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马上天下 徐贵祥 第2页,共2页

郭得树毫不含糊地说,搞反间计。他们的组织有个致命的弱点,疑心太重,只要出了问题,就会搞内部斗争,整顿肃反。譬如出了叛徒,或者地下组织被破获了,或者情报泄密了,或者有人告状了,等等,他们都有可能搞运动,运动就是搞人。

章林坡来了情绪,坐正身体说,那你说说,你这个反间计怎么个搞法,谁来搞?

郭得树说,事实上我们的反间计已经开始了,陈秋石来淮上州谈判,虽然在首席宴会上出了一把风头,但并没有给他们争取多少实际利益,打道回府,师座给了他极高的礼遇,重礼相送,依依惜别,这些情况都会出现在江淮军区情报部门的案头。卑职断定,他们对陈秋石的疑心已经加重了。如果我们给他制造一发重磅炮弹,那他很快就会失宠。

章林坡说,我们从哪里搞这发重磅炮弹?

郭得树说,师座,卑职已经看到制造这发炮弹的能工巧匠了。

车队在山路逶迤行驶,走得不紧不慢。

陈秋石和杨邑坐在后排,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从窑冈嘴国军营房附近路过的时候,迎面撞见一队官兵,乱哄哄地跑步,见车头插着象征军事调处的蓝色三环旗帜,军官下了一道立定的口令。兵们有点懵懂,东张西望,见军官行注目礼,不敢乱动,参差不齐地就地伫立。车队放慢速度,缓缓通过。

再往前走,看见一处被日军炮弹炸毁的废墟,好像是个工厂,断垣残痕十分刺目。路面大大小小出现一串水坑,车子左拐右绕,费了很大劲才把这一段走过去。

陈秋石感叹地说,我们的军队太多了,也太杂了。抗战胜利了,是该休生养息了。几百万军队,投入到建设当中,该有多好。

杨邑说,积弱积贫,积贫积弱,越贫越弱,越弱越贫,恶性循环。我们这个国家,就是这样搞坏的。

陈秋石说,还是人为的啊,人祸大于天灾。西方列强为什么霸道?还不是欺软怕硬?庙堂之上衮衮诸公未尝视而不见,只是一己私利蒙蔽了双眼。天下啊,你何时才能有一片明朗的天空?

陈秋石说得有点动情,也有点激动。杨邑看看前排,副驾座上的龙柏摇头晃脑,似乎在打盹。

杨邑没说话,伸出右手,在陈秋石的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说,秋石,问你一个私人话题,当年你在南湖分校深造的时候,我就听说你有家室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家乡就应该在这一带。

陈秋石说,是的先生,在玫山的隐贤集。

杨邑哦了一声,又问,家人别来无恙?

陈秋石苦笑一声说,遭土匪董占水抢劫,父母双亡。

杨邑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那夫人和孩子呢?

陈秋石说,杳无音信。我回大别山后几次托人查找,均无结果。我的儿子是戊辰年出生的,如果活着,还差二十六天就满十八周岁了。

杨邑惊愕地看着陈秋石说,啊,记得这么清楚!

陈秋石说,不敢想起,不能忘记。想当年脑子一热,抛家别子,腥风血雨,老之将至。十八年来,每每想起老父慈母弱妻幼子,内心疼痛。为人子,我不孝;为人夫,我不贤;为人父,我不慈。愧对家人啊!

杨邑说,秋石,不要过于自责,兵荒马乱,忠孝难全,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奔赴国难,足以告慰。

陈秋石没有做声,泪水无声无息地流淌。

杨邑又拍了拍陈秋石的手背,转换话题说,当年袁春梅曾经对你嫂夫人流露,你们两个彼此有情。这么多年过来,始终不离左右,难道就没有旧事重提?

陈秋石说,不瞒先生,学生早年,幼稚多情。在太行山的时候,同袁春梅他乡邂逅,学生曾萌发旧情,但袁春梅已作他人之妇,学生受到刺激,还生了一场大病。就是这场病,让学生幡然醒悟,尚有妻儿生死不明,我却追逐时髦浪漫,简直衣冠禽兽!

杨邑愕然道,何必说得这么严重!战争年代,背井离乡司空见惯,重建家庭情有可原,大可不必过于自责!

陈秋石说,痛,一个痛字,将伴随终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今生今世,倘若得不到妻儿的确切消息,学生是不会再娶的。

杨邑叹道,秋石,愚师不该多问,也不能多劝,只是送你一句话,不随意,随缘。

陈秋石默默点头。

在西黄集,陈秋石同杨邑分手。陈秋石按照师生的礼节,很正规地向杨邑敬礼。陈秋石说,先生,后会有期,保重!

杨邑说,秋石,愚师还是那句话,但愿战场上我们并肩战斗,而不是反目成仇。

陈秋石说,学生铭记,希望看到和平的那一天。

杨邑的车队绝尘而去,陈秋石目送很久,直到完全没了踪影,这才转过身来。众人伫立在身边,默默无语。

陈秋石说,好了,我们该解决新的问题了。陈三川!

陈三川就在身后十几步远,听见陈旅长喊,高声“到”了一声,跑步过来,在陈秋石面前立定。

陈秋石盯着陈三川的脸,逼视。陈三川被看得心里发毛,情不自禁地往后挪了挪脚后跟,还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腮上的伤疤。他担心陈秋石会问他的伤疤是怎么来的,但是陈秋石没有问。陈秋石问的是另外的问题。

陈秋石说,陈三川,你知道从汲河大桥到西黄集这一路上我看到什么了吗?

陈三川茫然不知所措,嘴巴嚅动了一下,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陈秋石脸色一变说,我看到了你的枪口!

众人面面相觑。

陈秋石说,你在这一路上搞那么多阵地干什么?

陈三川听明白了,理直气壮回答说,准备打国民党。

陈秋石厉声喝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谁让你这么做的?

陈三川说,我奉命保护首长的安全,难道错了吗?

陈秋石说,有你这样保护的吗?我是军事调处执行小组首席代表,杨邑将军是来送我的,难道旅部没有通知你们?夹道欢迎你们没有搞,却搞了个夹枪欢迎。这三里路,面对国军护送军官,我汗流浃背,羞愧难当!

陈三川说,我担心国民党玩花招,随时准备阻击。

陈秋石冷笑一声说,你担心?你担心有什么用?我跟你讲,我惭愧的还不仅是我部的失礼,还有我部的愚蠢。你说你准备打阻击,可是你知道什么叫阻击战吗?我数了一下,你在三里地的路段上,一共设置了六个阻击阵地,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真的进入阻击战斗,这六个阵地最多只有三个能派上用场。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没有阻击主战场!

陈三川说,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对你下手,所以没有主战场。

陈秋石愣了一下,更恼火了,说,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下手,你搞什么阻击阵地?我跟你说,他要是真的对我下手,一是在过了国军防区之后,在小独山下手,那样可以嫁祸于土匪。第二是在你脚下的这个地方下手,可以嫁祸于你,声称是我部图谋不轨,阻击国军送行队伍,他被迫还击。你听清楚了吗?

陈三川的脑门滚过一串汗珠子。

陈秋石蹲下去,捡了一个石子,三画两画,画出一个地形图来,然后问,陈三川,知道这是哪里的地形吗?

陈三川说,像是磨盘山。

陈秋石说,好,还不错,会看地图了。你看,你的第一个阻击点在磨盘山东南,对面有机枪阵地,没错吧?你是不是认为这里最适合打伏击?

陈三川说,是的。

陈秋石问,你对敌人兵力是怎么估计的?

陈三川说,一个连。

陈秋石说,那我问你,你认为战斗打响后,敌人是冲锋还是逃跑?

陈三川说,会逃跑,因为他措手不及。

陈秋石又问,好,就算是逃跑,他会选择哪个方向逃?

陈三川很有把握地说,沿来路逃跑。

陈秋石把石子一扔,站了起来说,猪脑子,你有什么根据说他会沿来路逃跑?我跟你说,一旦你的前期设想成立,战斗打响后,他会迅速收拢,调整战斗队形,占领左侧松林高地。此时你的磨盘山阵地能够有效杀伤敌人的只有两个阵地,而其余阵地全在射程之外。我们再设想第二种情况,那就是在西黄集打伏击,你的有效阵地还是两个。在这个地形上打伏击,无论如何都不能采取一线分散配置,这是一个太极形伏击地形,知道什么叫太极吗,就是这个。

陈秋石说着,又弯下腰去,在地图上画了一个s。这回大家都看清楚了。马建科说,旅长太神了,这可不就是一个太极吗?不管从东开始还是从西开始,你的六个阵地可以拐两个弯,既能保证发挥所有的火力,又确保不被反伏击,游刃有余。

陈秋石说,陈三川,我再跟你说一遍,打仗是一门艺术,你是个指挥员,用兵一定要动脑子。我听说,你一直以身先士卒引为自豪,还吹牛什么刀枪不入。我告诉你,那是很愚蠢的。作为一个指挥员,你的部队只要还有一个战斗员活着,你就要履行指挥职责。指挥员应该是最后一个阵亡的,否则就是失职!

陈三川的脸憋得发黑,蹲在地上,眼泪悄悄地流了出来。

陈秋石见状说,好了,幸亏今天不是实战,就算给你上一堂战术课吧。你好好琢磨。

陈三川说,我记得了,首长,我一定好好琢磨。

淮上独立旅留在执行小组的除了袁春梅接任首席代表,还有作战处二科科长冯知良和梁楚韵。

陈秋石等人离开之后,袁春梅把包括特务营二连连长赵忠东和排长毕得胜在内的所有干部召集起来开了一个很严肃的会,要求单人不外出,不会客,不去舞厅,不下馆子。

大家做得还不错。时间久了,问题就出来了。执行小组女同志有袁春梅和梁楚韵,出则同行,卧则同眠,而男同志只有冯知良一个。

这段时间,会晤的次数越来越少,争论的次数也就自然少下来了。隔三差五国军代表会派人过来接执行小组去吃饭。郭得树说,事要谈,架要吵,饭也要吃。吃饭之后或打牌,或跳舞。新编第七师在楚城路搞了个军官俱乐部,常常灯火通明。

袁春梅厌恶跳舞,但是梁楚韵愿意跳舞,她原本在太行山的时候就跳过舞,再说国军军官俱乐部什么人都有,了解点情况,探讨一下时局,都有方便之处,加上国军代表一个劲儿邀请,袁春梅也不好太驳人家的面子。开始是硬着头皮跳,跳了几次,觉得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国民党能享受的,我们为什么不能享受?想当初在黄埔南湖分校的时候,她还是预备舞后呢。按袁春梅的逻辑,国民党的舞,不跳白不跳。

执行小组国军方面,有两个女军官,都是中尉,一个书记员,一个资料员。书记员名叫王瑶,资料员叫王梧桐。王瑶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美女,身材高挑匀称,面皮白里透红,举止温文尔雅,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王梧桐偏黑,身材也略显低了一点,微胖。大约是因为脸黑的缘故,王梧桐的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流转得也很活泛,给人一种亲近感。王瑶呢,永远都是微笑,对谁都是恭恭敬敬,反而给人一种敬而远之的感觉。

自从袁春梅开了舞戒之后,双方代表都感到轻松了许多,白天就事论事,晚上聚餐跳舞,王瑶和王梧桐共同成了冯知良的舞伴。冯知良学生出身,知识渊博且一表人才,很快就学会了交际舞,跳得炉火纯青。跟王瑶跳舞的时候,跳慢三和华尔兹,跟王梧桐跳舞的时候,跳快四和探戈,差不多跳个舞蹈王子出来。

袁春梅不仅没有警觉,还有点得意,以为她的手下出了个交际舞高手,说明新四军不是土包子,洋的照样拿手。

没想到就出了问题。交际舞这东西确实像个磁场。手拉着手,胸贴着胸,跳了几天之后冯知良和王梧桐就擦出火花了,再会晤谈判的时候,冯知良老是走神,目光游弋,偶尔同对面的王梧桐对视一眼,惊鸿一瞥,什么都有了。

白天会晤的时候,王梧桐塞了一张纸条给他,约他晚上看月亮,就在饭店的怡园里面。那天是农历四月十五。

当天晚上,是淮上名流马苔青请执行小组吃饭,临上车的时候,冯知良突然推说腹痛,袁春梅没有起疑,她知道冯知良确实有胃病,交代好好休息,然后就上车走了。

袁春梅走后,冯知良没有回营地小院,眼看载着袁春梅等人的车子出了大门,他才掉转方向,上了饭店大院的一条小路。他前几天到过怡园,王梧桐和王瑶就住在这里。他知道,这几天王瑶晚上回师部,据说是加班整理会谈纪要。怡园里除了警卫,就只有一个女佣,王梧桐在这个时候约他到怡园,恐怕要发生点什么事情。他能想象出来那是什么事情,那既是他恐惧,又是他渴望的事情。

走进怡园小门的时候,他的心里有点跳跳的,还有点亢奋,老远看见王梧桐已经在怡园的葡萄架下面等他了,在离葡萄架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冯知良站住了说,梧桐,我来就是要跟你说一句,我们不能这样会面。你我都是军人,分属两个阵营,这样交往会出事的。有什么事情你赶紧说,说了我就走。

王梧桐说,天大的事也挡不住月亮。你就是走,也得等月亮出来再走。

冯知良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反正也没有离开饭店。

后来两个人就坐到了一起。王梧桐说,冯知良,你说你们是不是真心谈判?

冯知良一惊,动开了心思。他是一个参加工作多年的同志,不乏责任心和敏感性。冯知良想了想说,我们当然是真心谈判,希望和平早日实现。你约我过来,难道就是谈这个问题的?

王梧桐说,你说,像我们这样的,能不能恋爱?

冯知良叹了一口气说,这个我也不知道。

王梧桐往冯知良身边靠了靠,冯知良往旁边挪了挪,王梧桐不高兴了说,你躲什么呀,我又不吃你。

冯知良说,别人看见了不好。我们是两个阵营的啊!

王梧桐说,我最讨厌你说两个阵营,什么两个阵营的?我们是一个国家的,我们都是抗日军人。

冯知良心说,讲得好!

王梧桐说,不知道是哪个该死的想发动内战,搞得我们人在一起,心比天远。

冯知良说,那你说说,你们谈判是不是真心希望和平?

王梧桐说,你不会想从我这里弄情报吧?

冯知良说,就算是,你会讲实话吗?

王梧桐说,就算你是搞情报的,我也跟你讲实话,我看不像。我们的那些长官,只会发国难财,升官发财搞女人。你们不要抱幻想了,仗早晚要打起来。

冯知良没想到王梧桐会这么说,他差点儿就感动了,但是很快理智就战胜了感情。冯知良说,你这样说,有什么依据?

王梧桐说,还不明摆着的吗?长官们天天都在算地盘,向上面要装备要编制要兵员,那是干什么,不就是为了打仗吗?我说这些你不会向你们上级报告吧?

冯知良说,这是我们私人之间的谈话,我当然不会报告。

王梧桐说,你们那个女长官成天侉着个脸,就像个女巫,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冯知良的脑子转开了,他真的动心了,他觉得这个女子真的不像在表演,这个女子真的像是进入了恋爱状态,只有恋爱中的女子才这么没心没肺,才这么无遮无拦。如果这是真的,该有多么好啊,他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包藏祸心的女特务,而是一个天真无邪的清纯少女,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就像刚刚升起来的月亮。就算不能恋爱,那么这段恋情也是值得怀念的,虽然这个女子皮肤稍微黑了一点。

王梧桐说,你在想什么?

冯知良愣了一下,突然说,我在想,要是鬼子突然打来就好了。

王梧桐吃了一惊,从他身边坐正了身子,紧张地看着他说,你说什么,你希望鬼子打来?

冯知良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连忙说,我是说,鬼子要是在这个时候打来了,我就背着你跑。

王梧桐说,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背着我跑吧。

冯知良说,可是鬼子没有打来,我不能背着你跑,我背着你跑,我犯我们的纪律,你坏你们的规矩。

王梧桐突然一下子扑过来说,背着我走吧,就在院子里,哪怕只走一圈,就当鬼子打来了。

冯知良抚摸着王梧桐的背,感觉到身上热血沸腾,山呼海啸,他的两条腿都快支撑不住了,软绵绵的。他知道,王梧桐的房间就在十步之内,只要他抱起王梧桐,那么,今天就是一个特别的洞房花烛夜。他此时真有一点不管不顾的感觉了。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在他的左耳边响起,冯知良,你不能这样做,你是淮上独立旅谈判代表的工作人员,你怀里的这个女子是对方阵营的,明天她就有可能是你的敌人!另一个声音在他的右耳边回响,不要管他,这里没有阵营,只有爱情,明天也许她会成为你的新娘!左耳边的声音说,你这样做是破坏组织纪律的行为,你要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右耳边的声音说,没关系,你正在做一个年轻人应该做的事情,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多年,在冯知良的感觉中,每一秒钟都是那样的漫长,每一秒钟他的心灵都在搏斗都在厮杀。终于,他感觉他的腿又长回到他的身上,他的心脏重新按照他的意志跳动,他轻轻地推开王梧桐说,对不起王小姐,时间太晚了,我得回去。

王梧桐抱住他的腰说,我不让你走,就算死了,我们也一起死。

冯知良说,不,不能这样,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不能死,你也不能死。

王梧桐抬起脸,泪眼婆娑说,难道,难道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

冯知良说,等着吧,等着和平的那一天,或者等着胜利的那一天。

郭得树听完王瑶的报告,沉思良久,对王瑶说,快了,快了,生米就快做成熟饭了,还差一把火候,一定要让他们上床,一定要把他们抓个正着。

王瑶说,听王梧桐的口气,那个冯知良好像很有理智,克制力很强。

郭得树笑笑说,青年男女,干柴烈火,天长日久,石头都能焐出猴子,我就不相信他是铁打的。我跟你说,他就是铁打的,也架不住欲火煎熬。事在人为,你要抓紧办。

王瑶说,可是,我总不能跟王梧桐明说,必须把他弄上床吧,倘若让王梧桐察觉我们的企图,那就弄巧成拙了。她是真的陷入恋爱当中了,恋爱中的女人是不顾一切的。

郭得树说,王梧桐是个没脑子的女人,而且处在热恋当中,应该不会有所察觉。你以过来人的身份,给她编几个爱情故事,渲染男欢女爱的甜头,刺激她。

王瑶说,问题不在于王梧桐,王梧桐现在连羞耻都没有了,爱得死去活来,冯知良做什么她都不会拒绝。问题是那个冯知良,他很警觉。

郭得树说,好,我知道了。你们不要放松,三天之内如果不见成效,我们再想办法。

在新编第七师,郭得树有双重身份,一重身份是师部的副官长,另一重身份是军统淮上站的站长,这后一个身份,只有章林坡一个人知道。他手下有一男一女两个干将,男的是龙柏,女的就是王瑶。王梧桐不是特务,她只是一个情窦初开为情犯浑的普通的技术人员。郭得树给王瑶布置的任务并不复杂,就是给王梧桐创造条件,激励王梧桐的情欲,把冯知良引诱上床,后面的事情就由龙柏来处理了。

三天过后,这项工作还是没有进展,冯知良不仅没有被王梧桐引诱上床,而且再也不同王梧桐单独会面了。会晤的时候,王梧桐利用上厕所的机会,倒开水的机会,传电文的机会,给冯知良递纸条子,冯知良置若罔闻,甚至连军官俱乐部的舞会也不参加了。

王瑶把情况报告给郭得树,郭得树的马脸越拉越长,叭哒着嘴说,奇怪啊,这个人难道真的不食人间烟火?真的是特殊材料制成的,真的刀枪不入?是不是他嫌王梧桐长得丑啊,他妈的王梧桐是黑了点。

王瑶说,王梧桐是不漂亮,但王梧桐还是很有风情的,王梧桐的眼睛对男人很有杀伤力。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根据过去的情况看,冯知良事实上已经对王梧桐动心了,差点儿就失控过一次。

郭得树说,那我就不明白了,难道那家伙举不起来?

王瑶脸一红,半天没说话。

郭得树说,去,把龙柏给我叫来。

龙柏来了之后,郭得树问,知道哪里的春药最有效吗?

龙柏说,禀长官,这个不知道。

郭得树冷笑说,哼,知道也会说不知道。

龙柏说,报告长官,卑职学浅才疏,实在不知道。

郭得树说,你去打听一下,看看哪个药铺的药管用。

龙柏表情复杂地看着郭得树说,长官,要这个东西干什么?长官您……您气色这么好……

郭得树火了,一拍桌子说,不想在我手下混饭了吗?问那么多干什么!

龙柏自知失言,灰溜溜地滚蛋了。

郭得树说,等一下,记住,街上卖狗皮膏药大力丸的不能要。

不到两个小时,龙柏就回到郭得树的办公室说,长官,你要的东西找到了,城东望城岗配种站的牛津散奇效,给公马用了,一天可以搞三次。

龙柏话还没说完,一本书就砸到他脑门上。郭得树舞着手吼道,他妈的真是猪脑子,还是母猪的脑子!我让你去找春药,是给人用的,你到配种站干什么?

龙柏捂着脸说,我跑了三家药铺,跟他们明说了,要是假的,军法从事。那三家药铺的老板保荐的都是望城岗配种站的,说他们药铺里卖的大力丸其实都是配种站的牛津散,再加点蜂蜜做成的。人畜通用。

郭得树说,哦,原来是这样,冤枉你了。不过,这东西可靠吗?

龙柏说,配种站的老板跟我说,这个药用了,不举的能举起来,不硬的能硬起来,不……

郭得树问,啊,这么厉害?

龙柏说,我要老板保证,老板说,八十岁老头用了,尿尿都能远三尺。除非太监,但凡家伙还在,这东西就能生效。

郭得树说,好,给我买十天的剂量。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郭得树又请袁春梅的执行小组吃了两次饭,这两顿饭里,冯知良的饭菜里面有了文章。给冯知良下过药后,郭得树好说歹说,又把袁春梅等人请到军官俱乐部跳了两场舞。

第一次跳舞郭得树就注意到了,冯知良再也不像过去那样身轻如燕了,老是错步子不说,眼睛还直勾勾地看着舞伴,老是往下看。王瑶陪着冯知良跳了一曲,下来附在郭得树的耳边说,成了,这家伙动手动脚的。

那天梁楚韵也跟冯知良跳了一曲,跳到半截,嗷地叫了一声,挥手甩开冯知良,脸涨得通红,回到座位上一言不发,再也不下舞池了。

郭得树见时机成熟了,当机立断,布置手下做了个动作,双方执行小组,加上勤杂人员,包括郭得树本人在内,一共有九个人同时患了传染性痢疾,送到随军医院,隔离治疗。

袁春梅等人患痢疾是真的。那几天随军医院传染病房里的厕所不断见到男男女女进进出出,面色苍白,神情滑稽。国军中尉王瑶似乎尤其严重,一天数次紧急集合,捂着肚子小跑,一蹲上茅坑,就扑扑哒哒往下流,完全没有了往日矜持高傲的作派。医生把病号集合起来询问症状,王瑶讲了一句经典的话,大便比小便快。

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这般痛苦,冯知良就是个例外。冯知良也是因为痢疾住院的,但是他拉得并不严重,住院的第二天就基本上止住了。他的问题不是后面的问题,而是前面的问题。

最近几天,冯知良忽然感到神情恍惚,眼前老是出现一些奇怪的幻象,动不动就蹦出来一个女人的影子,这些女人什么样的都有,并不全是美女,而冯知良在幻想这些女人的时候,不论美丑,都无限神往,身上就像被安了一个小炭炉,每时每刻都在燃烧着。白天看见女性,甚至跟袁春梅擦肩而过,他都情不自禁地要多看一眼,而迎面遇上王梧桐,他的眼睛更是成了神器,能把里面的物件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梦得深沉,半夜里病房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身影幽灵般地闪进来,他刚要起身,一个热乎乎的肉体拥了过来。朦胧的月光里他看清楚了,那是王梧桐,王梧桐的病号服就像水一样滑落下去,挺起的胸脯在月光里泛着幽蓝的光泽。他猛然警醒,伸出手去奋力推阻,那手却像是安在别人的身上,根本不听他的指挥。冯知良大声呼喊,不行,不能这样,不能犯错误!可是那声音只在心里回荡,还没冲出嗓门,就变成了沉重的喘息,他似乎是被一只手推着拉着,刚刚进入王梧桐的身体,就喷薄而出。

冯知良钻进了天堂。那一夜,他不知道做了几次。压在王梧桐的身上,他还是不满足,他想再深入一点,恨不能把整个人都发射进去,他想永远埋在王梧桐的身体里面,永远……到了后半夜,王梧桐说,知良,你会娶我吗?

他说我不知道,我恐怕活不了多久了,他们会枪毙我。

王梧桐说,要枪毙就把我们一起枪毙吧,到了那个世界,我们还在一起。

他问,你们这样做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王梧桐说,谁是你们?我就是我。这是我的阴谋,我和你的阴谋。

冯知良不说话了,泪水无声无息地流。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冯知良心虚得不敢睁眼,尽管他已经起了大早检查了病房,王梧桐下半夜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可他还是心虚,他在心虚中等待,等待袁春梅来传唤他,等待国军的特务来找他,他甚至做好了准备,一旦事情败露,他就一头撞死在病房的墙上。

可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外面风平浪静。他想,够了,就这一夜就够了,神不知鬼不觉,他把一个男人的福全都享了。既然没有出事,那就悬崖勒马,再也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了。他真希望那是一场梦,什么滋味都尝到了,什么风险都没有。

到了下午,病房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原来是五号病房的王瑶病情加重,已经休克了,被转移到急救病房,国军医生正在抢救。

晚上吃饭的时候,在病号食堂里,袁春梅看冯知良的眼光很奇怪,冯知良感觉袁春梅的目光就像刺刀,一直插到他的五脏六腑。冯知良一头冷汗,不敢正视。袁春梅看了一阵说,冯科长,你怎么啦,脸这么白!拉得厉害吗?

冯知良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说,厉害,一天十八次啊!

袁春梅吃了一惊说,啊,十八次!那还了得!国民党的医生怎么搞的,想把我们弄死吗?

冯知良说,啊,不,不,我说错了,我都拉糊涂了,也就两三次。

袁春梅说,你吃饭有胃口吗?他妈的国民党安的什么心,拉痢疾还给肥肉吃,能吃得下吗?

冯知良说,啊,是啊,是啊,腻味得很。

袁春梅看着冯知良,突然惊讶地叫起来,啊,冯科长你还行啊,你都吃了两碗干饭了,这碗红烧肉被你吃了一大半。

冯知良吓得魂不附体,差点儿没有晕过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说,啊,报告袁副政委,拉得太虚了,吃不下去也得吃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袁春梅想了想说,是啊,你说得对,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把我们的身体搞垮,就是希望我们吃不下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吃白不吃,我们偏偏吃给他看。

冯知良是在五号病房被捉奸的,郭得树就是要把他引到王梧桐的病房里抓。

本来,那天晚上他已经痛下决心,再也不做那辱没廉耻的事情了,快活一夜,恐怕要惊吓一生。这是明显的阴谋,这件事情的背景绝不仅仅是王梧桐一个人的情欲。尽管他现在还不清楚是谁设的圈套,为什么要设圈套,但他可以肯定这是圈套。入睡之前,他还特意检查了暗锁,他知道特务都有开锁的功夫,所以又用椅子把门抵住了。想想还是不放心,他连拖带拽,把三屉桌也搬了过去,堵在门后。

可是到了下半夜,他还是睡不着,他在聆听外面的动静。他希望听见那像耗子探路一样轻微的沙沙声,他在恐惧中盼望,又在盼望中恐惧。最后,是他自己起床把桌子和椅子搬开的,也是他自己鬼鬼祟祟溜到五号病房门口的。他伸了一次手又缩回来了,再伸一次手,再缩回来一次。他已经不记得这样伸伸缩缩有多少次,后来听到了叭哒一声,就像炸雷一样,把他吓了一跳。他只是在心里跳。好像有个人在身后推了他一把,他的双脚好像已经离开了地面,飞一样飘到了床前,这样,就看见了那个他已经熟悉的身体。

一双温热的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路径已经很熟了,话也不用多说,就像战斗一样,子弹上膛,瞄准目标,发射。

第一次战斗很快就结束了。他再次后悔,再次恐惧。就在后悔和恐惧当中,他用了蛮劲,就像倒腾粮食袋子那样,把王梧桐翻了过来,暗示王梧桐趴下。王梧桐开始不同意,挣扎,但挣扎无效,王梧桐只好按照他的指令趴下。

他的武器顿时烫热,满腔的后悔、恐惧、激动,还有仇恨,全都填进枪膛,他情绪饱满地直挺挺地从后面插进王梧桐的身体,在节奏分明的队列进行曲里,他的心里轰鸣着一首雄壮的歌——到敌人后方去,把鬼子赶出境;到敌人后方去,把鬼子赶出境。不怕风不怕雨,包后路出奇兵,今天攻下来一个村,明天夺回来一座城……

一支看不见的枪口,就在这个时候对准了他的后脑勺。冯知良只觉得眼前啪啪啪划过几道闪电,两腿一软,瘫在地上。

捉奸的人给了他面子,让他穿好了衣服,然后才拉开电灯开关。龙柏少校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冯知良说,哈哈,冯科长情场得意啊,这么几天,就把我们国军的花骨朵摘了,兄弟佩服。

王梧桐火急火燎地蹬好裤子,一边系扣子一边骂,混蛋,你们要干什么,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爱情?

龙柏说,不是你给我们报告的吗,说这个冯科长可能会强奸你,让我们暗中保护啊!

王梧桐愣愣地看着龙柏,突然一头撞过来,龙柏早有防备,倏忽一跳闪过去,伸手抓住了王梧桐的手腕,皮笑肉不笑地说,王中尉,请你尊重国军的脸面,不要在这里表演了,带走!

上来两个士兵,二话不说,把毛巾捂进王梧桐的嘴巴。

就在五号病房里,龙柏扔给冯知良几张白纸,一支钢笔。冯知良说,杀了我吧,我是不会当叛徒的。

龙柏说,没有人让你当叛徒,连叛变的事情都不让你做。我们两家是友军,我们个人是朋友,朋友之间应该帮忙是不是?

冯知良说,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龙柏说,我们请你做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你们的陈旅长是我们新编第七师最可靠的朋友,抗战时期曾经帮助国军做过很多事情,比如官亭埠战役,你非常清楚。你给我们写个证明,以后陈旅长过来了,是要当大官的,这些证明材料对于陈旅长加官晋爵都是有好处的。

冯知良说,我要是不写呢?

龙柏说,袁春梅的病房就在后院,要不是拉稀拉得腿软,我们可以随时把她请过来。当然我们也可以采取其他办法让你风光,你奸污国军女军官的照片,我们随时可以提供给新闻界,让你名满天下。

冯知良汗流浃背,几乎虚脱,把脑袋歪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两行泪水落地无声,嘴里念念有词,一失足成千古恨啊,祸水啊……

龙柏说,别装蒜,你说你是帮助陈秋石升官,还是要把贵军的名声搞臭,哪个后果更严重,你掂量吧。

冯知良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看着龙柏说,我还有没有别的出路?

有!龙柏斩钉截铁地说,你可以在报纸上公开发表以下内容,淮上支队破坏抗战,置国家民族利益不顾,以谈判为名,窃取国军情报,赤化国军军官。兹发表声明,本人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参加国军新编第七师,同一切破坏和谈之乱臣贼子血战到底。

冯知良呆若木鸡,脸色由红变白,再变紫,再变黑。他最终选择了他认为后果最轻的那条路,写了一份《关于陈秋石配合国军抗战的证明》。

第二天上午,冯知良也被转移到急救室,郭得树在那里抖落他写的那几张纸,脸上露出和蔼慈祥的笑容。郭得树说,很好,很好,听说你在太行山就是陈秋石的参谋,知根知底啊!不过,这个东西还得改一下,就改几个字。

冯知良说,我的良心已经喂狗了,我已经丧尽天良了,我不能再为虎作伥了。

郭得树说,你都丧尽天良了你还怕什么?就改几个字。你和王梧桐有情有义,本长官成人之美。在你逗留淮上州期间,我可以向你保证,一是对你们的事绝对保密,二是给你们创造条件,三天让你当一次新郎。

经过昨夜的惊吓,冯知良差不多已经忘记了那说不清道不明、酣畅淋漓的痛快,听郭得树这么一说,残存在体内的牛津散又开始起作用了,就像瘾君子的发作了烟瘾,冯知良的脸又开始发白了,他几乎是用最后的力气说,那我得看看,怎么个改法?

郭得树说,说开了,改了比不改对你更有利,改了之后,你的这个材料就不是向新编第七师提供什么狗屁证明了,而是向你的上级敬献的一份厚礼,你的所有行为都可以理解为对你的组织负责。

十一

赵子明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早在年关前后,他到江淮军区受训,曹泗安政委详细了解了淮上支队的情况,其中一个重要的内容就是陈秋石的问题,当时已经决定淮上支队整编为野战旅了,曹政委没有说陈秋石担任旅长是不是合适,而是问赵子明,由他兼任旅长是不是合适。赵子明当时有点纳闷,说实话,他不是不想兼任旅长,但是他有很多顾虑,他兼任旅长陈秋石怎么办,部队会不会有看法,再说,军事上他和陈秋石相比,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赵子明最后说,我兼任旅长不合适,我和韩子君同志,还有支队的其他同志,都认为陈秋石同志担任军事主官是恰当的。

曹政委说,这个我知道,韩子君同志给省委和军区都写了报告,请求把他自己降为副职,由陈秋石担任司令员。韩子君这个同志高风亮节,难得。但是陈秋石嘛……曹政委沉吟片刻才说,怎么说呢,就军事才干而言,这个同志确实出类拔萃,可是我们的斗争也不全是军事斗争啊,高级干部尤其要看政治觉悟。

赵子明说,陈秋石的政治觉悟不低啊,在官亭埠战役中,不仅运筹帷幄,而且身先士卒,在他的指挥下,整个战役全盘皆活。

曹政委说,问题就在这里,就是这个官亭埠战役,给我们惹来了麻烦,有人说官亭埠战役实际上是牺牲我们的部队,帮国民党的忙。

赵子明蒙了,半天才说,官亭埠战役从作战计划到实施,都是经过军区批准的啊,虽然客观上帮忙,但是这是抗日啊,无可非议。

曹政委吸着烟,来来回回地踱步,不紧不慢地说,当然,官亭埠一役打得确实漂亮,你们淮上支队一举成为抗战英雄部队,有目共睹,举国欢腾,这是不容否定的。只是,我们的高级干部,要把目光放远一点,要看到将来,要看到抗战胜利后的局面。在有些问题上,我们一些同志有模糊认识,也包括你赵子明同志,甚至还包括我们这些军区首长。

那次谈话之后,赵子明一直忐忑不安,他生怕给自己搞了个旅长兼政委,那他就算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好在,整编命令下达后,陈秋石还是被任命为淮上独立旅的旅长,只不过任命文件上有一个特殊的后缀,就是政治委员有最后的决定权。

半年过去了,麻烦又来了。

江淮军区接到淮上独立旅作战科长冯知良署名的一份检举材料,名为《关于陈秋石同国军的交往》,里面列举了陈秋石在进入大别山后,曾经在各种场合下散布的错误言论,譬如:

在二一二师为争夺司坡店西南高地属权同我部发生摩擦的时候,陈秋石同志指示,大局为重,对于国军部队,能不打尽量不打,能小打尽量不大打,能假打尽量不真打。陈秋石有个奇怪的理论,所谓三流的指挥员被敌人消灭,二流的指挥员消灭敌人,一流的指挥员既不被敌人消灭,也不消灭敌人。在这个理论指导下,我部对国军的多次挑衅避而不战。

陈秋石同志和国民党军官杨邑是师生关系,交往过从甚密,第一次会见杨邑的时候,陈秋石同志对我们说,国民党军队也有奋力抗日的,杨邑在淮上州保卫战中,带领一个营突击敌后,杀伤敌人七十多兵力,这是一笔了不起的战绩。我们的同志不要一听说同国民党的军官会面就如临大敌。你们不要剑拔弩张,我去见杨邑,是学生拜会老师,不是去赴鸿门宴的。

在陈三川擦枪走火事件发生后,陈秋石同志指示作战部门,制定严格的政策,要求部队遵守纪律,在同友军交往的时候,讲究礼节礼貌,同友军搞好团结,避免摩擦。陈秋石同志说,抗战是全国的事情,也是国民党军队和我军共同的事情,不能做那种亲痛仇快的事情。

如果说这些言行还有值得商榷之处,应该具体情况具体分析,那么,接下来,冯知良的信里还举了一个例子,就很有杀伤力了。信中说,“在官亭埠战役中,因为主力团团长祁深奥不愿意给国民党军当炮火当看门狗,陈秋石勃然大怒,欺负祁深奥不识字,从口袋里掏出地方干部刚刚送来的情报,假传这是司令员韩子君和政治委员赵子明授予他的独断专行权力,有违抗命令者格杀勿论,威逼祁深奥同志。祁深奥同志含泪接受了这个命令,亲自率领敢死队前出官亭埠,与敌短兵相接。陈秋石同志居心叵测,迟迟未派遣增援部队,导致祁深奥身中数弹,壮烈牺牲。祁深奥同志殉国前高喊,我不是被鬼子打死的,我死在国民党的手里。”

信的最后说,我们不否认陈秋石在抗战中战功卓著,但是在对国民党军队的态度上,陈秋石同志确实暧昧。我们担心,让这样的同志继续指挥淮上独立旅,一旦谈判破裂,陈秋石同志能不能坚决地指挥部队抗击反动派的猖狂进攻。

据说军区首长看了这封信,非常震惊,同新编第七师紧急交涉,派出特派员赴淮上州找冯知良核实,冯知良明确答复,这份举报材料就是他写的,内容句句属实,证人还有刘大楼、张于今、马东晨……

军区党委紧急会议结束十分钟后,一份密电越过千山万水,到了赵子明的手上:即令陈秋石同志离职养病,赵子明同志兼任淮上独立旅旅长,刘汉民任该旅副旅长兼参谋长,袁春梅为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赵、刘、袁严格控制部队,安排陈秋石同志养病有关事宜,做好警卫和其他保障工作。

自然,军区的电报没有提到举报人是谁,甚至连陈秋石犯错误的话都没有提,只是说离职养病。

赵子明手捧密电,半天做声不得。别人可以不清楚,但是他不会不清楚,在这封电报的背后,还隐藏着什么。

陈秋石去紫阳关名为催讨受降物资,实为探听虚实,也是正经事情,途中被赵子明派来的骑兵追回,说是有重要任务。但是回来后,赵子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他休息,说晚上再说。

陈秋石说,你火烧屁股把我叫回来,我还以为战争爆发了呢。

赵子明叹了一口气说,他妈的比战争爆发还棘手。

煎熬一直持续到晚饭后,赵子明约陈秋石到杜家老楼圩沟外面散步。走了一圈又一圈,赵子明还是不说话。

赵子明不说话,陈秋石也不说话。

走到太阳西下,月牙初现,赵子明开口说话了。赵子明说,走了一圈我不说话,你就该知道是什么事了。走了两圈我不说话,你就该知道出什么事情了。走到三圈我不说话,你就该知道怎么办了。

陈秋石说,老赵,这次我犯了哪个天条?

赵子明说,一封举报信,军区的结论是右倾。

然后就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陈秋石说,哦,没想到我给同志们造成这样的误会,这个同志警惕性很高啊,他反映的问题,除了祁深奥牺牲前的那声喊我没有听见,其他的差不多都是事实。不过我想知道,这个举报我的同志是谁?

赵子明说,这是绝密,连我也不知道,你就更不要打听了。

陈秋石淡淡一笑说,好,我接受处理。

赵子明说,我都安排好了,在南岳书院,你的警卫员和厨师都可以带上。还可以带一个参谋。

陈秋石说,警卫员不用带,南岳书院离西华山不远,那里不是有三团的部队吗?厨师也不能带,因为那有可能是新编第七师给我安排的联络人。参谋可以带两个,因为他们要及时向你们汇报我的情况。

赵子明说,老陈,我认为这只是权宜之计,还没准是上级储备干部呢,就算委屈,也要理解,说话不要这么刻薄。

陈秋石笑笑说,这种事情我遇到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全明白。我能不能自己提个要求?

赵子明说,只要我能做到,必然满足。

陈秋石说,我要带上我的马。

赵子明怔了一下,断然说,这个不行,绝对不行。

陈秋石说,那你准备把我的马交给谁?

赵子明说,这个我自然会有安排。老陈你放心,我会派专人负责你的老山羊,我们把你的老山羊像大爷一样伺候,直到组织上给你做出结论,我会完璧归赵的。

陈秋石点点头说,也好,那就拜托了。我这一辈子,没有什么亲人了,我的老山羊就是我的亲人。我还问你一句,这次我万一过不了关,我要是死了,你把我的老山羊怎么处理?

赵子明愣了一下,哈哈笑了起来说,老陈啊老陈,你可真是个书呆子。你要是死了,你还管那么多干什么?

陈秋石也愣住了,看了赵子明两眼,哈哈大笑,笑得泪花滚滚说,啊,是啊,我要是死了,我还管那么多干什么?我要是死了,我的老山羊随便你们怎么处置好了,你们杀了吃肉都行。不过我可警告你,那时候我和我的老山羊又走到一起了,你就不怕我们两个的阴魂跑去找你算账?

赵子明的脸在刹那间变得苍白,看着陈秋石说,老陈,也不要说得那么悲壮。根据我的观察,这次处理,军区是有所保留的,你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