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是,不是这个问题。我……
他说不下去了。他看见陈秋石的面前乱七八糟扔了一地烟头,那是他从淮上州带回来的一条炮台牌香烟。陈秋石平时不抽烟,只要陈秋石抽烟了,就意味着这个战术专家遇到难题了。陈秋石抽烟越多,就说明遇到的难题越大。这个时候冯知良还不知道,陈秋石的烟卷里,已经被刘大楼加了大烟土,刘大楼说这是为了给首长提神。冯知良望着陈秋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疲惫不堪的身躯,终于没有把话说出来。他无声地弯下腰去,一个一个地捡那些烟头,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地面上。
陈秋石说,不要捡了,没有了我就不抽了。
他哽咽着说,首长,这些烟丝都是好烟丝,我再给你卷一根吧。说这话的时候,他心如刀绞。他真希望陈秋石发现他的异常,问问他到底有什么事情。可是没有,陈秋石什么也没有问,继续去看地图,直到他把烟头剥好,捡出金黄色的烟丝,再卷了一个烟卷,送到陈秋石的手上,打着火,这才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这一退,就没有机会了,第二天北上突围行动就开始了,然后是一路征战,再然后是新式整顿运动,他和梁楚韵一道被派往郭阳镇。
六
冯知良到了郭阳镇之后,很快就遇到一件麻烦事。
陈三川现在管着大半个团,又被任命为“铁锤支队”支队长,独立开展训练,显而易见是把他的部队当作攻坚部队。陈三川很得意,组织部队训练倒是有声有色,但他自己却很少跟班作业。
在南天门战斗中,“铁锤支队”缴获的战利品多数都被丢弃了,有两辆摩托车,陈三川硬是逼着俘虏开过来了。到了郭阳镇,陈三川就让俘虏教他开摩托车。俘虏把摩托车开到淮河大堤上,还没跑出三里路,回来的时候他同陈三川的位置就调了个,他坐在偏斗里,陈三川开着摩托车,一会儿呼呼喘气,一会儿风驰电掣,精神抖擞,耀武扬威,那俘虏从偏斗里下来,脸色还是白的。
陈三川有了这辆摩托车,派人到郭阳镇买汽油,买不到,就把郭阳镇上最大一家杂货铺老板常相知给抓了过来,限定他三天之内给“铁锤支队”送一千斤汽油。常相知哭丧着脸说,报告长官,我们只经营山珍河鲜,不知道从哪里搞汽油。汽油是军用品,除非到国军那里去抢。
陈三川说,到哪里去搞我不管你,三天之内不把汽油给我送来,我把你人吊起来,把你的杂货铺一把火烧了。
这件事情是中午发生的,下午冯知良就知道了,找陈三川谈话说,陈副团长,你不能这样处理问题。我们要讲群众政策。
陈三川说,什么狗屁群众政策,这家伙是财主,不是群众。对这些富人,老子只有一个政策,那就是榨他的油。
这件事情要是放在太行山百泉根据地,冯知良是绝不会就此罢休的,但是现在冯知良已经没有那个底气了,他知道这个陈三川铁皮脑袋不怕打,是赫赫有名的战斗英雄,在部队很有威信,自己断然驾驭不住他,也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没想到就出事了。过了两天,常相知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还真的给“铁锤支队”送来了几桶汽油,没有一千斤,也有四五百斤。陈三川快活得哈哈大笑,吆五喝六地让俘虏把油加好,他要骑摩托去旅部开会。
这当然是假话,因为旅部根本就没有通知要开会。冯知良对陈三川的半吊子行为正在暗暗发愁,没想到又出现了一个半吊子。指导小组的梁楚韵听见外面轰轰烈烈的,跑出房间一看,陈三川骑在摩托车上,立马就来了精神,问陈三川,陈副团长,你要往哪里去?
陈三川说,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到淮河大堤转一圈。
梁楚韵跳脚喊道,好啊,我跟你一起去。
冯知良急忙阻止说,梁楚韵,你疯了,他根本不会开摩托车!
陈三川说,胡说!我是老把式了。梁教员你上来,看我给你玩大把戏。
梁楚韵二话不说,跳上了摩托车后座。陈三川更加得意,一脚油门下去,摩托车嗖一下蹿出老远。梁楚韵吓得赶紧抱住陈三川的腰。
冯知良在后面大喊,你们给我回来,你们这是在破坏纪律!你们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陈三川说,砍头不过碗大的疤,小腿一伸拉球倒。
梁楚韵在后面说,陈三川,不许说脏话!
陈三川说,好好好,我不说脏话,可是你说我该说什么话?
梁楚韵说,你应该说人话,文明话。
陈三川说,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你既不是我婆娘,也不是旅长,你的话不是脏话是鬼话。
梁楚韵大怒,松开陈三川的腰说,陈三川,把车停下来,让我下去!
陈三川没有理她,打了一把方向,把摩托车开到大堤上,任梁楚韵在后面又捶又擂。梁楚韵大吼,陈三川,你想干什么?
陈三川说,是你自己跳上来的,不是我逼你上来的,上车容易下车难,上了我陈三川的车,就由不得你了。
梁楚韵大叫,你混蛋!
七
江淮军区被整编为华东野战军十一纵队,淮上独立旅为该纵三旅。纵队开完成立大会,曹政委单独找袁春梅谈了一次话,内容是什么,赵子明不知道,陈秋石也不知道。袁春梅谈完话出来,脸色十分难看,也让赵子明满腹狐疑。
回颖淮岗的路上,赵子明几次想问问,曹政委都谈了些什么,但是袁春梅脸色阴沉,心事重重,赵子明就把话咽下了。中途在马皇岗休息吃饭的时候,趁袁春梅上茅房的工夫,赵子明跟陈秋石嘀咕,不对劲啊,曹政委为什么单独找袁春梅谈话,你我是军政一把手,我们旅里有什么事,不应该通知我们?
陈秋石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老赵怎么回事,这么疑神疑鬼的。
赵子明说,我能不疑神疑鬼吗?这个鸟新式整顿运动,好多干部都重新登记,刘汉民为什么被审查,不就是因为他当过几天国民党教官吗?你我都是国民党黄埔军校毕业的,我在西路军的时候还被俘过,没准有人在这上面做文章呢。
陈秋石说,你讲的这两条都没有问题。我们是南湖分校毕业生,这是不错,可那是组织上派去的,袁春梅也是,她不出问题我们就不会出问题。至于你在西路军被俘的事情,组织上早有结论,证明你没有变节。我估计曹政委找袁春梅谈话,不关你我的事,你不要多疑。
赵子明说,老陈,我跟你讲,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过袁春梅,自从开展新式整顿运动之后,她就很活跃,找了不少人谈话,调查我在西路军被俘时候的表现。她还怀疑她男人在白区工作被俘,同我有关系。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笑话?那时候她男人在芜湖国军的军统站工作,我们在太行山百泉根据地,十万八千里,可她硬是捕风捉影,说是我把情报透露给太行山的国军特务,导致她男人被捕变节。
陈秋石吃了一惊说,还有这样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闻所未闻啊。
赵子明说,说起来还跟你有关系。那时候你犯病,说是相思病。成城司令员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暗示我们做袁春梅的工作,让她跟你重叙旧情。我也就是那么一说,结果她就认为我搞阴谋。
陈秋石紧张起来,问,你是怎么说的?
赵子明说,我说,白区工作,情况很复杂。我们有些同志,本来是很好的同志,往往会经不起考验,有的能经得起考验,却又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就这一句话,后来不幸言中了,袁春梅心里留下了疙瘩,好像她男人被俘变节真是我搞的阴谋似的。
陈秋石说,你是不该那样说,你那样说没有依据。
赵子明说,可是你想想,我再糊涂,也不能去暴露自己的地下同志啊,那我成了什么人了,那不是叛徒吗?这个同志心胸这么狭隘!新式整顿运动搞来搞去,搞到我头上来了。听说袁春梅把我祖宗八代的历史都查出来了,连军阀给我爷爷做寿的事情都翻出来了,看来她想把我打成投机革命呢?你也得小心,别看你们过去是恋人,这个女人要是钻进牛角尖,那是六亲不认的。
陈秋石说,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我没有什么把柄让她抓的。我倒是听说她在帮我找妻子儿子呢。
赵子明说,那恐怕不一定。西黄集战斗你没有把章林坡那两千人马赶尽杀绝,南天门战斗你放弃一次伏击战,还有,你接受国民党的礼物,这些问题,说小可小,说大可大。
陈秋石说,老赵,我们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袁春梅不是那种整人的人。
赵子明说,那就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政治斗争是残酷的,我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正说着,袁春梅回来了,赵子明马上闭嘴。袁春梅说,你们嘀咕什么,为什么见到我一句话都没有了?
赵子明说,我们什么也没有说,我们在等你吃饭呢。
陈秋石说,新式整顿运动已经搞了这么长时间了,我们一个副旅长兼参谋长老是被隔离写检查,总不是个事吧,该有个结论了。曹政委没有跟你谈?
袁春梅冷冷地说,岂有此理,这么大的事情,上级不跟你们旅长政委谈,会跟我这个副政委谈?
说着,端起碗,旁若无人地大吃起来。
赵子明这次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曹政委找袁春梅单独谈话,确实通报了几个情报,也多数同三旅有关。关于袁春梅爱人在芜湖做地下工作被俘的事情,现已查明,确系叛徒出卖,这个叛徒不是来自太行山,更不是军队,而是芜湖地下组织内部的人。但是袁春梅的爱人最后也成了叛徒,这件事情组织上不希望成为袁春梅的包袱。曹政委通报的第二个情况是,有人反映,淮上独立旅在跳出大别山之前,陈秋石和杨邑有过一次单独见面,就在觉灵寺内,两个人都表示,抗日战争并肩战斗,打内战能不打就不打,能避战就避战;非打不可的,尽量小打,能不伤亡的,尽量减少伤亡。曹政委说,如果这个秘密会晤真的存在,那问题就很严重,联系到陈秋石抗战之后的表现,令人忧虑,至少要对这个同志监控使用。纵队党委赋予袁春梅同志秘密监视任务,一旦发现陈秋石同志同杨邑秘密接触,或在战场上有异常行为,要及时向纵队报告,必要时采取果断措施。这就是袁春梅心事重重的主要原因。
曹政委还向袁春梅通报了另外一个瞠目结舌的情况。早在她接替陈秋石担任军事调处执行小组负责人之后不久,江淮军区接到的《关于陈秋石同国军的交往》是署名的,写信人就是淮上独立旅作战科长、也是她当时的直接下属冯知良。军区出于保护干部的目的,没有公布冯知良的名字。后来军区情报部门侦察出来了,冯知良写这封信,是因为同国军女军官王梧桐发生奸情,为敌人胁迫。我方没有对冯知良采取进一步的措施,敌人也没有对王梧桐采取进一步的措施,都是一个目的,放长线,钓大鱼。目前看来,冯知良在返回部队后,没有做过间谍工作,一方面可以解释为洗心革面,一方面也可以解释为隐藏得更深。曹政委说,关于冯知良的问题,我们有专人监控,你们旅里,也只限于你本人知道,留意就行,不到紧急情况,没有必要向陈旅长和赵政委通报。
从纵队部回来后不久,袁春梅就带了两个干事,到郭阳镇检查“铁锤支队”新式整顿运动。
袁春梅到郭阳镇是个下午,陈三川居然不在家,问冯知良陈三川到哪里去了,冯知良支支吾吾,一会儿说下连队去了,一会儿说可能带部队去察看淮河水情去了。袁春梅不动声色地观察冯知良,果然发现这个人的神情有点诡异,不像过去那样干脆利索,脸上弥漫着委顿之气。袁春梅又问梁楚韵到哪里去了,冯知良还是不清楚。问急了,冯知良才说,梁楚韵可能跟陈三川到郭阳镇去了。陈三川搞了一辆摩托车,经常带着梁楚韵兜风。
袁春梅听了心里一动,又问,经常是什么意思,是单独行动还是带着部队行动?
冯知良老老实实地回答,就一辆摩托车,通常都是两个人。
袁春梅不吭气了。冯知良见瞒也瞒不住,索性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袁副政委,陈三川这个人你是了解的,身上有严重的军阀作风,我觉得让他独当一面管着这个“铁锤支队”,早晚会出问题。
袁春梅打量着冯知良,淡淡一笑说,你认为会出什么问题?不就是带着梁楚韵骑摩托车吗,我看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年轻人嘛,图个新鲜,贪玩一点,用不着大惊小怪。
冯知良感到很奇怪,袁副政委的严肃他一向是知道的,过去在淮上州搞军事调处,对下属抓纪律滴水不漏,为什么对陈三川明显地放任自流?冯知良硬着头皮说,他这段时间有点骄傲自满,动不动就把郭阳镇的财主叫过来训一顿,敲诈勒索。这明显是违反群众纪律的。
袁春梅说,哦,还有这件事情?那是要注意。你这个运动指导组长,也要发挥作用,主动找他谈。
冯知良嘴巴张了张,想讲什么,又打住了。他知道袁春梅自从进入大别山以后,接手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处理陈三川擦枪走火事件,而且处理得非常漂亮,袁春梅和陈三川两个人都因此声名大震。就从那时候起,陈三川就对袁春梅感恩戴德,袁春梅对陈三川也格外垂青,陈三川越过了很多资历和能力比他强的人,先后提升营长和副团长,都是袁春梅力排众议争取的。部队也有人传说,袁春梅已经把陈三川认作干儿子了,这个传说不一定可信,但是陈三川确实在多种场合表示过,只要是袁副政委的命令,指到哪里,他打到哪里,刀山火海,在所不辞。袁副政委和陈三川的关系冯知良不是不清楚,再说,他现在心里还埋藏着一颗定时炸弹,成天觉得自己像个蝙蝠,这个时候,他既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更不想得罪陈三川。
八
袁春梅到“铁锤支队”这天,陈三川既没有下连队,也没有去察看淮河水情,而是到郭阳镇西南十八里的左家庄喝喜酒去了。
左家庄有个豪绅叫左实达,富甲一方,且仗义疏财,在当地口碑甚好。“铁锤支队”住进郭阳镇之后,地方区长郑福德向陈三川介绍左实达的情况,说这是一个开明士绅,在抗战中对地方政权支持很大,一直是我党的可靠朋友和忠诚盟友。抗战结束后,国民党的政权也在拉拢左实达,但左实达对于国民党没完没了地要钱要粮很反感。正好左实达的二少爷在农历十六娶亲,那边国民党的区公所肯定要去捧场,如果“铁锤支队”的陈司令能够到场,对于我们的当地政权就是一个极好的支持。
陈三川对于郑福德喊他陈司令感到很受用。他的部队对外叫“铁锤支队”,他这个副团长就是“铁锤支队”的一号,不仅当地干部称呼他陈司令,有的营连长也称呼他陈司令。陈三川听了郑福德的介绍,大大咧咧地问,啊,我知道,要我去捧场,喝喜酒要带什么礼物啊?
郑福德说,陈司令你本人去了,就是最好的礼物。你把咱们队伍的面子给了他,我这个区长腰杆子就硬了。
陈三川连想都没想就应承下来。
梁楚韵这段时间心情好多了,用袁春梅的话说是到基层感受了朝气蓬勃的战斗生活,她在同陈三川的接触当中逐渐改变了对这个人的看法,发现陈三川并不是她原先认为的草莽英雄,而是一个很有心计的人,这对于她认识革命者、认识这支军队,都是有益无害的。尤其是后来陈三川教会了她开摩托车,简直太浪漫了。那段日子,她似乎忘记了忧愁,忘记了爱情受挫的痛苦,甚至忘记了战争的严酷。生活在郭阳镇上的梁楚韵,就像回到了少女时代,天真活泼。陈三川给她的印象越来越好,接触了一段时间,她甚至忽视了他是一个战功卓著的副团长,而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弟弟——陈三川比她小三岁。
陈三川在跟梁楚韵单独相处的时候,也很轻松。一起散步,聊天,陈三川总是要问她,大城市的人是不是顿顿都有肉吃,大城市是不是有很多摩托车,大城市里有没有大河,大城市里的人睡的是什么样的床。她告诉陈三川,等把国军打败了,他就可以当一个大城市的人了,他要是好好学文化,还可以当大城市的市长,市长比县长官还大。
跟陈三川在一起,她快乐,陈三川也快乐。她没有想到,有一棵危险的苗子已经在陈三川的头脑里生根发芽了。
农历十六那天,陈三川并没有打算带她一起去左家庄,陈三川的理由是他去执行任务,帮助地方干部巩固政权。梁楚韵开始也没想到要跟去,可是陈三川快出发的时候,她脑子一热说,我也去看看地主老财是怎么办喜事的。陈三川也是脑子一热,觉得带上这个既漂亮又有文化的来自大城市的女干部,正好可以抬高身价,就同意了。
早晨吃过饭,陈三川让七连副连长岳麓山选了十几个战士,驾着两辆马车,他自己则开着摩托,驮着梁楚韵,耀武扬威地出发了。
在左家庄,陈三川和他的随行受到了极高的礼遇,连国民党区公所的官员都知道陈三川当年只身要饭参加公审的事情,自然也知道这个人从十二岁就参加游击队,在抗战中屡建功勋的事迹。陈三川被安排在首席,真是无限风光,当地名流贤达纷纷敬酒,陈三川来者不拒,一边大碗喝酒,一边高谈阔论,大肆渲染当年如何如何,挖苦国军抗战消极内战积极,国民党区公所的官员惟有附和,压根儿不敢争辩。
国民党的区长说,什么叫英雄?英雄两个字就写在马背上,写在女人的肚皮上,写在酒杯里。来,我敬你一杯!
陈三川哈哈大笑说,英雄谈不上,打仗不含糊。你们国民党打仗打不过我,喝酒也不行。说完,一饮而尽。
梁楚韵分明已经感到陈三川失控了,好几次在下面踢他的腿,陈三川哈哈大笑说,梁教员,你别踢我啊,我没有醉。我跟你讲,当年官亭埠战役结束,庆功大会之后,我一个人喝了一坛子酒,照样跟鬼子战斗,那天晚上我杀了两个鬼子,三个汉奸。
梁楚韵知道他彻底醉了,官亭埠战役之后的当天夜里,哪里有过战斗啊?陈三川是把他在要饭送审的路上发生的事情搬到官亭埠战役中了。
陈三川说,你们几个国民党的狗腿子都给我听着,我“铁锤支队”住在郭阳镇,离左家庄也就一袋烟的工夫。左实达左大爷是我的朋友,也是我们“铁锤支队”的朋友。你们谁要是为难老左,我的人认你是朋友,我的枪是不识字的。
国民党区公所的官员低眉顺眼地说,陈司令发话,我们哪里敢造次?左大爷不仅是陈司令的朋友,更是我们地方的一块招牌啊!
陈三川说,那就好。还有我们的地方政权,郑福德区长,虽不是我们“铁锤支队”的,也是我“铁锤支队”的依靠力量。你们这些反动派的狗腿子,要是敢给我的地方政权使绊子,我“铁锤支队”就是打到南京,也可以杀一个回马枪。你们都给我小心点!
梁楚韵又在桌下踩了陈三川一脚,陈三川大叫,他妈的谁踩我?老子没醉!
这次喝喜酒,陈三川不仅空手而去,还满载而归。他的两辆马车上装了两头肥猪,两匹绸缎,还有一麻袋咸鱼。
因为陈三川在筵席上喝多了,回来的路上由梁楚韵驾驶摩托。梁楚韵刚学不久,还不太熟练,希望岳麓山也坐摩托,陈三川说,算了,你慢慢开,岳麓山还要带部队呢。
离开左家庄的时候,陈三川虽然步伐有点摇晃,但神志还是清醒的,跟人告别,打躬作揖都还能坚持,但是再往前走,话就多了。陈三川说,梁教员,你看我没醉吧,我跟你讲,那些国民党的狗腿子,全都不是我的对手。
梁楚韵说,你喝醉了,有失风度。以后我再也不参加这样的场合了。
陈三川坐在偏斗里,红头紫脸,斜睨着梁楚韵说,我醉了?笑话,我怎么会醉?你们文化人说的,酒逢……什么……千杯少……
梁楚韵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可是你今天遇到知己了吗?宴席上的地主老财,贤达名流,国民党的土豪劣绅,全都在看咱们的笑话!真正的泥腿子!
陈三川说,你说什么,谁是泥腿子?你没看见吗,他们一个个见到我就像耗子见猫,孙子一样。谁说我是泥腿子,我毙了他!
梁楚韵已经非常不耐烦了,看看后面的马车已经被拉开了好大的距离,似乎有点担心,放慢了速度,敷衍说,好了好了,别说话了,早点回郭阳镇吧,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会不会出事啊?
陈三川说,出什么事?梁教员,梁楚韵,我跟你讲,在郭阳镇,有我陈三川,天大的事情都不是事情。我……倒是希望出点什么事情……
陈三川说着,上身一偏,双手抱住了梁楚韵。
梁楚韵没有思想准备,感觉到陈三川的手不仅搂住了她的腰,还上上下下地乱摸,梁楚韵大怒,嘎吱一下刹了车,没想到刹车太急,车把一歪,摩托车滚到路边的沟里,车头把梁楚韵的前胸戳了一下,钻心剧痛。梁楚韵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没有料到又被一个重物扑过来,压住她动弹不得,一股刺鼻的酒肉味熏得她快要窒息了,一阵一阵狂风般的呼吸扑面而来,陈三川在她身上气喘吁吁,语无伦次,梁教员,梁主编,梁楚韵,我,救救我,快啊,我受不了了,我快不行了……梁楚韵听见她的军装被撕裂的声音,一双强壮有力的大手伸进她的裤腰。梁楚韵手脚并用,踢打撕咬,嘴里大骂,陈三川,你这个畜牲,你想找死吗,你想被枪毙吗?
陈三川已经不顾一切了,像是一头发情的动物,一言不发,一声不吭,不屈不挠,目标明确,撕扯梁楚韵的裤带。
梁楚韵挣扎着喊,陈三川你疯了,你简直狗胆包天十恶不赦,你住手,现在住手还来得及!
陈三川当然不会住手,陈三川说,我不怕枪毙,我要把你日了,枪毙也值了。陈三川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咔嚓一声,梁楚韵的裤带被扯断了,陈三川就那么哈哈大笑地翻身骑到了梁楚韵的身上。
就在这时候,枪响了。
九
枪响的那一瞬间,陈三川松手了,看了梁楚韵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一闭,两手一张,从梁楚韵的身上滚了下来。
梁楚韵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草屑,四下看了看,上了大路,向郭阳镇方向径奔而去。
十多分钟之后,岳麓山带着两辆胶轮马车火速赶到,陈三川还在路下的沟里酣然大睡,脸上有好几道血口子,军装也被扯得乱七八糟。岳麓山让战士们到附近寻找梁楚韵,找了一个多小时,也没见人影。岳麓山这时候就有几分明白了。
众人七手八脚把陈三川抬上马车,一直回到营地,陈三川还是没有醒过来。
梁楚韵回到营地不到二十分钟,正在恶狠狠地洗着自己,袁春梅过来了。梁楚韵抓着毛巾,怔怔地看着袁春梅,袁春梅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也在看着梁楚韵。袁春梅不说话,梁楚韵也不说话。等梁楚韵换上一件干净衣服,袁春梅才自己动手搬了一条板凳,在门后坐下了。
出了什么事?袁春梅问。
什么事也没有。梁楚韵回答。
什么事也没有,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军装扯烂了,脸上还有伤痕。
梁楚韵控制住情绪,平静地说,摩托车翻了,摔的。
哦,袁春梅点点头说,那就好,没出大事。梁楚韵,你知道你到“铁锤支队”的任务吗?
梁楚韵说,当然知道,我是新式整顿运动指导小组成员嘛,宣传新形势下的斗争原则,帮助部队提高认识,准备反击国民党反动派的进攻。
袁春梅说,可是你做得怎么样呢?你找多少干部战士谈话了?你给部队上过几次课?你成天和陈三川坐着摩托车招摇过市,给部队留下什么样的影响?
梁楚韵凄然一笑说,袁副政委,你批评得对,我确实没有做好本职工作,我要求把我调回旅部。继续让我留在“铁锤支队”搞什么指导,恐怕还要出大事。
袁春梅说,你们今天干什么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看你们不像仅仅翻车。
梁楚韵说,就是翻车,难道我们去摔跤了?
袁春梅说,好吧,你先休息一下,晚上你们指导小组要开一个会,我也参加,听听你们的汇报。
陈三川那一醉醉得厉害,当天没醒,夜里没醒,直到第二天上午,岳麓山在他铺前一个劲地喊,才把他喊醒。岳麓山告诉他,袁副政委来了,正在操场上等他。
陈三川一个鲤鱼打挺跳了下来,手忙脚乱地找鞋子,一边找一边大骂,他妈的,袁副政委来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们吃了蒙汗药了吗?
岳麓山心想,你才吃了蒙汗药了,也不知道你是真的醉得不省人事还是装醉。岳麓山见陈三川找到鞋子了,让勤务兵端了一盆水过来说,陈副团长,你得把脸洗洗啊,脸上都是眼屎,袁副政委看了不恶心啊!
岳麓山一提醒,陈三川重视起来,不仅把脸洗了,还换了一件干净的洋布衬衣,又让岳麓山给他找个镜子来。岳麓山说,咱们一群和尚,我到哪里给你找镜子?除非去找梁楚韵。
陈三川正扣着扣子,一听梁楚韵这三个字,浑身一抖,手僵在那里,两眼看着墙壁出神,直到岳麓山又喊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老远看见袁春梅立在操场边的一个草垛子旁边,岳麓山就不往前走了,陈三川有点魂不守舍,慢吞吞地往前走,正走着,猛听到一声清脆的断喝,跑步!
陈三川的两条腿立即就软了,又不敢不跑,迈出两条腿,就像踩在棉花上,差点儿没有跪下去。好不容易才跑步到袁春梅眼前,摇晃了一下,终于站稳了,抬臂给袁春梅敬礼说,报告袁副政委,我……我……“铁锤支队”支队长陈三川奉命来到!
袁春梅冷冷地看着他,没说稍息,看了很久才问,陈三川,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陈三川说,报告袁副政委,我不知道。
袁春梅说,我昨天下午就来到郭阳镇了,结果呢,你去喝喜酒去了,你擅离职守这是第一个错误;你酒后失态,沉醉不醒,出丑卖乖,这是第二个错误;你醉后翻车,几乎酿成重大伤亡事故,这是第三个错误。看看你这个样子,还能独当一面当这个“铁锤支队”的支队长吗?
陈三川这时候真的醒了,脑门上冷汗直冒,不知道怎么搞的,鼻子一酸,差点儿就哭了出来,结结巴巴地说,报告袁副政委,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我酒后乱性啊,我千不该万不该动那样的念头,让我戴罪立功吧,打完了国民党反动派再枪毙我吧……
袁春梅心中早已明白,却是不动声色,一脸冷峻,任陈三川不打自招。陈三川蹲了下去,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袁副政委,我辜负了你的培养,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该死,我知道我丢大人了,我怎么办啊,让我到火线上去吧,让我去跟敌人拼命吧,让我这双没有出息的手去多杀几个敌人吧。我对不起你啊……
袁春梅终于把眉头蹙紧了,喝道,锤子,你给我站起来!
陈三川一凛,惶惶地站了起来。
把眼泪擦干!
陈三川捋起袖子,把脸上涂得黑一块白一块。
袁春梅向陈三川走近两步,降下声调说,好汉做事好汉当,哭什么哭?陈三川我跟你讲,你就是三条错误,玩忽职守,酒后失态,翻车伤人。形象是受到了影响,但是还不算犯罪。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好好反省,认真学习文化,组织部队开展新式整顿运动。至于错误,你已经向我检查了,组织上就不追究了,你也不用再向其他同志交代了。你听明白没有?
陈三川木然而立,半天才回过神来,喃喃地说,难道,难道,我就这么过关了?
袁春梅说,年轻人,有些出格的事可以理解。你这个年龄,也的确是容易犯感情错误的年龄,你要把握住自己,把你的热情和精力放在工作上,放在革命事业上。梁楚韵我带走,“铁锤支队”还是交给你。你能不能将功补过,战场上看。你听明白了没有?
陈三川的小眼睛眨巴了几下,这下他听明白了,胸脯一挺,大声回答,报告袁副政委,我听明白了!
十
新式整顿运动一共搞了一个半月,三旅的运动成果不大,一度把副旅长兼参谋长刘汉民隔离审查,是因为他的家庭背景比较复杂,但是查来查去,没有现实的问题。处理的结果,是把参谋长免了,专任副旅长。剩下的,就是小打小闹了,把许得才等二十几个有开小差思想和行动的干部集中办了一个学习班,教育一番,也就算了。
没想到在运动就要结束的时候,还真的揪出了一个叛徒。这个人就是冯知良。
自从淮上独立旅跳出大别山之后,国民党新编第七师奉命在豫东配合万元田部围剿中原野战军的一个旅,结果被中原野战军采取围点打援的战术,损兵折将,中原野战军的一个团夜袭新编第七师师部,要不是杨邑率领一个团拼死相救,章林坡差点儿就被乱枪击毙或者被俘。章林坡对杨邑纵有一千个不满,但关键时刻,总是杨邑帮助他化险为夷,这大约也是章林坡对杨邑始终能够给予谅解的重要原因。
豫东战役以豫东城落入中原野战军之手而告结束。新编第七师返回淮上州喘息,待恢复元气之后,又奉命东进北上,也是冲着大决战来的。如此,新编第七师和华东野战军十一纵的三旅几乎是前后脚涌到蚌埠以南宿城外围。
章林坡的先遣部队两个营,由中校副团长龙柏率领,首先占领的就是左家庄。旅部对新编第七师的行动已有察觉,陈秋石命令陈三川,在大规模战斗展开之前,不要同敌人正面交锋,目前的任务是密切监视,趁敌立足未稳,伺机抓获零星人员,有价值的带回,没价值的放掉。
左实达是墙头上的草,风吹两边倒,这个人谁都不得罪,共军来了他是共军的朋友,国军来了他也不会拒之门外。陈三川估计国军到了左家庄也要同左实达联系,便让郭阳镇的区长郑福德去左家庄摸底,果然,郑福德回来报告说,国军先遣分队的队部设在左家庄南头,今晚左实达设宴为国军先遣分队的长官接风。
陈三川这就动开了脑筋,当天晚饭后,陈三川命令岳麓山率领两个班,从水路用船把两辆摩托运到左家庄北面的河湾,再抬上岸,埋伏在左家庄东北角树林里。
郑福德以左实达朋友的身份,也参加了那次宴会。宴会很热闹,就像当初陈三川喝喜酒那次,左家庄和郭阳镇的头面人物差不多都到场了,龙柏在酒席上趾高气扬,大言不惭地说,共军三旅从来就是新编第七师的手下败将,如今流窜至皖北,不日国军展开强大攻势,江淮天下还是国军的,望诸位精诚团结同舟共济,早日消灭匪患,云云。当然,龙柏不会喝醉,直到宴席结束,他还是清醒的,离开左府的时候,还特意到左家庄街头查看了警戒。他没有想到,就在他和四名军官快要回到队部的时候,从两家农户之间的巷子里,突然跳出几个彪形大汉,一顿拳打脚踢,两名军官当场毙命,一名逃脱,龙柏和另一名军官被生擒。龙柏被捆住手脚了还在大喊,老子的潜伏哨遍布左家庄,你们插翅难逃!
哪里想到,转眼之间两辆摩托车开过来了,他被塞进偏斗里挣扎着扭过头去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驾驶摩托车的是陈三川。他认得陈三川,知道这是个亡命徒,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个泼皮会开摩托车。
陈三川开着摩托车,神气活现,哈哈大笑说,龙柏你这个狗特务,老子早就想跟你比试比试了,怎么样,回到老子的营地,我把你放了,摔跤还是拼刺刀,随你挑。
龙柏还在大喊,来人啦,他妈的让共匪摸进来了,人都在哪里?
忙里偷闲,陈三川腾出一只手,照他脑门上给了一巴掌,哈哈笑道,喊个卵,你的潜伏哨早让老子的队伍给摸了。再喊我把你的那玩意儿割下来喂狗。
陈三川夜闯左家庄,生擒龙柏的消息,很快就传到旅部。陈秋石命令陈三川,就地审问,搞清敌人这次出动的兵力和战斗编组。
陈三川得令,高兴得要死。这段时间没有仗打,他急得火烧火燎的,他甚至把那次斗胆非礼梁楚韵,都归结到是因为没有仗打造成的。要是有仗打,手里有机关枪突突地响,裤裆里面的机关枪就用不着上膛了。前些日子,他甚至让岳麓山出去打听哪里有办红白喜事的,他可以无偿地去帮老百姓杀猪。岳麓山搞了好几天,才打听到一家要杀猪,但是听说“铁锤支队”的陈司令要亲自动手,那家人连连求饶,他不知道这个陈司令为什么要帮人杀猪,陈司令杀的猪肉他们不敢吃。
这下好了,他总算搞到一头活猪了,够他好好地杀一阵子了。
陈三川审讯俘虏的办法很别致,他既不搞逼供信,也不搞公堂对簿,他说话算话,他要跟龙柏比武艺,白手格斗。
陈三川说这话的时候,冯知良也在场。龙柏一看冯知良,就像见了救命稻草,给冯知良递眼色说,你们虐待俘虏,你们的长官是要惩罚你们的。
冯知良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龙柏话里有话地说,冯知良,难道你忘了在军事调处期间我是怎么关照你的吗?你不能坐视不管啊。
冯知良说,我不会忘记你的关照,可惜我没办法关照你。
龙柏咬牙切齿地说,你等着,你让我吃皮肉之苦,我就要你的命。
冯知良冷笑一声说,悉听尊便,自从被你关照之后,我的命就不值钱了。谁想要谁拿去。
陈三川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不耐烦了,说,老冯你跟他啰嗦没用,看我的!
龙柏虽然是特务出身,也有几招功夫,但是比起陈三川还是逊色多了。再说,龙柏已经三十多岁了,陈三川二十刚出头,身强力壮,血气方刚。几个回合下来,龙柏鼻青脸肿,瘫在地上说,陈三川你个活土匪打死我吧,老子再也不跟你比了,老子打不过你行不行?
但陈三川坚持公平竞争,坚持礼尚往来,他给龙柏一拳,就一定要逼着龙柏还他一拳。龙柏实在打不动了,趴在地上不肯起来,陈三川把一只脚踩在龙柏的屁股根子上,踩得龙柏哇哇大叫。
陈三川往下跺了一下脚说,狗特务你听清楚,比武结束了,现在是审讯的时候了,我提的问题,你要是不老实回答,我不光把你的尿踩出来,我能把你那个尿尿的家伙踩没影儿你信不信?
龙柏说,我信我信。
龙柏被折腾得奄奄一息,终于说出了新编第七师的战斗编组和进攻部署。陈秋石需要的情报他说了,陈秋石不需要的情报他也说了。龙柏最后说,大爷,给我一口水喝吧,给我一口水,我给你一个更重要的情报。
半碗水喝完,龙柏抹抹嘴说,陈三川你这个半吊子,老子跟你无冤无仇,你把老子往死里打。可你知道吗,你身边那个写记录的人,那个叫冯知良的人,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陈三川大怒,问龙柏,你他妈的说清楚,冯知良是什么人?
龙柏指着冯知良说,你问他自己吧,他是你们的叛徒,他把国军女军官日了,让老子捉奸捉住了,他就写了诬告信。你们那个战术专家当初为什么被革职,就是这个人干的。
陈三川目光如炬,怒视冯知良质问,这狗杂种说的是真的?
冯知良平静地点头说,是的,把我捆起来送到旅部吧,我希望陈旅长亲自枪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