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梁楚韵是从国军一名军官嘴里得知陈秋石被革职软禁消息的。乍一听,她不相信是真的。她到一楼找冯知良,冯知良心里一虚说,是的,我也听说,陈旅长……离职了。
梁楚韵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向冯知良逼近了一步,没有对象地质问,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亲痛仇快的事情?陈旅长是什么样的人,铁证如山,有目共睹,难道你们这些人都是睁眼瞎吗?
冯知良本能地往后退了退,吃惊地说,小梁,你怎么啦?这是党内斗争,再说人事变动也是正常的,不是我们下层干部能够左右的。
梁楚韵说,什么党内斗争?这肯定是阴谋。让陈旅长丧失军事指挥权,这是我们的敌人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可是我们却帮助我们的敌人做到了。
冯知良的脸立马就白了,王顾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地说,小梁,这里面的情况很复杂,我们都是同陈旅长一起从百泉根据地过来的。陈旅长被软禁后,我们……你恐怕还不知道,我们回去后也要接受调查。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不要陷得太深!
梁楚韵说,老冯,你说这话简直就是投降,简直就像叛徒说的。瞻前顾后患得患失,那我们还能做什么?我不当这个随军记者了,我要去做我该做的事情了。
冯知良一头冷汗、面如死灰,摇晃一下,差点儿没有倒下去。
梁楚韵去找冯知良的时候,并不知道陈秋石事件的始作俑者就是冯知良,她只是想找个人发泄而已。从冯知良的住处出来,她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无视磅礴大雨,漫无目的地徘徊在雨中,在皋城大饭店的后花园里找了一个凉亭坐下,泪水和雨水一起流淌。
梁楚韵这天在皋城大饭店的后花园里枯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晚饭前,她才拖着一身雨水和沉重的步子,回到前楼。看见袁春梅房间的灯在亮着,她站住了,只有片刻的迟疑,就径直上楼去敲袁春梅的房门,声音很重。过去她怕那个一脸严肃的女首长,还有点排斥。但是现在她不管不顾了,她像落汤鸡一样出现在袁春梅的面前,迎着袁春梅惊愕的目光,毫无惧色。
正在看材料的袁春梅把手里的东西往八仙桌上一放,站了起来,平静地问,小梁,你到哪里去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有什么急事吗?
梁楚韵说,袁副政委,你应该知道的。
袁春梅说,坐下来慢慢说。把军装脱了,不要坐出病来。
梁楚韵仍然站着,锋利的目光从睫毛下射出来,扑到袁春梅的脸上。袁副政委,我坐出病不要紧,我们的部队要是坐出病来,那损失就大了。
袁春梅说,小梁你怎么回事?没头没脑的,我都被你说糊涂了。
梁楚韵说,袁副政委,你清楚得很!
袁春梅说,我清楚什么?我倒是要问问你,究竟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让你火烧屁股一身泥水来兴师问罪?
梁楚韵怔怔地看着袁春梅,看袁春梅一脸无辜,不像是说假话,就有些不知所措了,说话也不那么理直气壮了,嚅动嘴唇说,怎么,难道,难道袁副政委你真不知道?陈旅长被软禁了!
袁春梅不动声色地说,我当然知道。
梁楚韵被袁春梅的镇静激怒了,又加重语气问,袁副政委是不是早就知道?
袁春梅皱皱眉头说,怎么,这件事情跟你有关系吗?
袁春梅这么一问,把梁楚韵问愣住了。梁楚韵说,当然有关系。我是淮上独立旅的一员,陈旅长的命运也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袁春梅说,你是说,关系到你的命运你就有权过问?真是天大的笑话!我告诉你,淮上独立旅的人事变动,不要说跟你没有关系,就是跟我也没有关系。这是上级的事情。
梁楚韵把湿军装脱了下来,挎在胳膊上,抬起头来,把湿漉漉的头发往上一掠说,袁副政委,陈秋石的事情,即便跟你没有关系,但是跟我关系重大。我想你可能已经知道,我是陈旅长,陈秋石同志的爱人。
袁春梅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梁楚韵,突然笑了,苦笑。袁春梅问,我知道,在百泉的时候,成城司令员有意让赵子明和廖添丁做媒,把你介绍给陈秋石。可是有结果吗?没有。小梁,你说你是陈秋石的爱人,你得到陈秋石的认可吗?还是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梁楚韵昂首不语。
袁春梅说,傻姑娘,我来告诉你,陈秋石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你。
梁楚韵说,我也知道,陈旅长对你一往情深。
袁春梅又笑了,还是苦笑说,小梁,我知道你会有这样的想法,我和陈秋石早年是有一段感情纠葛,但那是历史了。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心里不仅没有你,也没有我。他的心里没有爱情,只有战争。
梁楚韵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春梅说,坐下,让我慢慢跟你说。
二
杜鹃花在山坡上一片一片地开,淠史河水在太阳下面一跳一跳地流,陈三川在山腰的小路上大步流星地走。他的屁股后面是驳壳枪,驳壳枪的后面是两个兵,兵的手里拎着铁锹和草纸。
小晌午,陈三川绕过北坡,来到他娘的坟前,蹲下去刚要烧纸,突然发现有一堆灰烬。陈三川站起来了,四下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只有林子里的鸟在叫。
烧完纸,就开始包坟,铁锹铲土,修补坟坡。包坟的时候陈三川就在纳闷,他这天来得够早了,还有谁比他更早呢,也许是万大叔呢。
自从那天万寿台跟他说了他娘最后的一些事情,他就放松了对万寿台的戒备和仇恨。在万寿台那里,他后来又知道了他娘的一些事情,万寿台甚至跟他讲,他爹是一个书生,是上过洋学堂的,仪表堂堂。可惜的是,他娘在万寿台面前从来不提他爹的名字,他娘对他爹的称呼是,那个死鬼。
陈三川当真成了一条壮实的汉子,阔脸浓眉,小眼睛似乎也略微大了一点,给部队训话,声若洪钟,气势咄咄逼人。这个清明节,是他第一次正式祭奠他的母亲。
陈三川在母亲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娘,部队要准备打大仗,往后儿子也许不能常回来看你。娘你想儿子的时候,就听听树林里的鸟叫,那就是儿子派来给你老人家送信的,儿子又打胜仗了……
一场暴雨之后,天蓝风轻。林子里开满了山茶花、金银花、杜鹃花,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挂着露珠,映着太阳,摆着腰肢,送着清香。
祭奠完毕,陈三川直起腰,想了想,迈开步子,环绕母亲的坟墓,又转了两圈,然后招呼两个兵,走吧。
走了几步,陈三川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又回过头来,围着坟墓转了两个大圈,终于发现了两行脚印,准确地说,是三只脚印。陈三川似乎明白了什么,四下张望。林子里除了时远时近的鸟鸣,还是阒无一人。但是陈三川改了主意,他把两个兵叫过来,吩咐他们在山下另一个路口等他,然后转身,上了西边的羊肠小道。
快到山根二道湾的时候,他终于证实了自己的判断,他看见了一个人影,远远地,在二道湾西边的毛竹林里时隐时现。陈三川甩开长腿追了过去。那个影子就像个幽灵,他加快步子,影子也跑得飞快。他放慢脚步,影子也坐下来喘气。陈三川心中一动,这时候他真的相信人死了之后有魂的说法,他真希望这是他娘的魂,他是多么想他的娘啊,哪怕只是一个鬼魂。他不怕鬼魂,他愿意和娘的鬼魂在一起,他想听听他娘的鬼魂对他讲,她为什么要死,她为什么撇下他一个人活在世上;他想听他娘跟他讲,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的死鬼爹到底是谁,他的死鬼爹到底是死是活。
离二道湾还有半里路的时候,前面的那个影子倏忽一闪,不见了。陈三川心下起疑,把驳壳枪抽了出来,擎在手上,哈腰钻进林子,搜索前进。右前方的土坎子附近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陈三川打了一个寒噤,就地一滚,以短兵相接的战术动作滚到土坎子前面,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纵身一跃,饿虎扑食一般从天而降,稳稳地骑在隐藏在土坎背后那人的身上,伸手抓住那人的头发,一把扯过来,顿时傻眼了。
土坎背后的人是方艾蒿。
陈三川呆若木鸡,但还是不松手,厉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艾蒿不知道是惊吓还是激动,说话声音颤抖,三川哥,你还薅着我的头发呢。
陈三川松了手,用枪管点着方艾蒿的脑门说,你来干什么?
方艾蒿说,我来给黄大婶上坟啊。
陈三川说,那你跑什么?
方艾蒿说,我怕。
陈三川说,你来给我娘上坟,我难道会吃你?
方艾蒿说,那我也怕。人家都说,陈三川杀人不眨眼,我怕你开枪。
陈三川说,怕我开枪你还来?
方艾蒿说,那我也得来,我是来向黄大婶道别的。
陈三川哈哈大笑,这才把枪收起来,认真打量方艾蒿。方艾蒿再也不是过去那个蓬头垢面的小丫头了,她已经是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了,原先骨瘦如柴的身躯就像注了酵头,面团般地发了起来,虽然穿着对襟褂子,胸脯还是隆出了模样。
陈三川看得眼直,差点儿就动起了手脚。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方艾蒿,你刚才说,你是来向我娘道别的,这是怎么回事?我娘死的时候,是不是对你说过什么话?这些年你在哪里,我为什么找不到你?
方艾蒿说,你别老弄你那枪,你坐下来,我跟你从头到底说。
陈三川看了看,方艾蒿屁股下面有一块大石头,陈三川说,你坐吧,我嫌硌。
方艾蒿站起来,拢了拢头发,抻了抻衣襟说,陈三川,我知道你会找我,这两年我也在找你。你犯事之后,刘副团长派人把我送到兵工厂,明里说是照顾黄大婶,其实就是监视黄大婶,怕她寻短见。可是后来她老人家还是没有想开……
陈三川问,这么说,我娘她真是自己跳下去的?
方艾蒿说,黄大婶临死的时候我不在边上,但是她前一天当真对我讲过,说三川没命了,她也不活了。
陈三川没防备,鼻子一酸就嚎出声了,娘啊,儿子对不起你,儿子害了你啊……刚嚎啕两声,戛然而止,对方艾蒿说,你接着往下说吧,我娘最后对你说了什么?
方艾蒿说,黄大婶别的什么也没有对我说,只是说……说到这里停住,脸色微微一红,迟疑地看了陈三川一眼,把头低下了。
陈三川明白了几分,心里顿时一热,追问,我娘她到底是怎么说的?
方艾蒿涨红了脸,抬起头来,又赶紧垂下,含糊不清地说,三川哥,恐怕你也知道了,黄大婶她最后的心愿就是……就是让我……嫁给你,管住你。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陈三川低沉地吼了一声,盯着方艾蒿那因羞涩而艳若桃花的脸庞,浑身的血突然发烫,煮着骨头,胳膊上的腱子肉哒哒哒地跳了起来。
方艾蒿吓了一跳,扬起脸,更被陈三川的表情吓住了。陈三川的脸被欲望的火焰燃烧得快要扭曲了,连嘴唇都歪了。陈三川突然变得不会说话了,只会说几个字了,方……艾……蒿,方……艾蒿,方艾……蒿……
方艾蒿惊呆了,她明白他是怎么了,她顿时也是浑身哆嗦,拔腿想跑,可是两腿发软,挪不动步子。她说陈三川你怎么啦,你怎么这样啊?
陈三川似乎已经完全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什么,老天爷都听不懂。陈三川一边嘟囔一边向方艾蒿逼近,猛地一把揽住她,老鹰捉小鸡一般,干脆利落地把她放倒在石板上。方艾蒿想喊喊不出来,只是乱踢乱抓。陈三川二话不说,三下五除二就把她的裤子给扒了。
方艾蒿垂死挣扎,嗓门里发出嗡嗡的声音。方艾蒿说,陈三川,你要犯事啊,你还想被公审吗?
陈三川手忙脚乱地折腾着,忙里偷闲说,方艾蒿,你是我娘许配给我的媳妇儿,早晚都是我的啊,你怕什么怕?不要踢了,我快累死了。你给我老实点!
方艾蒿仍然在踢打,此时反而清醒了些,挣扎着骂,陈三川,你真是个畜牲啊!万大叔就在山下小船上等着,你就不怕他看见吗?
陈三川急了,抡起巴掌,啪啪扇了方艾蒿两个耳光。陈三川出手很重,方艾蒿的嘴角很快就流出血了。方艾蒿终于停止反抗,闭上眼睛,血和眼泪一起流,喃喃地呻吟,陈三川,你真是畜牲,你不是人啊!
方艾蒿的呻吟就像春药一样再一次膨胀了陈三川的激情,陈三川不再说话了,把瘫如烂泥的方艾蒿放平,放正,运了一口气,坚定地扑了下去。方艾蒿发出一声隐忍的低喊,咬住嘴唇,再也没有声音了。
陈三川乱冲乱撞,忙乎了一阵,三下两下就完事了,抽出自己的武器,突然一声怪叫,啊,刺刀见红啊,刺刀见红啊,老天爷在上,我陈三川从今天起,是个男人了,是个男人了!
方艾蒿无语,睁开眼睛,看了陈三川一眼,突然一口唾沫飞了过来,落在陈三川的脸上。陈三川伸手摸了一把,粘在手上的,除了唾沫,还有血。陈三川说,方艾蒿你记住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人了。
方艾蒿缓缓地抽动了一下身体,先用褂子盖在下体上,然后站起来,冲陈三川恶狠狠地说,我昨天还不知道会不会给你当女人,今天知道了,我不会当你的女人了。
方艾蒿说完,正要起身穿衣,陈三川哈哈大笑,又扑了上去,再次把她压在身下。
三
军事调处中止后,袁春梅一行回到了杜家老楼。
夕阳在西边的山脊上融化,落日余晖从原野上铺展开来,落在梁楚韵的肩上,溅起无限惆怅。
回到杜家老楼的第一天,她就四处打听陈秋石的下落,但是没有人告诉她,因为这是绝密,旅部的一般干部都不知道。这段日子,她恍惚进入到一个虚幻的世界,似乎每天都能看见陈秋石,睁开眼睛,陈秋石在她的面前,闭上眼睛,陈秋石在她的脑海里,招之即来,挥之不去。
在皋城大饭店的那个晚上,伴着窗外时轻时重的雨声,袁春梅向她讲述了陈秋石的身世,说陈秋石早有妻室,因为当年不满家庭包办婚姻,加上元配长相不堪,陈秋石少年风流,离家出走,但是这一份亲情却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断。岁数一年一年增加,愧疚一天一天沉重。陈秋石曾在多种场合表示,在得不到妻儿的确切消息之前,续弦的事提都不要提。
袁春梅的话梁楚韵不愿意相信,可又由不得她不信。在山百泉根据地的时候,她没有看到陈秋石对异性有什么异常反应,她也没有。反倒是进入大别山之后,她越来越对这个人产生了兴趣,不,不是兴趣,是敬仰;不,还不是,是爱慕。
梁楚韵出身书香门第,也受过新式教育,对于爱情,她有自己的憧憬。少年时代,她想象中的爱人是个文雅俊男,知书达理;参加抗日之后,她越来越青睐英雄,不是驰骋沙场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那种豪杰,而是胸中自有雄兵百万妙算胜负于股掌之上的儒将,一句话说到底,就是陈秋石这样的人。她在编写《一门两将》脚本的时候,常常把真实发生的事情和她想象中的事情混为一体,不过后来她发现,她的想象远远没有跟上真实发生的事情。她对陈秋石的爱慕与日俱增,以至于当袁春梅严肃地警告她,不能以个人感情取代革命的理智的时候,她毅然决然地表示,如果不能还历史以公正,她宁可不要任何理智。她就认定了陈秋石是她今生今世的追随者,是她的爱人。如果陈秋石是叛徒,那么她就跟着他去当叛徒。
袁春梅当时听完她的表白,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遍一遍地擦她的手枪。她对袁春梅说,你枪毙我吧,与其没有真理地活着,不如为寻找真理而被枪毙。
袁春梅没有枪毙她。袁春梅只是冷冷地告诉她,你病了,你病得很重。你的病别人医治不了,只能靠时间了。
她不这么认为,在她二十二岁的心里,只有爱情,没有时间。她必须找到陈秋石,然后跟着他到他想去的任何地方。哪怕他不爱她,或者说不能接受她的爱,那又有什么?那她就一直等待,等到地老天荒,她和他在一起等待,直至结束生命。
梁楚韵已经在杜家老楼西边的晒谷场上踯躅了两个晚上,她期盼着奇迹。看西方的山脊线,黑色的金色的光辉簇拥着变幻着,有时候像山峰,有时候像波浪,有时候像城堡。
晒谷场现在是训练场,旅直特务营在这里设置了很多障碍物,白天战士们攀爬其上,龙腾虎跃。到了傍晚,兵们各自歇息,只有她一圈又一圈地写着自己的脚印。
这真是难得的安宁。每每是在太阳即将沉没的最后一刻,她望着渐暗渐浓的暮色,眯起眼睛,她往往会看见一道枣红色的闪电,那是老山羊,老山羊的背上俯着一个人,黑色的大氅旗帜般迎风飘扬。
三分钟前她还没有想到,她的幻觉会成为真实。就在她再一次怏怏地准备返回住地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有个地方的光线闪了一下,她停住步子,四下张望,这一看不要紧,在杜家老楼的东南方一个村落里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身影,就像贴着地面在滑行,悄无声息,疾如流星。她的心顿时狂跳起来,啊,是老山羊,是她给了它名字,给了它尊严的老山羊啊!
她知道,陈秋石被软禁的时候,提出的其他条件都被满足了,惟有老山羊没有跟随陈秋石,据说上级怕这个神奇的生灵驮着陈秋石远走高飞。人马分离之后,老山羊屈居特务营,刘大楼数次跨上马背,企图征服这个势利眼,均被老山羊击败,刘大楼鼻青脸肿,嘴角上的伤疤至今没有合拢。
可是,这么个清高自尊桀骜不驯的老者,如今却把自己的身躯降到最低限度,贴着地面向她疾驰而来。难道它已经嗅到了自己的气息了,难道它已经察觉她内心的波澜,难道它也知道她爱陈秋石并且赞同,难道……?
梁楚韵迎着老山羊冲了过去。
她没有想到,老山羊的背上还安着马鞍子,她不会骑马,她知道,她尤其驾驭不了老山羊,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征服而始终不能遂愿的老山羊啊!可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上去,老山羊是卧倒之后让她爬上去的。她一点儿也不担心老山羊会把她尥下来。待她坐稳之后,老山羊一阵摇头晃脑,把缰绳甩到她的手上,然后,老山羊的两条前腿缓缓地站起,站到一半,再直起后腿,最终,平平稳稳地站了起来。
梁楚韵明白了,她知道老山羊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她不用做任何考虑,她把自己的生命和自由交给老山羊了。
四
动身之前,陈秋石狠狠地发了一通火,这是他进驻西华山庄之后第一次发火。
陈秋石的火是冲着史吉合发的。史吉合是旅部派给陈秋石的参谋兼副官。当时,当赵子明告诉陈秋石要派史吉合随从的时候,陈秋石冷笑说,我现在又不指挥打仗,既不需要参谋,也不需要副官。要派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没有关系。
赵子明解释说,也不完全是为了监视你,你身边确实需要一个懂得战术的人当随从,你随时有什么战术高见,他也好记下来,万一你牺牲了,也给部队留一笔财富。
陈秋石说,那好吧,不过得明确,是我服从他还是他服从我?
赵子明说,在南岳书院他服从你,只要你离开南岳书院,你就必须服从他。这是组织纪律。
陈秋石到了南岳书院之后,一头扎进去住了两个多礼拜。这里除了史吉合,还有三团刘锁柱带领的两个排,其中一个排负责守点,另一个排给陈秋石当警卫。两个礼拜后,陈秋石提出要去觉灵寺,史吉合当然要随行。但陈秋石偏偏不让他随行。陈秋石说,我去觉灵寺进香,既不是政治行为,也不是军事行为,纯粹个人行为,你去干什么?你到南岳书院,就是给我当副官,你留在书院,把我昨天讲的《淮上州防务概要》整理出来,送给随营学校当教材。
史吉合说,首长,我是奉命保护你的,你出行,我怎么能置身于外呢?
陈秋石说,史吉合,你要搞清楚,我是离职养病,不是来坐牢的,我还是穿军装带手枪的。你要是不放心,把我的枪下了好了。
史吉合苦笑说,首长,我知道你是离职养病,可是我的任务就是跟着你。请首长体谅下属的难处。
陈秋石火了,把手枪往桌子上一拍说,史吉合,他妈的虎落平川被犬欺,老子今天偏不让你跟着,你要是跟着,不是你开枪,就是我开枪。
史吉合被镇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唯唯诺诺地说,首长,您是知道的,我是一直很敬重你的。可是……可是……
陈秋石说,可是个屁!你给我在家老老实实地整理我的教材,如果你敢出这个院子的门,不要怪我不客气。
史吉合一头冷汗,不再多言。
陈秋石这才站起身来,哼了一声说,有一个警卫班跟在屁股后面,你还怕老子跑了?
史吉合说,首长,我执行命令。可是您得早点回来啊!
天气是好天气,风轻云淡。
陈秋石拎着一根竹制的拐杖,健步登上觉灵寺东边的妙皋峰山腰,在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松树下站定,转身看着气喘吁吁的刘锁柱和他身后的兵,得意地笑说,就你们这脚力,还想监视我?
刘锁柱满头大汗跑上来说,首长,你搞突然袭击,说好了到觉灵寺,你半途改道又到妙皋峰,追兵不如逃兵快啊!
陈秋石哈哈一笑说,你跟我说实话,赵旅长是怎么交代你的?
刘锁柱毫不迟疑地回答,首长,你的行动范围只在觉灵寺以西,离开觉灵寺就算越界,上了妙皋峰就算是第二次越界,你要是再往东边二百米,就要采取措施了。首长,咱们回去吧,你不能让我违抗命令啊!
陈秋石站着不动,凝望远处。东边,太阳已经有一竿子高了,半山腰有人走动,好像是茶农。停了半晌,陈秋石移动步子,接着往前走,边走边说,刘锁柱,我且问你,假如,我是说假如我这一趟不回去了,我就从妙皋峰往东走,你会采取什么样的措施?
刘锁柱怔了一下,吸吸鼻子,哭丧着脸说,我刚才已经勘察了这个山头的地形,首长你要是逃跑,跑到前方的独立树下,我会开枪,朝天上打。你要是继续逃跑,跑到山下的茶园之前,我的枪口会从天上移下来。
陈秋石脸上的表情在骤然间冷峻下来,站住,居高临下地看着刘锁柱。刘锁柱受不了陈秋石的目光,把脑袋低下了。陈秋石说,很好,你做的是对的。可是我不会给你开枪的机会。我要是逃跑,我就会选择另外的路线,比如刚才路过的石板岩,我往下一跳,就是毛竹林,进了毛竹林,就是石沉大海,往东不到半里路,就是国军防区。而路过石板岩的时候,你们还在我身后二十米以外,我完全可以逃脱。
刘锁柱吃了一惊,警惕地看着陈秋石说,首长,你还真打算逃跑啊?
陈秋石回过头来反问,你看我像逃跑的人吗?
刘锁柱仰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也像,也不像。
陈秋石哦了一声,正要说话,又停住了,伸手一指问,刘锁柱,你往西边看,那是什么?
刘锁柱怕上当,盯着陈秋石说,那里没有什么。首长你可不能开玩笑啊,我是有任务的,你要是把玩笑开大了,咱俩都负不起责任。
陈秋石说,我没有跟你开玩笑,那里是国军。
刘锁柱吃了一惊,见身后的兵跟了上来,足以监视陈秋石在杀伤射程之内,这才扭头往西看,一看不要紧,果然是一队国军官兵。
陈秋石说,把望远镜给我。
刘锁柱不敢怠慢,赶紧摘下腰里的望远镜递了过去,这一瞬间,他感觉陈秋石又恢复了旅长的威严,说话又是命令的口气了。
陈秋石举着望远镜,反反复复地看,从山头看到山脚,从近处看到远处,再从远处看到近处。
看了一阵子,陈秋石把望远镜还给刘锁柱,若有所思,自言自语地说,奇怪啊,他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刘锁柱不知就里,傻傻地看着陈秋石。
陈秋石看见了杨邑。尽管隔着一个山头,但是顺着阳光,他还是看清楚了,在几个国军军官的簇拥下,行走在妙皋峰西侧齐云山羊肠小道上的,中间那个大个子军官的确是杨邑。望远镜中的杨邑似乎敏锐地感觉远处有人观察他,停住步子,对身边的军官说了几句什么,几个人加快了步伐,很快掉转方向,不多一会儿就消失了。
陈秋石从远处收回目光,招呼刘锁柱说,来,坐下,我来考考你。你们都过来,把我包围起来。
几个兵站着不动,刘锁柱一挥手说,都过来,首长要给咱们上战术课了。兵们犹犹豫豫地围拢过来,以陈秋石为中心,围成一个圈,坐下了。陈秋石笑笑说,如果国军进攻我们,他的主攻方向应该是哪里?
刘锁柱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西华山庄。
陈秋石说,好,假如我们用一个团的兵力防御,主防御阵地应该设在哪里?
刘锁柱说,从这一带地形看,应该是在觉灵寺主峰和妙皋峰之间,南边是淠史河,北边是乌龙山天险。我们脚下这条路应该是捷径。其兵力部署应该是纵深配置,而我扼守这两边的制高点,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效果。
陈秋石高兴了,拍拍刘锁柱的肩膀说,好,刘锁柱,你会打仗了,当个营长凑合。不过,你说的是常规打法,真的打起来,情况是千变万化的。首先,敌人进攻西华山根据地,不一定选择南线;第二,即便选择南线,除了我们所掌握的通道,应该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路线;第三,国军目前已有美式机械化装备,其炮火大有改善,其进攻战斗越来越趋向于炮火准备,也就是说,首轮采取炮火覆盖、炮火摧毁、炮火杀伤的办法。步兵还没有发起攻击,我前沿阵地就基本上瘫痪了。而在妙皋峰和觉灵寺之南、之东,他的炮兵阵地应该设在哪里呢?
陈秋石也进入沉思状态,盯着地下,捏着一块小石头,如入无人之境,比比划划,画出很多纵横线条,好像未来西华山战区的山山水水都在眼下这块面盆大的坡地上。陈秋石画画停停,眉头时松时紧。
等了很长时间,刘锁柱才小心翼翼地问,首长,反动派真会进攻西华山根据地吗?
陈秋石没有回答。陈秋石现在想的是另外一个问题,远比防御国军进攻西华山根据地还要重要的问题。陈秋石看到了那条河,那条在官亭埠战役中起了至关重要的河流。那个冬天的大雪变成一河浩荡东去的大水,百船连营,简直就是赤壁。
陈秋石突然站了起来,从刘锁柱手里接过望远镜,往前走了几步,直到视界开阔了,才站在一棵松树的旁边,向南边瞭望。望了很长时间,才问刘锁柱,官亭埠战役,截击日军辎重,是不是你的队伍?
刘锁柱说,是,当时是我和许得才的两个连,袁副政委指挥的。
陈秋石又问,那些铁皮筏子现在在哪里?
刘锁柱说,我们缴获了一部分,但是没有来得及运走。我们跟随袁副政委增援官亭埠,后面的情况就不知道了。
陈秋石点点头,他想起来了,在官亭埠战役最危急的时候,就是袁春梅带领刘锁柱的连队,一身泥水,及时赶到三号高地,救下陈三川,并拿下三号高地。
下山的时候,刘锁柱问,首长,不去觉灵寺了?
陈秋石说,我说过要去觉灵寺吗?
刘锁柱说,我还以为首长要去烧香拜佛呢。
陈秋石说,哈哈,你以为我这个丢了兵权的旅长就只能烧香拜佛了是不是?我跟你讲,香要烧,佛也要拜,不过,不是白天。
刘锁柱又被搞了一头雾水,紧张地看着陈秋石问,首长,难道你还想夜里来?那我可不敢做主,就这,我都担了很大的风险。
陈秋石说,烧香拜佛,不在白天,也不在夜里。我陈秋石烧香拜佛,只在心里。
刘锁柱想想说,首长不是凡人,是武曲星下凡,估计如来佛都晓得。
下山走得快了些。这一路上陈秋石不像刚来的时候谈笑风生,而是沉思不语。刘锁柱一直想问,反动派会不会进攻西华山根据地。但是见陈秋石一直没有拉呱的兴致,只好垂头丧气地跟着他。
过了觉灵寺山根,陈秋石问刘锁柱,你知道这里离东河口有多远吗?
刘锁柱估摸着回答,大约五十里。
陈秋石又问,你知道这里离玫山隐贤集有多远吗?
刘锁柱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
陈秋石说,也是五十里,应该是二十六公里。说完,一声叹息。
刘锁柱找到话头了,往前凑了几步问,首长就是隐贤集人吧?等战争结束,我陪首长衣锦还乡。
陈秋石苦笑说,衣锦不存,还乡更是伤心。
刘锁柱听不明白,没说话。
陈秋石说,刘锁柱,你还记得吗,在杜家老楼的时候,你跟我说,陈三川母子刚到东河口的时候,你是见过的,你能不能给我描述一下当时的情景,譬如黄寒梅的长相,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操的是哪个地方的口音。
刘锁柱不明白陈秋石为什么一遍又一遍地追问陈三川的情况,他寻思可能因为陈三川能打仗,引起了陈秋石的重视,心里还有点酸溜溜的。刘锁柱说,长相嘛,陈三川他娘实在不俊俏……首长,这话你可不能跟陈三川说啊,他要是知道我说他娘的坏话,那他又要跟我动手了……
陈秋石冷冷地打断他说,怎么个不俊俏?脸大还是脸小?
刘锁柱肯定地说,脸大,方脸盘子,像男人的脸。
陈秋石的脸色更难看了,一走神,脚下绊了一下,差点儿摔了一跤,刘锁柱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搀住。
陈秋石说,口音,你听她说话像哪里的口音?
刘锁柱愁眉苦脸地想了一会儿说,这个我说不太好,好像是大别山里的,那天她总共也没有讲几句话,何况那时候我也才十来岁,不晓得她是哪里口音。
陈秋石说,我记得你说过,陈三川当时五六岁的样子,到底是五岁还是六岁?小孩子的年龄,差一点就很明显。
刘锁柱说,首长,你这真是为难我了。我那时候就是个小混混,我连自己的年纪都搞不清楚,哪里搞得清楚陈三川的年龄啊!
陈秋石说,那你再回忆一下,陈三川娘儿俩到东河口,是哪一年的事?春夏秋冬?
刘锁柱说,让我算算。算了一会儿,刘锁柱说,报告首长,是民国二十一年的春天。
陈秋石站住,逼视着刘锁柱问,你没记错?
刘锁柱吓坏了,说,首长,我再想想。刘锁柱又想了一阵子,胸脯一挺,理直气壮地说,报告首长,再想一遍,还是民国二十一年的春天。
陈秋石不说话了,把眼神从刘锁柱的脸上移开,投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再往下走,刘锁柱的心里就犯开了嘀咕。刘锁柱不是个笨人,陈秋石几次询问陈三川的情况,尤其是对陈三川的身世来历感兴趣,恐怕不光是因为陈三川打仗勇敢,还有更深的背景,那么是什么呢?他也风言风语听说,陈秋石早年离家出走参加红军,留下一个刚满月的儿子。按照时间推算,他的儿子应该同陈三川差不多的年纪。想到这里,刘锁柱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还不到晌午开饭的时候,陈秋石一行回到南岳书院,快进大门的时候,陈秋石突然停住了步子,两眼发直,两手颤抖。刘锁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东张西望,突然,就像屁股被谁踢了一脚,嗷的一声叫了起来,首长,你看,你看,你的老山羊!
陈秋石站着没动。那老山羊早已看见陈秋石,起先慢跑,渐渐放开蹄子,一路撒欢跑了过来,一直跑到陈秋石的面前,把脑袋拱进陈秋石的怀里,上下磨蹭。
陈秋石顿时泪流满面。
五
这年夏天,淮上独立旅进行了一次大的调整,两个县大队和六个区中队充实到野战部队,兵力达到一百二十多人,武器装备也得到了更新,全旅共有一百多挺机枪。其中有三十挺装备了攻坚营,这个攻坚营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敢死队。
旅部成立了随营学校,由副旅长刘汉民兼任校长,袁春梅兼任政委,刘大楼为教导主任,他已经提升为旅部参谋处副处长了。作战科科长冯知良和组织科长江碧云分别负责战术和政治授课。随营学校集中部分团营干部,进行大兵团作战战术和政策教育。
开学第一天晚上,袁春梅就跟陈三川谈话,希望他珍惜随营学校的时间,在文化和政策学习上有大的进步,做好打大仗的准备。陈三川说,袁副政委放心,打什么样的仗我都不怕。
袁春梅说,你虽然年轻,但已经是个营级指挥员了,不久的将来还要准备担负更重的担子,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挥大刀片子抡手榴弹了,要学战术,以巧取胜。
陈三川说,随营学校搞的教材,别说我看不懂,马团长天天学文化,他看着照样头疼。
袁春梅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得一点一点积累。以后战争结束了,还要掌握政权,建设国家,没有文化是不行的。
陈三川说,战争结束了就没有仗打了?那怎么行,那我这身本事不就废了吗?
袁春梅说,怎么叫废了呢?搞建设也需要指挥员。你看现在好多地方干部,就是一手抓武装斗争,一手抓政权建设,这都是为将来做准备的。
陈三川眯缝着小眼睛看着袁春梅,挠挠头皮说,搞政权建设我恐怕不行。要是不让我打仗,我就只能到屠宰场去了。
袁春梅说,你是个有志气的人,一个堂堂的营长,不能把自己的眼光放得那么低,不能说没有仗打了就去杀猪宰牛,一定要学文化,学政策。
那天在杜家老楼圩沟外面,袁春梅同陈三川谈了很长时间。陈三川分明能够感受到,这个袁副政委对他一直是高看一眼,发自内心的喜爱,多少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在别人的眼里,袁副政委是一个很泼辣的女首长,传说连新旅长赵子明都让她三分,还听说袁副政委是老旅长陈秋石的相好。但在陈三川的心目中,她就是一个能干的、能给他带来温暖的长辈。在淮上独立旅里,只要袁副政委发话,就是错的,他也坚决执行。
可是学习对于陈三川,仍然是一件头疼的事,文化底子薄是一个方面,问题是现在他的精力还很不集中。用许得才的话说,这小子发情了。
那一次在二道湾那个土坎子后面,他强行在方艾蒿身上完成了一个男人的洗礼,事毕之后,方艾蒿就像死了一样,脸色苍白,缓缓地把自己的衣服穿好,还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看也不看陈三川一眼,像是身边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径直走了。
陈三川跟在后面喊,方艾蒿,你装什么正经,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你早晚得嫁给我,我自己的东西,提早拿来用,有错也不大。
方艾蒿还是不理他,头也不回。方艾蒿在流泪,方艾蒿的泪就像倾盆大雨,跟在身后的陈三川看不见的。
快到二道湾路口的时候,方艾蒿停下来了,陈三川也停下来了。方艾蒿回头,向陈三川凄然一笑说,好了,陈三川,我跟你讲,我这次回来,是向你娘还愿的。我原以为你是个英雄,是条汉子,我是打算嫁给你。可是有了今天这一次,我不会嫁给你了。你走吧,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以后战场上见面,你我就是不相干的人。
陈三川说,你怎么能这样说?咱俩都那个了,你不嫁给我,你嫁给谁?谁会要一个破瓜呢?
方艾蒿说,那就是我的事了。你记住,我就是到觉灵寺当尼姑,也不会给你当婆娘的。说完,挥手抹了一把眼泪,转身疾步下山。
陈三川跟在后面喊,方艾蒿,我娘临死对你说的什么话,你还没有对我讲呢。
远远地,方艾蒿的声音飘过来,陈三川,你听清了,你娘临死之前只说过一句话,陈三川不是人,是狼,你千万不要嫁给他。
陈三川跺脚大喊,你胡扯,你给我回来!
方艾蒿再也没有理他,一阵风样,扑到山下,隔着老远,陈三川看清楚了,河边泊着一叶扁舟,扁舟上坐着万大叔。陈三川好几次想追过去,跑了几步又停下了,他心虚得很,他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见万大叔。
这以后,陈三川的日子就难过了,他不知道方艾蒿会不会把他的丑事跟万大叔讲,也不知道方艾蒿的话是不是真的。一个多月过去了,方艾蒿再也没有露面,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终于有一天,在难熬的折磨中,他似乎明白了,他做错了,他留给方艾蒿的是羞耻,是不能对人说的屈辱。他糟蹋了方艾蒿。
有一次半夜里,他梦见了方艾蒿,方艾蒿披头散发,衣不遮体,血红的嘴唇向他凑来。方艾蒿说,陈三川你真不是人,你不配当一名抗日军人。我要找你讨还血债,我就是被你害死的。
梦里醒来,浑身淋漓,冷汗把被褥都浸湿了。下身还膨胀得厉害,像是刚从锅灶里抽出来的烧火棍。他恨啊,恨自己两腿间夹的那个不争气的玩意儿,他恨不能把它割下来扔了,就像他小时候看见那两匹马交媾时想得那样,趁那玩意儿像鳖头一样全部伸出肚子,挥刀把它连根砍下来,一了百了。
万寿台到随营学校找陈三川,已经是一个半月之后的事情了。当天下午,陈三川向学习班长、他的团长马建科请假说,万大叔来了,我想去看看他。马建科说,那好啊,老战友了,能请他吃一顿就好了。能不能让许得才给他炸几根油条?
陈三川说,万大叔是到旅部医院看病的,他的腿又疼了,在旅部医院吃饭,不用咱们管饭。
陈三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万寿台腿疼病犯了是不错,可他这次到旅部来,却不是为了自己看病。
晚上吃罢饭,陈三川来到旅部医院所在的西马庄,在庄子背后塘埂上,万寿台抽着旱烟,一个劲儿叹气。
陈三川望着一明一暗的烟锅,如坐针毡,局促不安地问,万大叔你怎么啦,怎么不说话啊?
万寿台又吸了两锅烟,把烟嘴往鞋底上嗑了几下,叭哒几下嘴说,你这小子啊,真是太野了,胆子也太大了。
陈三川知道事情败露了。陈三川说,万大叔,我错了,可我也不晓得为什么要犯这样的错。
万寿台说,你就不怕军法治罪?咱们这支队伍是革命的武装,是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
陈三川说,可是,方艾蒿是我娘给我说的媳妇,我不过就是提早下手了,这也犯了军纪?
万寿台慢吞吞地又装了一锅烟丝,看着天上的星星说,三川,天上的星就是地下的心。地上每死一个人,天上就多一颗星。你娘恐怕也在天上。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蛮干,不知道会多难过!
陈三川说,万大叔,方艾蒿找你了吗?她都跟你说了?
万寿台说,你把人家黄花姑娘祸害了,你知道后果吗?
陈三川说,我说了,我早晚会娶她。
万寿台说,你那么干,人家还会嫁给你吗?
陈三川说,我向她赔不是,我给她下跪,我给她做牛做马,怎么就不行呢?
万寿台说,你知道吗,方艾蒿怀上了,怀上了你的孽种。
陈三川呼啦一下站起来说,万大叔,好啊,这回就生米做成熟饭了,我要当爹了。
万寿台说,蹲下,傻小子,你不光害了方艾蒿,你也害了自己。
黑暗中陈三川的小眼睛闪闪发光。陈三川说,咋啦,我这就向马团长报告,明媒正娶方艾蒿。
万寿台说,明媒正娶?凭什么?你小子鬼迷心窍了。咱们部队的规定是二五八团,二十五岁以上,八年革命经历,团以上干部,你占哪一条?
陈三川说,我参加革命也快八年了,我从十二岁就当游击队员了。
万寿台说,三条只有一条沾边,那怎么行?就算你三条都沾边,也得看实际情况。在咱们淮上独立旅,三十岁以上的老革命,有一千个,你看有几个带了家眷?再说了,就算你符合条件,可是你也不能强奸啊!
陈三川说,我没有强奸,我只不过是把事情先做了。
万寿台叹了一口气,苦笑说,方艾蒿不同意,你还打她,这不是强奸是什么?知道在咱们队伍上,强奸是什么罪吗?
陈三川说,枪毙。
万寿台说,好,知道就好。你的罪就是枪毙罪。
陈三川呆若木鸡,愣了半天才说,万大叔,好汉做事好汉当,这件事情是我的罪,我去自首好了。
万寿台说,好,还算你小子有种。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去自首,把事情挑明了,方艾蒿她怎么办,她还有脸活吗?
陈三川说,那万大叔你说怎么办,我总不能带着她跑吧,再说,她也不跟我跑。
万寿台说,算了,我也不跟你多讲了。你小子要管好自己,再也不能犯错误了。
陈三川说,万大叔,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万寿台说,有,就看运气了。
自那以后,陈三川的日子就更难过了。白天搞战术研究,什么兵力配置,火力配置,防御纵深,进攻正面,还有三点一线,结合部切割,等等等等,搞得陈三川眼冒金星。到了夜里,又是心惊肉跳。现在他的那玩意儿倒是老实了,一想起方艾蒿,那玩意儿立马就瘪了下去,就像霜打的茄子。
后来陈三川才知道了,方艾蒿在商城治病的时候,同一个地方区长相识了,病好之后,也留在地方工作,在那个区长的手下当妇抗会主任。清明节前,她跟随她的心上人到西华山参加郑秉杰组织的民运会议,会后请万寿台引路,去向黄寒梅告别——因为工作需要,她很快就要跟那个区长成亲,然后直接到淮上州,以茶叶店老板娘的身份开展工作。她不可能嫁给陈三川,她要向黄寒梅解释。遇见陈三川她是有思想准备的,她也确实有话要对陈三川说,哪里想到见面不久,就发生了那样的事!那个时候,她杀人之心都有,可是她没有杀人,她打落门牙吞进肚子里,悲愤地离开了。可是她没有想到,就在那个清明节,陈三川已经把他的种子植进她的身体。她是个孤儿,无依无靠,她只有去找万大叔。在黄寒梅最后的日子里,她惊恐至极,夜里她是睡在万大叔的铺上,万大叔睡在门口,万大叔曾经就像父亲一样呵护着她。万大叔得知她的事之后,自己想了一招,把自己的老寒腿又放进凉水里泡了半夜,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床。兵工厂的人把万大叔抬下山,用拉炸药的马车运到了杜家老楼。
万大叔为什么要住院呢,就是为了方艾蒿,据说医治老寒腿需要一种名叫火斛的中草药,这种药配上土酒和鳖甲可以打胎。
知道了这一切,陈三川更是痛恨,他恨那个夺走方艾蒿的区长,也恨方艾蒿,还恨他的娘,不该给他这么一个念头。当然,他最恨的还是那个死鬼爹,如果不是他抛弃了他们娘儿俩,他会变得这么畜牲吗?
六
以后陈秋石总结自己的人生,说过这样的话,战争年代,他曾经三次被软禁,两次住院,也就等于上了五次学。红军时期,他由团长去抗大当教员,因为说了错话,被革职并软禁,他懂得了政治斗争和军事斗争的关系。在石门益民医院住院,他有工夫去回顾和分析战例。而这次,他更是有了时间总结抗战以来他所指挥的包括苍南战斗、漳河峪战斗和官亭埠战役等诸多战例。
最初的时光,陈秋石感到自己的心灵获得了很大的自由,精神充分松弛下来,可是两天之后就耐不住寂寞了。淮上州的形势是什么样子,他不清楚,没有电报,没有敌情通报,没有战斗总结,这样的日子他过不来。
厨师自然没有带来,那是国民党给他的,当初接受这个礼物,完全是出于礼貌,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让一个国民党的厨师跟在后面。你一个犯了错误,革职养病的干部,难道我们的炊事员做饭就不能吃?这话不用别人说,他自己就觉得不合适。
在南岳书院住下不久,陈秋石让史吉合在客厅里挂了一幅他亲手绘制的《淮上州军事地形图》,饭后无事,就召集史吉合、刘锁柱和一个连长、两个排长开会,美其名曰南岳军校。
有一次陈秋石指着妙皋峰西南的茶岭问史吉合等人,如果在觉灵寺一线进行防御,这个高地是不是重点?史吉合说,当然是重点,觉灵寺南临淠史河,东倚南天门,背靠西华山,而茶岭同妙皋峰呈犄角之势,也是觉灵寺的门户。无论敌人从东边迂回,还是从水路登陆,这都是必经之路。
陈秋石说,未必,我觉得茶岭这个地方未必是进攻的最佳路线,我们从北往南看,这里山势绵延,而实际上临河的一面,可能是悬崖绝壁。
史吉合惊讶地问,首长,难道你去过茶岭?
陈秋石说,这个地方我不用去,从地貌特征就能分析出来。你们看,从茶岭的分水点到淠史河北岸,只有三十米,而高差是一百二十多米,你们完全可以用勾股定理计算出山的那一面是个什么角度。
史吉合趴在图上看了半天说,明天我就带人实地勘察。
第二天早上,史吉合带着一个班,结合战术训练,越野二十公里,到茶岭的东边,隔着五里路从反方向观察,果然那是一道绝壁。史吉合回来就说,首长神算,这个地方是我们的一道天然屏障,不是设防重点。
陈秋石说,看地形好比烧香拜佛,需要悟性。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别看是古诗,它实际上阐明了战术地形的一个很重要的道理。
史吉合等人连连称是。
南岳书院是个好地方。不管外面的世界怎样波谲云诡,这里却始终是清静的,直到老山羊和梁楚韵到来。
那天,当他和刘锁柱等人从妙皋峰下来,回到南岳书院的时候,老山羊的出现立即让他预感到发生了什么大事。果然,史吉合很快就从南岳书院奔了出来,表情复杂地向他报告,首长,出事了,出大事了。
陈秋石平静地问,到底是什么事?
史吉合说,有人冲进山庄,问哨兵你的住处。我们不告诉,她还骂人。你回去看吧,一看就知道了。
陈秋石笑笑,没说话。凭直感,他知道不是敌情。
哪里想到,比敌情还要复杂。陈秋石一行匆匆回到住处一看,他的那间客房完全变了样子,地被扫过了,桌子上的东西也被重新码放,铺上多出一床被子。迎着他惊愕的目光,梁楚韵从木板桌前站起来,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陈秋石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厉声喝道,你这是干什么?
梁楚韵说,报告首长,我来和你一起坐牢。
陈秋石拉下脸说,胡闹,成何体统,赶快出去!
梁楚韵说,陈旅长,我是奉命前来,你没有权力让我出去。
陈秋石火了,气得脸都青了,结结巴巴地说,梁楚韵同志,请你尊重我,也尊重你自己!
梁楚韵也严肃起来,眼眶里还汪了一层水雾,看着陈秋石,期期艾艾地说,陈旅长,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在太行山,在百泉根据地,同志们都知道,我是组织上介绍给你的爱人,可你从来不拿正眼看我。我理解,你是个指挥员,是个战术专家。我在等待,我在等待中真的爱上了你。如今你已经不再肩负重任了,你也该得到你应该得到的爱情了。也许我冒昧了,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这样,我将和你在一起,绝不分离,哪怕杀头!
陈秋石良久地看着梁楚韵,突然一声苦笑说,他妈的这是怎么搞的,怎么搞出这么个节外生枝的爱情。
他回首四顾,身后已无一人,史吉合和刘锁柱都在门外探头探脑。陈秋石无奈,从床边搬出太师椅,一屁股坐下去,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梁楚韵说,陈旅长,请你不要责怪我。你知道,我是个编脚本的人,我编了很多脚本,但是,这一次我要用我的行动编一个无字的脚本。革命者的爱情应该是浪漫的。
陈秋石睁开眼睛,看着梁楚韵,缓缓地摇了摇头,半天才说,梁楚韵同志,我真是被你搞糊涂了,你简直是在搞恶作剧。我们之间有什么爱情可谈?我从来就不知道组织上把你介绍给我,就是有,爱情这东西也是两厢情愿的事情,也不能搞包办代替啊!再说,你知道我的儿子今年多大了吗?他要是还活着,比你只小两三岁,今天应该是十八周岁一个月零四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梁楚韵说,我知道,这什么也不意味,革命者的爱情是没有年龄限制的,你知道赵旅长比他爱人田秋韵大多少吗?大了十五岁,而你只比我大十四岁。
陈秋石不说话了,看着梁楚韵继续苦笑,摇头晃脑。苦笑了一阵,陈秋石把头抬起来了,对梁楚韵说,你还是个孩子,年轻人总是意气用事。这件事情我不再批评,但是你要理智。你的心意我接受……
梁楚韵说,不是心意,是爱情。
陈秋石还是苦笑说,好,就算是爱情,也得浪漫一点吧,你这么把铺盖卷子往我床上一放,这就是爱情了?这就像土匪抢压寨夫人嘛。
梁楚韵噗嗤一笑说,陈旅长,别忘记咱们一起排练过《三打穆家寨》,就是穆桂英招亲。这是特殊时期的爱情,假戏真做。
陈秋石说,荒唐!
梁楚韵说,陈旅长,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吗?在淮上州我听说你被革职了,我恨不能当时就飞到你的身边,给你安慰,分享你的磨难。回到杜家老楼,我有几个夜晚,坐到天亮,我天天都在打听你的去向,可是没有人告诉我,我找不到你。后来,就是昨天晚上,我们的老山羊,我们最亲爱的战友,老山羊它出现了。你知道吗,在大别山,除了你,没有任何人能够骑上老山羊的脊背,可是昨天,它主动找到了我,它跪在我的面前,让我骑了上去,然后它驮着我,一匹马和一个人,在战火还没有灭尽的山区,跋山涉水,连路都不用问,就直接找到这里,就来到了你的身边,你说这是天意还是神意?你问问它吧,问问我们的老山羊,你不接受我,你还能辜负它吗?
梁楚韵说得动情,霎时热泪滚滚,最后竟然放声大哭,哭声里有激动,也有委屈。
陈秋石下意识地往门外看去,这一看他又吃了一惊。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山羊也来到门口,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正在向里张望。看见陈秋石注意到它了,它似乎有点羞怯,把脸稍微偏了一下。
陈秋石心里不禁暗暗叫奇,半天没有说话。他此刻已经明白了,眼前这个姑娘,不仅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也被老山羊冲昏了头脑。当下没法解决,还是采取缓兵之计。陈秋石拿定主意,站起身来,把手掌往梁楚韵的肩头一按,梁楚韵哽咽了一声,安静下来。陈秋石说,好了,小梁同志,我都知道了,我全明白了。关于爱情的问题嘛,我们可以从长计议。可是,眼下我这个身份,你这个身份,都不太好明确,不太好在这里谈情说爱,你说是不是?
梁楚韵说,我也是被逼的啊,鬼才想把爱情搞成这个样子!
陈秋石说,从爱情到婚姻,还有一段路程,你不能来了就把铺盖放到我的床上。你要知道,我虽然离职修养,可我还是一个高级干部,我们不能把笑柄留给同志,更不能留给敌人。
梁楚韵抬起泪眼说,陈旅长,你不能撵我,我从昨天下午到现在,粒米未沾,滴水未进。
陈秋石说,你既然来了,就先住下。但你现在就住在我这里,绝对不合适。南岳书院房子有的是,我让史参谋再给你找一间房子,你住下歇歇,抽空我们慢慢地培养感情,好吗?
梁楚韵说,陈旅长,你可不能骗我啊!
陈秋石说,唉,我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能骗你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来,史参谋,帮小梁把东西搬出去,给她再找一间房子。
梁楚韵这才破涕为笑,走到门口,不放心,又回头说,陈旅长,我这次来,可是违反纪律的,我是豁出去了。你不会通知旅部来领人吧?
陈秋石说,我为什么要通知他们来领人?在我这里,坏人变成好人,好人变成能人,傻瓜变成聪明人。我们南岳书院又多了一个女将。他们就是来领人,我还要挡道,你就放心吧!
把梁楚韵安抚妥帖之后,陈秋石给赵子明写了一封信,谈了他对当前淮上州战局的分析。信里没有提到梁楚韵的事情。他想等几天再说。
第三天,派出去的通信班带回了赵子明的密信,让陈秋石深感失望。陈秋石让史吉合再派出通信班,又给赵子明送了一封信,更详细地阐明了他对当前国军兵力调整的怀疑,他怀疑杨邑的一旅已经部署在西华山当面。这次赵子明回信明确答复,老陈的判断正确,杨邑一旅已陆续进入肥西的尚派河和岳西的马尾镇。
过了两天,赵子明亲自来到南岳书院,还带着刘大楼和冯知良等人。梁楚韵一看这架式就慌了,她以为是来抓她的。
赵子明到南岳书院来当然不是为了抓梁楚韵,他是就国军调防的问题来请教陈秋石,同时根据军区的指示,把陈秋石转移到杜家老楼。但是陈秋石坚持不走,陈秋石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你们把我弄到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让我当了两个多月睁眼瞎,我回去干什么?我既不是旅长也不是副旅长。我在你们身边,你们指挥我看不顺眼,我批评吧不合适,我不批评吧忍不住。我难受你也难受,还是让我留在这里当神仙吧。
赵子明说,据内部情报,国民党反动派正在上天入地侦察你的去向,我怕你在这里不安全。
陈秋石说,我和国民党反动派是一家的,他们侦察我,我有什么不安全?说不定他们找到我,还给我送好烟好酒呢。
赵子明说,情报已经证实你的分析,杨邑部已经移师西华山当面,兵力已多出我们几倍。这里确实不安全。
陈秋石说,哦,那我明白了,你们是防备我当徐庶啊,我跟你表态,我不会走,我就是投奔杨邑,也一定会事先向组织报告。我陈秋石不会干那鸡鸣狗盗的事情。
赵子明苦笑说,老陈你怎么这样想?我跟你讲,想让你转移到杜家老楼,不是对你进行防范,而是想让你参与指挥。你小气了,就这点委屈都受不了,还给组织上摆架子!
陈秋石说,我不是给组织上摆架子,而是给你扫清绊脚石。我回到杜家老楼,你的军事指挥权就会受到削弱。
赵子明说,你老陈可以恨我,但你不能小看我。我兼这个旅长,不是我自己要的。哪个王八蛋愿意兼这个旅长!我也是被逼的。我已经跟军区报告了几次,要他们派军事干部过来,实在不行,把韩子君再派回来也行,可他们就是不理。我琢磨,没准这是军区的战术,故意把你藏起来,麻痹敌人,同时让你养精蓄锐。一旦开战,你出其不意浮出水面,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陈秋石哈哈大笑说,老赵你是政工干部,怎么也这么浪漫?你想象力太丰富了。
赵子明说,你挖苦人啊!
陈秋石说,把你刚才的想象加以渲染,传播出去。让反动派搞不清楚,我到底是被养起来了还是真的受贬。
赵子明沉吟一下说,你别坑我,如果军区真的搞什么策略,让我给戳穿了,我不是罪该万死了?
陈秋石说,哈哈,你我都过高地估计自己的能力和作用了。现代战争不比冷兵器战争,一员大将就能抵挡十万兵马。没那回事。你传播那个消息,只不过让反动派生疑,不知我们葫芦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药,他不敢轻易下手。同时,你说我被藏起来了,他们会挖地三尺找我,因为他们不知道我在哪里,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只要我在暗处,对他们才是真正的威胁。
赵子明又沉思了片刻说,老陈,有道理,给他们把水搅浑。
陈秋石说,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老赵,你们在杜家老楼,吃香喝辣,吆五喝六,可我呢,我这日子也过得太清苦点了吧。
赵子明说,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哪里吃香喝辣的了?我们天天紧张得要死,生活清贫得要死。袁春梅那个政治部,政治觉悟比谁都高,天天宣传,要准备同反动派作战,要争取广大民众的支持,要我们防止李自成的悲剧。过去我们有了伙食尾子,自己可以买只鸡吃,现在好,旅首长的伙食尾子都由政治部保管使用,拿去给老乡排忧解难了,我们一天三顿两顿是稀,两个月只吃了一次肉。你这里倒好,天天有白菜豆腐吃。今天晚上给我搞顿肉吃吧,我都快馋死了。
陈秋石哈哈大笑。
忙里偷闲,陈秋石跟赵子明商量,设计把梁楚韵弄回旅部去,赵子明装聋作哑。赵子明说,啊,这个事情嘛,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这南岳书院一群秃驴,多个女同志也不是什么坏事。你老陈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操那个心干什么?
陈秋石急了说,老赵,你简直是不安好心,毁我一世英名。
赵子明说,笑话!你有什么英名?人家有情有义,我不能当半吊子你说是不是?就让她在这里红袖添香,也算是组织上对你的弥补。
赵子明不仅没有打算把梁楚韵弄走,还召集南岳书院的干部开会,明确表示,南岳书院所有的干部都要对陈秋石同志的安全负责,梁楚韵同志尤其要照顾好陈秋石同志的起居,当好生活副官。在这个公开的场合下,赵子明还不怀好意地公开揭露了陈秋石要把梁楚韵弄回旅部的阴谋。赵子明说,陈秋石这个人有很多优点,但是也有一个缺点,就是歧视女同志。人家梁楚韵同志冒着生命和革职的危险,跋山涉水地来看望他,他刚才居然鬼鬼祟祟地建议我给梁楚韵同志另外分配工作,让梁楚韵同志离开南岳书院,太无情无义了。
陈秋石哭笑不得。
散会后梁楚韵找赵子明,托赵子明给她的战友田秋韵捎一份礼物,她用石头雕刻的一个母子相依图。赵子明欣然接受,并且说,楚韵,你也老大不小了,抓紧战机啊。组织上已经给你创造了最好的战机。
可是陈旅长他……梁楚韵欲言又止。
赵子明说,我知道我知道,他脑子里还拐不过弯。时间,时间,在时间面前一切都会改变。
梁楚韵说,陈旅长这个人很难对付,他的内心钢硬,几乎完全不受外界干扰。
知道知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啊。组织上相信你。
赵子明说着,向梁楚韵一挥手,好像真的给梁楚韵下达任务。
晚饭前散步的时候,陈秋石不满地说,老赵,你跟梁楚韵说那么多干什么?陷我于不仁义啊!搞出问题你负责吗?
赵子明说,搞出什么问题?咱们一起从太行山过来的,组织上给我介绍田秋韵,我笑纳了,你倒好,婉言谢绝。你是什么意思?就显得你清高我自私?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梁楚韵把你搞臭。
陈秋石当真气愤起来,说老赵你太阴险了,晚上坚决不给你吃肉。
可是陈秋石说了没用,等他和赵子明回到餐厅,酒席都摆好了。不仅杀了一只鸡,蒸了一块腊肉,还有刘锁柱的队伍从淠史河里摸来的鱼。赵子明一坐到桌子边上两眼就放光,吆喝道,啊,这么多好吃的东西!老陈,我恨不得也被革职,到南岳书院养一个假病。
赵子明在南岳书院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陈秋石把他送出两里开外。陈秋石问,老赵,你还记得官亭埠战役缴获的那些铁皮筏子吗?
赵子明说,我记得老韩当时跟我商量,让民运科发了一些给淠史河沿岸老乡,感谢支前。还有几个打烂的,拉到兵工厂,回炉炼铁做炸弹了。
陈秋石失声叫道,你们怎么能那样处理,太没有战略眼光了。那是作战物资啊!
赵子明不悦地说,老陈你这是什么话,你还真的以为离开你,大别山就没有军事指挥员了?我告诉你,那是做给章林坡看的,因为章林坡要清查战利品,我们就放风说铁皮筏子奖励参战百姓了。藏之于民,取之于民,你要是觉得有用,我们再把它收回来就是。事先讲好的,不许毁坏,一旦战争需要,两块大洋一个回收。
陈秋石说,原来是这样,很好。你最近就派人落实这件事情,查清堪用的还有多少,尽量集中,也许很快就会派上用场。
赵子明苦笑地看着陈秋石说,老陈,我是来看望你的,不是来接受你的指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