
陈秋石苦笑说,袁春梅同志,你说我指挥失误,我得承认,人无完人,我又不是诸葛亮可以神机妙算,我不可能把所有的问题都看得很清楚,但是南天门战斗我没有指挥失误,因为我在有利的条件下看到了最不利的一面。
袁春梅说,是吗,我们为什么没有看出来?赵政委你清楚吗?
通常情况下,赵子明是不愿意同袁春梅正面交锋的。这个同志脾气大,动不动就上纲上线。当然,赵子明更不会认为袁春梅比陈秋石更会打仗。但是这一次,赵子明却觉得真理在袁春梅这一边。他也觉得在南天门的问题上,陈秋石保守了一点。赵子明左顾右盼,打哈哈说,事情都过去了,还老纠缠干什么?打仗嘛,情况千变万化,陈旅长不主张打,自然有他的道理。
袁春梅更来气了,说,赵政委你不要回避实质性的问题,你也很清楚,南天门战斗完全就是放弃了一次胜利。
赵子明说,我是没有看到敌情恶化,但是我们的任务是北上。
袁春梅说,我再说一遍,北上不是逃跑!我们有了消灭敌人的机会,却拱手相让了,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陈旅长你要说清楚,你的屁股到底坐在哪里?
陈秋石见袁春梅不依不饶,终于火了,冷冷地说,袁春梅同志,你可以怀疑我的指挥不正确,但是你不能怀疑我的立场。你问我屁股到底坐在哪一边,我可以告诉你,三十多年前,我刚学会走路的时候,一跤摔倒在隐贤集的塘埂上,从此以后,我的屁股就没有离开过中国的土地。
关于南天门战斗的争论,以陈秋石的避战而告段落,却从此在袁春梅的心里埋下疑窦。袁春梅后来居然形成了这样的看法,陈秋石在抗日战争中作战是积极的,在同国军的战斗中态度是消极的。而赵子明则产生了另外一个看法,一个同政治品质无关的看法,赵子明认为陈秋石在作战指挥上,防御的才能大于进攻的才能,陈秋石一贯强调的收缩式兵力使用原则,更适合于防御而不是进攻。
四
部队进驻颍淮岗之后,有了闲暇时间,袁春梅把政治部的人员召集起来开会,布置了新式整顿运动任务,然后把梁楚韵单独留下了。
谈话是在颍淮岗东边的淮河岸边进行的。秋高气爽,视野辽阔,蓝天白云丽日,丽日下白鹭翻飞,河水浩淼东去,在阳光下波光潋滟。梁楚韵想,这是个谈情说爱的地方,却被顶头上司叫来谈话,不知道她要谈什么,没准是一场情场战斗呢。
走在淮河岸边,袁春梅似乎漫不经心地向梁楚韵询问了很多情况,包括家庭出身,参加革命的经历等等。最后,关心到梁楚韵的创作。袁春梅说,我看过你写的《一门两将》和《把酒问青天》,立意都很好。你写了一个战术专家,在抗日战争中以民族利益为重,指挥部队作战出神入化,建立了赫赫功勋,这很好。作为一个文艺战士,你可能不太适合当一个戏剧编导,但是我觉得你可以考虑文学创作,像鲁迅那样,做一个以笔代枪的战士,向敌人抛射投枪。
梁楚韵愕然说,袁副政委,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像鲁迅那样,我给鲁迅提鞋都不够。
袁春梅笑笑说,我是打个比方。你的那些作品,现在演没法演,印没法印,只能等到全国胜利了,也许你就是个作家了。
梁楚韵说,我没有想到那么多,我就是想写。
袁春梅说,是啊,诗言志,想写就说明内心有感情要表达,有理想要抒发。但是,我们要搞清楚,革命的感情和个人的感情是有区别的。我们革命者应该把个人感情放在第二位,而应该把革命的感情放在第一位。
梁楚韵说,我不明白袁副政委的意思。
袁春梅说,你明白,我也明白。从工作关系讲,我们是上下级;从私人角度出发,我们应该是姐妹。
梁楚韵没说话,看着天上的一只飞鸟。
袁春梅说,我跟你说,你的那点小心思,我看得再清楚不过了。那次在千秋岭,你和陈旅长居然一起在马肚子下过夜,很能说明问题哦!
梁楚韵的脸顿时涨红了,她很想反抗,一起在马肚子下过夜怎么啦,我就是爱陈旅长,我愿意同陈旅长在一起。可是她没有说话,弯腰捡起一块薄薄的石片,平行着朝河面削了过去。石片在水面上穿过一串水花,起起伏伏,隐入水中。
袁春梅扭头看了梁楚韵一眼,梁楚韵又弯腰捡起了一块石片。袁春梅说,当然,战争年代,同在一个马肚子下过夜也算不了什么,我在太行山打游击的时候,也和男同志在一条炕上通腿。关键是,我们要有正确的恋爱观。
梁楚韵直起腰,眼睛仍然盯着河面,像是问河水,我想知道,什么叫正确的恋爱观?
袁春梅没有想到梁楚韵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脸皮一紧,想了想说,我认为,正确的恋爱观,就是不在不该谈恋爱的时候谈恋爱。
梁楚韵站住,正视袁春梅,突然嘻嘻一笑说,袁副政委认为我和陈旅长谈恋爱了吗?
袁春梅愣住了,把手往上挥了一下,挥到胸前又停下了,愠怒地看着梁楚韵说,梁楚韵同志,谁给你的权力,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梁楚韵嬉皮笑脸说,报告袁副政委,你说,我应该怎么跟你说话?
袁春梅说,梁楚韵,你不要这么吊儿郎当的。我跟你讲,你对上级这个态度,放到国民党军阀手里,那是要扇耳光子的。
梁楚韵仍然挤眉弄眼,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说,袁副政委,可是你不是军阀啊,你要是军阀,我早就跑了。
袁春梅说,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你的情敌,认为我和陈旅长之间也有那种……那种藕断丝连的关系?我跟你讲,我和陈旅长,曾经是有过那么一点意思,在百泉根据地的时候,你也知道。可是,我们没有陷入个人的感情纠葛当中,我们把精力都放在革命事业上。我们的关系是纯洁的。
梁楚韵笑笑。梁楚韵心里想,袁副政委,按资历,按年龄,你和陈旅长旗鼓相当,但是你们之间并不是珠联璧合。爱情是不分年龄的,也是不讲资历的。你已经老了,你唤不起陈旅长的激情了。而我,正是年轻的时候,豆蔻年华,风华正茂,在这个问题上,袁副政委你不是我的对手。
袁春梅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还年轻,你是用年轻人的思路去理解爱情。这远远不够。我今天约你谈话,就是要告诉你,必须从个人感情的泥潭里拔出来,不要被一时冲动迷惑了双眼。你不能再留在旅部,像个蝴蝶一样在陈秋石的身边飞来飞去,你不能影响我们高级指挥员的形象。
梁楚韵顿时愣住了,袁副政委,我怎么影响高级指挥员的形象了?在百泉根据地的时候,不是你们组织上要把我介绍给陈旅长当爱人吗?
袁春梅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们要保证陈秋石同志心无旁骛地投入到战争当中,直至最后胜利。领导已经研究了,这段时间,派你和冯知良同志一起到郭阳镇去,到“铁锤支队”去,到基层去,同那些战斗在一线的年轻人在一起,去感受朝气蓬勃的战斗激情。这样,无论对你的创作,还是调整个人感情,树立正确的恋爱观,都有好处。
梁楚韵的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咬着嘴唇说,袁副政委,这是为什么?难道这是对我的惩罚吗?
袁春梅说,这不是惩罚,这是革命需要。
梁楚韵低沉但却坚决地说,我要是不同意呢?
袁春梅说,这是命令,我相信你不会违抗命令。
一句话,梁楚韵就被发配到郭阳镇了。
在前往郭阳镇的路上,梁楚韵的心里充满了悲愤,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说,袁副政委,你以为让我离开旅部就能扼杀我的爱情吗?你错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想棒打鸳鸯,可是你做不到。除非你在战场上派人打我的黑枪,只要我死不了,我就要把我的爱情坚持到底。只要我再见到陈旅长,我就豁出去了,我一定要让他知道,我爱他!
可是,梁楚韵尽管在心里呼喊出了暴风骤雨,但是有一条她还是没有底气:陈旅长爱她吗?这是一个天大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她不能否认袁春梅的看法,袁春梅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现在的陈秋石,心里没有爱情,只有战争。就他那有限的一点情感空间,还被他那杳无音信的妻子和孩子占满了,谁也别想挤进去。
不要自寻烦恼,不要自讨苦吃!
梁楚韵这么告诫自己。
五
一年多了,冯知良的心始终浸泡在暗无天日的折磨当中,他不知道为什么在新式整顿运动刚刚开始的时候,就让他离开旅部,难道组织上察觉那件事情了,难道组织上已经着手调查了?
自从军事调处期间出了那档子丑事,冯知良的噩梦就开始了。那时候他有很多打算,当陈秋石被革职养病的消息传来之后,他几乎每天都做好了应变准备,他想向袁春梅坦白自己的变节,但是他最终没有,他想再等等。后来传说陈秋石被江淮军区枪决,他把自己的手枪擦了又擦,一颗小小的子弹被他擦得晶莹剔透,他随时准备用这颗子弹结束自己耻辱的生命。
奇怪的是,他的行为没有引起组织上的怀疑。在那段时间他又同王梧桐见了两面,尽管王梧桐热情似火,可是他却控制了自己。他以爱情的名义动员王梧桐弃暗投明。他说,梧桐啊,你应该和我一样,为反对内战做出自己的努力。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看见光明,只有和平,我们的爱情才能地久天长。
他没有想到王梧桐会那么痴情,痴情到不分东西南北的地步。王梧桐说,行啊,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才不管他什么国军共军呢,我是个女人,我只认爱情。
冯知良跟王梧桐说,这话你不能讲,你只能讲,你是为了国军的利益,想从我这里搞到共军的情报。你要争取他们的信任。然后把新编第七师的兵力部署给我搞一份。
王梧桐说,好,他们利用我们的爱情破坏了和平,我们也利用他们来维护我们的爱情。我知道,只要给你弄到有价值的情报,你的上级就会宽恕你,是吗?
他苦笑说,就算是吧。
过了两天,再见面的时候,王梧桐愁眉苦脸地说,知良,我对不起你,我搞不到他们的兵力部署,我根本就进不了作战室。
冯知良说,作战室里的部署图都是假的,搞到了也没有用。但是你要给我留心,只要国军的队伍调动,你要想办法告诉我。
后来王梧桐果然给冯知良传递了几次情报,尤其重要的是,在军事调处的最后阶段,新编第七师秘密增加了一个炮兵团,还有一个特种兵营,情报当天就被淮上独立旅获悉,袁春梅召开记者招待会,就国军增加兵力发表谈话,揭露国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阴谋,使章林坡十分被动,不得不推迟进攻西黄集的计划,也从而使淮上独立旅争取了时间。
冯知良的犯罪感并没有因此而消除。军事调处结束,从淮上州回撤的时候,国军没有暴露他,组织上也没有发现他,他意外地全身而退,他不知道国军打的是什么算盘,也不知道组织上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他对自己说,是福是祸躲不掉,恪尽职守,听天由命吧。
他在等待,等待组织上的调查和审判。就是枪毙,他也认了。一失足成千古恨,一副赤胆忠心,坏在一个女人的手上,英雄气短,竟是为了男女私情,枪毙也是罪有应得。
情况突然发生变化,是在“5·21事件”之后。在追悼陈秋石的公祭大会上,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是谁害死了陈秋石?是国军,可罪魁祸首是谁?如果不是他捏造的那份《关于陈秋石同国军的交往》的狗屁材料,陈秋石也不会被革职,不会被软禁在南岳书院,那么也就不会被小股敌人暗算。说到底,是他杀了陈秋石。想当初,在太行山百泉根据地的时候,陈秋石是那么器重他,耳提面命,把他从一个白面书生,培养成一个深谙战术的参谋。到了太行山之后,把他提拔成作战科长,还动议让他当副参谋长。可以说,陈秋石在淮上独立旅的军事干部当中,最欣赏的就是他。可是,他却把陈秋石置于死地。
就是在那次公祭大会上,他决定把自己消灭了,他不顾一切地扑向棺材,他要向陈秋石做最后的忏悔,他要把自己的罪行全都坦白出来。他抓住了陈秋石的手,可是就在那一瞬间,他像遭受雷击一样,他的心颤栗不已——天哪,抓在他手里的陈秋石的手是热的,就在他惊恐万状的时候,陈秋石的手动了一下,居然还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握着,一下,两下,三下。他是个聪明人,就在那一刹那间,他就明白了,陈秋石没有死,陈秋石只是让国军以为他死了,陈秋石利用自己的假死正在导演一出好戏。明白过来的冯知良继续放声嚎啕,他哭得是那么逼真,那样的撕心裂肺,以至于把那场假戏推向了高潮。他的泪水不可遏止,汹涌澎湃,那里面的成分太复杂了。
事后陈秋石曾经说过,我死了,很多人痛哭,但是冯知良是真哭。冯知良把我的眼泪都快哭出来了。
这以后,他一直寻找机会,他要当面向陈秋石坦白他在军事调处期间的所作所为,他不奢望得到宽恕,他就是要说清楚,他宁愿被审判被枪毙,他也不愿意就这样苟且。
可是,没有机会。突围北上的前一天夜晚,他已经做好最后的准备了,他去陈秋石的住处,在门外徘徊很久,最后敲了敲门,陈秋石在里面答应,请进。他进去了,站在陈秋石的对面,他的心咚咚地跳。陈秋石说,啊,是小冯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他说,首长,我,我对不起你……
陈秋石说,啊,怎么啦?突围方案定不下来,不是你的事。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还是我这个旅长无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