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突如其来的胜利,像狂风一样席卷着大别山南北两麓。
就在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的前夕,二一二师的部队强行向南向西推进,两个精锐团集结在汲河边上,兵锋所向,直指杜家老楼。
淮上支队接到命令,即刻整编为淮上独立旅,由陈秋石担任旅长,赵子明担任政治委员。郑秉杰调地方工作,任淮西地委书记。淮上独立旅下辖三个团,一个特务营,一个警卫营,一个通信连。整编后的部队共有兵力三千二百人。
国民党方面,二一二师整编为新编第七师,章林坡晋升为中将师长,陈东山为少将副师长。新编第七师下辖四个旅,每旅辖三个团,总兵力一万多人,比过去多出一倍还多,相当于抗战时期的一个整编军。杨邑被任命为二十一旅少将旅长。
自从淮上州松冈联队投降之后,二一二师同淮上支队就撕破了面皮,先是围绕受降问题,反复摩擦,最后的结果是二一二师以政府正规军的名义接管了淮上州。
当年春节,章林坡在淮上州城内举行光复年会,派了两辆汽车到杜家老楼接陈秋石和赵子明,陈秋石主张参加,赵子明反对。赵子明说,去干什么,现在握手不能握,交手不能交。我们准备好,该打的时候老子才跟他们战场上见。
翌年初春,淮上独立旅接到正式命令,成立“军事调处执行小组”,由陈秋石任首席代表,旅副政委袁春梅任副代表,随员有一团团长马建科、作战科长冯知良、政治部组织科长江碧云、战地报社副主编梁楚韵。梁楚韵兼任执行小组书记员。另外,从战斗部队抽调刘锁柱率十名经过专门训练的战士作为警卫随从。
新编第七师方面的首席代表是陈东山,副代表是新上任的少将副官长郭得树,随员有副参谋长孙文前、政训处副处长龙柏。
前来淮上州协调双方的美方代表是格林中校。在三方代表当中,格林年纪最大,已经是四十五岁的半老头了,然后就是陈东山,也已年过四十。陈秋石在这几个人当中,属于年龄最轻的,三十六岁,风华正茂,精力最旺。
赵子明跟陈秋石开玩笑说,这个半吊子调处,恐怕调处不出个啥名堂,现在就看谁先打第一枪了。你老兄搞了个美差,搞了个少将军衔,发了呢子军装,到淮上州吃香喝辣的。不过我得提醒你,可别学国民党那些接收大员,偷偷摸摸地给咱们搞个抗战夫人回来。
陈秋石苦笑说,你要是眼气,可以给军区打个报告,你去跟他们磨嘴皮子,我还是带部队给你撑腰。
赵子明说,你不要以为离开你我们淮上独立旅就不能打仗了,我不是战术专家,打日本鬼子我不如你,打国民党我还是有办法的。
阳春三月,陈秋石率领执行小组上路了。本来章林坡派了两辆敞篷吉普车和一辆卡车,但是陈秋石不坐,陈秋石坚持要骑他的老山羊。
临走之前,陈秋石检查人员装备,见刘锁柱满头大汗,指挥几个战士往卡车上抬麻袋,陈秋石问,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刘锁柱捋起袖子揩揩脑门的汗,咧着大嘴得意地说,是手榴弹,我准备了二百个手榴弹,国民党要是捣乱,我能把淮上州炸得鸡飞狗跳。
陈秋石说,胡来!我们是去谈判,不是拼命的!把手榴弹留下!
刘锁柱傻眼了,看着陈秋石,还想争辩,见陈秋石的脸黑着,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向战士们挥挥手说,还愣着干什么,听旅长的。
然后就出发。
陈秋石骑马,马建科和冯知良也只好骑马。袁春梅带着江碧云和梁楚韵坐车。袁春梅说,他妈的国民党的车不坐白不坐,我们坐他的车,烧他的油,也是斗争。
三团一营是全旅精选的战斗力最强的部队,连排长都是技术高手,战士中也多有身怀绝技之辈,被誉为敢死营。选营长的时候,袁春梅力排众议,差点儿跟陈秋石和赵子明拍了桌子,坚持让陈三川来当这个营长。确定谈判之后,旅部特地把一营调到西黄集一线,随时准备应战。
一行人走到西黄集前卫哨站的时候,路边列队站着一排全副武装的战士。陈三川胸前交叉挂着两根皮带,屁股后面坠着两把驳壳枪,立正敬礼报告。陈秋石下马问,部队准备好了吗?陈三川说,报告首长,三团一营做好一切准备,只要首长一声令下,就立即打到淮上州,打他个鸡飞狗跳,活捉章林坡。
陈秋石笑笑说,我们这次去是谈判,不是活捉章林坡的,也不是被章林坡活捉的。你们的任务就是在这里警戒,不要轻举妄动。记住,没有旅部的命令,不能越过汲河一步!
陈三川说,明白,我们就在汲河这边操练,让窑冈嘴国民党的部队每天都能看见我们刺杀。
陈秋石说,那我问你,在谈判期间,万一窑冈嘴国民党的部队过来挑衅,比如他渡过汲河,或者过桥,你们怎么处置?
陈三川说,我们记住了首长的死命令,第一鸣枪警告,第二退避三里,第三围而不打。
陈秋石说,好,要严格执行。围而不打尤其关键,围要围得严实,只要你把他围住了,消耗他的弹药,让他弹尽粮绝,等执行小组来了,你们就大功告成了。
陈三川说,我明白了,我挑逗他们主动过来。
陈秋石点点头说,他们只要没有过河,你就不要挑衅,以免授人以柄。打仗要动脑子,匹夫之勇成不了大事。
陈三川立正回答,我记住了。
一路辗转,第二天上午,执行小组到达淮上州,下榻在皋城大饭店。这几个人还算是见过世面的,但还是惊叹房间里的豪华铺设,马建科没有用过陶瓷便盆,到处问茅房在哪里,进去之后找不到茅坑,一个劲儿喊,在哪里尿尿,难道是在盆里?隔壁女厕所里江碧云和梁楚韵羞得不敢吭气,想笑不敢笑,袁春梅系好裤带,走到男厕所门口看了看,推门进去指着便盆说,这就是茅坑。
马建科在厕所里足足呆了十多分钟,出来之后满头大汗,面红耳赤地说,他妈的,茅坑还弄这么讲究,硬是不敢尿。
冯知良低头一看说,马团长,你不往尿盆里尿,怎么尿到裤子上了?
马建科恼火地说,他妈的七弄八弄,就是尿不出来,刚想提裤子,哗的一下就出来了。正说着,陈秋石也上完厕所出来了,看看马建科的裤子说,这样不行,你这个样子让国民党的人看见了,笑掉大牙!你赶紧钻到被窝里,一会儿国民党的代表过来看望,我们就说你病了。
马建科不知是计,当真钻到被窝焐了一个多小时,连闷带急带害臊,搞了一身大汗,直到中午才出被窝。
这天中午,新编第七师在皋城大饭店搞了一个规模很大的接风宴会,还请了庐剧班子来唱折子戏。淮上州里真的假的军官太太来了三十多个,宴会厅里摆了十二桌,章林坡坐主席,格林中校坐首席,淮上州的专员赵伯雄坐次席,陈东山坐三席。陈秋石和袁春梅虽然在主桌就座,但是已经搞不清楚席位是第几了。还没有坐下,袁春梅就发现问题,看着自己的名签,迟疑着是不是落座。陈秋石当然也看出来了,但是陈秋石什么也没有说,笑笑,坦然落座,并且给袁春梅递了一个眼色。
宴会开始,章林坡首先致辞,介绍为了中国人民的和平事业奔波的尊敬的格林中校,为了支持抗战率领民众保障抗日军队的赵伯雄专员,参与指挥黄石林战役、司坡店战役、官亭埠战役的本部副师长、本部执行小组首席代表陈东山先生,还有我们的友军、淮上游击队的代表……
章林坡的介绍抑扬顿挫,就是不提陈秋石和袁春梅的名字,袁春梅差点儿就站起来了,被陈秋石一把按住了。
章林坡见陈秋石没有发作,并且还在微笑,心里一阵熨帖。他的主意就是让陈秋石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时候丢面子,现在看来陈秋石没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被搞了个措手不及。章林坡感到目的达到了,举着酒杯说,诸位,抗战胜利,举国欢腾,然而,众所周知,在我们收复河山,亟待建设家园之际,淮上地区共产党的游击队提出了……章林坡停顿了一下,看了陈秋石一眼,见陈秋石仍在微笑,于是接着往下说——提出了一些不近情理的要求。当然,国难当头之际,淮上游击队也曾经做过一些于抗战有利的事情,帮助国军进行战斗。至于摩擦,那也是兄弟之间的事情。政府和本部本着和平的精神,请来了格林中校,意在调解。本人相信,在格林中校和政府的努力下,淮上游击队一定会深明大义,以国家为重,克服一己私利,配合支持政府和本部齐心协力重振河山。今天是个皆大欢喜的日子,是个胜利的日子,是个和平的日子。为了庆祝和平和胜利,我提议,诸位端起酒杯,干杯!
章林坡一声召唤,各个角落顿时喧嚣起来,杯觥交错,男人们干杯的喊声一片,女人们的笑容如同鲜花盛开。章林坡挥挥手对侍卫交代,奏乐,一会要请我们淮上州庐剧名角郭啸声女士为诸位助兴。
顿时,鼓乐齐鸣,丝竹管弦覆盖了宴会厅,敬酒祝贺的声音不绝于耳。
就在这个时候,陈秋石站了起来,旁若无人地走到麦克风前,站定,敲了两下话筒,把右手举了起来,往下一压,语速低沉缓慢,却有很强的穿透力:女士们先生们……
宴会厅先是一阵骚动,渐渐地安静下来。
陈秋石淡淡一笑,把两手交叉放在胸前说,刚才,章林坡将军在介绍来宾的时候,有一个小小的疏忽,章林坡将军没有介绍本人和我的同行,这样以来,我就没有办法给诸位敬酒。为了弥补章将军的疏忽,我自我介绍一下,本人乃新四军淮上独立旅少将旅长,淮上独立旅首席代表,我姓陈,名秋石,陈秋石……
陈秋石话音刚落,宴会厅一片惊呼,啊,这就是陈秋石啊,大名鼎鼎的陈司令,威震大别山的战神,官亭埠战役的首席指挥官……啊,原以为新四军都是土包子,没想到这么风度翩翩……
章林坡的脸色难看极了,僵在那里,似笑非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也靠近麦克风说,啊,是兄弟疏忽,陈旅长是淮上游击队首席代表……
陈秋石向章林坡淡淡一笑,接着说,这位是我的副代表袁春梅女士,诸位还记得陈三川擦枪走火事件吗?就是袁女士取证确凿,披露了真相,从而保证我抗日英雄免遭冤杀……
大厅里又是一片喧闹。有人说,听说此人三寸不烂之舌胜过一个团的兵力,没想到是一位巾帼,这么标致的女人……
袁春梅起身,款款转向四周,微笑。
陈秋石说,本人还想纠正章林坡将军的另一个疏忽,我们新四军在大别山的部队不是游击队,它的前身是淮上支队,现在是淮上独立旅,是正规部队。至于章林坡将军所言,所谓淮上游击队也曾经做过一些于抗战有利的事情,帮助国军进行战斗,我想,毋庸赘言,官亭埠战役结束还不到一年啊!
突然之间,大厅静下来了,偶尔有一两声刀叉落在桌面的声音。章林坡惊恐地看着陈秋石,几次想把手举起来,又在半途落下了。一位副官蹑手蹑脚趋步至章林坡的身后,聆听他的命令,但章林坡什么也没有说,不易觉察地向身后摆了摆手。
陈秋石见近两百双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落在自己的身上,神情一变,顿时冷峻起来了。陈秋石说,诚如章林坡将军所言,今天是胜利的日子,是和平的日子。在胜利和和平的日子里,还有一些人我们不该忘记,我提议,脱帽,为原二一二师、淮上支队两部在抗战中殉国的四千三百六十二名英烈默哀!
大厅里的空气在骤然间凝固起来,就像冰冻横亘在人们之间,呼吸似乎在刹那间停止,外面的春风犹如暴风骤雨。陈秋石垂下了脑袋,袁春梅垂下了脑袋,陈东山也垂下了脑袋,就连那个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格林中校也垂下花白参半的头颅……有的观望,有的俯首,有的……最终,所有的人都低下了自己的头。章林坡脸如死灰,趔趄一步,站稳,沉重地,缓缓地,深深地,把自己的脑袋垂下了。
二
你说,陈秋石这个人该不该枪毙!
章林坡失态了。他没办法不失态。烧香引出个鬼来,他妈的那个陈秋石简直是突然袭击,没有防备他搞这一套。章林坡对付陈秋石,并没有掉以轻心,下令给他们安排最好的住处,陈秋石一行到达皋城大饭店之后,他和陈东山、杨邑亲自去看望。可是,他们居然还是不领情,还是给本师座出了个大洋相。
章林坡在几个师旅长官面前足足骂了半个小时,没有一个人插话,当然,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分担他的耻辱。杨邑也在立正挨骂的行列里,杨邑心里很清楚,章林坡搞了个鸡飞蛋打。章林坡是给淮上独立旅的代表安排好了住处,上午他也确实带领一干人等前往陈秋石等下榻的饭店看望,他还对陈秋石等人说过,党争那是上面的事情,你我同在大别山抗日,多次携手,生死与共,情同手足。公事要办,私情不断,这就是我新编第七师对淮上独立旅的态度。就是将来开战,我新编第七师也到别处打,跟淮上独立旅碰面,我全师枪口永远抬高一寸。
章林坡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事也都可以做。他的如意算盘是私下里给足陈秋石的面子,大庭广众之下,一点面子也不给,让淮上独立旅威风扫地,哪里想到会是这个下场啊,自寻其辱啊!
宴会杨邑自始至终都参加了,他在第二桌上主持。宴会开始前,为表示慎重,章林坡亲自察看宴会大厅。杨邑一看见主桌上的席位安排,还以为是搞错了,因为淮上独立旅和新编第七师都是当事方,而新编第七师是东道主,陈秋石作为淮上独立旅的首席代表,至少应该居于次席的位置上,若是考虑到中国人的礼仪习惯,陈秋石坐首席,格林坐次席,也并无不妥。杨邑亲自动手把陈秋石的名签和陈东山调了个个,陈东山也会心一笑,没想到章林坡看了之后也是一笑,但是他似乎有意无意地,又把名签换回来了。从那一刻起,杨邑的心就一直揪着,他既觉得对不起陈秋石,又怕陈秋石发作。刚开始陈秋石不动声色,他还有点侥幸,认为新四军可能不拘小节。可是章林坡祝酒词还没有说到一半,杨邑就暗暗叫苦了,情况不妙啊,陈秋石越是不动声色,他就越是感觉不妙。果然!
自从陈秋石来到大别山,一个官亭埠战役,震动了江淮半壁河山,淮上支队扬眉吐气,章林坡如鲠在喉,虽然战役后期他使尽浑身解数,贪天之功为己有,在上峰那里,在新闻界,他都出够了风头。但是他知道,真正的功臣把调门降低,并不等于默认他的风头。淮上支队韬光养晦,暗中并没有吃亏,比如,战区发给淮上支队五百条步枪,一万发子弹,并且追加了三百个兵员编制,补齐了原先亏欠的军饷。还有,日军投降的时候,慑于淮上支队业已坐大,名声在外,虽然淮上州由二一二师受降,但是玫山、霍州、商城三县的敌伪,则是向淮上支队投降,除了日军的装备物资,还有汉奸董占水的一千多兵力,都由淮上支队收编或者遣散了,不然淮上支队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把三个团的虚架子填满。特别让章林坡痛心疾首的是,年内围绕西黄集和棋仙寺之争,二一二师志在必得,淮上支队斗智斗勇,阴差阳错,就差几天,停战令就下来了。当时章林坡提出,因故电信中断,没有接到停战令,然而上峰却急电严饬,不得擅自行动,其中的缘由当然是顾忌淮上支队的抗战名声。
章林坡拍案发泄了很长时间,才消停下来,盯着杨邑说,老杨,你这个教官了不起啊,教出了这么个好学生!你有没有办法,把这口恶气给我出了?我个人栽面子事小,新编第七师的体统重大。一定要让陈秋石斯文扫地,不然谈判就没有主动可言。
杨邑说,如果我们再搞一个同样的场合,用同样的手段,那就显得我们太小气了,太拙劣了。何必睚眦必报?我们是跟他谈判的,又不是跟他争面子的。
章林坡说,我跟你讲,陈秋石如此跋扈,你老杨是有责任的,有严重的责任!官亭埠战役之前,淮上支队提出的很多想法都是有阴谋的,包藏祸心,而我们有些人就是睁眼瞎子,不是睁眼瞎子就是内奸。
杨邑木然肃立,并不争辩。他跟章林坡说不清楚。
但杨邑回避也没用,章林坡还是把矛头对准了他。章林坡说,尤其你老杨,鼠目寸光,被短暂的胜利所蒙蔽,地盘让了几处,我军的部署也透露了不少,还有电台。他妈的我的十部电台,一仗打下来,只回来四部,两部坏的,两部假的,这不都是你老杨干的好事!
杨邑说,这个问题我是有责任,当时也是考虑抗战需要,至于后来发生的变故,人算不如天算,我没有办法。
关于电台问题,杨邑确实有点心虚。当初他硬着头皮找章林坡,满足了陈秋石的要求,给了十部电台,可是战役结束后,淮上支队绝口不提归还电台的事情,杨邑几次派人到杜家老楼催促,一个电台排最后只回来十几个人。淮上支队的解释是,有六个人阵亡了,三个人负伤了,还有十一个人失踪了,开小差或者提前逃回二一二师了,剩下的,愿意留在淮上支队参加抗战,自作主张跑到江淮军区受训去了。十部电台,炸毁三部,留下一部做教练用,归还四部,还有两部,也怀疑是被开小差或者提前归队的人携走了。
杨邑当时很恼火,埋怨陈秋石不该言而无信。但军需处副处长赵颖敏回来跟他说,电台的事情不是陈秋石处理的,那段时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陈秋石无端受到内部批评,没有得到重用,意志消沉,到大别山西南游山玩水去了。
赵颖敏的话半真半假,杨邑将信将疑。后来想想,一个官亭埠战役,淮上支队首当其冲,二一二师被动参战,任务最重的是淮上支队,打得最艰苦的是淮上支队,装备最差的还是淮上支队。而二一二师不仅避开了日军的锋芒,保住了紫阳关,还加官晋爵誉满天下,委实不公正。就算淮上支队昧起几部电台,也算不上过分。如此,杨邑就编了一通谎话,选择一个章林坡高兴的时机,干脆说电台排没有归建的人,一半阵亡,一半失踪,没有归建的电台一半毁坏,一半去向不明。章林坡明知不实,但是当时处在狂喜的巅峰,晋升中将,加授勋章,还有五根金条的奖赏,春风得意,心旷神怡,听了杨邑的汇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做出一副雍容大度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说,好吧,叫花子跟龙王爷要宝,多少总得打发一点吧。这件事情就这样吧。
以后冷静下来,章林坡后悔不迭,每次后悔,都要大骂杨邑暗度陈仓。问题是现在杨邑的名气也大了,官亭埠战役结束后,长官部专门来了一个电文,调研官亭埠战役资料。二一二师方面的战术想定十分完美,这当然得益于陈秋石的帮助,却让长官部对杨邑倍加赏识,而且由于陈秋石的支持,淮上支队的战役资料也完整地送到长官部,长官部认为杨邑同淮上支队斡旋,比章林坡要出色得多,所以后来整编的时候,杨邑得以重用,连章林坡都始料不及。
章林坡终于对杨邑增加了警惕,过去他只认为杨邑吃里扒外是因为他的清高和正直,是因为他政治上糊涂,可是西黄集和棋仙寺又被他搞丢了,章林坡就怀疑杨邑政治上有问题了。
杨邑到西黄集勘定防区,没头没脑地出现了一个蚂蟥瘟,引起了二一二师极大的恐慌,作战会上,但凡说起派兵西黄集和棋仙寺,众人皆缄默不语,弄得章林坡的心里也是疑疑惑惑,七上八下举棋不定。待他终于下了决心要亲自调查的时候,停战令下来了,上峰严厉要求,不得轻举妄动。如此以来,西黄集和棋仙寺之争,又被搞成了一锅夹生饭。这件事情不怪杨邑怪谁?杨邑简直就是蒋干,不,比蒋干还蒋干!
当然,章林坡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除了吃里扒外的杨邑,他的身边还有一个淮上支队真正的同盟,这个人就是现任军需处长赵颖敏。公正地说,杨邑也是被蒙蔽的,他并没有制造蚂蟥瘟的谣言。
那天章林坡的情绪糟到了极点,会议开始后,很长时间他还在骂人,骂完了杨邑又骂郭得树,郭得树手下不仅有情报人员,他本人跟军统还有联系,调处宴会上章林坡出丑露乖的情况很快就被长官部知道了,一个电话打来,把章林坡骂得狗血喷头,“猪脑子”都用上了。章林坡说,他妈的我的身边都是特务,这里宴会还没有结束,长官部怎么就知道了?妈的,邀功讨赏啊,未尝我这个师长下台,就能轮上你了。诸位,我跟你们讲,我就是滚蛋,这个师长也轮不到你们这些人,长官部里等我这个缺的人多得是!你们给我老老实实恪尽职守,倘若我发现谁在背后做我的文章,别怪我不客气,我跟你们说,我章某的手是见过血的!
三
陈秋石在参加宴会之前一再交代大家,斗争非常复杂,一定要始终保持清醒头脑,宠辱不惊,既不能飘飘然,也不能借酒浇愁,一句话,不卑不亢,不醉酒失态。
可是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陈秋石往麦克风前一站,梁楚韵的心呼啦一下就热了,她从那双平静的目光里感受到了坚定的力量,那风度翩翩的身躯就像磁铁一样,在瞬间凝聚了整个宴会厅的目光,那从容的语调,波澜不惊的话语,就像雷鸣一样从所有人的头顶隆隆滚过。她知道,这同样是一场战争,这是人格和智慧的战争,他一个人进行的战争……那时候,她顾不上别人了,她的目光始终都放在他的身上,偶尔瞥一眼那个刚才还踌躇满志的国民党中将,转眼之间,就像被人猛踢一脚,她真担心他会倒下去。
胜利了,无条件地胜利了。当陈秋石宣布默哀完毕之后,宴会厅的空气很久很久才恢复过来,还是陈秋石在驾驭会场。陈秋石说,逝者已去,英灵尚存,我们胜利了,我们追求和平,英烈们应该为我们高兴。女士们先生们,举起酒杯,让我们庆祝吧,干了它!说完,一仰脖子,把酒干了。
一直僵硬的气氛这才松动起来,然后推杯换盏,你来我往。那时候梁楚韵有一个冲动,她已经顾不上纪律了,也顾不上矜持了,她非常想冲到前面去,给陈秋石敬个酒,借着酒劲,趴在他的耳边说一句重要的悄悄话。至于陈秋石会不会接受她的表白,会不会严肃地批评她,那她就不管了。
可是,她没有机会。很多年后她回忆,她这一辈子只见过一次那样的场面,宴会厅里男男女女二百多人,至少有一半座位是空的,那些民主人士,那些军官太太,那些商界和政界名流,甚至包括新编第七师的军官,不约而同,不谋而合,自然而然,排起了长队,从第六桌贴着墙根一直排到主桌,这个队伍的龙头举着杯子,向陈秋石先鞠躬,后敬酒。第一个这么做了,后面就约定俗成了,每一个敬酒的人,都是先向陈秋石鞠一躬,然后敬酒。队伍越排越长,然而后面的人耐心十足,中途没有人退场,也没有人插队,秩序井然,神情虔诚。
梁楚韵看见,除了国民党的军官和个别的军官太太,多数人在向陈秋石敬酒之后,旁若无人,对尴尬站在一旁、僵硬赔笑的章林坡熟视无睹,擦肩而过。另外有一些人,向陈秋石敬酒之后,马上转向袁春梅,袁春梅那天成了宴会的二号明星。
梁楚韵最终没有去敬酒,也没有人给她敬酒。她同江碧云和冯知良等人坐在第三桌上,她喝酒的愿望非常强烈,她频频举杯,跟江碧云碰杯再跟冯知良干杯,如此往复数次,走路都有点摇晃了,以至于冯知良担心起来,问她,梁楚韵同志,你怎么啦,别喝醉啊!
她说,你别管,我高兴!你不是从太行山来的吗,你知道吗,你知道我和陈秋石……哦,陈旅长,是什么关系吗?
冯知良大惊失色,赶紧摆手说,梁楚韵,你不要忘记这是什么场合,你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违反纪律了。
梁楚韵杏眼圆睁,瞪着冯知良说,我没醉。你说我跟陈旅长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是上下级的关系,是同志关系。可是,我愿意保护陈旅长,在战斗中,我可以用我的身体为他挡子弹。
冯知良厉声喝道,梁楚韵,住口,别喝了!再喝我就让人把你架回去!
这场宴会持续时间很长,章林坡完全控制不住场面了,陈秋石俨然成了主角,章林坡事后说,没想到老子精心搭台,让陈秋石唱了一场大戏。
宴会结束后,陈秋石站在宴会厅门口,同众人握手惜别,依然面带微笑,军容一丝不苟,风纪扣严严实实。
回到住处小院,陈秋石回头对袁春梅等人说,今天大家辛苦了,不再开会了,早点休息。
袁春梅说,大获全胜,我们还想喝酒呢。
陈秋石站在楼梯台阶上,看了看周围说,休息吧,天都快亮了,明天还要谈判。
袁春梅说,好,恐怕是个不眠之夜。
陈秋石上了楼,又转身向楼下看,负责警卫的刘锁柱像变戏法似的从某个角落钻出来说,首长放心,我们十二个人,把营地四周围得铁桶一般,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来。
陈秋石问,同志们吃饭了吗?
刘锁柱说,国民党给我们搞了一桌宴席,大鱼大肉,可是我们不敢吃,怕他下蒙汗药,坏了大事。我们吃自己带的干粮。
陈秋石笑了说,什么蒙汗药?下次再有宴席,你们给我放开肚皮吃。你没听袁副政委说吗,不吃白不吃。
刘锁柱说,赵政委有交代,首长的安全第一。
陈秋石说,你们吃宴席我就不安全啦?笑话。留两个明岗,把你的潜伏哨都撤了,睡大觉。
刘锁柱说,那怎么行,国民党阴险得很,首长扫了他们的面子,他们能不报复?我们万万不能睡大觉。
陈秋石哈哈一笑说,报复是肯定的,但是绝对不会在这个地方,尤其不会在这个时候。我敢断定,今晚给我站岗的绝不止你们,百步之外,至少有新编第七师一个排警戒,还有巡逻队。
刘锁柱说,那我们就更不能睡觉了,我们要防止他们使坏。
陈秋石说,他们都是保护我的,使什么坏?你大可放心,现在怕我不安全的不仅是你,还有新编第七师。我要是在今天,在这里被人谋杀了,那么新编第七师就完蛋了。你明白吗?
刘锁柱抓耳挠腮想了想说,明白。
陈秋石说,你还是没有明白。不管你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我命令你,撤回潜伏哨,睡觉,迎接新的战斗。
后半夜了,梁楚韵还丝毫没有睡意。披衣下床,伫立窗前。她看见月亮已经挂在中天之上。她想起了太行山的月亮,月光照在群峰叠翠的山谷里,就是一首幽远的诗。那时候她还年轻,对革命充满了激情,她十六岁初中刚毕业就跟随先生廖添丁来到了太行山,那时候她连爱情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有一天,同伴田秋韵神秘地跟她讲,你知道吗?我们这些女战士以后都要给老革命当老婆。她说你胡说什么,我们是来革命的,怎么会给老革命当老婆,这跟封建包办婚姻有什么两样?
田秋韵说,是真的,给老革命当老婆也是革命啊,可是我不想嫁给老革命,我想嫁给冯知良。
冯知良也是廖添丁的学生,同梁楚韵和田秋韵一起来到太行山的,人长得文静,在抗大学习过,会画地图,受到成旅长多次夸奖。
梁楚韵那时候谁也不想嫁给,她觉得让她嫁给老革命,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革命是一件多么神圣的事啊,把革命同男婚女嫁搅和在一起,简直就是对革命的亵渎。
后来田秋韵又跟她讲,成旅长非常器重那个叫陈秋石的战术专家,而陈秋石因为在情感上受过刺激,出现了精神障碍,成旅长希望用爱情的力量呼唤他觉醒过来,当时物色执行该项任务的第一个人选就是梁楚韵。
那时候,她已经认识了陈秋石,漳河峪战斗结束后,她还采访过陈秋石,以后甚至还在文工团里跟陈秋石合演过《三打穆家寨》,以她那时候的年纪,虽然不能完全摸透组织上的意图,但她还是朦朦胧胧地感到,组织上这样安排是有深层含义的。奇怪的是,那时候她既没有排斥,也没有更多的想法,那时候毕竟还年轻啊!
再以后,她跟随干部团来到了大别山,情况突然起了变化,在她的眼皮底下,陈秋石连续打了两个漂亮仗,一个是武打,一个是文打,精彩绝伦,绝无仅有,尽管他比她年长十多岁,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爱情是没有年龄界限的。在当初的淮上支队,除了陈秋石,谁还能打动她的芳心?掰着指头数上三千个,别说那些土包子,就是年轻的参谋干事甚至是战报和剧社的知识分子,没有一个能跟那个人相提并论,他们的距离遥远如同月亮和太阳。
梁楚韵创作的剧本《应该审判谁》已经排练了,但是没能上演就停了下来,因为停战令下达之后,上级要求政治宣传工作尽量回避敏感问题,避免刺激国民党。好在梁楚韵同时作为战地报社的主笔,写了一系列的报道,基本上真实和完整地反映了陈三川擦枪走火事件前后、官亭埠战役始末。这些文章先在支队油印的战报上发表,后被江淮省进步报纸《江淮日报》连载,有些还发表在《新华日报》上,为以后部队整理战史提供了最原始的依据。
现在,梁楚韵又被新的创作激情燃烧着,她已经构思了一个题目,叫作《把酒问青天》,不是剧本,当然也不是通讯,她要把她认识陈秋石前前后后的细节再梳理一遍,写一部小说。
灵感燃烧,思如泉涌,这是多么折磨人的事情啊?可是比这更折磨梁楚韵的是,为什么在太行山的时候,组织上没有把那层意思挑明?组织上现在还有没有这个意思?如果组织上已经淡化了这个意思,她该怎么办?时过境迁,今非昔比,她感到她现在同陈秋石的距离已经十分遥远,陈秋石在她心中差不多都快成神了,她怎么才有机会跟一个神表达她的心迹呢?
四
陈三川在西黄集憋了一个多月,终于憋不住了。部队天天在汲河边上耍大刀,沉闷得很。而一河之隔的国民党守军不知道从哪里搞来几个女戏子,妖冶风骚,经常到汲河大桥招摇,走到一半就开始抛手绢,唱情歌,弄得部队眼花缭乱,心里也很乱。
陈三川让战士们用木材和毛竹搭了一个瞭望哨,每天都要上去观察一阵子。有时候看见对面有军官走动,忍不住,就把枪举起来瞄准,咔咔地摆弄扳机,嘴里念念有词,好,消灭一个,好,又消灭一个。
枪是空枪,但是陈三川开枪的欲望日益强烈。有一次副营长许得才看见陈三川把枪装上子弹了,脸都吓白了,追着陈三川的屁股喊,我的爷,你可不能随便开枪啊,陈旅长说了,非常时期,谁挑起事端,枪毙。
陈三川说,老子开枪不打人,打兔子总可以吧?
许得才说,打兔子也不行。你这里一开枪,对面找茬,麻烦就惹大了。陈旅长还在淮上州呢,你开枪,那陈旅长不就成了他们刀板上的肉吗?
陈三川掂掂手里的枪说,他妈的,老子就是想开枪,这玩意儿都快生锈了。
许得才说,你开枪可以,但是你得把子弹退下来。咱们来这里执行任务的时候,团长说得清清楚楚,我的任务就是制止你胡来。
陈三川横了许得才一眼,没有吭气,哗啦一下拉开枪栓,把子弹退出来了,往桥上看了一眼说,老许你看,女人又来了,跟我上去看。
两个人爬上棚子,许得才拿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说,他妈的一看就不是正经的戏子,是婊子,也许戏子婊子都是。国民党的兵真快活。
陈三川说,老许你说话要注意,难道你想去当国民党的兵?
许得才说,我什么兵也不想当,我就巴望陈旅长他们谈判成功,我回家还是炸油条,我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还给你这个半大橛子当副手,他妈的这叫什么事情啊!我婆娘守活寡守了七八年了,我老是不回家,她要是给我戴绿帽子我也不知道。
陈三川说,就你那黄脸婆,浑身都是油条味,有人偷吗?
许得才说,那也难说,再丑的女人也是女人啊,东河口出贼啊,当年还有人偷我的油条呢。
陈三川说,他妈的我都忘了,你还记得啊,要不是看在抗日的分上,我差点儿就打你黑枪了。
许得才在淮上支队是年龄最大的连长,整编的时候,陈三川和刘锁柱都当了营长,许得才本来也是准备安排当营长的,可是许得才死活不干,许得才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个包袱,沉甸甸的,足够一头驴驮,被手下的排长报告给团长马建科,马建科让许得才把包袱打开,摊了一地,什么都有,日军的钢盔、军服、皮带、药品,还有半袋黄豆,一铁皮桶汽油。马建科黑着脸问,你这是干什么?
许得才老老实实地回答,抗战胜利了,我得回家了,我要炸油条,再不炸,我的手艺就废了。
马建科说,瞧你那点出息!抗战胜利了,不等于革命胜利了,我们还有比炸油条更重要的工作。统统没收!
许得才大叫,团长,冤枉啊,这不是公家的东西,这都是打扫战场过后我捡来的。
马建科说。捡来的也不行,也要交公。
许得才说,我抗战七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当连长不怕死,长岭山战斗我打死过两个鬼子。
马建科说,那也不行,现在没有说部队解散,你一卷铺盖,涣散军心,那是要枪毙的。
许得才说,枪毙我也得回家,你看我都快四十岁的人了,比团长你还大六七岁,再打仗跑不动啊!
马建科说,你官升一级,不去想怎么杀敌立功报答组织,反而要开小差,简直是反革命。
许得才还是哀求说,就让我回家吧,我婆娘等我等了七八年,她要是改嫁了,我怎么办?
马建科说,改嫁了好办,等你官当大了,可以娶个如花似玉的城里小姐,让你那黄脸婆把肠子悔青。
七搞八搞,许得才最终没有走脱,但是因为他已经有开小差的思想,营长是不能当了,调到陈三川的手下当副营长。
部队开往西黄集的时候,马建科又找许得才谈话说,老许你是老同志了,年龄大有年龄大的难处,也有年龄大的好处。陈三川这小子是个半吊子,打仗不怕死我放心,平时不信邪我不放心。你们到西黄集执行任务,最重要的一点,凡事都要听命令,绝不能擅自行动。我给你临机处置的权力,一旦发现陈三川蛮干,你先把他的枪给我下了,关起来等我处理。
许得才咬牙切齿地说,好,有机会我就把这个半吊子关起来。
马建科说,那也不能随便关啊。
许得才说,我当然不能随便关,我得设个陷阱让他自己钻。
马建科说,那被枪毙的就不是他,而是你。你老许别以为别人喊你小诸葛,你真的就成诸葛亮了,别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许得才这才说了实话,团长你就放心吧,陈三川那个愣头青,我防都防不过来,哪里还敢给他搞陷阱?
尽管许得才像条狗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陈三川,一不留神,这伙计还是把纰漏捅出来了。
汲河东岸马坡街的守军是新编第七师二旅四团一营,抗战胜利后,国军上层刮起一阵接收大风,中层以上军官中饱私囊,肥得流油,下层军官小打小闹,也搞了一些,贪污腐化成风。马坡街本来就是个风情所在,因为有水运码头,又有早年军阀修的公路交叉而过,交通便利,是江淮和河南、湖北重要的商贸集散中心,街上酒楼茶肆林立,淮上州的达官贵人不少外室也秘密安插在这里,所谓抗战夫人随处可见。有了这个背景,商贸更是繁荣,明妓暗娼死灰复燃,有些酒楼戏园同时兼做皮肉生意,守军军官多数都是嫖客,逐渐有人久嫖生情,做出一些浪漫的事情。
有一天陈三川在瞭望哨上枯坐,百无聊赖,正无精打采,突然望远镜里出现两个人影,一个像是军官,另一个花枝招展,眼见得是女人了。这段河面宽不过四十丈,陈三川看得真切。起先还是好奇,眼看着这对男女钻进对岸河湾的竹林里。
看着看着,陈三川激动起来,他终于找到事情做了,呼啦一下从棚子里跳了下来,二话不说,绕堑壕跑了一圈,把全身跑得火烧火燎的,然后钻进这边的林子里,三下五除二脱掉军装,抱了一堆竹叶埋好,只穿了一个黑布短裤,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到河里。
时值初春,乍暖还寒,陈三川的心里却热乎乎的。这一个多月过的日子就像坐班房,这下他总算找到乐子了。
当天晚上,新编第七师的电话呼呼地响个不停,接着淮上独立旅的电话也响了,消息很快传到军事调处执行小组。新编第七师首席代表陈东山提出紧急会晤,通报了国军一名连副在马坡街南边的河湾里被人掐死,身上手枪财物悉数被抢,其女友只身逃脱,不知去向。这件事情只能解释是河西新四军守军所为。
陈秋石乍一听这个情况,脑袋一下就大了。这种事情很像是陈三川干的。但是分析陈东山所掌握的情况,又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新编第七师方面派出的是副代表郭得树,陈秋石也派出了袁春梅,规格对等。
袁春梅赶到谈判室,格林中校和郭得树已经在等待了。袁春梅详细听取郭得树介绍的情况,听完之后,又把材料拿到自己的面前,逐一研究。袁春梅冷笑一声说,现在断定是我方守军所为,为时尚早。我认为国军军官之死,不排除情杀可能。
郭得树说,不怕袁女士见笑,该军官携带之女友,乃马坡街娼妓,人尽可夫,不存在情杀的可能。
袁春梅说,据我所知,国军守军在马坡街以抗战功臣自居横行霸道,鱼肉百姓,买东西不给钱,吃饭不结账的情况屡屡发生,马坡街百姓不堪重负,伺机报复,敲山震虎也未可知。怎么能轻易做出结论是我军所为?
郭得树说,根据现地痕迹分析,刺客是从汲河上岸的,而国军军官罹难的河湾,当面是贵军三团一营的防区。恕某不恭,贵军三团一营营长正是陈三川。我们推断,杀害国军军官的凶手,不仅是贵军所为,而且肯定是陈三川亲手干的。
袁春梅冷冷地问,有证据吗?
郭得树说,去年发生所谓擦枪走火事件,国军一名军官无端毙命。无独有偶,此番又是在陈三川防御对面发生国军军官被杀事件,我们不认为这是巧合。
郭得树话还没有说完,袁春梅就拍案而起,厉声道,郭将军,你身为国军军官,怎么能信口雌黄?陈三川擦枪走火事件,业已经过淮上州公审,早有定论,乃无意伤人,我部已着陈三川将功补过,从连长降为马夫,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这件事情怎么能作为陈三川杀害国军连副的证据?完全是栽赃!格林先生,这个问题我们没有办法谈下去了,除非国军方面找到真正的凶手。
格林耸耸肩,两手一摊说,你们中国人的事情太难办,任何事情都很复杂。但是我认为袁女士言之有理,陈三川有过过失杀人的前科,并不意味这次又是他做的。
郭得树说,格林中校,您太不了解陈三川了,此人极其阴毒,嗜杀成性,而且对国军一直怀恨在心……
袁春梅说,郭将军,我暂时不反驳你对我军干部的诬蔑不实之词,我只是问你,证据?
郭得树说,我建议执行小组到西黄集进行调查,提审陈三川,事发时陈三川的部队在做什么,陈三川本人做什么?还有痕迹,汲河两岸的痕迹,总会有蛛丝马迹的。
袁春梅分析,事情如果真是陈三川做的,现场应该不会留下痕迹,不怕调查,但是转念一想,不行,因为马坡街驻军和警察所呈报的案情表明,国军连副临死之前进行过殊死搏斗,能在激烈的搏斗中制服对手,凶手也一定付出不小的代价,负伤在所难免。万一真是陈三川,一旦调查,还真麻烦。袁春梅拿定主意,绝不能答应到西黄集调查,实在不行就拖,哪怕通知陈三川连夜离开西黄集,让国军代表看不到活人,他就是怀疑也没有用,因为格林中校只看证据。
岂料,郭得树说完,还没等袁春梅开口,格林中校就连连摇头说,唔,这不行,没有足够的证据,这个人还不是犯罪嫌疑人,而是正常的公民,我们必须尊重公民的合法权利,不能仅仅因为这个人有可能就去提审他,这是侵犯人权的。
郭得树火了,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说,狗屁,我们这里没有公民,只有老百姓,只要我们怀疑,就可以抓来审问。
格林中校扭过头去,问翻译,郭得树先生说的狗屁是什么意思?这件事情好像同某种动物有关系,是吗?
翻译苦笑了一下说,郭将军的意思是,是……说,狗屁是某种动物释放的某种气体。
格林中校说,哦,下面的意思呢?
翻译说,郭将军的意思是,我们这里没有公民,只有老百姓,只要我们怀疑,就可以抓来审问。
格林中校的脸上出现了极其愕然的表情,盯着郭得树,像看着一个奇怪的动物。格林中校说,将军阁下,你要对你的话负责,作为一个将军,无视公民的权利和尊严,我感到非常遗憾。我不同意调查陈三川。
说完,拿起烟斗,起身要走。
郭得树急了,不顾礼仪,拉住了格林,一连声说,误会,误会啊!尊敬的格林中校,您听我解释……
格林挣脱了郭得树,很不高兴地擦擦手说,我不听解释,我只要证据。
这个结果不仅郭得树没有想到,连陈秋石和袁春梅也没有想到。国军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到西黄集调查不成,于是把调查重点放在寻找那个妓女的身上。
妓女倒是找到了,可是用处不大。据妓女描述,那天就在她和国军连副野合的时候,一个半裸的蒙面人突然从天而降,一把把她摔到一丈开外,接着就骑到国军连副的身上,拳头如同暴风骤雨。连副挣扎还击,两人打斗了一阵,终因被动,出手无力,被对方掐住喉咙窒息而亡。妓女在连副同杀手搏斗的时候逃之夭夭,躲进了官亭埠的一个亲戚家里,等到国军的调查人员找到她,已是十天以后的事情了。
十天之后执行小组到西黄集调查,发现河滩上龙腾虎跃,杀声震天,走近一看,部队正在训练擒拿格斗,包括陈三川在内,一个个摔得鼻青脸肿,根本分不清新伤旧痕。
郭得树看了半天,咬牙切齿地说,预谋,这是预谋。
格林中校也觉得不对劲,看看袁春梅,再看看郭得树,两手一摊说,证据,请郭代表继续调查,一定要找到证据。
事后郭得树向章林坡报告说,让美国人来主持调处,简直就是乱点鸳鸯谱,他什么都要证据,而淮上独立旅最善于销毁证据。
五
所谓的军事调处,只有美国佬犯傻,国共双方心照不宣,仗早晚还是要打的。
调处的核心内容,除了受降遗留的问题,主要集中在根据地的归属上,落实到淮上州,则主要集中在西黄集和棋仙寺。双方唇枪舌剑寸土不让,今天你找个理由,明天我找个理由,今天你节外生枝,明天他推诿扯皮,把格林中校弄得焦头烂额,几乎什么实质性的问题也没有解决,嘴角起了疱就消不下去。到了最后,格林中校也学乖了,不管什么事情,听得多,讲得少,郭得树和袁春梅争论的时候,山姆大叔抽着烟斗,王顾左右而言他,再也不着急上火了。
一个月后,上级来了命令,鉴于军事调处是一件长期的工作,需要打持久战,陈秋石返回淮上支队,留下袁春梅继续跟郭得树纠缠。
陈秋石离开之前,章林坡特意把杨邑找来,这次倒是很客气,和颜悦色地说,老杨,过去同陈秋石打交道,我们确实低估了他,我们是用老眼光看新人啊,有些事情其实怪不得你,陈秋石这个人深谋远虑,是个干才,这个人作为同盟,可以成大事,作为敌人,可以坏大事。这样的人,怎么能甘心久居人下呢?老韩调走之后,相当长一个时期淮上支队司令员出缺,陈秋石呼声很高,可是就不让他当司令,这次他们整编,给了他个旅长,可是你知道吗,是有条件的,他那个队伍,有个绝密的规定,党部书记说了算,最后的决策权在赵子明手里,陈秋石实际上是被控制使用的。
杨邑吃惊地看着章林坡,他不知道章林坡是从哪里弄到的这个情报,更不知道章林坡今天跟他说这个话是什么意图。
章林坡说,陈秋石是你的学生,你应该了解,有所长必有所短。据说这个人在太行山打仗就打出了名,但留下两个不好的名声,一个怕死,一个得过相思病。
杨邑的眼睛瞪得老大,冲口道,怎么会?说他得过相思病我不知道真假,但是在黄埔南湖分校的时候传说他是情种,他和袁春梅曾经有过一段恋情,这可能不是虚传。但是,说他怕死,纯属无稽之谈,他也是身经百战,几乎战则必胜啊!
章林坡笑笑说,老杨,你别激动。说他怕死指的不是他本人,而是用兵。官亭埠战役打得不错,但是你没有发现一个致命的弱点,在布局谋阵方面,他确实有优柔寡断的一面,他的一个口号是,用最少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
杨邑说,这话没错啊,统兵对阵,本来就应该这样啊!
章林坡说,是啊,是应该这样,但是这要看什么时候,还要看作战对象是谁。在这个问题上,你同陈秋石犯了同样的毛病。
杨邑说,请师座明示。
章林坡说,抗战之初,委员长提出焦土抗战,地不分东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这是一个原则吧,好像是全民皆兵,一起拼命。但是委员长又提出来了,以时间换取空间。这是什么意思呢,这就是韬光养晦,也就是养精蓄锐,准备好了再打。在八年抗战当中,就这两个原则,有些人左右摇摆,有些人一意孤行,有些人名垂青史,有些人遗臭万年,有些人骨头都烂了,有些人成了抗战英雄。这是什么问题呢?这里面有很深刻的道理。
杨邑被章林坡说得云天雾地,摸不着头脑,只是正襟危坐,做洗耳恭听状。
章林坡说,不说远了,我跟你讲,一句话说到底,陈秋石这个人,会打仗,但是不识时务,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该打什么仗。长官部有关部门对这个人进行过分析,此人在红军时期,职务几上几下;抗日战争时期,职务几上几下;未来假如我们两军交战,他的职务必然还是几上几下。最重要的是,根据长官部掌握的情报,这个人在抗战胜利后,一度流露厌战情绪,迷信和平,已经引起他们上级的注意。
杨邑的冷汗渐渐地沁出脑门,他甚至怀疑,章林坡的话是不是暗藏机锋,是不是明说陈秋石而影射他杨邑。陈秋石的秉性和经历同他有太多的相似之处。杨邑说,师座,你找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
章林坡说,当然是为陈秋石的事情。
杨邑说,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我希望不要再让我跟陈秋石打交道了,师座你是清楚的,我跟他的关系太复杂,我希望回避。
章林坡笑笑说,不,还是得你去。你的任务是摸底,如果陈秋石有心归顺国军,国军会委以重用,说一句你不要心酸的话,他过来之后,地位不会在你我之下。
杨邑差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面红耳赤地说,师座,策反陈秋石,简直是痴人说梦,断无可能!他一个精编野战旅的旅长,驰名江淮的战术专家,怎么会向国军俯首称臣?
章林坡说,老杨你急什么!坐下,我跟你讲,这不是我的意思,按我的意思,恨不能一枪把他毙了。这是长官部的意思。坐下来我们从长计议。
杨邑无奈,很不情愿地坐下了。
章林坡说,你说没有可能,你有什么根据?我跟你讲,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长官部做出策反陈秋石的计划,是经过周密研究的,是一项重大的战略行动。把陈秋石策反过来,是大别山区今后数年战争至关重要的保证。促其临阵倒戈是上策;上策不成,搅乱他们的阵线,让陈秋石丧失指挥权,这是中策;中策不成,还有借刀杀人。一句话说到底,即便陈秋石不能为我所用,也要让他失去共产党的信任,让他成为共产党的囚徒。
杨邑呆若木鸡,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离开章林坡官邸的时候,他的步子都有点轻飘飘的了,恍惚害了一场大病。他不知道长官部为什么做出这样恶毒的计划,只能理解是战争需要了。可是这样的战争,为什么还要打下去呢?
直到两天之后,杨邑才从郭得树那里得到一个令他惊骇不已悔之不迭的消息,国军长官部之所以下了决心要策反陈秋石,除了来自共产党内部的斗争让他们看到了策反成功的可能性,另外又掌握了一个法宝,而他们掌握的这个差不多置陈秋石于死地的法宝,恰好是杨邑从陈秋石手里搞到的。
官亭埠战役之后,章林坡让杨邑利用师生和同盟的双重关系,到杜家老楼找陈秋石,以研究敌军规律和战术特征为名,索要官亭埠战役过程中淮上支队的作战方案和全部文电,陈秋石虽然为难,但考虑到抗战大局,又碍于先生的面子,最后让人摘要做了一个副本,尽管做了一些技术处理,但是淮上支队在作战中的战术指挥、兵力运用、机动能力、通信能力等等,还是难免有所体现。
正是这个资料副本,成了国军长官部意欲策反或嫁祸陈秋石的利器。陈秋石到淮上州参加军事调处不久,江淮省委和军区的特情小组对他的秘密调查已经展开了。
陈秋石带着马建科离开淮上州的时候,章林坡在皋城大饭店设宴为陈秋石饯行,袁春梅等留守人员也参加了,国军新编第七师的头面人物几乎全部到场,相当隆重。章林坡一反常态,席间口口声声称陈秋石为陈老弟,说陈老弟乃民族精英,国家栋梁,道德学问堪称人中豪杰。
陈秋石说,阵营不同,多有得罪,请章将军见谅。
章林坡就坡下驴说,陈老弟之人格风度实令章某愧疚。阵营是什么?今天有明天无,章某愿意同陈老弟撇开一切阵营之分,做永久的同志知己。
陈秋石说,阵营不同,隔阂难免。兄弟倒是希望化剑为犁,和平早日实现,解民倒悬,富国强兵。
章林坡说,陈老弟所愿,也是兄弟的理想。只是国家大事,时局难料,你我能做的就是维持一方,尽量减少民众痛苦。
陈秋石说,那我们好自为之吧。
这顿饯行酒,同陈秋石刚进淮上州的时候恍惚天壤之别,表面上其乐融融,大家都说一些隔靴搔痒的话,即便话里有话,也是点到为止,不往深里去。
杨邑早就接到任务,领兵护送陈秋石直到西黄集,同淮上独立旅的部队交接。席间章林坡还不断交代他,近日匪患猖獗,原先被打散的汉奸队伍,有一部分聚集在大别山,收容散兵游勇,打家劫舍,对我抗日军政人员实施暗杀偷袭。这一路要慎之又慎,确保陈老弟安全抵达。
饭后启程,楼前停着两辆吉普车和五辆卡车,刘锁柱带领自己的下属分乘两辆卡车,将陈秋石的帆布吉普车夹在中间。最后一辆卡车全是物资,有面粉、布匹、罐头、药品等等,还有一个特制的行军折叠床,美国制造。章林坡送给陈秋石个人的有三件礼物,一件是黑色的狐皮大氅,据说价值极其昂贵;第二件是一把镶嵌宝石的勃朗宁袖珍手枪;第三件是一个厨师,一个矮胖子四川人,全部用豆制品作原料,能够办一桌全席,陈秋石在皋城大饭店就餐,多次夸奖,章林坡干脆把他作为礼物送给了陈秋石。
这三件礼物,陈秋石没有推辞。陈秋石说,恭敬不如从命,章将军的情意,秋石不会忘记的。
话别的气氛颇有情调,章林坡甚至有点伤感地说,陈老弟,相见恨晚,相处恨短,但愿以后相逢,一笑泯恩仇,兄弟再举杯。
陈秋石说,民族为重,国家为重,我们各人尽力,但愿和平早日到来,我们真诚地等待章将军成为我们的座上宾。
六
送走陈秋石,众人各自散去,章林坡目送袁春梅等人回到后楼,对身边的郭得树说,逢场作戏,这戏作得还真有点动情呢。
郭得树说,是啊,英雄惜英雄,也是人之常情。
章林坡说,好吧,第二场戏开始了。老郭,皋城大饭店你没有安窃听器吧?
郭得树说,没有,那东西对陈秋石他们不起作用。
章林坡四下打量了一下,仰头看看天,走到一棵树前说,冬去春来,莺飞草长,真的不想打仗了。可是不打行吗?
郭得树说,师座,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难得的好天气啊,师座有雅兴,卑职陪你踏青?
章林坡说,算了,还是谈正事吧。
郭得树说,豪情一去诗下酒,壮志忽来剑留客。
章林坡眉头一皱说,干什么酸溜溜的?回去,马上研究下一步行动。
汽车开了十多分钟,进了章林坡的官邸,勤务兵送上茶,章林坡交代副官,我要午休,任何人不得进来。待副官退出去,章林坡问郭得树,酒席上我看你满脸矜持,席终人散又面露得意之情,是不是有更好的招数?
郭得树深沉一笑说,师座,你认为杨邑策反陈秋石会有结果吗?
章林坡说,我当然不会这么认为。怎么,你是不是怀疑杨邑反被陈秋石策反过去?
郭得树说,我和师座一样,坚信杨邑不会背叛党国。杨邑和陈秋石这两个人都很奇怪,陈秋石绝不可能投靠国军,但是不排除他对国军抱有侥幸心理。杨邑绝不会投靠共军,但同样也不排除他会帮助陈秋石。
章林坡说,你的这个看法有道理,杨邑这个人政治上糊涂,仗义重情,他坏事就坏在把党国利益同个人交情扯不清楚,从而经常做些吃里扒外的事情。我真担心,费了那么大的劲,到头来恐怕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郭得树说,卑职认为,策反陈秋石乃至除掉陈秋石,都不是目的。长官部的意图其实只有一个,就是剥夺陈秋石的兵权,让淮上支队群龙无首,造成内部混乱。
章林坡说,难道把陈秋石的职务革除了,他们不会派个新旅长过来?
郭得树说,当然会,而且会很快。但是这样一来,他们会遇到很多难题,一是再找陈秋石这样的战术专家怕是难上加难。二是陈秋石突然受贬,部队会产生混乱。三是他们的新旅长情况不熟,没有陈秋石那样的威望,指挥部队力不从心。这三点,不正是我们需要的吗?还有重要的一点,就算他们不杀、不打、不押,只要他们革除陈秋石的兵权,哪怕只有三天,哪怕以后再起用,陈秋石的心也寒了,只有把陈秋石搞得灰头土脸,名声扫地,抬不起头,策反他才有可能。林冲不就是这样逼上梁山的吗?
章林坡沉吟道,这比怀柔感化要靠谱得多。你有什么具体打算吗?
郭得树说,卑职有一个设想,像陈秋石这样的人,虽然是战术专家,但是也不可能尽善尽美。陈秋石打仗,强调不战而屈人之兵,所谓三流的指挥员被敌人消灭,二流的指挥员消灭敌人,一流的指挥员既不被敌人消灭,也不消灭敌人,而是迫敌放下武器,缴械投降。
章林坡说,从战略上讲,陈秋石的想法没错啊,我倒是越来越觉得这个人有境界了。
郭得树说,但是,他们的组织不会这么看,他们只要结果,不管境界。官亭埠战役中,陈秋石就有用兵手软的问题,已经在江淮军区引起争论,我们可以把这个问题抓住放大,让他的上级产生不满……
章林坡说,啊,这个不行。跟鬼子打仗,他们的上级也不希望他死打硬拼,他保存实力不会受到责备。
郭得树笑了,师座,您看问题真是入木三分。卑职也悟到这一点了。我们不妨从另外的角度考虑,跟鬼子打仗,他们的上级不希望他死打硬拼,但是跟我们打仗呢?红军时期,陈秋石就是因为跟国军打仗忽上忽下,当了三次团长又当了四次连长。
章林坡手抚前额想了很长时间,问,你是说,再让他几上几下?
郭得树说,如果我们不能让他彻底完蛋,让他几上几下何尝不是上策?也许等他再上的时候,大别山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章林坡说,是啊,这是个好思路啊!可是怎么才能让他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