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邑又问,这些电台将用在何处?
陈秋石起身在示意图上比划说,如果日军的冬季攻势真的是六路的话,那么战役前期,至少有四条路线是明,从淮上州到胭脂河一条,到司坡店一条,到诸葛庵一条,到湘红甸一条。我们在这四条防线的任务是试探性防守,在战斗中摸清敌人兵力和决心,从而判断战役第二阶段的时机和地点。这对于驾驭整个战局是至关重要的,尤其是对第二阶段贵军的行动,更是休戚相关的。
在整个联席会议上,陈秋石分析有理,表述清楚,逻辑严谨,措施得体,让杨邑很是欣慰。关于电台问题,虽然事关重大,但是用得其所,不能不给。杨邑又在图上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很干脆地说,行,我认为可以。我很快向师座禀报,争取落实。
但杨邑掉以轻心了,他认为顺理成章的事情,到了章林坡那里,又遇到一番周折。章林坡一听说淮上支队要电台,冲口就来了一句,什么,要电台?你跟他们说不行,电台哪能随便给他们啊!
杨邑被噎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杨邑说,师座,我们去年刚装备了两个电台连,每团还有一个电台排,我们的电台闲着也是闲着,借给友军也是为了抗战。
章林坡说,电台我有,就是不能给他们。
杨邑硬着头皮,又把陈秋石在联席作战会上的意见转述了一遍,章林坡仍然坚持说,老杨,你不要把电台的问题看成小问题,电台在战斗中的重要性我比你更清楚,比枪炮要重要得多。他现在有了人,有了枪,他再有了电台,那他就如虎添翼了,他就成正规军了。他成正规军了,我们干什么去,我们喝西北风啊!
杨邑急了,死乞白赖地说,师座,日军冬季攻势在即,给他们几部破电台,他也好给咱们通风报信啊!再说,我的话已经讲出口了,咱们一毛不拔,合作的诚意说来鬼都不信,那他们还能卖命打仗吗?他们一缩头,我部又将首当其冲,连个挡风的墙都没有。
杨邑这么一说,章林坡才有点动心,对杨邑说,老杨,我再信你一次,给他们找几部老电台,严格登记。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打完这一仗,我的电台还得完璧归赵,少一个零件,我都要找你算账。
杨邑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
以后在解放战争中章林坡总结自己失败的教训,自嘲说自己就是曹操,杨邑好比蒋干。杨邑在二一二师,好事没有做过一件,专门帮淮上支队挖自己的墙脚,什么战术专家?就是帮倒忙的专家。
当然,章林坡所言并非事实,在大别山抗日战争中杨邑不仅运筹帷幄,还身先士卒,打了很多漂亮仗,否则章林坡也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容忍他“吃里扒外”。只是,同淮上支队打交道,特别是陈秋石来到淮上支队之后,杨邑确实瞒着章林坡干了一些事情。
六
日军出动的准确情报传来后,大别山抗日武装闻风而动,韩子君派出的陈秋石和章林坡派出的杨邑组成的联席指挥所在淮上州东北三十铺布置了一个大纵深宽正面的口袋,单等日军杀回马枪,从而合围。
头一天,日军长驱直入,先后攻占了狮子岗、司坡店、百达畈等地。按照陈秋石的指令,上述地区抗日武装稍战即退,吸引敌兵力前进。第二天,日军还没有转向的征兆,继续向纵深挺进,又攻占了独山、石板冲等地,而且调兵遣将,大有一举拿下西华山的态势。
第三天,夜里气候骤然转冷,凝霜成雪,杨邑转忧为喜,派人密切观察敌营动态,同时向陈秋石预告敌人的马脚很快就要现原形了。然而日军似乎对天气骤变浑然无觉,在陈秋石的态势图上,日军进攻的箭头一直指向西南,锋芒不减,似乎锐意进取。
到了第四天,敌人还在向西向南,连陈秋石都沉不住气了,搞不清楚敌人到底是在干什么。主力团长祁深奥一会儿就让电台兵呼叫陈秋石一次,要求出击。祁深奥说,鬼子都快打到咱们老窝了,你还让咱们在这里搞什么鸟口袋,战士们嘴唇都急开裂了,难道你想让我们学国民党坐山观虎斗吗?
陈秋石烦不胜烦,在电台里痛斥祁深奥,战术的不懂,眼光的没有,没有我的命令,动我一兵一卒,军法从事!
按照陈秋石的要求,西南集团的部队,在同敌人接触之后,尽量避免正面战斗,做一触即溃状,然后迂回包抄。仗打得不多,声势造得倒很大,似乎漫山遍野都是军队,似乎已经在西华山前沿布置了重兵,诱敌深入。
西南方向的部队连日奔波转战,累得筋疲力尽,而东三十铺的东北集团,则养精蓄锐,用陈秋石的话说是以逸待劳,用祁深奥的话说是养膘。战士们还不太适应昼夜潜伏的生活,冻得要死,急得要命,干粮吃得嘴皮子开裂,拉稀拉得整个伏击圈都是臭的。
煎熬一直持续到第五天上午,终于下起了毛毛细雪。到了中午,雪越下越大,鹅毛大雪落了下来,视野一片混沌。陈秋石顿时精神大振,逐个防线询问敌人动态,回答都很让他失望,敌人还在向西南方向进攻。
国军指挥所内,章林坡也在密切注意敌人动态。得知日军主力自始至终向西南挺进,章林坡吸着雪茄,笑眯眯地看着忙碌在沙盘前的杨邑,幸灾乐祸地说,老杨,这回有好戏看了,日军明明进攻的是西华山,可是你老兄不知道吃错了哪味药,硬是把本部也拖进去,弄得鸡飞狗跳。这下好了,让老韩他们建功立业吧,我看本部明后天就可以班师回朝了。
杨邑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表情古怪地看着章林坡说,师座,有备无患啊,我们可以做最好的希望,可是也不能不做最坏的准备。
章林坡说,我倒是希望你们的预见成为事实,不然的话,日军两三万人的冬季攻势,本部一枪不发,确实也说不过去。
郭得树说,那也不至于。敌人不来我们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跑到西华山去掠人之美吧?好歹我们也有一个电台排参战了。
章林坡大笑说,哈哈,是啊,这也是老杨的功劳,倘若没有这个电台排,本部还真的成了隔岸观火之人了。老杨,给电台排发报,牛德法上尉暨全体电台官兵:此次反敌冬季攻势,我淮上州数万兵民众志成城浴血奋战有日,我西华山方向之前出电台官兵配合友军淮上支队,以牺牲之精神,英勇之姿态,准确之效率,保障友军作战,保证全局胜利,殊实可嘉。望牛上尉率我前出分队再接再厉,确保进一步完成艰难任务,夺取抗击冬季攻势的最后胜利。
杨邑心里说,一个小小的电台排配合友军作战,也值得这样大肆渲染?但是这话杨邑没有说,杨邑说,师座嘉勉,犹如雪中送炭,相信我前出之电台分队,势必群情激昂,争先恐后奋勇杀敌!
七
战局急转直下只在瞬间。
腊月十五日下午,正当陈秋石在大雪中焦躁不安的时候,突然从司坡店和湘红甸两个方向报来新的情况,进攻敌军改变方向,一路朝东,一路朝西,隐没于长岭山中。紧接着又有电台报告,在司坡店和湘红甸两个方向,出现敌辎重车队,尾随步兵前进。
陈秋石问司坡店指挥员,车上装的什么东西?
回答说不知道,敌人护送火力非常凶猛,根本无法靠近。
陈秋石又让牛上尉呼叫出基本指挥所,询问情报站,情报站答复,敌人的这支辎重部队,不是淮上州城内部队,而是从肥东撮镇取道上派直接进入大别山的,车上所载为长形物资,以油毡捆裹,其护送兵力为一个宪兵大队,战斗力十分凶猛。
陈秋石静静地听着报告,紧锁的眉头骤然绽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巴哆嗦了几下,突然扔掉手里的烟卷儿,脸上的晦气一扫而光,扑在地图上,红蓝铅笔刷刷描出两条线来,站起来把铅笔一扔喊道,牛上尉,把三团给我呼叫出来!
三团上机的是袁春梅。袁春梅报告,郑秉杰团长奉命率部迂回,已接近湘红甸。陈秋石命令,着三团副政委袁春梅传令郑秉杰,放弃一切追击,停止一切战斗,以一个连佯动,另以全团主力火速奔袭长岭山东南二号高地,以三面设伏,截击敌辎重部队,抢夺一辆汽车即为达成战斗目的,验明车内物资迅速向指挥所报告。
战斗这才正式打响。
尽管事前陈秋石声嘶力竭地进行了总体部署,但是真的行动起来,特别是倾巢而动,部队还是有点乱。在发现日军进入长岭山之后,郑秉杰命令刘汉民带领两个连尾随追击,这是上报指挥所并经过陈秋石同意的。而发现辎重部队后,郑秉杰本人又带领两个连队迂回到湘红甸,准备待敌上山后予以截击。这个想法虽然同陈秋石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是郑秉杰选择的时机不对,地点也不对,目的同陈秋石的更是南辕北辙。待陈秋石截击敌辎重部队的决心确立之后,三团袁春梅能够控制的兵力只有刘锁柱的五连和许得才的六连。
袁春梅率领这两个连不到二百人,迎着风雪,踏着山路,于当日下午二时进入指定位置,迅速察看了地形,进行了设伏部署。三时许,敌辎重部队进入伏击圈。侦察兵报告,这股敌人有汽车六十辆。袁春梅让刘锁柱传令,以枪响为号,谁敢擅自行动,格杀勿论!
前面的汽车驶过,碾出一片泥泞。路面已经开始打滑,车队行驶速度十分缓慢。
袁春梅趴在雪地里观察一阵,得出了自己的分析。这股敌人不是来战斗的,而是进行战场保障的。至于他们保障什么,袁春梅眼下还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一点她清楚,那就是这股敌人很有可能担负重大任务,这一点,不仅从敌人的行动迹象上能够看得出来,从陈秋石交代任务时候强调的语气中也可以感觉出来。
五连连长刘锁柱拎着一捆手榴弹,凑在袁春梅身边说,副政委,俺们都快冻僵了,让我去炸翻狗日的!
袁春梅说,不行,陈副司令有命令,只让打后面的。
刘锁柱说,副政委,俺们打了就跑,打哪里都一样。
袁春梅没有理睬刘锁柱,在心里暗暗计算了一下,以山下六十米的鹰嘴石为标志,每过一辆汽车,需要两分钟,已经过去二十七辆了,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小时也难保通过。
袁春梅抬头看天,天色越来越暗,雪仍是洋洋洒洒铺天盖地。
三点二十分,袁春梅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置陈秋石的警告于不顾,决定对敌人进行中间截击,造成其首尾不能相顾之局面,乱中查明车队所运物资。
袁春梅把刘锁柱和许得才召集过来商量,袁春梅说,我对战斗指挥不熟,你们看怎么打?
许得才愁眉苦脸地说,鬼子这么多,打起来恐怕跑不掉。
袁春梅生气地说,许得才,仗还没有打,你怎么就想到要跑?
许得才说,袁副政委,我不是要跑,可是真打起来,我得知道怎么跑啊,难道你想跟鬼子同归于尽?
袁春梅说,许得才你要是再讲泄气的话,我就先把你连长撤掉,打完仗再跟你算账。
许得才说,你把我连长撤掉更好,我免得送死了。我宁肯不当连长,也不想送死。
袁春梅真的火了,掏出手枪说,那我现在就把你毙了。你是好好打仗,还是让我把你毙了?
许得才见袁春梅动真的了,不敢说怪话了,阴死阳活地琢磨了一阵子说,袁副政委,咱们人少,不能一呼噜都上去,可以采取四面开花的战法,把鬼子的注意力引开,另外的兵力偷袭车队。
袁春梅说,很好。你这个胆小鬼还是有点子的。
后来袁春梅就做出了决定,由刘锁柱五连潜入鹰嘴石二十米处,以五连强项手榴弹进行十分钟火力准备,同时以六连占据鹰嘴石东西各一个制高点,对敌护送兵力进行拦截。刘锁柱带一个班,在战斗发起后伺机接近车队,查明车载物资。
部署完毕,大家便分头行动。
战斗打响后,前面几分钟很顺利,刘锁柱连队的手榴弹基本上弹无虚发,全都在目标中间开花,但是随着一阵枪声,刘锁柱身边也倒下去几个战士,活着的连滚带爬,钻到汽车下面。鬼子一看汽车下面有人,更是一窝蜂地向汽车方向冲,前仆后继,绝不后退。双方展开近距离枪战,眨眼间血流成河。
这情景,让袁春梅心惊肉跳。她虽然有牺牲的准备,但还没见过这样惨烈的场面。袁春梅大叫,许得才,给我打,把鬼子给我挡住!
许得才在不远处回应,没有机关枪拦不住啊!
战斗打得骑虎难下,袁春梅身边的人越打越少,袁春梅暗自叫苦,再有十分钟,非打光不可。就在这时候,有一个战士哭喊着从袁春梅身边跳起来,没命地往山上跑,袁春梅怒火中烧,举枪瞄准,一枪把那个逃跑的战士撂倒了。袁春梅大喊,谁再逃跑,这就是下场,给我冲!
说完,抱起一挺机关枪,纵身一跃,跳到大路上,转着圈子扫射。许得才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也搞到了一挺机枪,在山上一阵猛扫,这才把鬼子暂时压了下去。
趁这当口,袁春梅边打边喊,刘锁柱,不要打了,爬到车上去!
刘锁柱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躲避着子弹,拿步枪刺刀一阵猛戳,戳弯了一把刺刀,又跳下车子从地上捡起一支三八大盖,足足戳了有十多分钟,然后跳下车,神气活现地向袁春梅报告,副政委,鬼子运的是船,是小筏子,铁皮的。
八
陈三川给陈秋石当马夫之后,陈秋石跟他有过一次简短对话,陈秋石问,陈三川,你知道为什么让你给我当马夫吗?
陈三川眯缝着小眼睛说,知道,国民党恨我,不让我当连长了。
陈秋石笑笑说,这个原因只占一半。还有一半,我先不告诉你。我听说你是一个很勇敢的战士,每次打仗都是冲锋陷阵,这固然好。但是我也要告诉你,作为一个指挥员,光勇敢是不够的,指挥员打仗不能只靠手脚,而要靠脑子。说实话,我也不认为身先士卒就是指挥员的优点。在战斗中,除非紧急情况,我们一般不提倡指挥员亲自上阵,一支部队如果还有一个战斗员存在,指挥员就应该履行他的指挥职责,在任务没有完成之前,指挥员如果先被打死了,那是要影响战斗胜利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三川望着陈秋石不吭气,他感觉到陈副司令的想法有点奇怪。
陈秋石说,还有一点我要提醒你。我听说你的战斗积极性很高,这当然是值得提倡的,但你要知道,战争并不仅仅为了杀戮。我常常讲,三流的指挥员被敌人消灭,二流的指挥员消灭敌人,一流的指挥员既不消灭敌人,更不消灭自己。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陈三川的小眼睛睁开了,阴沉沉地盯着陈秋石,他确实不是很明白陈秋石的话,想了半天才说,难道我们让敌人自己找死?
陈秋石笑笑说,有点意思了。最会打仗的指挥员,会避免两败俱伤,通过战术手段,把敌人逼上绝路,让他缴械投降。古人云,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战争最高境界。
陈三川说,听懂了一点,可是不打行吗,不打他不怕你,怎么会投降?
陈秋石说,对了,打也是要打的,只有先打,而且打得水平很高,他才怕你。光怕你还不行,你要是嗜杀成性,他不敢投降你,他只好跟你拼到底,那就会两败俱伤,你就是胜利了,也会付出很大的代价。所以说要恩威并施,他不仅怕你,还佩服你,才有可能真心投降。
陈三川说,陈副司令,我现在是马夫了,你给我说这些没有用。
陈秋石说,糊涂,我说的这些话,对你有大用处。你现在是马夫不错,可是等你把马养好了,我们自然还会叫你去带兵。你慢慢琢磨吧,有些道理,恐怕要琢磨一辈子。
这以后,陈副司令就很少跟他和风细雨地说过话了,陈秋石忙得很。
后来就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有一次陈秋石去司坡店检查防务,已经上马了,又从马上跳下来,背着手绕马转了两圈,左看右看不对劲,黑着脸问陈三川,我的马屁股上怎么会有伤痕?
陈三川吓坏了,眨巴眼睛回答说,遛马的时候,被蛇惊了,狂奔,我驾驭不住,就抽了两鞭子。
陈秋石狐疑地看着陈三川说,是吗,是这么回事吗?
陈三川说,就是这么回事。不信你问它自己。
陈秋石冷笑一声,没再说什么,上马走了。
从司坡店回来,陈秋石把马交给陈三川的时候说,陈三川,如果我的马再让蛇惊了,你得把那条蛇抓来。你知道吗,赵政委喜欢吃蛇肉。
此后几天,马屁股上再也没有伤痕了。
陈三川隐隐觉得,这个陈副司令并不喜欢他,尽管陈副司令也说过赞扬他的话。有了机会,他还得回到战斗连队去,哪怕当个战士,也远胜过当这个没名堂的马夫。
机会终于来了。在指挥所外面,陈三川亲耳听见了袁春梅在电台里向陈秋石报告的声音。陈秋石在接到袁春梅的报告后,让冯知良把所有的参谋人员都集中在指挥所,主力团的团长祁深奥和特务营的营长刘大楼也被召了过来。陈秋石说,现在情况已经明朗了,日军此次行动,完全如我所料,先以步兵集结,佯攻我西华山,以吸引我淮上州主力,其战役目标实现后,日军突然南下西行,意在奔袭紫阳关附近军事目标。
祁深奥说,陈副司令,日军主力已经进入西华山腹地,此处离紫阳关一百八十里,而且雪已封山,他凭什么奔袭紫阳关,未尝插了翅膀不成?
陈秋石说,祁团长,兵贵神速,出奇制胜,这是一门艺术哦!你怀疑他插了翅膀,那我就告诉你,他确实插了翅膀。大家回顾一下这几天的战况。前五天,鬼子怎么说的就是怎么做的,这是做给我们看的。就在昨天夜里,鬼子准备已久的辎重部队突然从肥东撮镇出发,秘密进入战区,直奔西华山,在湘红甸和司坡店一带同步兵会合。车上装的是什么呢,既不是枪炮,也不是弹药,既不是粮草,也不是兵员,而是一种特殊的武器。一个小时前,三团五连六连在袁春梅副政委的指挥下,以牺牲大半的代价,在长岭山组织了一场伏击战,查明敌辎重部队所载物资为铁皮筏子,每车五张,每张筏子可乘坐六人,也就是说,每辆汽车运载的筏子可以乘坐三十人,敌两路车队共有一百辆汽车运载的筏子,可以乘坐三千人。
祁深奥这些天一直气不顺,坐在指挥所里,看陈秋石从容不迫地指点江山,心里很不平衡,没来由地打了一个横炮说,陈副司令,我们都没有什么文化,你跟大伙儿说这些没用。你告诉我们鬼子什么时候来,我们在哪里打就行了。
陈秋石厉声说,祁团长,用兵之道,多算则胜,少算则险,不算则败。带兵打仗,是必须工于计算的。什么叫心中有数,祁团长你告诉我这个“数”是什么?
祁深奥大腿跷在二腿上,大大咧咧地说,俺们过去没有像你这样算来算去的,俺们也照样打鬼子。啊,老刘你说是不是?
刘大楼察言观色,陈秋石脸色铁青,一触即发。刘大楼赶紧和了一把稀泥说,陈副司令,是应该算算,可是咱们这个部队没有经过正规的训练,你算多了大伙儿记不住啊!
陈秋石说,记不住还听不清?我提醒诸位,在上级布置作战任务的时候,你们只有一个义务,动脑子,闭嘴。否则就是干扰指挥员的决心。
祁深奥咧嘴笑笑,把洋火夹在膝盖上,单手操作,熟练地擦着洋火,把烟点着,猛吸一口,向陈秋石说,陈副司令,你说吧,俺们的耳朵竖着呢。
陈秋石克制住情绪,苦笑一下,接着说,同志们可以算一笔账,除了这三千人无须徒步,可以舟楫快速运载,卸下了筏子的一百辆军车干什么?同样可以运兵,以每辆卡车运二十人计算,又是两千人。这就是敌人的声东击西的全部技术支撑。我们没有汽车,没有机械化行军的经验,这就是我们驾驭战局的盲区,敌人利用了我们的盲区。我们的敌人,比我们在座的很多指挥员聪明得多,他们把时间环节算得很准。我可以断定,明天西华山烟消云散,明天的紫阳关就是血肉战场。
陈秋石说完,指挥所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雪花飘飘。
沉寂了很长时间,祁深奥提出问题,陈副司令,冬季行动已经打了五天了,你一直让我的主力团坐冷板凳,难道是让我们在三十铺打阻击,掩护紫阳关?
陈秋石说,这次你问对了,正是。
祁深奥突然提高嗓门说,紫阳关是国军二一二师的防区,我们为什么要给他们打头阵?
陈秋石一听这话不是话,怒不可遏,一拍桌子喝道,祁深奥,你是中国人吗?这是全民抗战,统一战线,你敢违抗命令吗?
祁深奥不吃这一套,呼啦一下站起来说,去你妈的,你是哪个山头的?我们淮上支队不给国民党军当炮灰,要当,你自己当吧!
说完,扬长而去。
陈秋石大怒,拍案喝道,来人啦,把祁深奥给我捆起来!
意外发生了,没有出现应该出现的场面。特务营长刘大楼凑到陈秋石跟前,抽抽鼻子说,陈副司令,算了吧,大人不计小人过,祁团长是韩司令的得力干将,被韩司令惯坏了,你就包容一点吧。
祁深奥转过身来,挑衅地看着陈秋石,嘻嘻笑道,陈副司令,捆我?哈哈,在大别山,还没有谁有这个胆子。来吧,老子这只胳膊是鬼子的炮弹炸的,大不了你再把我的右胳膊卸下来!
陈秋石僵住了,半天才转身面壁而立,像是自言自语,如此军纪,如何打仗?
祁深奥说,俺们过去就是这么打的,俺不相信你老陈能比别人多尿出一股尿来。你到大别山,今天这不顺眼,明天那不顺眼。说来说去,我看你对咱们淮上支队没有感情。你搞的那一套,都是国民党的规矩。你现在又让我们给国民党当挡箭牌,居心何在?
陈秋石冷冷地看着祁深奥。指挥所里的空气就像埋了十吨炸药在地下,一触即发。等祁深奥说完了,陈秋石问,老祁你说完了吗?
祁深奥眼珠子一翻说,我的意见大了,今天不说了。
陈秋石说,那好,你不说我说。陈秋石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折叠的文件,哗啦一抖,展开,猛然提高嗓门喝道,全体都有了,立正!
众人猝不及防,情不自禁地都把脚跟靠拢了,连祁深奥也不例外。陈秋石说,我现在宣布新四军淮上支队一号绝密命令——
值此反日军冬季攻势大战之际,为统一指挥坚强意志,特授权支队副司令员、前线一号陈秋石以独断专行之权,凡有违抗命令者,就地处决。司令员韩子君,政治委员赵子明。
众人面面相觑。冯知良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冯知良瞪大眼睛盯着陈秋石微微颤抖的手,那双手里捧着的所谓命令,是榆林交通站一个小时以前才送来的情报,经他手交给陈秋石的。
“命令”宣布完了,祁深奥和刘大楼大眼瞪小眼,全都傻眼了。陈秋石怒视刘大楼,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刘大楼的脑子快速转了一圈,马上就回过神来,喊了一声,警卫排!
门外五六个战士全副武装哗啦啦拥了进来,把祁深奥围住了。刘大楼慢吞吞地走上前,下了祁深奥的枪。刘大楼说,祁团长,你不能怪兄弟啊,有韩司令的命令啊!
陈秋石挥挥手说,推出去,枪毙!
两个战士像缚小鸡一样拧住了祁深奥的独臂。
刘大楼说,陈副司令,还真枪毙啊?
话音刚落,叭的一声枪响,子弹从刘大楼脚下的砖地上弹起,又飞到土墙上,牢牢地钉成一个铁桩。刘大楼面无人色,偷偷看了陈秋石一眼,陈秋石的枪口还冒着青烟。陈秋石说,军中无戏言,你不杀他,我就杀你。
刘大楼心有余悸,赶紧上前,亲自拧住了祁深奥的单臂,把自己的脑袋缩在祁深奥的身后。
陈秋石又说,你们自己出去了结吧,指挥所是我用来指挥打仗的,不是你们的刑场。
刘大楼说,老祁,你赶快向陈副司令认个错,军令如山倒啊!
祁深奥有些懵懂,脖子一硬说,砍头不过碗大的疤,我凭什么给他认错?我没错!
冯知良一看事情要闹大,赶快搬个台阶过来,明里是给祁深奥,暗里是给陈秋石。冯知良说,陈副司令,祁团长虽然言辞不恭,但是也是为了保护部队,念他抗战有功,连胳膊都打断了一条,姑且饶他一次,让他戴罪立功吧。
刘大楼也大着胆子说,陈副司令,祁团长他一时糊涂啊,他是个粗鲁汉子,不拘小节,大人不计小人过,就把他当个屁放了吧!
祁深奥跳着喊,刘大楼你他妈的才是个屁,要杀要剐随他的便,你们求个卵子情!
陈秋石淡淡一笑,对刘大楼和冯知良说,你们以为我想杀人吗?我不想。但是不杀行吗?我在这里绞尽脑汁指挥打仗,他在那里阴死阳活给我捣乱,这简直就是破坏抗日啊!我不仅要军法从事,还要查一查他有没有汉奸嫌疑。
祁深奥愣住了,看着陈秋石,眼珠子瞪得老大。
陈秋石踱到祁深奥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祁深奥说,老祁啊老祁,我真是为你感到痛心。你这么大的一个功臣,连自己的胳膊都能砍下来,可是怎么就没有个心胸呢?从我陈秋石来到淮上支队,你就耿耿于怀,你认为你可以当这个副司令员是不是?要说论功行赏,你或许行,要说指挥打仗,你差了十万八千里。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要说你是汉奸,连我都不相信。你这么多年出生入死,跟着韩子君司令员,婆娘被鬼子抢走了,孩子被鬼子挑死了,可是你没有动摇革命,你一直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身先士卒,你身上的伤疤有六块,你不仅丢了胳膊,你还断了三根脚趾头,如果你就这样保持革命斗志,该是多么好的一个同志。可是,在名利面前,你丧失了信仰,个人主义思想让你变得糊涂起来。说老实话,这个副司令员算什么?如果不是因为抗战,我宁肯解甲归田到乡村读书。你把职务就看得那么重?
祁深奥抬头看着陈秋石,脸上倨傲的表情一扫而光,嘴唇嚅动了一下,只说了一个字,我……
陈秋石背起手,问祁深奥,你承认你是因为我来当这个副司令员才对我抱有成见的吗?我们都是君子,要讲真话。反正你也是快死的人了,人之将死,还是要说真话的,不然阎王爷不答应。
祁深奥仰起脸,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处渗出。
陈秋石说,哦,不回答,沉默,沉默就是默认。祁深奥,你还算是个君子。你默认了你是因为争权夺利对我抱有成见,从而多次明里暗里散布我的谣言,有事无事给我尥蹶子,我不计较你。可是今天,我不能饶你了,因为你干扰了我的决心,影响了我的指挥,这种行为是破坏抗战的行为,死罪难逃啊!祁深奥,你还有什么话说?
祁深奥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猛然睁开眼睛说,明人不做暗事!陈副司令,我承认我是因为嫉恨你才跟你闹别扭的。我应该以死谢罪。但是,我不是要故意破坏抗战,你可以以贻误战机的名义处决我,不能以破坏抗战的名义处决我。
陈秋石说,这就是你的遗嘱?还有没有了,比如对于亲属战友还有什么话说?
祁深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说,我糊涂啊,糊涂人办糊涂事,这都是因为没有文化啊,有眼不识泰山啊!
陈秋石突然提高嗓门喊,祁深奥,你给我站起来!
祁深奥正嚎着,猛听到陈秋石怒吼,打了个冷战,擦擦眼泪站起来了,渐渐成了立正的姿势,哭丧着脸看着陈秋石。
陈秋石说,祁深奥,你服不服?
祁深奥胸脯一挺说,我服,陈副司令是战术专家,在你手下做鬼,我死而无憾!
陈秋石冷冷一笑,向仍然扭着祁深奥的战士挥了挥手说,放开他!又对祁深奥说,啊,你是不怕死,你想死,你想得容易!你给我添了那么多乱,就想一死了之?你想死也行,等打完这一仗,你自己选个没有人的地方解决。现在你给我听好,马上把你的营长给我叫到指挥所来!
祁深奥傻眼了,看着陈秋石说,这么说,不处决我了?
陈秋石说,那就看你的造化了,就是死,我也要让你同鬼子战死,血染沙场,功德圆满。我不能让你背着汉奸的黑锅,更不想弄脏了我的手。
祁深奥还在发愣,刘大楼捅了捅他说,祁团长,还不谢谢陈副司令不杀之恩!
祁深奥明白过来,又是鞠躬,又是敬礼,振振有词地说,谢谢陈副司令不杀之恩,祁深奥做牛做马也要报答陈副司令。
陈秋石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别搞这一套,太俗气了。你能保证坚决执行命令完成作战任务就行了。
祁深奥郑重回答,我拿脑袋向陈副司令保证,坚决执行命令完成作战任务!
祁深奥说完,敬礼出门,不一会儿,领着主力团的三个营长风风火火地来到指挥所。
陈秋石看着地图说,从现在开始,进入战斗准备。一营二营即刻进入官亭埠以东二号高地,构筑阵地;三营沿淠史河西岸进入板片店地区,前期任务为拦截敌辎重部队,待一营二营打响后,迅速转移战场至望亭坝,合围逃敌。
三个营长一声不吭。
陈秋石问,有困难没有?
祁深奥说,没有困难,谁误事我砍了他!
陈秋石说,此一战非同小可,事关整个战役的转折。你们至少要顶住四个小时,排长打光了,连长当排长,连长打光了,你们当连长,你们打光了,我就在最前线。有擅离职守者,有临阵脱逃者,我陈秋石认你是同志,我的枪六亲不认,听明白了没有?
祁深奥和三个营长齐声回答,听明白了。
陈秋石又向刘大楼交代,刘营长,从侦察连、警卫连、特务连各抽调一个排,组成敢死队兼督战队,交给我亲自指挥,战场上如果发现违背命令或临阵脱逃者,督战队有权当机立断。
刘大楼回答,是,我也参加敢死队。
陈秋石说,好,分头行动。
众人领命而去,陈秋石才感到一阵晕眩,扶着柱子坐下,斜靠在太师椅上。
最后离开的是冯知良,冯知良交代陈三川说,首长太累了,二十分钟之内,不许任何人进指挥所,让首长休息一会儿。
九
陈秋石身下的太师椅是建立临时指挥所的时候,韩子君特意让刘大楼派人搬过来的,这些天,它既是陈秋石的床,也是陈秋石的家。屈指一算,自日军冬季攻势拉开序幕以来,连续五天,他基本上没有睡过囫囵觉,多数时间都是在指挥所和各前沿阵地度过的,有时候还在看地图,看着看着,裹着大衣就睡着了。如今敌情已经明朗,部署已经完毕,虽然硬仗还没有开始,但是已经稳操胜券。他真的感到累了。
进入大别山之后,他返乡一次,打听双亲和妻儿下落,均无结果,此后又通过地方抗日政府,到胭脂河打听,妻子娘家声称,自从那年隐贤集遭受土匪洗劫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蔡菊花。此后就是反冬季攻势,熟悉部队,勘察地形,研究敌情,他的脑子几乎被塞满了,几乎没有空间再想家事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在哪里呢?
隆冬的阳光从雪地里反射过来,落在陈秋石瘦削的脸上,陈秋石嘴唇紧闭,眼皮悸动,像是睡着了。他计算了一下,敌人将在两个小时左右到达官亭埠,他们的如意算盘是,趁夜暗登船,车辆掉头运兵,水陆并用,不用一夜,明天将有五千多兵力天兵天将一般出现在西北紫阳关一线。
所幸的是,他们蓄谋已久的战术把戏被陈秋石识破了。陈秋石已经在官亭埠构筑了一道血肉屏障,这道屏障将让旱地上的敌军下不了水,河岸的敌军上不了车,同时,陈秋石还有精彩的一笔,他于昨夜派出的另一支小分队已经牢牢地控制了官亭埠大闸,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将爆破大闸,使码头成为一片水泽。水淹七军做不到,但是阻敌前进是完全可能的。
朦胧中,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首长,能不能让我参加敢死队?
陈秋石的眼皮动了一下,微微睁开,看见面前站着精瘦的陈三川。陈秋石这才想起了,这几天忙着筹备战事,他都快把这个小马夫忘记了。陈秋石稍稍坐正一点身体,含笑问,你为什么要参加敢死队,嫌给我当马夫不体面?
陈三川立正回答,我压根儿就不会喂马,再说你的马也压根儿不用我喂。还是让我参加敢死队吧?
陈秋石仍然微笑说,参加敢死队干什么?
陈三川不高兴了,他很不习惯陈秋石拐弯抹角的问话方式,他甚至从陈秋石的眼神里看出了对他的轻视。陈三川说,报告陈副司令,我是个连级干部,我虽然犯了错误,打仗的权力总还是有的吧,把我放到这里当马夫,还不如让我坐国民党的大牢呢!
陈秋石严肃起来了,站起身来,背起手说,你愿意坐国民党的大牢?那是你一厢情愿了。要不是支队首长交涉,你这颗小脑袋恐怕早就搬家了。陈秋石说着,情不自禁地在陈三川的脑袋上摸了一下,却没料到陈三川脑袋一偏说,我知道,是女司令救了我。
陈秋石一怔,手悬在空中说,女司令?哪个女司令?啊,哈哈,我明白了,是女司令。
陈三川瞪着眼睛说,你倒是说,你同意不同意我参加敢死队?
陈秋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盯着陈三川看,从那双少年的眸子里他读出了桀骜不驯的神气。陈秋石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脸皮一紧说,我不同意,好好喂你的马!
说完,再也不理陈三川,掏出马蹄表看了一眼,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冯科长!
冯知良捏着一摞文电稿进来,一一报告,据湘红甸方向报告,敌人一个中队伪军约一个大队计约五百兵力已突破二团防线,快速推进,前锋已接近诸葛庵。司坡店方向报告,敌两个中队,伪军约一个大队,计约四百余兵力绕过风洞山,向北快速推进,前锋已抵达孙庄,同我苏镇县大队交火,我苏镇县大队按计划佯退,诱敌东进。据胭脂河方向报告……
冯知良一边报告,陈秋石一边在图上画线,几条线逐渐聚拢,纷纷指向官亭埠。陈秋石的心情好极了,一边标图一边嘀咕,哈哈,很好,很好,老子请客,有人捧场,来吧,都给我进来吧!
当晚六时二十分,以后在大别山历史上影响深远的官亭埠战役正式打响,历时六个小时五十分钟,日军连同伪军累计陷入战场兵力达三千余,我方除主力团、特务营、肥西独立团以外,陈秋石调度三团和地方县大队兵力,加上国军二一二师两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营,累计兵力四千余。
双方在官亭埠鏖战半夜,飞沙走石,星月无光。战斗最惨烈的时刻,祁深奥亲率敢死队前出,身中数弹仍不倒,最后同日军近战肉搏,拉响日军少尉身上的手雷,与其同归于尽。
陈秋石在敌人第二轮进攻前夕亲临火线,指挥特务一连半途击敌,双方激战二十分钟后,一连长牺牲,陈秋石身边只剩下十七个人。陈秋石环顾左右,问谁能攻下三号高地支撑点,陈三川挺身而出,说你给我三个人,给我十颗手榴弹,我保证把三号高地拿下。
这次陈秋石没有否决,当真把几名警卫员交给陈三川指挥,并组织两个战斗小组占据有利地形,压制敌火力,以陈三川小组迂回至敌侧后,实施爆破。
陈三川在战斗当中执行命令有点偏差,一旦与敌接手,这小子就像吃了春药,忘乎所以,带领他的小组从正面突入敌阵,在敌前沿混战,未能达成迂回攻克三号高地的战斗目的,让陈秋石痛心疾首。幸好袁春梅和刘锁柱带领三团增援部队及时赶到,救下重兵围困的陈三川,并拿下三号高地。
十
反冬季攻势战役以淮上支队和二一二师联合作战而告结束,由于敌情判断准确,淮上支队在战役前一阶段打得出神入化,以至于松冈部队只来得及“声东”,还没有顾上“击西”就屁滚尿流了,国军的重要目标安然无恙,参战部队牺牲甚少。
那边陈秋石的部队还在同松冈部队杀得昏天黑地,这边章林坡就看出端倪了,于战斗结束的前一天就向第五战区长官部发了一份捷报,言之凿凿,绘声绘色,声称敌松冈联队南犯西图之预谋早为我所识破,我二一二师联合友军御敌于淮上,主力对敌三面分割,直至取得歼敌千余的胜利。截止此报签发之时,我部仍有两个团并炮兵营与敌血战,“帐外厮杀搏击爆炸奔突之声不绝于耳”,云云。
那段时间,章林坡的感觉很好,在楚城召开了官亭埠大战祝捷大会,游走于达官贵人绅士名流之间,言必称抗战,话必论官亭埠。
章林坡捷足先登,《江淮日报》和《华东救亡报》等报纸很快就刊登了战场消息,多数都是章林坡手下的御用文人提供的素材,还有章林坡本人的巨幅照片,标题赫然是《章将军运筹帷幄,官亭埠抗战大捷》。这些报纸陈秋石是很久以后才看到的,看见了,也没有什么反应,笑笑,扔了。
不久,上峰发表通报,为表彰官亭埠战役取得重大胜利,授章林坡二等云氅勋章一枚,佩中正剑,并兼淮上州警备司令。章林坡大喜过望,专程把杨邑的夫人接来,住在自己的官邸里,跟自己的太太出则同行,食则同座。
在丰盛的家宴上,章林坡借着三分酒意当着众人的面说,老杨,你知道吗,过去有人说,你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过去我也一直这么认为,其实你是大智若愚。官亭埠一役,剑胆琴心,创造了光荣的战例,足以抵消过去屁股摇摆的过失。只要你不是徐庶,就算你是蒋干我也认了,我不是曹操啊。
没过几天,杨邑的战功也表彰下来,授青天白日勋章一枚,任二一二师第一副参谋长兼作战处长,领上校衔。参谋长陈东山因为非嫡系出身,基本上被架空了。
大年过后,情报处不断送来新的消息,多数言及淮上支队的情况,章林坡又难免担心起来。他算了一笔账,在这个战斗中,淮上支队和其代行指挥的淮上州地方部队,参战的共有五千多兵力,同日军一个加强联队和伪军近一个师的兵力抗衡,居然不相上下,不知是可喜还是可怕。
事后章林坡让杨邑组织力量详细地研究官亭埠战例,明里是分析日军行动规律,深一层的含义却是算计淮上支队的战术指挥、兵力运用、机动能力、通信能力等。
杨邑本着就事论事的精神,冒着大雨,带着两个参谋,开着一辆嘎斯吉普车,专门跑到杜家老楼找陈秋石,希望拿到官亭埠战役过程中的作战方案和全部文电。陈秋石虽然有点踌躇,但碍于先生的面子,最后还是同意了。
杨邑到杜家老楼,已经不是什么稀客了,近年来这老兄热心奔走于二一二师和淮上支队之间,确实做了很多有益无害的事情。韩子君对杨邑,截然不同于对待其他的国军军官,总是以礼相待,但这次情况有点不同,因为前不久发生过“公审陈三川”事件,杨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不是很光彩,所以杨邑此来,韩子君没有出面,赵子明也没有出面。赵子明还跟陈秋石交代,对杨邑,还是要有分寸,今天是友军,明天也可能是敌军。陈秋石不以为然,坚持认为,党派之争,不能抹杀个人品质,杨邑这个人,虽然在“公审陈三川”的过程中说了一些损害我方利益的话,但那也是各为其主,不得已而为之,应予谅解。赵子明说,你这一句话有两个问题,你说党派之争不能抹杀个人品质,说明在你心中,组织还不是第一位的,同时也说明你对未来更为严峻的斗争缺乏清醒的认识。
这话说得很重,但当时陈秋石并没有往心里去。
因为雨下得大,能开汽车的官道泥泞不堪,杨邑在杜家老楼滞留了两天,陈秋石也陪了两天。这两个人在一起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主要内容都是研究战例,检讨战术,就像两个博弈的高手,一盘棋反复推演,研讨官亭埠战役的成败得失。
杨邑说,官亭埠战役主要得益于秋石兄知己知彼,对于日军战略意图和战术风格烂熟于心,倘若不是及时洞悉松冈声东击西的阴谋,我军紫阳关基本上就是他碟子上的菜了。
陈秋石说,二一二师如果不是有先生这样明白的人,后期的配合也不会那样顺利,吃亏的也不光是二一二师,唇亡齿寒,我们淮上支队是有清醒头脑的。
杨邑听了这话,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第三天下午,雨停了,杨邑坚持要走,陈秋石挽留不住,只好送行,一直把杨邑送到紫阳关。过了临淮岗大桥,就是二一二师的防线了。杨邑让司机停车,对陈秋石说,秋石,陪我到大堤上走走吧。
走在淮河大堤上,望着宽阔浩淼的河面,杨邑说,我最近总是有一种感觉,这次官亭埠战役,是我们二一二师同淮上支队配合得最好的一次。如果我们中国的军队都能这样放弃一己私利,以国家民族为重,精诚团结,一致抗日,小日本也不会这么嚣张,他不可能从北边打到南边,从东边打到西边,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陈秋石说,先生所言极是。在学生看来,真正捆住我们手脚的,不是日本鬼子,而恰好是我们民族自己。我的老家曾经有过一个民族英雄,叫赵申昆,曾经进行过反清复明的武装斗争,写过一篇著名的《吾民同罪书》,讲的就是国家利益同个人利益的关系。他认为一个国家的兴衰,说到底,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
杨邑说,是啊,万丈高楼平地起,国家就像一座房屋,我们每个人就像沙子泥土,如果我们不能牢固凝结,再高大坚固的房子也是一盘散沙。
陈秋石说,学生每每于战事间隙重温经典,《孟子》开篇就直陈利害关系,什么是利,利就是害。如果一国之君贪利,则国亡;一地之主贪利,则地失;一家之主贪利,则家破;一人之心贪利,则人弱。我们的政府和军队高层官员,多数是学问人,可是这么个浅显的道理,灌输了几千年,仍然成效甚微,这是什么道理呢?
杨邑说,在愚师看来,最浅显的,也是最根本的;最根本的,也是最难能的。一个利字,害了芸芸众生,害了一个民族,害了一个国家。什么叫胜利?胜了就牟利,那怎么行?自私自利必然导致鼠目寸光,而鼠目寸光的民族,永远是羸弱的民族。
陈秋石说,学生以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里的根本是修身,要从每个人自己做起。国军有些高层将领为什么抗战不力?都是一个私心作怪,只对自己负责,不对他人负责,更不用说对国家民族负责了。
杨邑似乎有点意外,扭头看着陈秋石说,啊,你是这么看国军的?
陈秋石说,先生,这是事实。学生从戎十数年,先是同国军交手,后抵御日寇,特别是在抗战中,每每同国军合作,每每深感力不从心。国军打仗,就像买卖,瞻前顾后,患得患失。部队存有互相观望、保存实力之陋习,互助不立,共信不生,所以让日军各个击破长驱直入,直到半壁河山落入敌手。
杨邑警觉起来了,停下步子,望着远处发呆。雨后初晴,河面蒙上一层薄雾,云絮一般。杨邑收回目光,表情僵硬地看着陈秋石说,秋石,你我虽然有师生之谊,但毕竟分属两个阵营。你今天这番话,是你的真实思想,还是受组织指派,对愚师进行赤化?
陈秋石说,我在先生面前,只谈思想,不谈主义。
杨邑说,哦?当真如此?
陈秋石说,学生拿人格担保,学生只敬佩先生道德学问,并不重视先生阵营。
杨邑沉默了。沉默了一会儿说,秋石,愚师相信你的为人。但是,假设有一天,我是说假设,你的组织提出由你来做赤化我的工作,你当如何处置?
陈秋石说,不可能。
杨邑问,为什么?
陈秋石说,因为我们师生党派不同,目标一致。让我做这种事,有可能不是强项。
陈秋石想起当年在南湖分校,袁春梅代表地下组织跟他谈话,要他做杨邑的策反工作,他是那样坚决地回绝了,不禁哑然失笑。
杨邑想了想又问,秋石,抗战结束后,你有何打算?
陈秋石说,十年干戈天地老,四海苍生痛苦深。我希望通过这场抗日战争,我们的民族有所觉醒,我们的政府有所觉悟。我希望未来中国能够成为一个民主自由幸福的国家。到那时候,我这样的一介匹夫,脱下这身征衣,回归乡里,读书品茗,男耕女织,当一个孝子贤夫慈父。
陈秋石讲得真诚,满脸神往。杨邑不禁笑了,说,好啊,一等人功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化剑为犁,立地成佛,可是你能做到吗?
陈秋石说,我希望我能做到。
杨邑说,秋石高足,好境界。只是,有些事恐怕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你看,你往东边看。
陈秋石收回目光,沿着杨邑手指的方向看去,但见淮河之滨、阡陌之上、蓝天之下,白云如雪,白云的下面,是一道缤纷的彩虹。杨邑说,锦绣江山,的确应该休养生息了。可是,人心并非都是甘于田园之乐的啊!
陈秋石说,我已经厌倦了战争。
杨邑说,我也是。但是当战争来临的时候,我们还不得不披挂上阵。
陈秋石说,我厌恶战争,但是我不厌恶战斗。如果抗战再打三年,我还会继续战斗。
杨邑说,秋石兄,今天你我就此一别,但愿在未来的战斗当中,我们还能像官亭埠战役那样密切合作。愚师深感同贵部携手抗战是莫大之光荣,也深感勾心斗角坐山观虎是莫大之耻辱。
陈秋石真诚地说,先生今番一席话,学生已有领悟。你我同为抗日军人,只有并肩杀敌的规矩,没有以邻为壑的道理。虽然有些事不是你我师生所能左右的,但是只要你我身在其中,就必然是逆流中的砥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