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马上天下 徐贵祥 第1页,共2页

一

袁春梅和她的随员乘坐马车,到了紫阳关,换了国军的一辆美式军用卡车,向楚城县城颠簸而来。

这天是个晴天,太阳很好,只是风大,一阵一阵的像是猛兽嘶鸣,刮得人心里发紧。上午十一点,杨邑和二一二师政训处的副处长郭得树一干人等便在六三六团团部门口迎候。郭得树说,杨参座,这场戏怎么收场啊?

杨邑说,此话怎讲?

郭得树说,公审在即,凶犯缺席,淮上支队派代表单刀赴会,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孙悟空的本事,变出七十二个招数来。

杨邑说,现在还不能确定,陈三川是不是真的逃走了。要是真逃走了那倒省事了。

郭得树说,是啊,我倒是希望那家伙从此销声匿迹。连新闻标题我都替记者们想好了,淮上支队枪杀国军军官,公审之前凶犯潜逃。如此一来,此次日军冬季攻势,我部即便坐山观虎也不为过。

杨邑摸摸衣领说,好是好,可是淮上支队传来的消息岂能当真?那陈三川神出鬼没,倘若他活着出现,真的判他死刑,还是需要动些脑筋的。陪审团和记者团里同情淮上支队的人不少,你我若无确凿证据证明陈三川故意杀人,杀他就会遇到阻力。

郭得树说,杨参座可能多虑了,我分析,那个陈三川,不用我们杀,他已经消失了。

杨邑不语,搓着手看着远处。不久,便听见噗噗嗤嗤的声音传来,远远看去,老旧的卡车在高低不平碎石路上像淮河浪尖上的一条破船,从紫阳关大桥下来,跌跌撞撞地驶了过来,卷起一路风沙。杨邑骂道,他妈的,好好的天,刮什么风啊!

郭得树笑笑说,山雨欲来风满楼啊!看这天气,应该有场暴雨。

杨邑说,这个季节,哪有什么暴雨啊!要下该下雪了。今年要是提前半个月下雪,鬼子就……说到这里,杨邑突然不说了,看着远处颠簸的卡车发愣。

杨邑这会愣什么,郭得树不清楚。

很快,卡车开进了团部,放慢速度绕了半圈,在楼前停了下来。

下车之前,袁春梅用双手把脸搓得发烫,红光满面,神采奕奕。脚踏板上的护兵跳下来,拉开车门。杨邑迎上去,定睛一看,两只脚被钉在原地,惊问,怎么是你,袁小姐?

袁春梅站稳,脚跟一靠,抬臂给杨邑敬了个礼,朗声道,杨教官,山不转水转,我们在这里见面了。

杨邑嘴巴动了动,有些僵硬地还了礼说,怎么会是你呢,你不是逃到芜湖去了吗?

袁春梅嫣然一笑说,我早就离开芜湖了。

郭得树说,哈哈,原来袁代表同杨参座是老相识了,看来这次谈判有故事哦。

六三六团团部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东边还有一个礼堂,将作为公审的会场。这原是楚城国立师范的校部,日军占领淮上州后,师生作鸟兽散,因此一直为六三六团占用。

一干人等鱼贯而行,路上杨邑的脸上阴云密布,袁春梅却谈笑风生,东张西望说,山河破碎,国军还有这么排场的兵营,实在难得。

同朝气蓬勃的袁春梅相比,杨邑就显得暮气沉沉,他当然能够听出袁春梅话里的讥讽意味,只是他眼下没有精力同袁春梅节外生枝。杨邑说,苟且偷安而已,一息尚存,总得吃饭睡觉啊!

谈判会场设置在一间宽大的办公室里,正东方并排挂着孙中山和蒋介石的巨幅画像,画像下面,十几张课桌并在一起,上面铺着酱黄色军毯,西头南北两角各立着一个书记员,面无表情,门神一般。惟有西边的空地上生着炭火,火上吊着茶罐,飘着袅袅白雾,给室内带来些许生机。

进到会场之后,杨邑率先找到自己的位置,背北面南,指着正对面的座位,向袁春梅一伸手臂说,请!

袁春梅却不理睬这套礼节,而是东张西望,向杨邑笑笑说,杨教官,难道非要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如此这般势不两立?

杨邑摊开的手臂僵在那里,瞪着袁春梅问,袁代表,你这是什么意思?

袁春梅走到长条桌的西头,顺手拖过一把椅子,往火塘边上一放,一屁股坐下去说,杨教官,从私人角度讲,你我有师生之谊,他乡遇故知,也是难得的缘分。从公益方面讲,淮上支队同二一二师,本来就是抗战手足。兄弟阋于墙,没有必要剑拔弩张。我看我们就围在这火塘边上,以茶代酒,尽释前嫌,你看如何?

杨邑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张口结舌,看着袁春梅,冷冰冰地说,袁代表,你我两部就陈三川枪杀国军军官事宜举行谈判,事关友军团结、一致抗日之大事,非同小可,岂能儿戏!烤火谈判,成何体统!袁代表,不要开玩笑了,请坐,请上坐。

袁春梅站了起来,但是袁春梅并没有回到谈判桌上,而是站在火塘边上,掸了掸衣袖说,那好,杨代表讲体统,我们就按体统的来。杨代表,是否国民政府有明文规定,谈判不能在火塘边上进行?这只是约定俗成的惯例,或者说只是你国军的规矩。可是我们淮上支队也有我们的规矩。谈判的地点是你们定的,谈判的时间是你们定的,谈判的方式也是你们定的。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是单方面操作。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尊重我们一下?

杨邑的胳膊倒是收回来了,但是却不知道手往哪里放,就那么杵在谈判桌上,像树枝一样支撑着微微前倾的身体,眼镜后面滚动的全是愕然。他没有想到袁春梅会选择在谈判礼仪上发难,从礼节上打开突破口。

郭得树在杨邑耳边低声说,杨参座,我敢断定,凶手失踪无疑,淮上支队理屈词穷,强词夺理,在细节上胡搅蛮缠。且依了她。他有他的千条计,我有我的老主意,只要陈三川失踪,一百条理由哪怕他占九十九条,也是白搭。

杨邑站着没动,竭力控制着情绪问,袁代表,你是来谈判的还是来挑衅的?

袁春梅说,我一介女流,单枪匹马,如果你们认为像我这样的人都能挑衅,贵部在日军面前岂能有所作为?

杨邑又想发作,手臂猛地举过头顶,又停在眼前,掩饰地扶扶眼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出现了被动,仅仅在谈判礼仪上,袁春梅就借题发挥,生拉死扯地抓住了主动权,如果退让,被她牵着鼻子走,那就麻烦了。

杨邑说,你这个态度,我没法跟你谈判。请你回去转告韩司令,谈判结束了。

袁春梅说,擦枪走火,本来是军中常事,我们并不希望发生悲剧,然而悲剧发生了,我们应该站在抗战大局的立场上,本着就事论事的原则,将事态平息在最低限度。可是贵部总有那么一些人,居心不良,小题大做,旨在破坏抗日团结,这难道是你杨教官能够容忍的吗,杨教官你愿意看到亲痛仇快的结局吗?

杨邑说,不回到谈判桌上,我无法跟你对话。

袁春梅说,谈判还没有开始,杨代表如果单方面宣布结束,一切后果由你负责。

杨邑说,那好,我们就进入实质性谈判。我们都是明白人,拐弯抹角不解决问题,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关于陈三川枪杀国军军官一事,贵部到底有何处理意见?

袁春梅说,杀人偿命,责无旁贷,然而事出有因,则又另当别论。关于陈三川擦枪走火误伤友军军官,我部深感痛心,为体现团结抗战之诚意,我部拟为李万方上尉召开公祭大会,筹资三百大洋,抚恤其亲属,并对肇事者陈三川予以革职处分,以儆效尤。着其以士卒身份降至一线连队,将功补过。

杨邑冷冷地问,就这些?

袁春梅说,就这些。

杨邑说,人命关天,如此潦草,有何诚意?

袁春梅说,国难当头,一切从简,就是李万方九泉有知,也不应该吹毛求疵。

杨邑说,你估计我们会接受吗?

袁春梅说,那就请杨代表公布贵部的意见。

杨邑说,那好,我部就一个意见,如期召开公审大会。

袁春梅沉默了一会儿,降低声调说,有这个必要吗?家丑不可外扬啊,为什么非要把一桩意外事故变成一个政治事件,为什么非要把友军之间可以商量解决的事情弄得满城风雨?日军冬季攻势未雨绸缪,我们为什么要对这个事情纠缠不休?

杨邑说,袁代表,我们不要争论了,我看就这样吧。虽然我们有很大的分歧,各为其主啊,个人品质彼此还是认同的。杨代表风尘仆仆,鞍马劳顿,我部已备粗茶淡饭,饭后略作歇息。我将很快向师座报告,公审大会如期召开。

袁春梅说,如果杨代表执意要给我部难堪,那我们也只有奉陪了,悉听尊便。

杨邑说,敝人还有一个问题要提醒袁代表,如果公审大会召开,当事人是不可缺席的哦!

袁春梅淡淡一笑说,那就是我们的事情了。

杨邑说,听说贵部有个方案,连长逃了有团长,公审大会上出现的会不会是郑秉杰?

袁春梅说,也有可能吧?

杨邑问,你认为这样能够搪塞吗?

袁春梅说,逼上梁山啊,贵部一定要交出陈三川,可是我们从哪里去找陈三川?用他的团长抵命,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直到半个月后,郭得树才似乎明白过来,为什么在袁春梅到达楚城之前,杨邑几次望着天空失神,说话心不在焉。原来是天气在作怪。

情报一直坚称,日军淮上州驻屯军松冈联队将于近日向西华山抗日根据地发动大规模扫荡,国军和淮上支队打进淮上州的谍报人员几乎一天一个情报往外送,今天有军火装备从安庆运往淮上州,明天出现新的部队番号,以至于淮上州南半壁河山风声鹤唳。

二一二师对于日军扫荡,可以说喜忧参半。喜的是日军兵锋所向直指西华山根据地,奔着淮上支队去,对国军威胁并不大,国军仅在西华山以东有一些杂牌部队,全部兵力不到一个团。如果时机成熟,国军打着配合淮上支队的名义,还可以在日军背后捞些油水,如此,既行抗战之实,又不致伤筋动骨。但这两天杨邑越琢磨越不对劲。

杨邑的狐疑有两点,一是自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在中国战场兵力日渐捉襟见肘,日军龟缩淮上州已久,采取的是固守待援方针,一般不会重兵轻犯。其次,时值冬初,天气眼见恶化,按以往经验,农历十二月江淮即为雪季,日军如此大规模扫荡,少说也有半个月之久,倘若大雪封山,岂不进退维谷?松冈大佐老谋深算,不会忽略这样重大的气候条件。

由这两点深入分析,日军很有可能是声东击西。国军主力大部在淮上北部设防,地形平缓,便于机械化和重火力展开,即便遇上大雪,撤退也不是一件难事。连日来师部长官幸灾乐祸,并抓住陈三川枪杀国军教官的事情不放,旨在给淮上支队念念紧箍咒。可是万一真的是声东击西,日军回马一枪,合围楚城,那就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杨邑想到最后,惊出一身冷汗。在向章林坡禀报同袁春梅谈判的情况之后,他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章林坡不以为然地说,你老杨怎么回事,什么声东击西?日军机械化开进,鬼子汉奸上万人,不动则已,他动一动,半个淮上州都是抖的,他又不是土行孙,还能瞒天过海不成。

杨邑慢吞吞地说,师座,我总觉得问题没有那么简单。他这时候去打西华山干什么?西华山粮食棉花一样没有,茶叶毛竹他不稀罕,劳民伤财难道就是为了放个炮仗听个响?

章林坡说,老杨你糊涂!这个仗打不打,不是他松冈大佐说了算的,也不是你我说了算的,这是整个华东日军总体部署的一部分。

杨邑说,按照过去的经验,进入秋季,日军就开始囤积粮食物资,冬季则关闭城门……

杨邑话还没有说完,章林坡就摆摆手不耐烦地说,水无定势,兵无常形,不能因循守旧。兵者,诡道也,你今天判断我闭门不出,我偏偏大开城门,出奇制胜啊!

杨邑不屈不挠地说,他就算打破常规,也没必要对西华山进行六路围攻啊,西华山有什么好攻的?他要创造战绩,转过脸西北方向是我国军齐装满员的一个师,他就算集中力量打我一个团,那也是正经的战役啊!

章林坡的脸色极其难看,呼啦一下把杨邑的汇报材料摔在他的面前说,老杨你有完没完,为什么要这样疑神疑鬼,你是被鬼子吓破了胆还是被那个袁春梅吓破了胆?此事不再提了,你的当务之急就是筹备公审大会,一招封喉,把淮上支队给我搞臭。

杨邑说,听说到公审大会那天,如果还是找不到陈三川,淮上支队打算让他的团长出庭,判定陈三川的罪行,由郑秉杰承担。

章林坡说,我也听说了,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陈三川不能到场,本身就能说明问题,就是把郑秉杰毙了,淮上支队的臭名还是不能洗清。

杨邑说,我担心会不会节外生枝,再说,就算陈三川有过,真的把郑秉杰杀了,舆论也不会倾向我们。

章林坡说,老杨,你不要瞻前顾后了,前怕狼后怕虎,什么事也做不成。

杨邑愁眉苦脸地看看章林坡,章林坡挥挥手,不耐烦地说,你还有什么问题?

杨邑说,没有了。说完,捡起他的文稿,退到门外,怏怏地走了。

从师部出来,在返回六三六团团部的路上,杨邑最愁的还不是如何在公审大会上把陈三川处死,他愁的是一旦真的把陈三川处以极刑,同淮上支队的关系就彻底破裂了,倘若他的预感成为现实,日军声东击西,突然杀一个回马枪径奔楚城,袖手旁观的将不是国军,而极有可能就是淮上支队了。

此时杨邑还不知道,就在他到师部向章林坡汇报的第三天,一队新四军战士赶着马车,马车上驮着一副棺材,沿淮河大道,向紫阳关逶迤而来。在紫阳关哨卡,被国军拦住了,哨卡军官问,干什么的?领头的营长刘大楼说,是去收尸的。

哨卡军官问,给谁收尸?

刘大楼说,兄弟难道没听说?今天召开公审大会,要枪毙陈三川啊!

哨卡军官说,听说陈三川畏罪潜逃了,还收什么尸?

刘大楼回答,俺们首长说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陈三川跑了,他的那个姑息养奸的团长跑不了,真要判陈三川死刑,就拿他们的团长抵命。不管杀谁,俺们总得把尸体拉回去吧?

国军哨卡听了这话,跑到岗楼里打了个电话,出来后很同情地看着刘大楼说,看看你们这差事,晦气啊,走吧。

几经周折,公审大会终于如期召开。国民党流亡政府的头面人物和陪审团、记者团鱼贯到达,另有当地名流,士绅贤达,约三百人济济一堂。

在主席台就座的,除了国民政府的所谓法官和陪审团以外,还有当地的几个头面人物。公审大会由杨邑主持,宣布开始后,即由起诉方国军二一二师军法处长陈汉林宣读陈三川罪状,无非就是公报私仇,制造事端,枪杀国军军官,破坏抗日统一战线云云。

宣读完毕,袁春梅登场。只见大门开处,三个身穿灰色军服的新四军军人登上主席台一侧,两名男性军人荷枪伫立,袁春梅在离主席台五公尺的地方站定,向台上鞠躬致意,然后缓缓地转身,面向公众,平静地扫视一圈。

会场霎时安静下来,人们被这个女军人的沉着所感染。袁春梅淡淡一笑,开始发言,语速低沉缓慢。袁春梅说,父老乡亲们,此时此刻,我想,你们中一定会有很多人同我一样,会想到那一首让我们永远都不能释怀的七步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台下一片寂然,几百双浑浊的、透明的、苍老的、年轻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袁春梅。袁春梅不紧不慢,平静而不失深沉,矜持而不失诚挚,微微地抬起了手,向台下摊开——各位法官,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记者团的女士们先生们,我很清楚你们在想什么。在此之前,你们已经得知,我新四军淮上支队连长陈三川故意枪杀国军军官李万方。你们是抱着愤怒、痛恨的心情来参加公审大会的。可是,请允许我陈述真相。事实是,陈三川并没有蓄意杀害国军军官,而是擦枪走火误伤友军。证据之一,陈三川同李万方萍水相逢,无冤无仇,而且同为抗日军人,国难当头,患难与共,陈三川没有杀害友军军官的动机。

陈汉林说,有证词言,陈三川其人阴毒狭隘,同李万方因私事口角成隙,遂生杀人之心。

袁春梅平静地一掠刘海,仍然不紧不慢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街谈巷议,不足为据。

陈汉林说,袁女士,你说陈三川是擦枪走火,你有什么证据?

袁春梅说,军法处长阁下,你说陈三川不是擦枪走火,又有什么证据?

陈汉林愣了一下,马上说,陈三川作为一个身经数战的军人,擦枪走火,于理不通。

袁春梅说,别说身经数战,就是身经百战,擦枪走火也并非可以杜绝,这是稍微有点战争常识的人都能想象的。请问阁下,是否有人看见陈三川瞄准李万方开枪?部队训练间隙擦枪保养装备是规定的科目,而李万方出现在事发地点是偶然的个人行为。事故发生后,我方和友军都派人勘察过现场,存有以下疑点:第一,陈三川是淮上支队著名的神枪手,陈三川擦枪处离事发地点不到一百公尺,若是蓄意谋杀,以陈三川的枪法,命中目标的致命处,绝无问题,而事实是李万方腿部中弹后,伤势并不重,因此他一边观察一边后退,在后退中不慎绊倒,后脑触地,脑浆迸裂而亡。所以说,李万方事实上是中弹后摔死的,而不是中弹直接毙命。疑点之二,按照训练计划,李万方作为友军教员,其当天职责是评判淮上支队学员的图上作业,这项工作应在室内进行。而李万方却出现在我淮上支队三团电台室山墙下,这里是机要重地,不但友军,即使本部军官,未经许可也不得接近,李万方作为国军军官,应该不缺乏这方面的常识。我们不禁要问,李万方为何在他不该出现的时候不该出现的地点出现了,为何在明知误伤的前提下仓促后退?请各位法官和陪审团明鉴。

陈汉林说,袁女士,你说李万方违规接近贵部的机要重地,是不是说,陈三川开枪是执行公务?

袁春梅顿了一下,马上判断出这是一个陷阱。袁春梅微微一笑说,我再强调一次,陈三川开枪是偶然走火,李万方中弹是偶然事故。导致李万方毙命的,有一个细节,那就是李万方并非中弹直接死亡,而是因为李万方急于离开事发现场,因而导致绊倒致命。

杨邑忍不住了,一拍桌子说,一派胡言!你说李万方是因为急于离开事发现场才摔死的,你有什么证据?事发后两家医务人员都勘察了现场,李万方是因为流血过多导致死亡。

袁春梅说,杨长官,两家医务人员都非法医,因此他们的结论不足以作为法庭凭证。

杨邑说,李万方死都死了,你们还在往他身上泼脏水,是何居心?

袁春梅说,如果既往不咎,双方同仇敌忾一致对外,此事也就可以到此为止了。可是既然有人揪住不放,要做文章,那我们也只好认真对待。

杨邑冷冷地看着袁春梅,眼睛里寒光四射,愤然道,死无对证,你的一面之辞断然不能服众。

袁春梅说,为了慎重起见,我们请了著名的江淮大律师左至右,亲自勘察了现场,现场遗有李万方最后的行动痕迹和血迹,判明他是在后退中摔倒致命的,要不要请左至右大律师到庭?

杨邑蒙了,扭头看了看郭得树。郭得树有点心虚,他也搞不清楚李万方那天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淮上支队三团的电台室附近,国军教官到淮上支队帮助训练,顺手牵羊摸一下对方的情况,完全是有可能的,弄得不好真是情报处那帮混蛋干的蠢事,倘若被淮上支队抓住把柄,摸鱼摸出个五更蛇来,麻烦就惹大了。郭得树说,袁女士,说一千道一万,李万方是不能开口说话了,你说陈三川是擦枪走火,我们至少得听他当面陈述吧?

袁春梅说,按说这是应该的,可是,陈三川他遇到了另外的情况……

袁春梅的话还没有说完,郭得树就冷笑着把她的话打断了,什么叫另外的情况?畏罪潜逃!如果不是有罪,他逃什么?

郭得树这样一说,会场的气氛就急转直下。本来,袁春梅的一席话有理有据,已经争取了很多同情。然而郭得树提出的问题也是不容回避的问题。既然你说陈三川是擦枪走火,他至少应该自己出面说明吧,可是他连面都不露一下,畏罪潜逃,不是故意的也是故意的。

听着会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袁春梅心里一阵冷笑,她知道,她的欲擒故纵的战术奏效了,她就是要让他们议论,让他们怀疑,让他们愤怒,然后,一出好戏就要上场了。

袁春梅故作为难地说,法官大人,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记者团的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再进行一次辩解。陈三川是淮上支队一名连长不错,但是他只有十七岁,可以说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他已经高度紧张。我们不希望把一个孩子放在如此残酷的判决中,即便是有罪,我们也希望以另外的方式处置。

这时候,不仅郭得树,连杨邑都觉得找到了救命稻草,峰回路转了。杨邑说,岂有此理,哪有当事人逍遥法外的道理,一定要缉拿逃犯归案,公开审判,以命偿命。

郭得树说,袁女士,贵部如果姑息养奸,放走了凶犯陈三川,那我们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破坏统一战线的罪名,我部是不会承担的。

袁春梅沉吟了片刻,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最后一次用恳求的眼光扫视会场问,父老乡亲们,难道你们真的希望让一个孩子承担这么大的压力,你们真的忍心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面临生死审判?

人群里有人喊,好汉做事好汉当,他能开枪杀人,为什么不能接受审判,畏罪潜逃,罪上加罪!

接着就有人喊,有理讲理,杀人偿命,对簿公堂,明明白白!把凶手交出来,不交出凶手,就是破坏统一战线。姑息养奸,与汉奸同罪!

霎时,嚷嚷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一片嚷嚷声中,一个国军军官神色慌张地冲进会场,趴在杨邑的耳边低声嘀咕了一阵,杨邑的表情由困惑到愕然,到慌张,再到愤怒。杨邑侧过身子,同郭得树交头接耳了一番,郭得树更是大惊失色,瞥一眼台下苦笑的袁春梅,再同杨邑紧急商量。

袁春梅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看时机成熟了,袁春梅举起了一只手,向上摆了几下说,父老乡亲们,请安静。既然你们坚持要让陈三川出庭受审,那好,现在我把人交出来,请大家过目。带陈三川——

袁春梅话音刚落,只见大门敞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新四军战士押着陈三川,走了进来。

会场顿时喧哗起来,三百多号人纷纷站起来,争先恐后一睹这个杀人魔鬼的模样。很快就有人叫起来,啊,真是个孩子!

还有人叫道,怎么搞的,像个叫花子!

在这一片乱哄哄的吵嚷声中,袁春梅走近了主席台,微微一笑说,法官先生,在没有确认陈三川是否故意杀人之前,我请求给陈三川松绑。

陈汉林左看右看,语气很不肯定地说,啊,松绑,那就松吧,反正他也没有长翅膀。

袁春梅走到陈三川的面前,看着陈三川的眼睛说,孩子,坚强点,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陈三川脑袋一扬说,要杀要剐,我什么都不怕。

袁春梅低喝一声,不要轻易说话,记住了没?

陈三川一振,耷下眼皮说,记住了。

等绳子解完,袁春梅站在陈三川的身边,久久地环视着会场,直到所有的声音都落了下来,直到所有的目光都聚集过来,袁春梅才猛地抓起陈三川的一只手,举过头顶说,父老乡亲们,请看——

众人举目望去,靠前的人看出来了,那是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掌。

袁春梅说,是的,这就是杀人的手。可是,我要向大家禀报的是,这只手不是杀同胞的手,而是杀日本鬼子的手。我们面前站立的,是一个从十二岁就参加游击队同日本鬼子英勇搏斗的少年,他的大名叫陈三川,《新华日报》《江淮烽火报》和国军的战报都有记载。自从淮上州沦落敌手之后,我淮上支队在大别山北麓三百公里战线上,同日寇屡次交手,而我们的陈三川,我们的少年连长,在十九次战斗中,先后毙敌日寇七名,汉奸二十九名……

人群一阵骚动,前面的一个士绅看着陈三川单薄的身体问,陈三川,这些都是事实?

袁春梅说,三川,把衣服脱下来!

陈三川看了袁春梅一眼,似乎面对这么多人有些不习惯,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把上衣脱了。伤口上有一块血迹已经凝结成干痂,粘在粗布褂子上,陈三川一咬牙,把褂子扯了,扔在地上,伤口处顿时血流如注。

袁春梅说,把裤子也脱了!

陈三川东张西望,有些含糊。

袁春梅喝道,脱!

陈三川龇牙咧嘴一笑,褪了裤子,只剩下一个大花裤头。半裸的陈三川就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浑身瑟瑟发抖,抱着膀子,哈腰看着袁春梅。

袁春梅说,大家请往这里看,就是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同鬼子的战斗中,全身九处负伤,其中还有一处就在离心脏不到半寸的地方。日本鬼子做梦都希望他死,可是日本鬼子做不到的事情,我们有些中国人却想替鬼子报仇,我们能够答应吗?我们能够容忍这种亲痛仇快的事情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发生吗?

郭得树说,袁女士,我劝你不要说这些,这些都是陈年的老皇历了,与本案无关。

袁春梅说,那好,我就说说与本案有关的情况。自从擦枪走火事件发生之后,我们淮上支队首长痛心疾首,忍痛割爱要惩办肇事者。有人知道西华山离杜家老楼多远吗?二百多里山路啊!我不否认我们中确实有人想让陈三川逃脱,陈三川是独自一人从西华山前往杜家老楼投案的,没有看押,没有捆绑。在路上他遇上了日军侦察小分队,他和日军巧妙周旋,打死鬼子两人,夺了一支三八大盖。此后,他在山林里转了四天,四天就靠吃野果树根活命。后来他到了山下,一路要饭问路,辗转来到杜家老楼。当支队首长问他知道不知道派他到杜家老楼做什么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回答,知道,受审,砍头!女士们先生们,这就是有些人蓄意制造的所谓畏罪潜逃!他没有罪,为什么要潜逃?有这样的潜逃者吗?

人群又被激活了,甚至有人说,什么杀人犯,这是抗日英雄啊,这样的人,就算有过失有错,也可原谅,让其戴罪立功!

郭得树说,安静,安静,法律面前,铁面无私!

马上就有人骂了起来,什么狗屁法律,贪官污吏遍地都是,汉奸强盗多如牛毛,你们的法律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要向抗战英雄开刀?

淮上支队早就安插在陪审队伍中的内线开始行动了,有人登高振臂呼喊,放了陈三川,让他重返抗战前线!

会场顿时像炸了锅,一片拳头树林一样伸向空中,喊声此起彼伏——

放了陈三川,英雄无罪!

团结抗战,谁破坏统一战线就消灭他!

陈三川好样的,陈三川是我们的好兄弟!

事已至此,眼看越来越乱。杨邑和郭得树等人简单商量一番,只好宣布休庭。

两天后杨邑向章林坡详细禀报公审陈三川的情况,章林坡差点儿没有晕过去,阴沉沉的眼睛盯着阴沉沉的天空说,他妈的,烧香引出个鬼来!

杨邑惶惶地说,还是个大鬼。

章林坡说,癞蛤蟆趴在脚背上,不咬人也腻歪人啊。

杨邑说,其实我们也没有必要拿陈三川这件事情做文章,兵荒马乱,擦枪走火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章林坡暴怒,拐杖戳着脚下的石头说,都是你干的好事!你多年来一直同韩子君眉来眼去。这下你如愿了吧,在老韩那里有了人情,一旦反目成仇,我是他们的眼中钉,你杨邑恐怕就成了座上宾。好啊,杨邑先生,算我瞎了眼睛,让你来办这件本来不该让你办的事情。

杨邑本来还有点负疚心理,可是听章林坡这么横加指责,倔脾气就上来了,脖子一硬说,师座,我本来并不想插手这件事情,我也知道我不适合打嘴皮子官司,可是你硬赶鸭子上架,我已经尽力了。再说,这件事情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小题大做,也得分个时候。

章林坡火冒三丈地说,什么小题大做?从一开始你就有糊涂认识,事情办砸了,你丝毫没有检讨反省之心,反而推三阻四,好像只有你是正派人,我等都是嫁祸于人的小人!

杨邑说,师座,我请求处分,你还是让我带兵打仗吧,我跟鬼子干,心中有数,从不糊涂。

章林坡说,老杨,你想得太天真了。你连一个陈三川都收拾不了,一个有绝对把握的官司,让你弄得一塌糊涂,我还能让你带兵打仗?我要是再把部队交给你,天理不容。你收拾铺盖,到韩子君那里去吧,去讨一杯羹分一杯粥。

杨邑眼睛骨碌了半天,一拍屁股走了。

当然,杨邑不会去投靠韩子君,他看不起韩子君的几千条破枪,更受不了游击队的那份活罪,他厚着脸皮在章林坡的司令部里呆了下来,章林坡也并没有公开宣布撤他的职。

恰在此时,陈秋石派人送来一封亲笔信,又让杨邑绝处逢生了。

陈秋石的信只字未提公审陈三川的事,在表达师生邂逅江淮的喜悦之后,进入主题,讲到了日军松冈部队冬季攻势的事情。陈秋石从动机、天时、地利和迹象四个方面入手,分析此次日军行动的重大疑点,一言以蔽之,陈秋石认为敌人的所谓的冬季攻势,完全是一个烟幕弹,意在吸引我抗日武装的注意力,调动我主要兵力于西华山一线布防。在行动前期,以多路向西华山推进,一旦确认我方兵力被调动,其东路将沿淠史河迅速掉头北向,其西路亦有汲河可作水上行舟。根据敌我双方兵力对比,日军兵锋所向,应在我淮西商城和楚城之间的花园和紫阳关之间。

杨邑向章林坡汇报的时候,章林坡问,这个陈秋石是什么人?

杨邑说,是卑职的学生,原在太行山百泉根据地,是八路军晋冀豫军区有名的战术专家。

章林坡不以为然地说,既如此,他不在晋冀豫大显身手,跑到大别山来干什么?

杨邑说,听说从太行山来了一个干部团,那个袁春梅也是其中一员,果然是见过大阵势的,出手不凡……

话到此处,杨邑停住了,暗骂自己没脑子,自寻没趣。

章林坡说,怎么啦,被蛇咬了?那个干部团是干什么的?

杨邑支支吾吾地说,表层意义是八路军和新四军之间的干部交流,实际上是为了加强韩子君部的军事领导。他们的上级认为韩子君搞根据地可以,打大仗不行,陈秋石此来,有取而代之的迹象。

章林坡手里的雪茄快到嘴唇了,又停住了,怔怔地看着杨邑说,啊,这么大的动作?你认为这个陈秋石回到大别山,是来抗日的,还是另有所图?

杨邑没有听明白,稀里糊涂地说,是为了加强韩子君部的军事指挥,这一点应该是没错的。

章林坡说,老杨,你往前看。

杨邑更是一头雾水,不悦地说,前面是山。

章林坡又抬高手臂往前面一指说,你再往前看,山那边是什么?

杨邑嘟哝了一句,山那边还是山。

章林坡笑了说,老杨,你知道你为什么仕途一直坎坷,就像丧家之犬一样,到哪里都得不到重用吗?我告诉你,就是因为鼠目寸光。山那边是山吗?山那边是山不错,但是山那边还有天,还有云彩。滚滚乌云啊,你就看不见?

杨邑心里嘀咕,青天白日,阳光普照,哪里来的乌云滚滚?真是活见鬼了。但是他没有反抗,自从公审陈三川弄得鸡飞蛋打之后,章林坡就常常这样阴阳怪气地奚落他,他已经习以为常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章林坡说,那个陈秋石,还有那个干部团,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来到大别山?我跟你讲,他们不仅是冲着日本人来的,也是冲着我们国军来的。眼下抗日战争已进入决战阶段,一旦美国和苏联参战,小日本的兔子尾巴就长不了啦,大别山谁主沉浮,恐怕又要决一雌雄。

杨邑愕然地看着章林坡,脑门上竟然沁出了冷汗。杨邑说,是是,师座高见,深谋远虑,卑职心悦诚服。只是,眼下淮上州日军蠢蠢欲动,陈秋石所见同卑职不谋而合,实在不能掉以轻心。

章林坡重视起来,蹙起眉头想了想说,他妈的,这日本人还真翻脸不认人啊!走,到作战室,把处长都给我叫来。

公审大会取得了预期最理想的效果,使袁春梅声名大震。从楚城回来之后,韩子君征求袁春梅的意见,希望她留在支队部工作,担任政治部副主任,袁春梅当即拒绝。袁春梅说,我们新四军不能朝令夕改,五天前我才是三团的副政委,现在又成了支队政治部副主任,岂不是太儿戏了?

韩子君说,三团地处偏远,条件十分艰苦,军事指挥力量薄弱,我们想换个军事指挥过硬的同志去三团工作。

岂料这话袁春梅更不爱听。袁春梅说,韩司令,我在太行山,也是指挥过打仗的。当年百泉反扫荡,抗大分校中干队二百五十人突围,跳出日军铁壁合围,我当时就带着两个排打掩护,我们在西葆崮坚持了两天两夜,辗转六十公里,牵制了鬼子一个中队,那时候他们都喊我女司令。你怎么就认为我指挥打仗不行呢?我指挥大兵团不行,指挥你的游击队还是绰绰有余的。

韩子君被她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很不痛快。一来她是从八路军根据地过来的干部,二来她刚在公审大会上立了一功,三来她是女同志,也不好跟她计较。韩子君打起哈哈说,那好,我们尊重你的选择,还是让你到三团去,郑秉杰同志军事指挥上是弱了一点,我们倒是希望你这个女司令一展风采。

上午召开作战会,陈秋石在会上通报了敌情和战局分析,主题是准备迎击日军的冬季攻势。但奇怪的是,陈秋石只是说,西华山腹地的三团加强练兵,随时准备出动。袁春梅看出问题,当即提出,三团营地最有可能成为日军冬季攻势的主要目标,是不是可以明确防御地段?陈秋石说,目前敌情仍然不明,除主力团战斗值班以外,所有部队在物资和行动上做好准备即可,其防御任务划分,目前仍由支队掌握。

袁春梅说,我们通信联络的方式如此落后,如果敌人出动了,我们怎么才能得到指令?

陈秋石说,袁春梅同志,在作战指挥上,要特别强调程序。一级指挥一级,什么时候下达预先号令,怎么下达,均由上级指挥机关掌握。在作战指挥上,要特别强调纪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坚决不要知道。

在回西华山的路上,袁春梅问郑秉杰,郑团长,你从陈副司令布置的任务上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郑秉杰说,我觉得陈副司令胸有成竹,怎么打,已经了然于心了。跟这样的首长打仗,我们省心,也放心。

袁春梅说,陈副司令讲了半天,我越琢磨越不对劲,大敌当前,而我们一无所知,他布置的任务,基本上没有任务,还是让我们观望。

郑秉杰说,你们是从正规部队来的,打过大仗,不像我们游击队,听风就是雨,哪里有情况就往哪里冲。陈副司令是综合分析,通盘考虑,他不让我们知道,自然有他的道理。

袁春梅想来想去,郑秉杰的话不无道理,就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了。

天是个好天,万里无云,但是奇冷,干硬的北风一阵紧似一阵。沿途张望,但见群峰起伏,山道蜿蜒。冬季的风像一把巨大的刷子,只三两个回合,山上的翠绿就不见了,原本浩如烟海的竹林,此刻在风中涌动,犹如失色的麦浪。

干部团进入大别山之后,韩子君曾经安排所有原籍在淮上州的人秘密返回故里探视,但是袁春梅没有回,因为她家在城里,那里是日军占领区。后来通过联络站打听,家人已在日军占领之前,悉数搬迁至江南了,至今仍未联系上。

骑在马背上,袁春梅有些振奋,国破山河在,寸草春晖依旧,家人联系不上也好,也许重逢之日,自己已是当代巾帼了,女司令啊!

走了一阵,袁春梅问郑秉杰,为什么陈三川这次没有回到三团?

郑秉杰踌躇一阵子说,袁副政委,有些情况我得提前跟你介绍了。陈三川这次闯了个祸,把他娘害苦了,自从得到陈三川受审的凶信,他娘就不正常了。我到杜家老楼的时候,听说她没白没夜地砍树,要给儿子打棺材。昨天得到噩耗,他娘已经死了。

袁春梅啊了一声,惊问,怎么回事?

郑秉杰说,刘汉民派人到支队部送信,说是掉到山下摔死的。

那陈三川知道吗?

郑秉杰说,暂时还不知道,这就是没有让他返回三团的主要原因。韩司令让他留在支队部给陈副司令当马夫,一来表示惩戒,二来暂时不想让他知道他娘的事情,我分析韩司令还有另外一层用心,可能就是希望他跟着陈副司令多学点本事,这小子勇有余而智不足,一棵好苗子,放在我这里,只会用不会管,终至酿成大祸。这件事情我有责任啊!

袁春梅说,照你这么说,陈三川开枪,还真是事出有因啊?

郑秉杰停住了,勒住缰绳,叹了一口气。

袁春梅说,他的身世你清楚吗,是不是只有一个娘和他相依为命?

郑秉杰说,说来话长,以后我慢慢跟你说吧。

郑秉杰不愿意多说,袁春梅就不好再问。

关于黄寒梅的死因,郑秉杰眼下知道的还不多。

陈三川出事之后,纸里包不住火,黄寒梅最后还是知道了,刘汉民怕出意外,从医疗所里把方艾蒿派了过去。方艾蒿临走时刘汉民交代她,照顾黄寒梅,也要注意她别寻短见。公审陈三川的前一天夜里,大别山突然下起了暴雨,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方艾蒿被雷雨惊醒,发现黄大婶不见了,吓得半死,最后跑到伙房去找万寿台,两个人在雷雨里找了半夜也没有找到,第二天兵工厂哨兵从山下发现了黄寒梅的尸体。至于黄寒梅为什么要在夜里上山,上山去干什么,到底是自杀,抑或像兵工厂的人说的那样,是失足落崖,现在还不是很清楚。

再往前走,就进入霍州地界了,逐渐有了根据地的景象,一干人等上了大路,路边可见摇头晃脑的耕牛和羊群,庄稼地里有稀稀拉拉的农人,不知道在地里翻拣着什么。近处几面山墙上挂着零星的腊味,已是过冬的架式了。

袁春梅这会儿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她其实一直是关注陈秋石的,陈秋石回到大别山之后,曾经回到故乡隐贤集一趟,可是归队之后,绝口不提返乡的情况。按袁春梅掌握的情况,陈秋石的儿子如果活着,应该就是陈三川这个年龄。

陈秋石,陈三川,这两个人之间有没有什么瓜葛?

冷不丁地生出这个念头,袁春梅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陈秋石率领祁深奥、冯知良等人昼夜兼程赶到楚城,参加了联席作战会议,杨邑等人依然在紫阳关迎候。这是事隔十多年后他同杨邑第一次重逢,陈秋石翻身下马敬礼,杨邑慌忙上前握住陈秋石的手说,秋石啊,你是淮上支队的副司令了,我才是个副参谋长兼团长,以后咱们师生之间就不要搞繁文缛节了。

陈秋石说,杨教官,我好想你啊,要不是你,我陈秋石也不会有今天。知遇之恩,时刻在心啊!

杨邑显得有点苍老,说话不像十多年前那样干脆利落了,笑眯眯地看着陈秋石说,时势造英雄啊,听说你在太行山打得很漂亮,我这个教官心里也高兴啊!

陈秋石说,全仗先生栽培,我的这点成绩,委实算不得什么。

杨邑说,走,我们进作战室谈。

作战室里仍是袁春梅来时的陈设,宾主落座之后,杨邑说,大战在即,我们就不客套了,我先介绍一下我方掌握的敌情。

陈秋石听完杨邑的介绍,支着下巴沉思良久。杨邑说,秋石兄,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关于两支部队协调作战,章林坡将军的意思是,分为两个重点。一是南线,以贵军为主力,也以贵军为主要指挥者和责任者,不知秋石意下如何?

陈秋石说,据我方掌握的情况,此次敌人大规模冬季行动,从目前的态势上似乎针对西华山,而根据战役目标和地理气候条件看,西华山无利可图,深陷山岳丛林,加之地形气候恶劣,重兵远犯,乃兵家之大忌,这一点日军应有所察。如果敌人声东击西,回马一枪,那么他的转折时机和地点在哪里,目前还不清楚,这恐怕只能在战斗发起后随时捕捉。

杨邑说,我完全同意秋石兄的分析,因此在战役的前一阶段,就仰仗贵部周旋了。

陈秋石说,同舟共济,责无旁贷,我部已做好充分的准备。学生此来,一是明确任务,第二,还有燃眉之急请二一二师予以支援。

杨邑说,兵力?

陈秋石说,不是。

杨邑问,枪支弹药?

陈秋石说,也不是。此次战役将会出现的特点应是前虚后实,战役第一阶段是敌我双方互相试探互相调动的务虚之战,此类战斗,我部兵力弹药都可勉强支撑。为了及时掌握情况和调度部队,当下最缺的是电台。

杨邑的笑容收敛了,眼睛落在态势图上,嘴里嘀嘀咕咕地说,啊,电台,你们需要多少?

陈秋石说,山地行动,电波受阻,功率小了不行,至少要给我四部ak-120,六部ak-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