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得才不在乎刘锁柱的蔑视,又问,那都谈了一些什么呢?
刘锁柱得意地说,那就多了,不过主要都是战略战术的问题。
不仅许得才张大了嘴巴,就连陈三川都有些发蒙。刘锁柱说,什么叫战略呢,这个不说了,这是上面考虑的问题。什么叫战术呢,就是打法。怎么打呢,陈副司令说,知己知彼,准赢不输。一场战斗,首先要搞清楚我们的敌人是谁,本事多高,家伙多硬,胆子多大。再搞清楚我方的。然后就要选择,是攻还是守,是打伏击战还是阵地战,是跟他死缠滥打还是打了就跑。这很重要,跟你们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不过,陈副司令说了,以后我们的部队要走向正规,连以上干部必须学会总结战例……
许得才问,啥叫战例?
刘锁柱眨巴眨巴眼睛说,这个东西学问大了,我也说不清楚。我琢磨就是战斗故事,不过比战斗故事要讲究。战斗的来龙去脉,敌人从何而来,到何处去,我们的任务,战斗经过,战斗结果,好点子孬主意,等等,一揽子都要分个条理,一二三四。陈副司令说,打一仗总结一次,总结一次提高一次,这是保证提高指挥能力的重要手段。
陈三川说,你那点墨水,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筐,你能把战斗分个条理?
刘锁柱嘿嘿一笑,露出一排黄牙说,陈三川,狗眼看人低啊,老刘我如今不是你手下的排长了,老刘我现如今是陈副司令的弟子了。你说我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筐,那你就不会算账了。我跟你讲,自从陈副司令跟我谈过话之后,我能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字不落地写下来你信不信?
陈三川吃了一惊,他也听说了刘锁柱主动找夏文化给他派文化教员,刚听说的时候还不以为然,甚至认为那是刘锁柱戏弄夏文化的。就刘锁柱那个二流子脑袋还能装进文化?哪里想到,他还真的下功夫了,看刘锁柱那有板有眼的样子,不像是假的。
其实刘锁柱还有很多吹牛的资本,比如陈副司令说的,以后没有文化就不能当连长,那就更没指望当团长了。这话他之所以不说,就是要留一手。他现在学文化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上茅坑都捏个棍子在地上写字。夏文化说了,像他这样勤奋,一年之内就能赶上初小生。这话他不能说,要是说了,陈三川也发奋了怎么办?陈三川比他小七八岁,这小子要是较劲了,很快就能超过他。
还有一点刘锁柱没有说,其实是他最想说的,那就是陈副司令打听陈三川娘儿俩当年到东河口的事。陈副司令说,我们当干部的,对下属的任何情况都要了解,但这是秘密,秘密说出去就是泄密,泄密是要杀头的。刘锁柱不想被杀头,所以他想说也不能说,越是想说就越不能说。
陈三川那天去找万寿台,本来就没打算要从万寿台那里得到什么,他之所以去找,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一件不能不办的事情。就在他不抱希望要离开的时候,万寿台把他叫住了。万寿台给他盛了一碗杂粮稀饭,又抓了两个馍馍放在咸菜碗里端到他面前说,孩子,吃吧,吃饱了万大叔给你讲一个要紧的事。
他没有推辞,肚子确实饿了,万寿台熬的稀饭也确实香。他一口稀饭一口馍,稀饭喝完了,把碗一扔,迟疑一下,又把碗端过来,旁若无人地舔了起来。万寿台看着好笑,说,别舔了,我往锅里加一瓢水,再给你盛一碗就是。万寿台果然又给他盛了一碗,转眼就被他喝了个底朝天,喝完了,他照样把碗底舔了个滴水不剩。
万寿台说,你为啥要这样,难道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陈三川抹抹嘴巴说,大米稀饭胜白银,粘在碗底亮晶晶,舌头一卷刮肚里,勤俭持家不丢人。
万寿台大为惊异,看着陈三川说,你这小子,踢死蛤蟆盘死猴的,还这么知道珍惜粮食?这话谁教你的?
陈三川说,这你别管。说吧,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万寿台说,你不想知道你娘临死之前跟谁在一起吗?
陈三川心里一寒,生怕万寿台说出个他不愿意听的话来。
万寿台说,是跟方艾蒿在一起。
陈三川呼啦一下跳了起来,把盒子枪往后一别说,跟她在一起干啥?
万寿台说,你别慌,让我慢慢跟你说。
万寿台那天当真给陈三川说出了一个秘密。
黄寒梅到兵工厂的时候,郑秉杰确实跟她说过,万寿台是老红军,腿没有瘸的时候打仗很勇敢,希望他们之间能够互相照顾。黄寒梅明确地跟郑秉杰说过,我不为他那个死鬼爹守节,我得给我那苦命的儿子护脸,互相照顾可以,别的事说都不能说。后来在一起工作,万寿台对她很敬重,玩笑都不开一个。黄寒梅看出万寿台是一个稳当的男人,渐渐地话就多了。不干活的时候,黄寒梅纳鞋底,万寿台抽旱烟,有一搭无一搭地拉呱。头年的一天,黄寒梅对万寿台说,万大哥,我这一辈子就剩下一个儿子了,这孩子莽撞,我真怕他打仗打死了。怎么办呢?
万寿台说,孩子大了,心野。他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你管不住,给他相宜个媳妇,让媳妇管他。黄寒梅这才跟万寿台流露自己的想法。黄寒梅说,我也是这样想,可是如今在跟鬼子打仗,从哪里相宜呢?庄户人家的闺女谁愿意到队伍上来呢,来了队伍上也管不起饭啊。我寻思,能不能在队伍上给他相宜一个。哪怕先不成亲,有个牵挂,自然就稳当多了。
万寿台是个有数的人,一听这话就知道黄寒梅心里已经有小九九了。万寿台说,要不要我这张老脸说合?
黄寒梅说,不用,我自己来说。
万寿台问,那你相宜的是谁呢?
黄寒梅说,实不相瞒,我相宜的是方艾蒿。这闺女今年十六岁,跟三川正好同庚。
万寿台说,三川今年不是十七岁吗?
黄寒梅没有回答,接着说,还有一件事情,说来万大哥你别介意。我们两个孤男寡女在一起,日子长了,我怕有人说三道四,再说咱们两个人两条腿,下山打水都千难万难。我想跟郑团长说说,把艾蒿那孩子调到这边来,一来给咱们搭个帮手,二来也能堵住那些脏嘴。
万寿台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至于黄寒梅后来有没有机会跟郑团长说,他也不知道。陈三川出事之后,黄寒梅一反常态,既不哭也不闹,除了上山砍树要给三川打棺材,她还央求兵工厂的老马,给团部带信,要方艾蒿过来照顾她几天。当时她处在那种境况,提什么要求都不过分,副团长刘汉民果然把方艾蒿派了过来,还交代方艾蒿,一定要看住黄寒梅。就在楚城召开公审大会的前一天,黄寒梅带着方艾蒿下山走了一趟,至于到哪里,万寿台也不是很清楚,因为第二天黄寒梅就从山上摔下去了。
万寿台很有把握地对陈三川说,你娘最后的话,肯定跟方艾蒿说了,你去找方艾蒿没错。
陈三川的心被搞得七上八下,回到营地,反倒冷静了,他没有急着去找方艾蒿,他想等方艾蒿找他。可是过了两天憋不住了,跑到西华山庄的团部医疗所去找方艾蒿,马秋分跟他讲,方艾蒿去兵工厂陪了你娘三天,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骇住了,恐怕是得了魔症,回来后就发烧讲鬼话,医疗所没办法,郑团长让人把她送到商城他姐夫田甫德家去了,田甫德是郎中。
八
七月中旬那天,杨邑喜忧参半。喜的是从上面传来消息说,美国将动用秘密武器原子弹,压服日本天皇无条件投降,八年抗战将画上句号。忧的是上午召开紧急作战会议,章林坡布置的任务当中,除了准备接受日军投降、光复淮上州以外,还有两条,一是在勘定同淮上支队的防区边界之前,迅速占领西黄集、江店、笋岗、神仙坡等中间地带,同时以执行抗战任务为名,以两个团另一个营的兵力,移师棋仙寺和罗集,理由是为防止日军狗急跳墙,同淮上支队共守军事要地。
杨邑不想同淮上支队作战,这倒不是说他信仰马列主义。他什么都不相信,他就相信一条,中国人不应该打中国人,抗日战争的惨痛教训还不够吗?我们这个国家之所以被蕞尔小国欺负,不就是因为内讧内耗导致民不聊生导致一盘散沙吗?
官亭埠战役,对于杨邑的触动是深刻的。这么些年来,跟日本军队你来我往,多数避而不战,战也是躲躲藏藏遮遮掩掩,何尝像这样放开手脚,何尝像这次酣畅淋漓?应该说,这是因为同淮上支队并肩战斗才会出现的局面。可是眼看抗战胜利了,刚刚建立的联盟又要反目成仇了,他确实不知道会是什么结局。那一瞬间,杨邑差点儿拍案而起,骂几声娘,然后脱掉这身黄皮。
作战室气氛空前高涨,几个团长都跃跃欲试,希望自己成为受降的先锋。这些人都是聪明人,淮上州里日本人搜刮了七八年的财物堆积如山,一旦日本宣布投降,那么,这些财物不可能物归原主了,谁先进城就能坐收渔利,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了。
章林坡部署完毕,缓缓扫视众人道,关于驻防棋仙寺和罗集,是一件不得不为之、同时又是很棘手的事情,请杨副参谋长周密计划。
杨邑的后背又出汗了,睁着一双混沌的眼睛看着章林坡说,师座,棋仙寺和罗集都是淮上支队的防区,同杜家老楼呈犄角之势,可以说是淮上支队本部的屏障。我们派部队去,师出无名,岂不是要挑起事端?
章林坡笑笑说,在我淮上州,我二一二师是名正言顺的抗日部队,哪里都是我们的地盘。况且眼下日军尚未投降,战争并没有结束。我部调整部署,乃情理之中。你做好计划后就到淮上支队,向他们挑明,本部集结之目的,完全在于合围淮上州,封锁水上退路,防止敌人转移战略物资。
杨邑说,这完全是欲盖弥彰。淮上支队又不是傻子,他不会看不出我们的下一步棋。
章林坡说,有些事情啊,他看得出说不出。我们的理由是正当的。他若反对,你就是扣一顶争名夺利暗中资敌的帽子,他也不得不戴上。本人深信,这一次他们不敢挑剔,如果挑了,那就是破坏抗战,后果自负。
当天晚上,杨邑辗转不眠,几次从床上跳下来,想写点东西,一会儿想写辞呈,一会儿想给陈秋石写一封信,信里什么也不说,就是叙旧话别,道一声珍重,或许多少也能宽慰一下愧疚的心。
可是几次拿起笔来,却不知道怎么开头。索性扔掉笔,把作战地图翻出来摊开,去看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
从图上看,棋仙寺和罗集分别在杜家老楼东北和西南,距杜家老楼均不过二十里路,中间隔着一条西汲河。这里是杜家老楼的南北大门,长期为淮上支队防守,棋仙寺有一个营的兵力,罗集有两个连队。自从陈秋石来了之后,又有所加强。除了这些正规武装,还有几个区中队和一部分民兵,明里暗里,虚虚实实,谁也搞不清楚那里有多少部队。但有一点杨邑清楚,作为咽喉要地,淮上支队是绝不会轻易让二一二师在那两个地方染指的。章林坡为什么要派兵进驻这两个地方,难道他真的相信淮上支队会俯首帖耳?恐怕不是,没准这正是章林坡设下的圈套,他就是要以抗日为名,在那里挑衅,激怒淮上支队。一旦淮上支队动武,那么,二一二师的四个精锐团就可以从三个方向进攻杜家老楼,战争就不可避免了。
显然,这不是章林坡自作主张,这个打算来自上峰。
杨邑的苦恼在于,这件事情怎么跟陈秋石谈。如果像章林坡说得那样,那就太无耻了,太流氓了,那样的话他杨邑说不出口。可是不那么谈又该怎么说,总不能说,我要打你,找不到借口,现在我们就以棋仙寺和罗集为借口,你同意我驻军,我就不打你,你不同意,我就打你。哎呀,不能这么说,他妈的这还是强盗逻辑。
杨邑想得好苦。章林坡过去挖苦他说,人不自爱,则无所不为;过于自爱,则一无所为。他过于自爱吗?不是,这他妈的压根儿就不是什么自爱不自爱的事情,这关系到人的良心道德。什么叫“为”?为虎作伥也是“为”,助纣为虐也是“为”,可是那样的“为”能为吗?打死也不能。
这一夜杨邑想了很多方案,他甚至有一阵冲动,借检查防务之机,披挂整齐,一走了之。可是走了又怎么办?自己十八岁从军,已经二十三年了,跟晚清余孽作战过,跟军阀走狗作战过,跟日本鬼子打得不可开交。眼看抗战快要结束了,他也可以衣锦还乡了,没想到风云突变,节外生枝,时局又变得这样凶险,又要同他的学生开战了,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啦?
可是不打又怎么办呢?真的解甲归田,世道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还不如苟且军中,身后有几个兵,手里有几杆枪,伺机做一点人事。
太阳升起的时候,杨邑睡着了。在梦里他看见了紫阳关淮河大堤,他和陈秋石并肩站在堤上,河岸鲜花盛开,河面波光潋滟,河床上面一道彩虹横空出世。陈秋石说,好了,先生,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误会,都结束了,我要回家种田读书了,您也告老还乡吧。
他说,是啊,一等人功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早晨八点勤务兵来整理房间,老远就听见雷鸣般的呼噜声,勤务兵蹑手蹑脚进屋,看见躺在桌前的长官脸上荡漾着幸福的傻笑,嘴角还挂着哈喇子。
九
一个月后,赵子明返回淮上支队。
韩子君没有回来,他已经被任命为江淮军区副司令员了。蹊跷的是,司令员空缺,却没有让陈秋石接替,而是让他仍以副司令员的身份代理司令员职务,负责淮上支队的军事领导。
陈秋石对这个安排略微感到意外,赵子明零零星星地透露了一些内部情况,其实也是提醒他,军区和省委有几个首长认为他同国军来往密切了一些,担心他在新的战争面前转不过弯,所以暂时还要观察一段时间。
陈秋石惟有苦笑。
赵子明带回来一份绝密文件,鉴于抗日战争进入最后的关头,部队要抓紧当前的间隙,领导层进行整编,基层突击练兵。防区要重新勘定,军事要塞要加强兵力。而这一切,都只能在暗中进行,内紧外松,部队训练仍以日军为作战对象。
陈秋石当下就明白了,部队要应变,要防止国军二一二师抢地盘。
会后,陈秋石提出一个问题,假如日军投降,应该由谁受降?
赵子明说,这个问题由省委和军区考虑,可能要谈判。我们当前的任务就是把根据地牢牢地控制在手中,同时让部队正规起来。
陈秋石说,官亭埠战役虽然胜利了,但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暴露了我们的指挥员有勇无谋的不足,我们是不是可以抓住这个空档,办一个军政随营学校,一方面学文化学政策,一方面提高指挥员的战术水平。
赵子明说,我不同意你的说法,官亭埠战役是你具体指挥的,大捷全胜,怎么能说我们的指挥员有勇无谋?
陈秋石说,官亭埠战役只能说达到了战役目的,胜利也是事实,但那其中有很多是以勇代谋,靠人海战术,靠流血牺牲取得的。对此我一直心存不安,我希望能尽快地提高部队的战术水平,我再也不想看到那么多的牺牲了。
赵子明说,老陈,我们都是领导干部,说话都是负责任的。坦率地说,我觉得你有个问题一直没有解决,那就是手软,怕付出代价。打仗是要死人的,前怕狼后怕虎,想把一切问题都解决了,那也就不用打仗了,束手就擒算了。
赵子明这话说得很重,但陈秋石考虑自己是代司令员,具体负责军事领导工作,所以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陈秋石说,打仗是要死人的,这话不错,但是我们当指挥员的,重要任务就是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我追求胜利最大化,牺牲最小化,这是不应该受到指责的。
赵子明见陈秋石态度强硬,怕激怒了这尊神,降低嗓门说,秋石同志,你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集中搞战术训练恐怕来不及了,效果也不会太好,部队还是立足互帮互学。
陈秋石坚持说,本着内紧外松的原则,我们把营连长集中起来,也可以给我们的敌人造成错觉,认为我们松懈,而实际上我们在突击灌输战术思想。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有益无害。
赵子明说,把营连长都集中起来,部队怎么办?
陈秋石说,各级政工干部往常不好插手军事训练,把军事主官集中起来,正好让政工干部抓技术和班排战术训练,一举两得。
赵子明还是不同意,说,教材怎么办?你从太行山带来的一箱子书,全发下去也不够。再说,情况也不一样。
陈秋石说,你和韩司令员去开会这段时间,我已经让作战处选了六个典型战例,其中两个有经验值得推广,四个有教训值得汲取。只要有十天时间,就反复磨六个战役,举一反三,融会贯通,就能很大程度提高基层指挥员的战术水平,至少也能增加战术意识。
两个人互不相让,僵持了半天。任凭陈秋石软硬兼施,赵子明就是不同意搞随营学校。赵子明最后提出,由支队党委会讨论决定,陈秋石火了,拍着桌子说,在战斗中司令员有独断专行的权力,代司令员有代理独断专行的权力,如果这也要开会那也要开会,要我这个代司令员干什么?你们开会好了。说完,拂袖而去。
赵子明跟在屁股后面喊,秋石,秋石,老陈,老陈,有话好商量,你看你这是干什么?战斗中你可以独断专行,可现在不是还没有战斗嘛!
后来的情况是,随营学校最终没有搞起来,因为江淮军区不同意。江淮军区的意见是,当前形势云谲波诡,犹如冰河,河面平静而暗流涌动,一旦破裂,则浊浪滔天。在此形势下,各级指挥员不得擅离部队,不仅要防止外部突变,也要防止内部出乱。
有了这个精神,陈秋石只好闭嘴,心里有很多怨气,说不出口。恰在这时,淮上州地下组织送来情报,国军二一二师加强调整兵力的步伐,欲强行在我西黄集和棋仙寺驻扎兵力。
赵子明赶紧向江淮军区报告,军区回电很简单,非常时期,务必慎重,十天之内不打不争,地盘也不能丢,十天之后军区另有对策。
赵子明看了这个电报,脸都黑了,跟陈秋石发牢骚说,这是什么态度?语焉不详似是而非。不让丢地盘,又不让打,我又不是孙悟空,金箍棒往地上一画就给他搞一道天堑。他要是把部队派过来,我怎么办,给他喊话他就滚蛋了?
陈秋石拿着电文琢磨了半天才说,军区的意思是,暂时不跟他们针锋相对,避免正面冲突。不打仗,搞政治斗争,这是你的看家本事。
赵子明说,你是代司令员,搞政治斗争也必须有军事保障前提,你得拿主意。
陈秋石说,我没有主意,你开会商量吧。
赵子明说,你老陈怎么回事?你还对办随营学校的事情耿耿于怀,都火烧屁股了,你还给组织上拿一把?我跟你讲,就是开会,你也得拿主导意见。就十天,你能把二一二师挡住十天,上面自然就有对策了。
事实上,陈秋石之所以对这件事情阴阳怪气,并不完全是因为闹情绪。军区的意图确实像赵子明说的那样,语焉不详,似是而非,这也说明当前斗争形势十分复杂十分微妙,没有明确的政策界限,这就要靠下级相机处置了。不让打,又不能丢,那就只能靠谈判,而二一二师对西黄集和棋仙寺志在必得,谈判根本谈不下去。不打,不谈,那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挡住二一二师呢,真的从天上掉下一条大河?地震在楚城和西黄集棋仙寺开个裂子?天方夜谭啊!
这个问题让陈秋石想得头疼,十天之内他要用缓兵之计挡住二一二师,这比设计作战方案要难得多。他甚至希望这时候日本人在东南方制造事端,这样就可以牵制二一二师的精力。问题是官亭埠战役之后,日本人调整战略,闭门不出了。总不能跟松冈商议,让他在背后向二一二师捅一刀吧,这种事情章林坡能够做得出来,淮上支队不能干。
当天宿营前,陈秋石照例给老山羊洗澡。自从陈三川滚蛋后,陈秋石洗马不用别人插手,他洗得很细,耳后根,胳肢窝,后腿窝,哪里都洗到,最后的工序是洗马脸,眼角都不放过。
那天陈秋石却有点心不在焉,洗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有洗好,手里的刷子东一下西一下,连老山羊都感觉不对劲了,老是回头舔他的手。
洗着洗着,陈秋石不动了,直起腰来,看了看快要落下的夕阳,对他的新任马夫说,把老山羊牵回去。又对冯知良说,去,把医院的陶院长给我请来。
陶至章一头大汗跑过来,陈秋石问,蚂蟥瘟和打摆子是不是一回事?
陶至章说,不是一回事,但是早期症状相似,发烧,舌苔发绿,面色赤红,打冷战。
陈秋石又问,能不能把健康的人搞成打摆子?
陶至章吃惊地看着陈秋石说,司令员问这个做什么?我们当医生的,只有把病人治好的义务,没有把好人治病的权力。
陈秋石摆摆手说,这个你别管,你只告诉我,有没有办法?
陶至章愁眉苦脸想了半天说,要说办法也有,不过人要受罪,蚊虫叮咬,水蛭吸附,加上气温骤变,冷热相激,都容易出现打摆子的情况。
陈秋石再问,打了摆子,有没有办法很快治好?
陶至章说,那是有办法的,这一带河湖水田密布,打摆子情况比较多,中医有现成的方子。
陈秋石说,好,你马上动手,给我找出十个打摆子的病号,再弄三头猪,两头驴,三五匹骡马,一律打摆子。
陶至章咋呼道,司令员,我的医院是战地医院,你居然让我把好人治成病人!再说我又不是兽医,我怎么能把牲口也搞得打摆子?
陈秋石说,那我不管,这是命令。
陶至章说,办法我可以想,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是医生,医生是讲医德的,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不能做。
陈秋石笑笑说,我不是伤天害理,但是我也不能告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为了战争胜利。
十
夏文化把全营连以上干部的文化课作业送交过来,袁春梅不到三分钟就翻了个遍。
袁春梅问夏文化,这几个人当中,文化程度最高的是谁?
夏文化想了想说,应该是陈三川。
袁春梅吃了一惊说,啊,还有这样的事,陈三川不是文盲吗?
夏文化说,当年郑团长在东河口办学的时候,陈三川跟着他读过三年,不过读读停停,大约是因为家里穷,后来听说郑团长搞地下工作,他还站岗放哨了。
袁春梅眼前一亮说,那好啊,读书三年应该算初小毕业啊,这小子居然还参加过早期地下工作,那不是个老革命吗?是啊,小老革命。
夏文化说,初小毕业恐怕算不上,郑团长那时候是校长,我问过他,郑团长说,因为时局动荡,学校风雨飘摇,上课断断续续,最后很不讲究了,恐怕不能算初小毕业。
袁春梅说,哦,我说呢,怎么一个初小生才会写这几个字。
夏文化说,陈三川这个同志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是不安分,原先一让他学文化,他就反感,说多认几个字就能把鬼子打跑吗,还说脏话,说学那球玩意儿耽误训练。
袁春梅的脸一下子拉起来了,夏文化自知失言,涨红了脸说,对不起袁副政委,跟这帮流氓无产者混长了,我也……
袁春梅说,好了好了,你去忙你的吧。
夏文化敬了礼,刚要走,袁春梅又说,学文化是一件长期的事情,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但也不能放松。部队要走向正规,没文化不行。
夏文化说,这个道理我讲了几年了,很艰难。但是最近奇怪,我们的五连长刘锁柱倒是积极起来,像吃了开窍药,才几天工夫,《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会念会写。听说他前几天到杜家老楼,见到陈副司令了,回来就说,陈副司令说他有培养前途。
袁春梅说,哦,知道了,就是那个手榴弹大王,长岭山战斗中表现不错。不过,这个同志爱吹牛,要加强教育。
夏文化离开之后,袁春梅又打开二营的文化课作业,抽出陈三川的那张,越看越失望。陈三川的字实在难看,东倒西歪,松紧不一,整个一个鬼画符。一篇《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错别字超过半数。
中午饭前,江碧云跑来向袁春梅报告,支队火线剧社的梁科长来了,要采访陈三川,好像是要写脚本。
袁春梅沉吟片刻说,好啊,是先吃饭还是先谈事?
江碧云说,我已经安排伙房加了两个菜,边吃边谈吧。
袁春梅抬头看了看天说,他们七连不是在团部执勤吗,派人去把陈三川叫来。
江碧云迟疑了一下说,不好吧,我们还不了解梁科长她们的意图呢。
袁春梅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大大咧咧地说,什么意图?宣传抗战,是我们共同的工作,什么意图也用不着遮遮掩掩。
江碧云还是踌躇,小心翼翼地说,袁副政委,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几个女同志谈工作,这种场合陈三川会不会拘束?
袁春梅有些不耐烦,一摆手说,女同志怎么啦?女同志也是同志嘛。陈三川还会拘束?一个军事指挥员,怎么能拘束呢?我们就是要克服他的拘束。
江碧云左思右想,觉得不合适,况且伙房把饭都做好了。江碧云说,她们采访什么,首先要同政治处交换意见,有些话,陈三川在场不好讲。再说,我们应该先单独给陈三川交代一下,防止他说出不得体的话。
袁春梅不悦地看着江碧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什么不得体?他难道还会说他擦枪走火是故意的?陈三川是莽撞了一些,但是大事不糊涂,他是有脑子的,你不要庸人自扰!
这话就说重了,江碧云无奈,自嘲地笑笑说,也许我是多虑了。好,我这就派人去喊。
团部的大伙房在西华山庄的东边,用毛竹扎的一个大棚子。伙房大师傅给客人加了一个韭菜炒鸡蛋,一个豆腐汤,一个咸鱼炖萝卜,还有一盆红烧肉,用食盒挑到袁春梅的房东家,送到厢房。袁春梅说,啊,很丰盛嘛,简直像过年。
不一会儿,江碧云领着梁楚韵和胡亚捷过来,陈三川随后也到了。梁楚韵脸上红扑扑的,给袁春梅敬了个礼说,袁副政委,又来打搅了。
袁春梅握着梁楚韵的手说,客气什么?大家都是为了革命。你们累了,我们边吃边谈。
梁楚韵看着八仙桌说,这一路没白累,没想到你们三团还有这么多好东西。
袁春梅说,这是沾你们的光。你问陈三川他们天天吃什么,还是咸菜就杂面馍,一周吃不到一顿大米饭,一个月吃不到一顿肉。
梁楚韵顿时局促起来说,啊,那我们怎么好意思吃这么好的东西,太铺张了。
袁春梅说,哈哈,艰苦的时候有,也不能老是艰苦啊!来,有了好东西,不吃是傻子。就座吧。陈三川,你过来,坐在我旁边。
袁春梅这么大大咧咧地一吆喝,大家就不再寒暄,纷纷落座。袁春梅亲自下手给梁楚韵盛了一碗豆腐汤,梁楚韵赶紧站起来双手接着,嘴里直说,谢谢袁副政委,我自己来。
袁春梅说,你是上海人,上海人习惯吃饭先喝汤。来,三川,功高劳苦,这块肉是你的了。一边说,一边举着筷子,夹出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小心翼翼地往陈三川的碗里放。岂料刚放进去,陈三川一紧张,呼啦一下站起来,碰到面前的海碗,咕咕咚咚滚了下去,五花肉落在了地上。
在座的人全都吓住了。大家都知道,所谓的红烧肉并没有多少肉,其实就是盖在上面的几块,下面垫底的都是萝卜,袁春梅夹给陈三川的,是最上面的一块,也是最大最厚的一块。陈三川的碗往下滚的时候,江碧云眼疾手快伸手去接,不仅没有接住,还差点儿把自己的碗碰掉了。梁楚韵心疼得直嘘气,旁边的胡亚捷还尖叫了一声。
袁春梅说,哎呀怎么搞的,吃个饭你起立干什么?这么好的一块肉,可惜了。
陈三川憋得脸通红,差点儿眼泪都流出来了,可怜巴巴地看着袁春梅,突然后退一步,弯下腰去,二话不说,抓起沾满灰土的五花肉,一把塞进嘴里。
十一
章林坡派杨邑到淮上支队谈判,十天之内要在西黄集和棋仙寺驻扎部队,给杨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长官部给章林坡的时间也是十天,十天之内如果不把这两个地方拿下来,等军事调处开始,那就麻烦了。章林坡板着脸对杨邑说,老杨,从今天起,到收复西黄集和棋仙寺,还有十天,时不我待。你不要推三阻四了,你的任务就是到淮上支队跟他们挑明。
杨邑说,我去怎么说?我去跟他们说,我看中了你的小婆娘,把她让给我,他同意吗?
章林坡说,他同意了更好,识时务者为俊杰,退一步海阔天空。他要是不同意,就是包藏祸心,那时候就不怪我们不仁义了,国军既要抗日,也要戡乱。
杨邑说,这样说恐怕不妥,抗战还没有结束,我们还是统一战线,用戡乱这个字眼,传到淮上支队,反而是我们被动。
章林坡火了,手敲桌面上,老杨,请你注意你的屁股,你的屁股现在坐在二一二师的作战室里,而不是淮上支队的宴会桌上。我跟你讲,不少人都反映你,身在曹营心在汉。好在你是我的同窗,好在你在抗战中立了一些功劳,好在有个官亭埠战役让你有了抗战功臣的名气!我跟你讲,不是我这棵大树,军统那帮子人早就对你下手了。现在抗战进入尾声,表面看来平静,实际上险象环生。你给我收起你的那份清高,跟淮上支队打交道再也不能不讲原则了,知道的你是好好先生,和稀泥,不知道的,你整个一个就是吃里扒外。
杨邑半天做声不得,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知道,我知道,我是什么人,师座最清楚。
杨邑知道章林坡决心已下,志在必得,只好沉默,心里盘算,另外想辙。第二天早上,杨邑向章林坡提出,鉴于西黄集和棋仙寺的丘陵地貌,攻防均有优势,我军驻扎既然要进驻该地,还是应该把周边情况摸清楚,点线布局合理一些。
章林坡警觉地看看杨邑说,你又有什么花花点子?
杨邑说,为慎重起见,我想亲自勘察西黄集和棋仙寺的地形。
章林坡不吭气,吸了一口雪茄,再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说,老杨我跟你讲,你不要抱有侥幸心理。现在国共两家正在商量军事调处,十天之后情况可能会变得更复杂,占领西黄集和棋仙寺,势在必行,迫在眉睫。谁推诿扯皮,那就是挖党国的墙脚。
杨邑说,师座你要是信不过我,那这个任务你就交给别人,我看郭得树最合适。
章林坡说,郭得树搞人可以,谈判不行。你要是不打算跟淮上支队暗送秋波的话,还是你去。可以去勘察地形,心中有数之后再去谈判也行。但是,意图不能暴露。
杨邑顿时轻松了不少,心里想,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截看一截吧。
七月二十二那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杨邑率领政训处长郭得树、参谋处副处长孙文前、军需副处长赵颖敏,副官龙柏和警卫连长黄通化,带了一个班,分乘一辆敞篷嘎斯和一辆卡车,沿窑冈嘴、神仙坡,向西黄集进发。
路上谈起任务,郭得树说,抗战已经八年了,眼看就要胜利了,我们大别山的老百姓也应该安居乐业了。我真希望我们这一趟能够说服淮上支队,顾全大局,避免摩擦。
杨邑说,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可是淮上支队在这两个地方经营数年,恐怕不会拱手相让的,怕只怕无功而返。
郭得树说,如果真的谈崩了,该怎么办?
杨邑说,听天由命吧。
孙文前说,跟淮上支队打仗,不比跟鬼子作战,恐怕还要艰难。
杨邑说,这话怎么说,淮上支队的战力难道比日本人还要厉害?
孙文前说,从装备和兵力上讲,淮上支队同日本人有天壤之别。可是打仗也不仅靠兵力火力,还是天时地利人和。如今,淮上支队兵力部署已不是半年前,但凡要点都有重兵,而且依山傍水,进退自如。真打起来,不说固若金汤,至少可以抵挡半年。他的持久战术不仅适用于抗日,也适用于对付我部。
郭得树说,听孙副处长这么一说,我们的前途就是那么黯淡?
杨邑说,战局还没有开张,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诸位不要忧国忧民了,先琢磨我们跟淮上支队怎么谈。
然后就是七嘴八舌,无非还是章林坡的那套论调,是为了防止日军狗急跳墙,偷运战略物资,转移兵力。二一二师此举,纯属加强防务,配合淮上支队关门打狗,云云。
众人议论的当口,军需处副处长赵颖敏很少插话,但笑不语。包括杨邑在内,没有人知道赵颖敏的另外一重身份。前天的作战会后,赵颖敏就同淮上支队设在淮上州的秘密情报站接头了,当夜传来淮上支队代司令员陈秋石的指示,要他散布西黄集地区发生瘟疫的消息,争取促使二一二师派出防疫人员到西黄集调查,岂料他早晨刚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还没有流行起来,司令部就通知他跟随杨副参谋长前往西黄集勘察地形,正中下怀,不禁窃喜。
山道坑坑洼洼,崎岖难行,大约走了两个小时多一点,离西黄集还有六七里路,迎面撞见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汽车停下之后,副官龙柏和警卫连长黄通化从后面的卡车上跳下来,跑到前面察看,不一会儿两个人神色慌张地跑回来,黄通化说,不好,前面遇到个蚂蟥瘟,人快死了。
杨邑哦了一声,沉吟道,啊,这是什么季节,还会有蚂蟥瘟?赵副处长,你懂医,蚂蟥瘟是秋天流行的吗?
赵颖敏说,这个病春秋两季都可能出现,不过以春天居多。今年江淮雨水多,河湖水田泛滥,孑孓滋生,出现蚂蟥瘟不足为奇。
孙文前眉头紧蹙,冲黄通化一挥手说,还愣住干什么,赶快,让他们从田埂绕过去,把路让开!
黄通化应了一声,郭得树说,等等,我去看看,我还没有见识过蚂蟥瘟呢。
赵颖敏说,郭处长,蚂蟥瘟传染性极强,最好不要靠近。这种病死亡率极高。
郭得树已经迈步了,听说后又停住步子,想了想问龙柏和黄通化,你们亲眼看见病人了?什么样子?
龙柏老老实实地说,没有见到,不敢见。这种病不敢靠近。
郭得树对黄通化说,去,叫两个兵,再叫个排长,去给我看看清楚,蚂蟥瘟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杨邑说,再问问,病人是从哪里来的,这是第一个还是第几个?
黄通化领命而去,吆喝一个排长带着两个士兵,一路小跑过去,让抬人的老百姓把被子揭开,缩头缩脑地察看一番,又比比划划地问了一阵,再一路小跑回来,在离杨邑等人还有十多步的地方,赵颖敏突然大喝一声,站住,就在那里回答!病人是什么样子?
三个人猛地站住。排长回答,问清楚了,病人脸红发烧,我摸了一下,烫人。
杨邑问,问清楚没有,是从哪里来的?
排长回答,是从西黄集来的。
杨邑问,往哪里抬?
排长回答,抬到松毛岭河湾,等死。
杨邑问,这是第几个病人?
排长回答,这是第四个病人,昨夜死了两个,听说西黄集还有三个人开始发烧。今天早晨死了两头猪,还有一头驴,拉磨的时候突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排长报告完毕,一行人的脸都黑了。孙文前说,他妈的,早不瘟,晚不瘟,怎么这个时候发瘟了。我看西黄集不能去了。
杨邑踌躇半天说,不去恐怕不行,还是要去看看。黄连长,你让那个排长带那两个兵,不要上车了,徒步回去。
赵颖敏说,回去之后,不要回兵营,直接到医院找三科的余大夫,就说我说的,每人打一针卡杜米,然后住进隔离病房观察。
如此这般安排妥当,这才上车继续前进。大家都不说话,走了一阵,孙文前试探着问,参座,非要到西黄集去吗?要不,您和郭处长在这里歇歇脚,我和赵副处长去一趟,也就可以了吧?
杨邑半闭着眼,轻轻地摇摇头。
郭得树说,我看我们也不用这么紧张,我就不信到西黄集走一趟就得上蚂蟥瘟了,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文章?再说,蚂蟥瘟已经不是不治之症了,用不着谈虎色变。
杨邑说,我也这么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看看,心里就有数了。
赵颖敏苦笑一下,不再说话。
不多一会儿,到了淮上支队警戒线,在这里警戒的分队已经接到通知,友军长官来视察防务,前哨连副连长跑步过来敬礼报告,杨邑又问,听说西黄集发生蚂蟥瘟,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啊?
淮上支队的副连长回答,部队也有三个人发高烧,已经转移到杜家老楼了,不知道是什么病,上级不让问,只是通知,近几天停止助民劳动,军民隔离。
杨邑没再多问,上车后说,原计划在西黄集和马建科见面,吃他们一顿饭,摸摸他们的态度。现在遇上这么个情况,诸位说,这个饭还吃不吃?
孙文前说,我看算了,这鬼地方到处都是陷阱,再说,马建科那个半吊子团长是个炮筒子,只会打,上面的意图他连边都不沾。
杨邑说,我们总得看看他的防务吧,万一以后真的交手了,我们也知道他的重点在哪里。
郭得树说,杨副参谋长,防务就不必看了,他哪天动哪一个棋子,情报处一清二楚。再说,他们现在是陈秋石代司令,这个人鬼得很,兵无定势,咱们能够看到的,都是假的。
杨邑又把眼睛闭上了,好大一会儿才说,那好,人不下车,车不熄火,把西黄集大街小巷给我转两圈,到他们的团部,跟他们打个招呼,就说军务繁忙,不便叨扰。
后来就把车子开到西黄集东南马庄,急匆匆地同淮上支队在这里的最高长官、也就是团长马建科见了个面,简单地寒暄几句,推托说司令部急召,不宜逗留,午饭就免了。马建科也不挽留,只是说,也好,西黄集这两天情况不好,支队首长很担心,怕瘟疫蔓延,我们正在采取措施。各位长官自便吧。
杨邑等人在西黄集总共滞留了不到一个小时,却是触目惊心。按杨邑吩咐的,人不下车,车不熄火,车窗外面不时看到人抬人,有六七家人家的门口还挂着黄旗,这是标志着家里有传染病人,在西黄集北头的坝场上,有一群人架着柴火堆,柴火上面放着几具牲口的尸体,正准备焚烧。车子离开西黄集,还是在前哨连警戒的那个地方,老远看见一个出殡的队伍,当时郭得树就骂了一句,真他妈的晦气,西黄集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人间地狱了?
一车人都相信,西黄集确实发生蚂蟥瘟了,心里都是阴云笼罩,而杨邑在离开西黄集之后,却是疑窦丛生,因为汽车缓缓行驶在西黄集街面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见远处的山坡上有一群骡马,那是淮上支队的士兵在遛马,在那一群五颜六色的骡马里,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匹腿短身子长的深栗色战马,那就是传说中的神马,陈秋石的座骑老山羊。
十二
梁楚韵最终接受了廖添丁布置给她的任务,采访陈三川,编写一出话剧脚本,剧名廖添丁已经想好了:《应该审判谁》。思路还是那个思路,陈三川擦枪走火无意伤人,章林坡借题发挥揪住不松,少年英雄要饭送死,途遇敌人白手夺枪,女司令陈词感天动地,民心难违刀下留人。
袁春梅看了脚本大纲之后,连声说好,亲自动手做了修改,把事件起因改掉了,李万方改为日军“樱花一号”收买的间谍李简捷,以战术教官身份做掩护,盗窃我军机密,被我执勤的学员连长陈三川发现,鸣枪警告,准备活捉,间谍李简捷仓皇奔逃,慌不择路被绊倒,撞死在逃路上。这样一改,陈三川打死李万方的动机就没有任何毛病了。
袁春梅对梁楚韵说,别说事实本来就是这样,即便不是这样,但是艺术可以高于生活。
梁楚韵对此没有异议,相反,她不能不佩服袁春梅,到底是受过高级教育的知识女性,四两拨千斤,简单一改,作品的成色就不一样了。
袁春梅还改了一处,把脚本中的所谓女司令也就是她本人,改成了一位爱国的职业女律师,没有任何政治背景。
到了这个地步,完成这个脚本,梁楚韵基本上就不用采访陈三川了。但她还是来到三团,按照廖添丁的要求,她要同陈三川相处一段时间,要从英雄的外在行为深入到英雄的内心世界。
事隔半年之后,梁楚韵之所以接受了《应该审判谁》的创作任务,除了廖添丁说的,这是政治任务给她的压力以外,对陈三川经历的好奇也是一个重要的方面。随着采访的深入,陈三川的母亲黄寒梅在陈三川受审的那一天,突然坠崖身亡,这不能不引起梁楚韵这样一个小知识分子文艺工作者的敏感,为此梁楚韵采访了万寿台,但万寿台什么也没有提供给她,那个瘸腿老红军抽着旱烟,满脸无知的表情,反反复复就是一句话,找郑团长吧,郑团长什么都知道。梁楚韵也找了郑秉杰,郑秉杰能提供给她的,就是黄寒梅和陈三川娘儿俩到东河口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郑秉杰说,陈三川的身世,别说我不清楚,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有一点梁楚韵搞清楚了,黄寒梅临死之前的最后时光,是同一个叫方艾蒿的女战士一起,麻烦的是,方艾蒿已经疯了,被送到商城郑秉杰的姐夫家里了,梁楚韵现在没有办法同方艾蒿见面。
大纲敲定之后,梁楚韵就动手写初稿,写着写着,她觉得不对劲,因为按照现在的大纲,在整个事件的处理过程中,没有体现支队首长的作用,而她知道,在最初确定谈判方针的时候,是陈副司令提出来,一是以攻为守,二是咬紧擦枪走火,三是争取舆论同情,在公审之前就争取民众呼声一边倒。特别是封锁陈三川归队的消息,让二一二师得意忘形,然后让陈三川突然出现在公审大会上,一举变被动为主动,这是关键的一招。陈副司令当时说话的情景梁楚韵至今还能记得,胸有成竹,不容置疑。就连后来特务营抬着棺材去紫阳关,声称为陈三川收尸,从而瞒过二一二师守军的眼睛,把陈三川装进棺材运到公审大会会场,都是陈副司令的主意。陈副司令即便不是直接的当事人,没有像袁春梅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展风采,但他是实际的决策人,幕后总指挥。这个事实怎么能忽视呢?
思路到了这一层,梁楚韵的创作又遇到了障碍。
部队这段时间文化课抓得紧。听说刘锁柱文化课突飞猛进,受到了袁副政委的多次表扬,陈三川也急眼了,硬着头皮上马,只要有工夫,嘴里念念有词,手上比比划划。一个多月下来,写字工整了些,勉强可以写日记了。
教材是支队部编写的《山区攻防战斗基本特点及战例分析》,薄薄的一个小册子,里面有具体战斗事例、各种数据、经验教训。这是陈秋石亲自抓的一项工作,囊括了淮上支队成立之后的十几个典型战例,要求各级指挥员烂熟于心,会念、会写、会讲、会分析。
陈三川学得异常吃力,但是不学不行。陈秋石在大会上说过,这将是淮上支队的干部近一年必读的课本,明年这个时候,谁达不到四会,就革职。刘锁柱就是因为文化课学得好,已经提拔到营里当副营长了,转眼之间成了陈三川的顶头上司,陈三川不能不重视。
在内心深处,梁楚韵老是想搞清楚,陈三川的那一枪是不是故意开的。当然她也知道,别说从陈三川那里,就是从任何人那里,她也休想得到真实的答案。有一次陈三川正在摇头晃脑地背课文,梁楚韵把他叫出来,到西村的晒场上采访,问陈三川,你是神枪手,用枪非常熟练,你怎么能走火呢?
陈三川抵触地说,你吃了这么多年的饭,难道没有咬过一次舌头?
梁楚韵说,我们是自己的同志,你可以跟我说实话,这样我就能够把握你的真实心理状态。
陈三川说,我当时什么都没有想,就是走火。
梁楚韵说,当时李万方是不是有窥探我军机密的行为?
陈三川说,他就在我们的电台后面活动,不是也是。
梁楚韵问,从二一二师手里把你救出来,你认为谁的功劳最大?
陈三川毫不含糊地回答,是袁副政委,袁副政委能说会道。
梁楚韵又问,能不能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听说当年你是跟你母亲逃难到东河口的,在此之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陈三川不耐烦了说,你问得太多了,你不像记者,像国民党的特务。
梁楚韵说,我要积累素材啊。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从来没有见过你的父亲吗?听说你们家原先是大户人家呢?
陈三川说,你那个破戏到底要写什么?我没有工夫跟你瞎扯,我还要学文化呢。
梁楚韵问,你想你的父亲吗,你想知道你父亲的下落吗?
陈三川眯起小眼睛,看了梁楚韵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这以后,梁楚韵就没有再找陈三川了。在构思剧本的时候,她突然产生了一个灵感。陈三川走火事件峰回路转,很有传奇性,可是,这里面似乎少了什么?从政治层面上讲,少了我军高级干部的作用,从感情层面上讲,缺了亲情,假如,假如在关键的时刻,挺身而出,据理力争,力挽狂澜的不是袁春梅,假如站在公审会场胸有成竹慷慨陈词的是我军的一个高级干部,假如他就是陈三川失散多年杳无音信的父亲,一对抗战父子在那个特殊的场合下相认……天哪,那是一幅什么样的情景,那是多么感人的一幕,那是多么震撼的效果?
进入构思状态,梁楚韵的脑子里甚至已经有了那个人物的形象,高大,严峻,睿智,仪表堂堂,谈吐不凡,出口成章,掷地有声……那是谁呢?在太行山百泉根据地,他是战神;在大别山官亭埠战役中,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就是陈副司令陈秋石啊!
梁楚韵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激动得发抖。
这是虚构吗?是的,这是虚构。可是,这个虚构的情节多么具有合理性,多么具有可能性!
这一夜梁楚韵几乎没有合眼,她反反复复地推理,想象着当初陈秋石因为参加革命,秘密出走,离开了封建家庭,把自己家里的财产带到了革命队伍,然后迅速成长为一名智勇双全的指挥员。他的妻子带着儿子千里寻夫,落难寄人篱下,终于也参加了革命队伍。这是完全可能的啊,况且,他们都姓陈。
此刻折磨着梁楚韵的,已经不是创作激情了,而是要揭开一桩惊天秘密的冲动,是要帮助一对革命父子战地相认的热情在她的心里熊熊燃烧。
可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她又为自己的幼稚哑然失笑了。怎么可能呢?如果陈秋石是陈三川的父亲,他们的根同在大别山,他们有一百个线索、一千个机会相认,怎么会等到她一个小小的战地记者兼编剧来揭开这桩秘密?陈副司令是什么人?陈副司令明察秋毫,洞悉一切,陈三川要是他的儿子,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当然,在梁楚韵的心灵深处,还潜藏着另外一个秘密。白天和夜晚的想法不一样,夜里她可以想象陈三川和陈秋石是父子关系,可是到了白天,一看见陈三川那邋遢的样子,其貌不扬的长相,阴沉沉的表情,还有他那一不小心就冲出嘴巴的脏话,她就会否定自己的想象。怎么可能,陈副司令那么温文尔雅风流倜傥的君子,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抬不上桌面的后代?断断不可能!如果真是,不光有损陈副司令的形象,还会波及到她本人。她惊疑地发现,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脑子里已经被陈副司令占据了大半个空间,闭眼就来,如影随形,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