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官亭埠战役之后,大别山区的抗日形势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松冈联队损兵折将,已不足以驻屯淮上州,日军从安庆调来一个宪兵中队,另以“皇协军”即汉奸部队两个团加强松冈进行防务。松冈眼看大别山国共两部羽翼日渐丰满,战术日益精深,而且两部日益团结,大皇军的气焰日呈颓势,遂采取筑堡固守的态势,只在丁集、鲁岗、三十铺等要点驻扎少量兵力,其余则龟缩在淮上州闭门不出,被动待援。
陈三川在官亭埠战役中负伤,出院后继续给陈秋石当马夫。陈三川对老山羊似乎有着莫名其妙的仇恨,天敌一般,他感觉他在陈副司令的眼睛里,还不如那匹丑马值钱。那匹马早晨要吃新鲜的水草,中午要吃加了盐的黄豆饼,晚上要吃胡萝卜,都是陈秋石亲自定量,陈三川只负责备料,喂马的时候,陈秋石随时都可能出现,监督他的行动。有一次中午,陈秋石甚至亲自抓了一把马料放在嘴里咀嚼,嚼着嚼着陈秋石的嘴巴不动了,眼睛盯着陈三川,把陈三川的冷汗都盯出来了。
陈秋石问,这马料里放了多少盐?
陈三川支支吾吾地回答,差不多一两半吧。
陈秋石厉声喝道,老实交代,到底放了多少盐?
陈三川也火了,冲着陈秋石高声回答,一两半!
话音刚落,陈秋石的马鞭就抽了过来,在陈三川的头顶上响了一个炸雷,虽然没有伤及皮肉,还是把陈三川吓了一跳。陈秋石说,老子喂马喂了十几年,还不知道个咸淡?我敢料定,这里的盐巴不会超过一两。
陈三川的冷汗终于冒出来了,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就那么无声地反抗。
陈秋石说,陈三川你给我记住,这匹马是抗日的功臣,它立的功不比你立的功小。你下次再敢克扣我的马料,军棍伺候!
陈三川一言不发,心里暗暗骂道,你等着吧,只要有了机会,不等你打老子军棍,老子先把你这匹丑马揍一顿!
陈秋石扬了扬马鞭又问,听清楚了没有?
陈三川抵赖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两腿一并回答,听清楚了。
陈三川心里虽然发狠,但是对那匹丑马,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一来陈秋石是副司令员,官亭埠战役大捷,至少有一半功劳应该归功于陈副司令,这是陈三川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的事实。二则,陈秋石对他的这匹丑马,简直就像老子对儿子,简直就像婆娘对爷们。马呢,只要受了一点委屈,陈秋石似乎就能知道,好像他和马之间能够说话,甚至不说话也能猜到心思。如此以来,陈三川只好憋着一股晦气,打落门牙咽到肚子里,继续像伺候大爷一样伺候那匹丑马。
一天晌午,陈三川放马回来,正要往马厩去,陈秋石大老远急匆匆地赶过来,到了身边,二话不说,蹲下来去查看马蹄,看了前腿又看后腿,看着看着脸色就黑了,看着看着牙帮骨就鼓起来了,看着看着拳头就握起来了。
陈三川不知道哪里又惹祸了,却不害怕,迎着陈秋石那双火上浇油的眼睛,视死如归,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陈秋石逼视着陈三川,严厉问道,说,你把我的马牵到哪里去了?
陈三川胸脯一挺,不卑不亢地回答,到西马堰去了,那里有水草。
陈秋石说,你知道不知道西马堰蚂蟥多,我的马腿被叮上蚂蟥了,那是要得败血病的。
陈三川说,其他首长的马夫也把马牵到那里放,我为什么去不得?
陈秋石手枪点着陈三川说,你还嘴硬!别人能去,你就是不能去。你要是下河洗澡,随你死活。可是你是我的马夫,你牵着我的马,你就是不能去!
陈三川说,报告陈副司令,老子不稀罕给你当这个下贱马夫了,你动手吧,老子宁肯掉脑袋,也不给你当马夫了。
陈秋石还要发火,被随后而来的刘大楼劝住了。官亭埠战役后,刘大楼提升为侦察科长。刘大楼说,陈副司令,大人不计小人过,你跟这个乳臭未干的半大橛子一般见识干什么?
陈秋石说,他妈的,这小子差点儿坏了我的大事。我原来还想练练他的性子,没想到他差点儿把我的马给害了。这个马夫确实不能让他当了!
当天夜晚,陈三川谁也没有打招呼,铺盖一卷,沿着当初的来路,回到了西华山。陈秋石倒是没有追查,只是听说陈三川又被任命为三团七连连长的消息后,苦笑。
支队医院的陶院长后来给部队讲卫生课,还专门讲了这件事情,大家才知道,陈副司令的愤怒是有道理的。因为这一带经常流行蚂蟥瘟,几乎两年一次,其病源主要来源于一种黑嘴蚂蟥,这种蚂蟥能够钻进人和牲口的皮层之内,吸血的同时释放一种毒液,传播瘟疫,只要被这种蚂蟥叮咬十有八九会染病,染病者十有八九毙命,人和牲口往往还交叉传染。据说黑嘴蚂蟥的毒素十分顽强,放在火里烧,把蚂蟥烧成灰,一场雨下了,遍地又是蚂蟥。方圆几十里都知道,杜家老楼有个西马堰,西马堰里有黑嘴蚂蟥,黑嘴蚂蟥传播蚂蟥瘟,蚂蟥瘟就是麻风病。
这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到西马堰放马了。
二
陈三川恢复连长职务,是袁春梅的意见。
袁春梅这段时间的任务主要是对官兵进行造册登记,建立档案。团里成立了政治处,袁春梅兼任主任,手下只有江碧云和张世旭两个人,其中江碧云担任组织干事,立档的工作主要由她负责。
在造册立档的过程中,有一个人引起了袁春梅的注意,这个人就是黄寒梅。
黄寒梅死后被埋在西华山南麓一个向阳的毛竹林里,相对隐秘。江碧云领着袁春梅给黄寒梅扫墓,是在清明节前两天的下午,西斜的阳光从毛竹的缝隙里筛下来,一地斑驳。一个隆起的土堆前,还有一些纸钱的余烬,估计这是陈三川从杜家老楼返回后,已经来祭奠过他的母亲了。
袁春梅和江碧云按照队伍上的规矩,在黄寒梅的坟墓前燃了几炷香,并排敬了个礼。袁春梅问江碧云,黄寒梅同志的故乡到底是哪里?
江碧云说,早年在东河口的时候,听郑团长说过,好像是胭脂河一带的人,因为家里上土匪了,逃难来到东河口。
袁春梅又问,陈三川知道他的身世吗?
江碧云说,或许知道一点。
袁春梅说,按说,像黄寒梅这样的,虽然没有直接牺牲在抗日战场上,但是她曾经参加过抗战,立过很大的功劳,为抗战做了很多贡献,是应该被追认烈士的。等抗战胜利了,我们要把她的情况通报给她的家属。
江碧云说,她的家属只有陈三川了。
袁春梅沉吟了一会儿说,我看这件事情还不一定。现在兵荒马乱,好多情况都不清楚。我想,黄大嫂她还应该有其他的家属。有些工作,我们从现在开始就要做了。
江碧云说,我明白了。我们的队伍,来的去的,都应该清清楚楚。
袁春梅说,碧云,我跟你说,陈三川这个孩子,我一见面就受感动。打仗勇敢不说,可贵就可贵在他临危不惧。你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吗?
江碧云想了想说,这个我不知道。我问过郑团长,郑团长好像也不清楚。黄寒梅活着的时候,从来不提陈三川的父亲。也许不在人间了。
袁春梅又问,陈三川擦枪走火事件发生后,曾有传言,说黄寒梅和万寿台有那种关系,因为被国军教练李万方看见,借此侮辱陈三川,陈三川一怒之下才有了擦枪走火事件。对这件事情你是怎么看?
江碧云说,这个我清楚。黄寒梅负伤之后,行动不便。郑团长把她安排在兵工厂里,并且让万寿台多照顾她,确实也有成全他们的意思。但是黄寒梅封建得很,明明白白地跟万寿台说了,革命同志互相帮助可以,其他的不行。黄寒梅死后,郑团长专门派人向万寿台调查,万寿台对天发誓,他和黄寒梅之间绝对是纯粹的同志关系,他们经常一起到山下抬水,李万方要是看见,也只能是看见他们抬水。万寿台冤枉死了,说他和黄寒梅连玩笑都不敢开。
哦,是这样啊!袁春梅长长地感叹一声,又说,在不正常的环境里,很难有正常的爱情。在所有的爱情悲剧里,最受伤害的总是女人。
江碧云没有说话,看着仰天长叹的袁春梅,自己的眼睛却湿润起来。
回到营地,袁春梅让江碧云把陈三川叫来,她要从容地了解一下这个少年英雄的来历和思想。
陈三川对陈秋石的威严无所畏惧,对袁春梅却是毕恭毕敬,这种恭敬是发自内心的,他崇拜这个英姿飒爽的女司令。陈副司令尽管权威,但陈副司令看不起他,这使他的自尊心很受伤害。而袁副政委就不一样了,就像天仙一样美丽,就像娘亲一样和蔼。
在袁春梅的窝棚面前,陈三川站得笔直。袁春梅搬过一个四脚凳子说,坐下,别那么绷着,随便聊聊。
陈三川仍然立正,小眼放光,炯炯有神地回答,报告袁副政委,我站惯了,坐着不习惯。
袁春梅眉头一皱说,坐下,这是命令!
陈三川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袁春梅,这才亦步亦趋地走近板凳,小心翼翼地坐下了,半个屁股挨着板凳。
袁春梅说,陈三川,你是抗日军队的连长了。我问你话,你能实话实说吗?
陈三川呼啦一下又蹦起来,立正回答,报告袁副政委,在你面前,我不说假话。
袁春梅说,坐下!
待陈三川落座,袁春梅问,你知道你的家史吗?我是说过去的事。
陈三川说,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小时候因为家里遭难,娘带着我逃难,走错了路,才到了东河口,被郑大先生……郑团长收留了。
走错了路?袁春梅的眸子闪烁了一下,又问,那么,当年你们娘儿俩本来是要到哪里去,又是从哪里来,你知道吗?
陈三川坐不住了,身体扭了一下,觉得不妥,再坐规矩了,两只手搓着膝盖说,我不知道。
袁春梅说,我调查过你的历史,你到东河口的时候,已经五岁了,家里过去的事情,多少还有一些记忆吧,譬如说你的父亲?
陈三川愣住了,愣了好大一会儿才说,报告,报告袁副政委,我娘说我没有父亲。
袁春梅笑了笑说,孩子话!你怎么能没有父亲呢?没有父亲,就不会有你,这你应该明白。
陈三川的脑门冒汗了,支支吾吾地说,我娘说,我娘说,我父亲死了。
袁春梅问,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你娘跟你说过吗?
陈三川盯着袁春梅,看了很久才说,报告袁副政委,我不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我娘说,我们娘儿俩受的苦,都是我那死鬼爹害的。
是吗?袁春梅站起来了,背着手踱了几步,然后问陈三川,假如,你娘是因为恨你爹才说你爹是死鬼,假如,你爹并没有死,假如,他还活着,那么,你恨你爹吗?
陈三川呼啦又站起来了,面红耳赤地看着袁春梅说,报告袁副政委,你是说我爹他还活着?他在哪里?我想见他!
袁春梅摆摆手说,坐下陈连长,你已经是连长了,要冷静。我跟你说,这是假设。因为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你爹是什么样的人,更不能确定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我只是想知道,你恨不恨你爹?
陈三川没有回答,就那么原地站立,傻傻地看着袁春梅,半晌才说,我恨他!可是我想见到他!
三
陈秋石的心脏骤然抽搐了一下。
这段日子,不知道为什么,陈秋石会时不时地感到心脏抽搐,没有先兆,猝不及防,似乎什么都没有,就是没来由地抽搐。凭借在南湖分校学到的战地救护常识,他认为这不是病,即便是病,也是神经性的,不是心脏本身出了毛病,而病因,只能解释是累的。
他委实太累了。来到淮上支队之后,他马不停蹄地奔驰在大别山的山岳丛林之间,他思维的触角几乎摸索了淮上州的每个角落。他的脑子里不仅充斥了山山水水,更有人,那么多的人。虽然那些人他不一定认识,不一定每天见面,但是,每时每刻,他都在同他们较量或者交流,他们的思想在空中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接触、对抗、博弈,然后,他胜利了。
抽搐过去了,一切复归平静。平静下来的陈秋石望着天井水槽里绽放的水花,听着春风裹胁的雨声和不远处山涧溪流冲刷的声音,一阵凄凉的感觉油然而生。
屈指算来,抛家别子十七个年头了,从书生到战将,从少年到中年,倥偬岁月,鞍马劳顿,蓦然回首,家破人亡,此情此景,不禁悲从中来。
官亭埠战役结束后,堂叔公又托人捎话来,两个家门弟兄到胭脂河遍访蔡氏家族,仍然没有找到蔡菊花和陈继业的下落。胭脂河抗日区长常德法也向他禀报,自从当年陈家圩子上土匪之后,他的岳父蔡孙方曾经亲自到隐贤集寻找,并且出资买通匪首董占水手下的喽啰打听,该喽啰言之凿凿地说,他们在陈家圩子只见到陈本茂老两口,没有见到蔡菊花和陈继业。照这个情况分析,蔡菊花娘儿俩免遭董占水的毒手,应该还活在人间,可是他们在哪里呢?董占水已经当了汉奸,隐贤集十多年未遇匪患,他们娘儿俩即使不回隐贤集,也应该回胭脂河,至少也应该露一面,至少也应该有点消息吧,可是没有。
自从见到那个叫陈三川的少年英雄,陈秋石就想到了自己的骨肉。平心而论,他并不是特别排斥那个桀骜不驯的孩子,相反,第一眼见到陈三川的时候,他的心脏就出现了一次抽搐。他甚至在冥冥中觉得这个孩子同自己有着某种割扯不断的干系,他甚至一度怀疑他就是自己的儿子陈继业。那双小眼睛,那张大脸盘,似曾相识,隐约有点像蔡菊花。可是从袁春梅了解的情况看,陈三川是丁卯年生人,属兔的,而陈秋石清清楚楚地记得,陈继业是戊辰年生的,属龙;这个陈三川,比自己的儿子陈继业大了一岁零六天。况且陈三川的母亲名叫黄寒梅而不是蔡菊花。
尽管有很多不符之处,但陈秋石的怀疑并没有完全消除。除了隐隐约约的怀疑,那个陈三川给他的印象也是深刻的,站在淮上支队副司令员的立场上,他为手下有这样一个不畏生死、敢作敢当的基层指挥员而感到欣慰。只是,陈三川的那种铁皮脑袋不怕打的作风,不顾一切的蛮横作风使他常常替这个草莽英雄担心,既担心他的现在,也担心他的将来。
陈三川离开支队部之后的第三天,袁春梅到支队部开会,两个人曾经就陈三川的问题有过一次对话。
那当口陈秋石已经搬到杜家老楼后花园了,两个人的对话就在花园的回廊里进行。此时正值严冬,冰雪尚未消融,园中腊梅挂雪绽放,娇艳欲滴。这本来是个谈情说爱的绝佳所在,然而此时在陈秋石和袁春梅之间,却似乎缺乏人间温情,小方桌上放着一壶热茶,两人相对而坐,隔桌相望,公事公办,而且话不投机。
袁春梅说,陈副司令,我很不理解,一个孩子,热脸贴你冷屁股,你竟然为了一匹丑马抽他的马鞭子。我怀疑你的阶级感情出了问题,难道我们的少年英雄还不如你的一匹马?要知道,他是一个战功卓著的连长啊,你还真的把他当作马夫啊?就是马夫,也不能动不动就耍军阀啊!
陈秋石苦笑。袁春梅不可能理解他的内心活动。当初他之所以接受陈三川给他当马夫,在韩子君,是为了让陈三川长见识,而在他则是为了近距离地观察和调教这个小子。玉不琢,不成器啊!只是他现在还不能确定,陈三川是一块璞玉还是一块顽石。
袁春梅说,既然你陈副司令不中意,那么我们只好留在三团使用了。他本来就是个连长,在官亭埠战役中,他以你的马夫的身份,还是表现不凡,我们决定让他继续当连长,你看怎么样?
陈秋石说,连一级干部,你们团里定就行,无须征求我的意见。
袁春梅说,因为他曾经给你当过马夫,而且他又是擅自离开你的,我们尊重你的态度。
陈秋石说,如果说真话,我认为陈三川当连长并不合适。
袁春梅说,他本来就是连长,过去的战斗表明,他当连长是称职的。
陈秋石说,那是因为别无选择,矮子头上拔将军,凑合着用。
袁春梅说,你这话放在别人身上有一定道理,放在陈三川身上不公正,陈三川的战功和战斗能力都是有目共睹的。
陈秋石没有反驳袁春梅,停顿了很长时间才说,袁春梅同志,你认为日本鬼子的战斗力如何?
袁春梅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一切侵略战争的最后结局必然是灭亡!
陈秋石看着袁春梅,苦笑了一下说,春梅同志,我们是带兵打仗的人,不能光喊口号。我跟日本鬼子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也研究了很多年,突然有一个重大发现。
袁春梅说,那是什么?
陈秋石说,相比较我们的队伍,日军的军官年龄普遍偏大,联队长也就是团长一级,普遍在三十岁以上,个别的超过四十岁;连队也就是中队的主官,一般都在二十五岁以上。在这个年龄上,学识一般比较丰富,意志一般比较坚定,方向一般比较明确,战斗当中也就有很丰富的经验。日军论功行赏,可以进行精神和物质奖励,但是选择指挥员,则主要看指挥水平和实战绩效。而我们呢,不管是什么功绩,首先奖励个官衔,给个官当就是最大的奖赏。如此以来,功劳和职务混淆,能力和职务不相适应。
袁春梅说,照你这么说,我们应该选择什么样的指挥员?
陈秋石说,这个问题很复杂,现在还没有科学的规则。但有一条,我认为我们的指挥员不应该太年轻,在一个位置上,应该让他们多呆几年,多打几仗,让他们成熟起来。
袁春梅说,那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了,所以你认为陈三川这个年龄的人不应该当连长,还应该当班长排长。
陈秋石说,不完全是。按照我的想法,淮上支队所有的干部都应该先从班长当起,在实战中反复摔打磨炼他们,直到能够有全局意识,能够独当一面。
自那次谈话之后,又有两个多月过去了,冬去春来,战局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随着美英苏参战,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已成强弩之末。
韩子君接到命令,赴省委参加为期一个月的时局和政策讲习,赵子明同时接到通知,到江淮军区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部队。种种迹象表明,抗日战争已经进入到最后的阶段。
按照惯例,韩子君离职之后,由陈秋石代理司令员一职。韩子君临行前还专门跟陈秋石谈了一次话。韩子君说,秋石同志,虽然你到淮上支队时间不长,但是已经树立了很高的威信,无论是带兵打仗还是治军,你都是将才。把部队交给你,上级放心,我更放心。
陈秋石说,司令员,短暂小别,何必说那么多?估计近期打大仗的可能不大,司令员放心,我将努力把部队带好。
韩子君说,坦率地说,虽然我是司令员,但论打仗,你是我的老师,淮上支队交给你,那就如虎添翼。我已经想好了,这次到省委和军区,我要提出来,由你来当司令员,我给你当副手。
陈秋石怔了一下,连忙摆手说,司令员何出此言,难道我有骄傲自大的表现?
韩子君握着陈秋石的手说,秋石,不要多心,你当司令员,不仅是我个人的想法,也是众望所归。所谓功高震主,那是军阀的说法。我们革命者实事求是襟怀坦白,一切为了战争胜利。我把话说到这里,你要有担负重要职责的思想准备。
四
陈三川赶到兵工厂的时候,万寿台正在伙房里忙乎午饭,大锅里烀着苞米菜根稀饭,散发着酸溜溜的香味,案板上躺着一堆牛粪样的面团,还有一个蒸笼,馍坯子已经摆了一半。门口倏地一暗,万寿台扭过头去,一看是陈三川,两只小眼睛阴沉沉地盯着他,一言不发。瘸腿大叔吓了一跳,不知道这小子来找他是祸是福,顺手就操起了切面刀。对峙了一阵子,万寿台才放松下来,搭讪说,啊,是三川啊,你怎么不打招呼就回来了?
陈三川还是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一步,把腰间的盒子枪从屁股后面扯到裤裆前面。
万寿台把切面刀放下,搓搓手说,小子,你不是来杀你万大叔的吧?
陈三川开口了,说,那要看你跟不跟我讲实话。
万寿台说,你要我说什么呢?我知道的,都会跟你说。你坐下来,等我把馍馍蒸上,爷儿俩好好叙叙。
说着,拖过一条长板凳,往门边一横。
陈三川没有说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上午的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陈三川的右脚背上。陈三川的脚上穿的是一双新布鞋,黑士林的鞋面。这鞋万寿台见过,黄寒梅活着的时候,忙活忙闲了,就坐在灶后面纳鞋底。黄寒梅做鞋很用心,千层底没有,但是鞋底用料讲究,一层麻,一层布,再一层麻,再一层布。布是好布,她从来不用糟了烂了的补丁。打仗有了战利品,她就去找好料子,有的还是鬼子的军装,呢子布,结实得很。这样的布纳鞋底很费劲,但是黄寒梅不怕。黄寒梅用的线绳也是自己搓的,细细的新麻绳,搓好了用手扯,手割出血,线绳子不断。黄寒梅做过很多双布鞋,郑秉杰和江碧云都穿黄寒梅做的鞋,万寿台脚上的也是。
万寿台人长得五大三粗,手艺却不蠢,两只手在案板上舞得飞快,面刀在案板上就像鼓点,没多大工夫馍坯子就码了两排。万寿台把蒸笼支好,盖上盖子,再挥起大铲子,在稀饭锅里搅了几下,这才撩起围裙擦擦手,点了一锅烟草,往陈三川面前一蹲说,说吧,你要问我啥?
陈三川半天才开口问,你说,你跟我娘有没有那事?
万寿台没想到陈三川这么直截了当,有点发蒙,把烟锅往鞋底上磕了一下,又磕一下,再磕两下,抬起头来说,三川,这话不是你应该问的。
陈三川说,你说,到底有没有?
万寿台说,有了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
陈三川说,有了你偿命,没有我走人。
万寿台说,别说没有,就是有了,我也不会偿命。偿谁的命?偿你娘的命还是偿李万方的命?
陈三川显然没有想到万寿台是这个态度,不软不硬,不卑不亢。陈三川把手放在盒子枪上,没有搭腔。
万寿台瞥了陈三川一眼,笑了说,陈三川,你小子少给我来这一套。你万大叔是什么人,你万大叔十七岁参加红军,枪林弹雨里跳大神,死人堆里耍大刀,我什么没有见过?
陈三川说,你说,你跟我娘有没有那事?
万寿台说,我说,我跟你娘没那事,我想跟你娘有那事,但是你娘不肯。你娘说,他有儿子,她不能让她的儿子憋屈!
陈三川说,你发誓没有。
万寿台说,没有就是没有,我凭什么发誓?
陈三川说,你保证没说瞎话。
万寿台站起来说,大丈夫敢作敢当,万大叔从来不说瞎话。
陈三川盯着万寿台。万寿台仰着头,迎着陈三川那双小眼睛里发出来的阴冷的光,毫不退缩。终于,陈三川把头垂下了,脚尖在地上崴了几下,再抬头看看万寿台,把盒子枪往屁股后面一捋,转身走了。
万寿台一跳一跳地跟在后面喊,你小子给我站住!
陈三川站住,转过身来,踩着自己的影子,看着万寿台说,干啥?
万寿台说,就这么走啦?
陈三川说,不走干啥?
万寿台说,吃了饭再走。
陈三川说,你要是没有正经事,就不要打岔了。
万寿台说,你就不想问问,你娘临死前留过啥话?
陈三川说,我娘临死前就是有话,也不会留给你。说完,转身又要走。
万寿台说,回来,我跟你说要紧的事,也是你最想知道的事。
陈三川再次转过身来。
五
火线剧社接到任务,以官亭埠战役为原型,创作一台话剧。梁楚韵构思了一个脚本框架,剧名为《一门两将》,一号人物是我军的参谋长程帷幄。剧情从程帷幄和杨初英两位师生在江淮抗日战场重逢开始,程帷幄识破日军声东击西的阴谋,三次单刀赴会,说服国民党军摆脱一己私利的羁绊,投入到抗战斗争当中。同时,为了说服自己的同志提高认识,程帷幄在主力团营地推演沙盘,教育主力团长齐声光,使其终于茅塞顿开,明白了唇亡齿寒的道理。在最后的战斗当中,齐声光知耻后勇,身先士卒,浴血奋战,并在危难之际,同前来增援的国民党军营长郭西文争抢阻敌掩护任务。为掩护国军撤退,齐声光部队伤亡惨重,弹尽粮绝,而郭西文并没有撤退,收容散兵,成立敢死队,从敌人背后杀了一个回马枪,从而解了齐声光部队的围。当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两支部队在胜利中会和的时候,漫山遍野响起了直冲云霄的口号,打死不当亡国奴!我们是中国人!中国人民不可战胜!就在这一片此起彼伏的喊声中,雨过天晴,鲜花盛开,两位将军从花丛中慢慢站立起,他们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框架打好后,梁楚韵自己都很感动,特别是程帷幄一度被齐声光关押之后,还能镇定自若,对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在那场戏中,他的台词每一句都是那么精彩,那么有分量,闪耀着哲理的光芒。最后,齐声光被事实震撼,负荆请罪,心悦诚服地接受程帷幄的指挥,二人挥泪告别,齐声光在马上喊了一句,首长,不把紫阳关守住,我齐声光拿头来见你。
马背上的齐声光热泪盈眶,脚本前的梁楚韵则是泪流满面。
梁楚韵的这个构思不光渗透了她的心血,也渗透了她的感情。过去在太行山百泉根据地,关于陈秋石的传说也不少,在她的感觉中,这个人就像一个半人半神的怪物。说他是神,他指挥打仗出神入化,神机妙算。而作为人的一面,他似乎反复无常,冷漠无情,不好接近。尤其是后来听说他患了羊角风,就更是让人敬而远之。
官亭埠战役中,在指挥所里,梁楚韵作为战地记者和文艺创作人员,得以始终相伴陈秋石的左右,目睹了他的指挥风采,经常为他出其不意的思路和扭转乾坤的风度所感染。这些感受在她构思脚本的时候都派上用场了,她充满激情地塑造了一个足智多谋力挽狂澜的抗战将领,高大,儒雅,沉稳,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她还在剧中给自己安了一个角色,她就是那个国军阵营里的那个女特务李韵,本来的任务是监视程帷幄和杨初英的行动,后来为他们不顾牺牲坚决抗日的行为所感动,于是冒着生命危险为他们通风报信,在最后的战斗中,她牺牲在程帷幄的怀里,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大纲刚刚写好的时候,看到最后的一段,梁楚韵不禁吃了一惊,她怎么会幻想牺牲在他的怀里呢?她早就风言风语地听到别人说过,当初在太行山的时候,组织上就有意把她安排在他的身边,那是什么意思?不就是组织上要当月下老的意思吗?因为没有挑明,那时候她不以为然,也不动心,总是感觉不可能,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不仅是年龄,还有学识、性格、地位……可是这一次,自己为什么会在剧中安排这样一个细节?难道,真的动心了?
梁楚韵抱着脚本大纲去找廖添丁,廖添丁那当口正趴在铺上补军装,见梁楚韵眉眼间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抬头说,啊,这么快?
梁楚韵说,你交代越快越好,我当然不敢懈怠了。
廖添丁放下针线,拿起大纲翻了几页,说,我在忙着,先放这里。
梁楚韵有些不快,心想你明明在补衣裳,好大个急事?嘴里说,团长,你看大纲,我帮你补衣裳。
廖添丁说,城里的大小姐,你哪里会补衣裳啊,还是我自己来吧。大纲放这里,有空我就看。
梁楚韵怏怏地离开廖添丁的住处,十分郁闷。前几天布置任务的时候,廖添丁慷慨激昂,火烧屁股似的,怎么转眼之间就冷下来了?
过了两天,梁楚韵心急如焚,可是廖添丁那里还是没有动静。梁楚韵真的急了,要知道这可是她独立完成的第一个脚本大纲,况且她是那么用心,那么用情。
廖添丁越是不急,梁楚韵越是忐忑。到了第四天上午,她实在憋不住了,又去找廖添丁探听虚实。廖添丁说,啊,大纲我看了,啊,很不错,可是这个戏不能这么写。
梁楚韵倒吸一口冷气,冲口问道,为什么?
廖添丁说,说起来也是我的责任。官亭埠战役打得那么好,一个突出的特点就是我们和国军二一二师配合得好。我当时琢磨,淮上州的抗战形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得益于抗日统一战线牢不可破,所以我就想趁热打铁,战报上多发一些这方面的文章,剧社再排一个反映统一战线的大戏。可是我们都犯了小资产阶级的幼稚病。当然这个责任不在你,应该由我负领导责任。
梁楚韵靠在廖添丁的门框上,半天才若有所悟,可能是宣传方向又出了问题。果然,廖添丁吞吞吐吐地告诉了她一些事情。原来,最近这段时间,局势变化莫测,上面的宣传政策也随之调整。廖添丁兼任主编的战报上连篇累牍地报道了官亭埠战役淮上支队和二一二师并肩作战的消息,受到江淮军区政委曹泗安的严厉批评。曹泗安指责战报政治上不敏感,感情上有偏差,甚至有美化二一二师、冲淡淮上支队功绩的倾向。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把梁楚韵的这个《一门两将》抛出去,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梁楚韵呆呆地听完廖添丁的介绍,如同被人放了两碗血,脸色苍白,出气都不匀称了。她心疼啊,心疼的不仅是她挑灯夜战几个晚上的心血付之东流,还有那一腔无法言说的热望。这不仅仅是她的作品,那里面还蕴藏着她心底的某种情愫,就这么无声无息从此尘封了?
廖添丁见梁楚韵神情恍惚,安慰她说,这个戏暂时不搞,不等于将来不搞。既然风向变了,我们就应该顺应潮流。这几天我一直在琢磨新的思路,既然统一战线是眼下的禁区,那么破坏统一战线就应该是眼下应该着重反映的。
梁楚韵说,我这几天做梦都梦见排练《一门两将》,我认为这个戏有深刻的思想内涵,既可以反映我们的抗战功绩,又可以呼唤民族的团结精神,我不认为这个戏有什么问题。
廖添丁说,从长远看,这个戏是没有问题。但是具体到这个时期,在我们这个地方,它确实不合时宜。如果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去披露国民党破坏统一战线,消极抗战,倒是有活生生的素材。
梁楚韵说,是很多,可是我们为什么不看到积极的一面,老是要从消极的角度做文章呢?如果我们的戏剧能够感召更多的国民党官兵,维护统一战线,这是一件多么可贵的事情啊?再说,《一门两将》的创作动机,也不是为二一二师歌功颂德,它仍然是以塑造我军形象为主的,写二一二师,只不过是为了烘托我军。
廖添丁说,有些问题不是你我考虑的。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拿出另外的一台戏。陈三川擦枪走火无意伤人,章林坡借题发挥揪住不松,少年英雄要饭送死,途遇敌人白手夺枪,女司令陈词感天动地,民心难违刀下留人。你看,这是多么生动的事例,又是多么戏剧化的素材?这个剧编好了,可以拿到延安去演。
梁楚韵说,这个我也想过,可是……
廖添丁说,可是什么,这个戏既好写又好演,既叫座又有政治意义。赶快下手吧,这两天你就带着胡亚捷到西华山去找陈三川,再深入地采访一下,把他的思想境界写深写透。
梁楚韵说,我不想接受这个任务。
廖添丁有些光火,生硬地问,为什么?
梁楚韵说,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写。
廖添丁是个老好人,加上梁楚韵因为《一门两将》的事情正在气头上,所以也就没有为难她。廖添丁摆摆手说,好好好,楚韵,写脚本就像定亲,也讲个缘分,你既然不乐意,强扭的瓜不甜,我再重新考虑人选。
这样一说,才不了了之。
梁楚韵为什么不愿意创作以陈三川为原型的脚本,说起来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
陈三川的故事,梁楚韵并不陌生,干部团来到淮上支队,接触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陈三川擦枪走火事件。陈三川独自上路去接受审判,确实有大义凛然气概,而且在途中又遭遇鬼子侦察兵,白手夺刃,可歌可泣。由陈秋石设计、袁春梅主演的苦肉计在公审大会上激起公众同情,陈三川死里逃生,这些都是戏剧的好素材。但不知道为什么,梁楚韵对这件事情始终存有疑惑。陈三川回来后,支队首长研究陈三川的去向问题,韩子君提出这小子功夫了得,先给陈副司令当一段警卫员,陈副司令当时没有表态。后来陈副司令说,这小子勇有余而智不足,身上有暴戾之气,打磨得好,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基层指挥员,如果不加修剪,任其暴戾下去,最终也就是个草莽英雄。
陈秋石说这话的时候,梁楚韵也在场,她是同廖添丁一起列席会议的。她记得当时她还有点不理解,不知道陈副司令对这个众口一词高度赞誉的英雄少年何以有这样的评价。韩子君改口提出让陈三川给陈副司令当马夫,陈副司令没有反对。这以后,梁楚韵对陈三川的认识就有了一些变化,她知道陈副司令的话不是随便说的,陈副司令看问题入木三分,处理问题深思熟虑。
那天,杜家老楼张灯结彩,部队集会在东边的晒场上,欢迎袁春梅和陈三川凯旋而归。从马车上下来,陈三川似乎有些茫然。袁春梅春风满面,举着陈三川的胳膊频频摇摆,那副情景,让梁楚韵心里酸酸的,好像那场戏的主角不是陈三川,而是袁春梅。从那以后,梁楚韵就开始怀疑,擦枪走火难道是真的吗,怎么会那么巧,而且打死的还是一个跟陈三川有前嫌的人,说不定这真的是少年英雄玩的一个小把戏。当然,这个疑窦只能埋在心里,无论是站在淮上支队的立场,还是出于大局考虑,都不容许她说三道四。
如果从创作的角度考虑呢,梁楚韵不得不承认,廖添丁的话是对的,陈三川擦枪走火的前前后后,冲突不断,跌宕起伏,确实是做戏的好素材。她之所以不愿意接受这个任务,至少有三个原因:一是对她的《一门两将》被打入冷宫不甘心。二是对陈三川的性格把握不透,担心掌握不好尺度,把他写成智勇双全的独胆英雄吧,不是事实,因为陈三川的英雄行为里面有很多绿林好汉的色彩,挽救淮上支队的被动局面有很多偶然性,可是把他写成草莽英雄似乎也不恰当。第三就是因为袁春梅,她对袁春梅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她承认袁春梅有巾帼英雄的风范,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个人的身上女人味越来越少了,泼辣得近乎悍妇,跟她近距离地接触有危险,牛津街的那一枪让她至今心有余悸。
六
刘锁柱这段时间一直不服气,他的年龄比陈三川整整大了七岁,而过去一直听陈三川吆喝。陈三川倒霉了,他才当了连长。当了连长的刘锁柱,在长岭山战斗中大大地出了一把风头。这次他奉命带领一个排前往支队部领取战利品,交割完毕后,冯知良让他的手下原地待命,然后叫来一个战士,交代他把刘连长带到杜家老楼,说是陈副司令早晨看值班记录,知道三团是刘锁柱来领东西,特意关照要见他。
刘锁柱当时一惊一喜,陈副司令召见,没准要提拔他当营长呢。
警卫员把刘锁柱领进杜家老楼后花园,陈秋石正在一棵月桂前数那上面的幼蕾,刘锁柱上前喊了一声报告,陈秋石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问,你就是刘锁柱?
刘锁柱胸脯一挺,肚子都凸出来了,样子有点滑稽,却是一脸严肃,立正答道,是,我是三团五连连长刘锁柱。
陈秋石又点点头说,好,我听说过你,长岭山战斗打得不错。听说你扔手榴弹很厉害,是吗?
刘锁柱说,是,我可以扔七十步,如果有几顿肉吃,我可以扔八十步。
哦?陈秋石笑笑,招手说,过来,陪我走走。
刘锁柱赶紧小跑跟了上去。踏上了庄园外面的塘埂。
这正是春天的上午,过了清明,油菜花开得很旺,这片四周环山的小小平原金黄一片。陈秋石说,哈哈,官亭埠战役之后,我还是第一次散步,没想到杜家老楼这么气派!
刘锁柱说,地主老财嘛,搜刮劳动人民的血汗,作威作福。
啊?陈秋石回头看了刘锁柱一眼,笑笑说,你还挺有阶级觉悟的嘛。
刘锁柱得意一笑说,这都是夏文化教的。
又往前走了几步,陈秋石说,地主老财也有好的,不一定都是搜刮人民血汗。不过总而言之地主老财是剥削阶级,应该革命。
刘锁柱哪里知道陈秋石此刻的心情。陈秋石确实是第一次闲下心来审视杜家老楼。这个庄园比陈家圩子要大得多,但是建筑风格却大同小异,都是北方徽派的框架。触景生情,早年的很多记忆涌上了陈秋石的眼前。当然,陈秋石召见刘锁柱,并不是为了让他陪着怀旧的。陈秋石说,刘锁柱,听说你是东河口的人?
刘锁柱回答,是的,三代都在东河口,家庭出身铁匠。
陈秋石说,我问你,当年陈三川娘儿俩到东河口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场?
刘锁柱咧嘴笑了说,首长,你要问这个,找我算找对了。当年黄大嫂娘俩到东河口,认识的第一个人是郑团长,认识的第二个人就是我。
陈秋石停住步子,盯着刘锁柱说,那时候黄大嫂,啊,那时候黄寒梅是个什么样子?
刘锁柱想了想说,什么样子?就是叫花子的样子,头上一蓬鸡窝,还挂着树叶子,脸上都是灰。那陈三川还是个娃子,眼圈上还粘着眼屎。
陈秋石又问,长相呢?听说黄寒梅样子很……不太,不太标致?
刘锁柱说,嗨,什么不标致,简直就是个丑八怪,大脸盘子小眼睛,腿还有点短……报告首长,这话可不能让陈三川知道,让他知道我说他娘是丑八怪,他非杀了我不可!
陈秋石说,啊,陈三川有这么厉害?
刘锁柱说,厉害!那狗日的人小鬼大,报复心重,你前头得罪他,后头就不知道会在哪里遭他毒手!
陈秋石不动了,腿杆子不动,眼睛也不动。陈秋石的眼睛在看天。天很蓝,白云下面有一队人字形的大雁,从南往北,鸣叫着掠过。陈秋石自言自语地说,啊,天暖了。
刘锁柱不知道陈副司令在想什么,也站住了,有点紧张。
陈秋石突然问,刘锁柱,你说你们三大技术好,你能把领头的大雁给我打下来吗?
刘锁柱看看当空而过的雁队,有点发怵说,这个,这个我没把握,陈三川行,陈三川才是神枪手,百步穿杨。
陈秋石哦了一声,淡淡一笑。
刘锁柱想了想,突然打开盒子枪套,擎枪在手说,我试试。说着扬起胳膊,把枪举了起来,闭上一只眼睛,瞄向大雁。
陈秋石伸手把刘锁柱的枪口按下了,嘿嘿一笑说,算了,它也不容易,无辜杀生,罪过啊。
刘锁柱悻悻收手,把枪装回了枪套。
陈秋石仰头看了一阵才收回目光,接着往前走,说道,刘锁柱,你再仔细想想,那陈三川当初到东河口的时候,应该是多大年纪?
刘锁柱愣住了,愣了好长一会儿时间才说,这个我说不好,大约四五岁吧。
陈秋石说,到底是四岁还是五岁?
刘锁柱又想了一阵说,确实说不好,首长,你是知道的,我没有养过小孩,不知道四岁是个什么样,五岁又是个什么样,只要他不吃奶了,我看都一样。
陈秋石不禁笑了说,啊,是啊是啊,你是不知道。哈哈,我也不知道。我们不说这个事情了。我问你,你当个连长,你觉得当得怎么样?
刘锁柱来了精神,两腿一并说,报告首长,不客气地说,我当连长当得很好,我的连队有七十六个战士,十一个神枪手,三十二个神投手,我的连队投弹平均五十五步,参加过湘红甸战斗、胭脂河战斗、三十铺战斗、长岭山东南二号高地战斗……
陈秋石说,你的连队还会干什么?
刘锁柱说,我的连队除了打仗,还有人会烧砖窑,还有篾匠、木匠、轧棉花的、修脚搓澡卖狗皮膏药的都有……见陈秋石眉头皱起来,刘锁柱顿了一下说,嘿嘿,不过,他们如今最拿手的还是射击刺杀投弹。
陈秋石说,射击刺杀投弹都是战斗技术,你当连长的要学战术,往大里说就是谋略,谋略你懂吗?
刘锁柱说,我懂,就是神机妙算,诸葛亮那一套。
陈秋石说,就算是吧,往小里说,就是讲究打仗的章法,用兵之道。
刘锁柱说,没文化也能神机妙算?
陈秋石说,没文化可以学嘛,我跟你讲,以后我们要打大仗,没文化是不能当连长的,当排长都不行。
刘锁柱吓了一跳,赶紧问,那首长……你是说咱就该罢官了?
陈秋石哭笑不得,只好说,眼下还做不到,但以后肯定是这样,所以你们要抓紧学文化。
刘锁柱的嗓子眼儿咕噜了一阵子,像噎住似的,半天没有说话。
陈秋石又问,你能讲讲长岭山东南二号高地战斗的特点吗?
刘锁柱傻眼了,伸长脖子问,首长你说啥?特点,啥叫特点?
陈秋石说,特点嘛……这么跟你说吧,敌情、地形、我方的力量,你能把这三个方面的情况介绍一下吗?
刘锁柱的眼珠子转了几圈说,报告首长,让我想想,我应该知道的。
陈秋石说,好,不用着急,我们转完这一圈,回到吊桥口,你再回答。
刘锁柱的心狂跳起来,他曾经听别人说过,大官考察下属,往往就是出一些问题让下面的人回答。答对了,就像赶考中榜,往后就飞黄腾达了。答错了,那就是放屁砸脚后跟,自认倒霉了。
一圈很快就转完了,在踏上吊桥之前,刘锁柱对陈秋石说,报告首长,我想明白了,在长岭山东南二号高地战斗中,敌人的总兵力我搞不清楚,但是前后跟我们对打的有六辆车的兵力,他们每辆车有二十个人,所以我们五连和六连对付的应该有一百二十人左右。我们两个连队共有一百五十人左右。从作战条件上看,我们比敌人有利……
陈秋石挥手打断刘锁柱的话说,慢点,你说有利,利在哪里?
刘锁柱说,我在暗处,他在明处,这是第一。第二,我们首先发起袭击,他措手不及,战斗之初,他伤亡大,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
陈秋石说,这个战斗应该有个名字。
刘锁柱又愣了,半天才说,哎呀,想起了《三国演义》,有个名字,叫什么,叫伏兵……
很好!刘锁柱正在搜肠刮肚,猛然听到陈副司令击掌喝彩。陈秋石说,很好,就是这个意思。现代军事术语叫伏击战,意思你懂了。你再说说,伏击战伏击的一方最忌讳什么?
刘锁柱得意了,一得意就忘形了,哈哈,报告首长,这个问题问我又问对了,那天袁副政委也问我怎么打,我当时就是个军师,不,我当时就是个中军先锋,我跟她讲,速战速决,打了就跑。伏击战最忌讳什么?首长我跟你讲,伏击战最忌讳的就是恋战,要是被鬼子缠住,那就鸡飞蛋打了。
七
刘锁柱回到西华山就吹开了。陈副司令在杜家老楼后花园里单独接见他,并且让他陪着在杜家老楼外面的塘埂上溜达一个多时辰,这本身就是一个了不得的话题。陈副司令是什么人?官亭埠战役结束后,原先在淮上支队流传的那些闲言碎语不攻自破,取而代之的是掐指能算、料敌如神等等,陈秋石在淮上支队的官兵当中一下子高大起来,也神秘起来。而就这样一个有着崇高权威的首长,居然同刘锁柱这样贼眉鼠眼的小连长拉了半天呱,拉什么?对于底层官兵来说,这些问题是有诱惑力的。
有一次在团部开会,几个东河口老乡凑在一起,许得才问刘锁柱,听说陈副司令跟你拉了半天呱,是真的吗?
刘锁柱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拉呱,是谈话。上下级之间交流工作不叫拉呱,叫谈话,你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