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马上天下 徐贵祥 第1页,共2页

一

枪声骤然响起,刘锁柱吓了一跳,他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看见西华山庄东山墙下的国军教官李万方跳了一下,紧接着扶着山墙,似乎挺了两挺,然后软绵绵地倒下了。

刘锁柱回过头来,看见陈三川也在发愣。

刘锁柱说,陈三川,你开枪干什么?

陈三川说,我开枪了吗?我没有开枪啊,我在擦枪啊!陈三川说着,拉开枪膛,里面还冒着一股青烟。

刘锁柱脸都白了,失声叫道,陈三川,你闯祸了,你擦枪走火了,你把李教官打倒了。

陈三川说,就算走火也没有那么准啊!快去看看,是不是中弹了?

两人二话不说,跳起来,拔腿就像西华山庄东山墙跑去。李万方果然中弹了,血流了一地。

不多一会儿,正在训练的部队围拢过来,郑秉杰和刘斯武飞马赶到,郑秉杰翻身下马,察看了李万方的伤势,黑着脸问,怎么回事,谁开的枪?

陈三川一个箭步蹿出人群说,好汉做事好汉当,我开的枪。

郑秉杰说,为什么要开枪?

陈三川说,不是故意的,是擦枪走火。

郑秉杰说,擦枪规定要下子弹,你为什么不按规定?

陈三川说,我下子弹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枪里还有一颗。

郑秉杰审问陈三川的时候,刘斯武一言不发,不动声色地看着郑秉杰和陈三川。郑秉杰扭过脸对刘斯武说,刘长官,这是一场意外,责任全在本部。你说怎么处理吧?

一向温和的刘斯武此时却是冷若冰霜。刘斯武说,说意外,我也希望是意外,但事实恐怕并不是这样简单。眼下正是你我两部精诚团结一致抗战之际,出现这样的事件,不是一个意外就能解释得清楚的。郑团长,你们要调查,我们也要调查,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结论,你我在上司面前都不好交代。

刘斯武的声调不高,语气平稳,但话里的意思却是毫不含糊。郑秉杰阴沉着脸往四下看了看,自己的部队一片茫然,国军的十几个教官的脸上,却写满了狐疑和恐惧。郑秉杰向副团长刘汉民一挥手说,捆了关起来,让他自己交代。查清问题按问题处理,查不出名堂,枪毙!

陈三川擦枪走火事件,有好几个版本,一种说法是,国军教官李万方因为取笑陈三川有娘没爹刺激了陈三川。李万方是本地东河口人,当年陈三川娘儿俩投奔东河口的时候,李万方还在淮上州读中学,假期回去,就听说过东河口有个偷吃油条豆腐皮的神偷,没想到这次来到西华山根据地,陈三川已经是声名鹊起的游击连长了。有一次训练间隙,李万方开玩笑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叫花子穿上了长袍马褂,混得像个人样了。陈三川当即翻脸说,你李万方算什么东西,别看你披着一身国军的黄皮,到鬼子据点里走一遭,老子能扛枪回来,你狗日的未必。李万方说,三川兄弟,你那两下子,冲冲杀杀打兔子可以,指挥打仗你还差得远。你得学点战术啊,战术是需要文化的。陈三川说,你那点文化算个球,老子就是一个大字不识,指挥打仗也不比你差。据说李万方在背后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陈三川这小子,只有娘没有爹,家教太差。这样的人,也只有在泥腿子游击队里能够得势,放在国军里面,光穿裤子穿不周正这一条就不能当军官,当马夫都要调教。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到陈三川耳朵里了,陈三川恨恨地说,他妈的倚仗他是财主家庭,看不起穷人,等哪一天到了战场,小鬼子把他的满嘴牙敲掉老子也不会救他。二人之间既然有了这样的成见,陈三川擦枪走火导致李万方毙命,似乎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

还有一种说法。有一次李万方训斥陈三川,怎么连加减乘除都不会,一搞到兵力分配,就鸡毛炒韭菜,乱糟糟的理不清,这样的水平怎么能指挥正规战斗,难道要打一辈子游击?李万方的话很重,而且是当着很多连排干部的面,陈三川感到很没面子,发誓要给李万方一点颜色看看。

至于真正的背景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倒是刘锁柱一直疑惑一件事情。那是教导团开训的第六天,上地形课,李万方负责陈三川那一组,组员有刘锁柱和许得才。李万方给他们讲解怎样识别地物地貌,怎样计算等高线。从山头往下数,现地每往下移十公尺,就是一条等高线。陈三川听得云山雾罩,画起线来手忙脚乱,正乱着,李万方说,三川,你来看看,那里是什么?出现了移动目标啊。

陈三川接过李万方的望远镜,调整焦距细细搜索,他看清楚了,望远镜里出现了两个人。再一细看,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陈三川的心突然怦怦直跳,因为对面山头就是兵工厂,许得才曾经散布谣言说兵工厂里有人搞腐化,大白天在山坡上偷情,话里话外说的就是他的娘和万寿台。

李万方说,这个目标出现好长时间了,好像是两个跛子,走路地不平,他们在树丛里干什么,难道是日军的侦察员?

李万方讲这话的时候,阴阳怪气的,明显地不怀好意,陈三川不会听不出来。但他忍住了,他只能祈求老天爷,不要让他看见他最不愿意看见的情景。

怕有鬼就偏有鬼,犹如当头一棒,出现在望远镜里的正是他的娘和万寿台,两个人时隐时现,在树丛里动弹,好像动静还不小。李万方问,你看清楚了吗,是什么?陈三川咬牙切齿地说,什么都没有,是两只狗。李万方说,我怎么看见是两个人,好像那女人是你的娘呢,把望远镜给我。话音未落,他的腰上就挨了一脚。陈三川说,你他妈的敢糟践老子,老子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当时,刘锁柱就在李万方和陈三川不远的地方,猫着腰和许得才鼓捣地图,陈三川和李万方的对话,有一大半进了他的耳朵。他后来还听陈三川说过一句话,谁敢糟践老子,小心老子擦枪走火。刘锁柱其实也很想看看对面山坡上是什么,但是望远镜只有一个,搂在陈三川的怀里,他是不敢去摸老虎屁股的。凭借肉眼,他还是影影绰绰地看见,在七百公尺的对面山坡上确实有两个人影,偶尔能看见那边露出半个身子,真的很像黄寒梅和万寿台。

刘锁柱后来暗暗留心,自那以后,陈三川就变得阴沉许多,一双小眼睛多数时间都在眯缝着,偶尔睁开,寒光逼人。

李万方死后,国军二一二师一片哗然,几十名军官联名上书二一二师师部、国民政府江淮动员委员会和新四军军部,要求查明真相,惩办凶手。淮上支队司令员韩子君如坐针毡,几次飞马送来鸡毛信,严令郑秉杰迅速审问,弄清情况,拿出对策。郑秉杰急火攻心,多次提审陈三川,但陈三川咬紧牙关,问来问去只是一句话:擦枪走火,不是故意的。

恰在此时,日军酝酿发起秋季最后一轮攻势,淮上州松冈大佐组织三千日军主力、汉奸部队近万人,准备向西华山根据地开展六路扫荡。为了维护统一战线,联合国军共同对敌,淮上支队痛下决心,让郑秉杰派人押解陈三川到杜家老楼,接受国共联席法庭审判。

韩子君在给郑秉杰的密信中说,国军内部已掌握确凿材料,证明枪杀李万方是陈三川故意为之,以泄私愤。此次传陈三川受审,罪不容赦,在劫难逃。韩子君让郑秉杰做好思想准备,稳定其亲属和部队的情绪,严防节外生枝。

郑秉杰一夜未眠,这一夜他想了很多,陈三川很小就来到了东河口,第一个接受他们娘儿俩的就是他,十多年来,他和陈三川娘儿俩已经相濡以沫,他把他们带上了革命的道路,他们跟在他的身后成为他最可靠的力量和最后的屏障。可是,哪里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呢?

以郑秉杰对陈三川的了解,他也怀疑陈三川的所谓擦枪走火并非实情,可是为什么他要杀死李万方呢,必然事出有因,只要他下决心调查,也一定会水落石出。可是,郑秉杰是不会继续进行实质性的调查的,他宁可相信,就是擦枪走火,只要陈三川一口咬定是擦枪走火,即便把他判了死刑,那也比他说出隐情要好得多。

下半夜,月亮西斜,东方微白。郑秉杰亲自来到关押陈三川的地方,让看守的战士把陈三川放出来。

陈三川明显瘦了。穿着一身单薄的军装,没戴帽子,两只眼睛在晨曦中闪动,一步一步地挪到郑秉杰的面前,一言不发。

郑秉杰问,陈三川,你知罪吗?

陈三川说,对不起团长,我给部队惹麻烦了。

郑秉杰厉声喝道,岂止是麻烦,你是对革命犯罪,你把我们的部队推到了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

陈三川说,好汉做事好汉当,枪毙我吧,不能因为留我一条命让部队背黑锅。

郑秉杰鼻子一酸,差点儿眼泪就流出来了。他看着这个衣衫单薄的孩子,心里的疼痛刀割一般。三川,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不是擦枪走火,到底是不是另有原因?

陈三川站着没动,昂起头来,看着郑秉杰,眼泪突然夺眶而出。

郑秉杰注视着陈三川,心里顿时明白了大半,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这个英勇善战的小连长,心里不知道装着多少苦涩,埋着多少委屈。郑秉杰赶紧背过脸去,提高嗓门说,行了,擦枪走火,是行伍常事,意外伤人,就事论事。

陈三川的嘴巴嚅动几下,一句话也没有说。

郑秉杰说,三川,迫于友军和国民政府的压力,也是为了团结一切力量抗日,淮上支队传来命令,要押解你到杜家老楼,然后接受国共联席审判。该怎么说,你不用我交代吧?

陈三川咬着嘴唇说,擦枪走火!

郑秉杰点点头说,这一去,后果很难预料,你有什么话要留给组织?

陈三川沉默了片刻说,没有。

郑秉杰说,对你娘有什么话要说?她现在还不知道你的情况。

陈三川说,我没有话要对她说。

郑秉杰说,可是,以后她要是知道了,我们怎么对她交代呢?

陈三川说,我要是被处决了,你就说我打仗的时候跌进悬崖了,生死不明。

郑秉杰说,那怎么可能?你既然去受联席公审,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怎么能隐瞒?

陈三川又咬了咬嘴唇说,那我就没办法了,她听到什么就是什么。

郑秉杰无语,扬起脑袋看着东方渐渐洇红的地平线说,行了,那你就去吧。敌情通报,日军正在密谋六路围攻,我这里马上就面临着一场恶战,只可惜我少了一个敢死队长。

陈三川不动,也看着东方的天际。

郑秉杰说,大战在即,我这里抽不出兵力押解你。从西华山向北二百多里路,就是杜家老楼。你自己去吧。

说着,递过来一个包袱,交代说,这里面有你三天的干粮。三天过后还没到杜家老楼,你就自己想办法。

陈三川瞪大了眼睛愕然地看着郑秉杰说,团长,你不怕我逃跑?

郑秉杰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你好自为之吧!

陈三川似有所悟,久久地看着郑秉杰,突然泪如雨下,扑通一下跪在郑秉杰的面前说,团长,三川明白了。团长你放心,我生是组织上的人,死是组织上的鬼,我就是爬也要爬到杜家老楼,让国民党反动派睁大眼睛看见我被枪毙,搬掉压在你们身上的黑锅!

陈秋石站在深秋的枯柳下,沐浴一身苍凉残霞。

那儿时嬉闹的院落不见了,那窗明几净的书房不见了,那一地清辉的月光不见了,那唠唠叨叨又勤勤恳恳的双亲不见了,那鸡鸣鸭唱的家不见了。还有他的丑妻和幼儿。

当年的陈家圩子,只剩下断壁残垣,疮痍满目。还有几个用荒草搭建的庵棚,那是荒年难民的家,他的家已经被叫花子占据了。弹指一挥间,十七年三个月零四天过去了,隐贤集上的人已经认不出他了,圩沟里叫花子们更是看西洋景一样地看着他这个长袍马褂的陌生人。一群肮脏的娃子若即若离地跟着他,他一回头,娃子们就停下脚步,推推搡搡。他向娃子们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怪相,娃子们却不笑,瞪着半是稀奇半是戒备的眼珠子看着他。

陈秋石是下半晌回到隐贤集陈家庄园的。遍访几家旧亲故戚,得知他离家出走之后的变故,双亲都被土匪董占水给烧死了,这是街坊邻居亲眼所见,逝者如斯夫,再也不能生还了。可是蔡菊花呢,还有那个他自己也叫不上名字的儿子呢?

堂叔公嘴角上挂着哈喇子跟他讲,他的儿子名叫陈继业,上土匪那年,庄园里只有他的双亲,没有见到他的媳妇和儿子。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娘儿俩在哪里。也许回胭脂河了呢?

陈秋石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咂摸陈继业这三个字,突然心里一动,继业继业,子承父业啊!这一动,就如万箭穿心,连腰都直不起来。他这个父亲,连儿子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有什么资格让儿子继承他?

陈秋石返乡,是韩子君特意安排的,韩子君并且联系了国民党玫山县政府,确保这位来自八路军晋冀豫军区的战术专家的安全。陈秋石谢绝了韩司令的好意,执意自行前往。韩子君怕有不测,派出一个骑兵班,交由干部团警卫连长柳君芳指挥,身着游击队便衣,尾随其后。

陈秋石什么思想准备都有,就是没想到会家破人亡得这样彻底。

暮色苍茫中,他走到双亲的坟前,久跪不起。坟是土坟,葬在陈家的祖坟地的西北角,地势有点低洼。按宗族规矩,以他们家的辈分和他的学品,他的双亲应该葬在更好的位置。可是因为他的出走,双亲落到了没有直系亲属收尸的地步,还是堂叔公出了几块洋钱,雇了几个亲族,买了两副薄棺材,草草安葬了事。

天已经黑了,当地抗日政府的干部和地方武装一干人等跟着堂叔公匆匆赶到坟地,堂叔公要上前,被柳君芳拉住,示意他不要惊扰。再过一袋烟的工夫,柳君芳带着两个人牵马过来,在身后低声说,首长,上路吧,今夜要赶到玫山呢。

陈秋石缓缓地站起身来,地方干部上前敬礼,自我介绍是隐贤集抗日区长刘二更,陈秋石握着刘二更的手说,秋石此次返乡,纯属家事,不便打搅地方,还望见谅。

刘二更说,早就听说首长大名,威震太行半壁河山。首长回到大别山,我抗日军民无不振奋。

陈秋石淡淡一笑说,哪有什么大名,威震太行半壁河山更是谈不上,过奖了,秋石乃一抗日老卒而已。守土保家,还仰仗父老乡亲。

刘二更说,首长能否给我隐贤集游击队讲个话?

陈秋石说,少小离家老大归,寸功未立,讲什么?以后吧。

堂叔公两手拢在袖筒里,躬着腰,浑浊的老眼看着陈秋石说,秋石贤侄,这些年,你在外面是发财还是做官啊?

陈秋石朝堂叔公鞠了一躬说,叔公,秋石不肖,既没做官,也没发财。秋石投笔从戎十七载有余,只做了一件事情,打鬼子。

堂叔公说,那敢情好啊,好男儿志在四方,精忠报国,是大丈夫事业。

陈秋石说,只是撇下双亲幼子,遭此变故,鞭长莫及,悔之又悔。

堂叔公上前一步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贤侄上马杀敌,下马戍边,也是陈家一大荣耀,想你那在九泉之下的双亲,定然含笑瞑目。

陈秋石问柳君芳,你们身上带的有钱吗?

柳君芳递过一个包袱说,韩司令已有安排,这里是五十块大洋。

陈秋石接过包袱,双手捧到堂叔公面前说,多谢叔公宽慰。叔公慷慨解囊,葬我双亲,情深义重。秋石乃一抗日军人,两袖清风,无以报答。韩司令厚爱,资助盘缠,些许心意,请叔公笑纳,也算是侄儿替双亲致谢了。

堂叔公伸过手来接住,没想到包袱那么沉,差点儿就从手里滑脱,慌得打了一个趔趄,连哈了两次腰才把包袱捧牢。堂叔公说,这礼太重了,老叔受不起啊。

陈秋石说,叔公,秋石就此一别,待抗战胜利,侄儿再回来,耕读故园,侍奉叔公。

堂叔公抱着包袱,又问,贤侄,你离家多年,音信全无,可有外室?

陈秋石怔了一下说,没有。

堂叔公说,老叔算来,贤侄已近不惑之年,身后无嗣,家族凄凉啊。这钱老叔代为保管,待他年贤侄衣锦还乡引凰归凤之日,老叔主持族人大典。

陈秋石又站了一会儿说,叔公,他日事他日言,叔公虽已年迈,但德高望重,享誉乡里。若有可能,请嘱亲友代为打听愚妇幼儿踪迹,此乃不肖侄余生最大心愿。

堂叔公说,那是那是,老叔一定效力。

陈秋石向堂叔公再鞠一躬,接过缰绳,纵身一跃,向围观的乡亲抱拳作揖,高声说,乡亲们,我隐贤集历来钟灵毓秀,英雄辈出,如今日寇铁蹄践踏我锦绣河山,热血男儿必当奋起,人人争当杀敌英雄,誓与日寇血战到底。他年抗战胜利,秋石回乡,与父老乡亲一道,重建河山!告辞了!

陈三川选择的路线是小路,按他的计算,从西华山庄向西先到西河口,再向北沿司坡店至英栗冲,再往北就只有二十多里就到杜家老楼了。

小晌午行至妃子岭,饥肠辘辘,打开郑秉杰交给他的包袱,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郑秉杰说给了他三天的干粮,可是包袱里只有三块杂面馍馍,是用麦麸和碎米做的,按陈三川的饭量,只够一顿的。从西华山到杜家老楼,就是走大路,少说也是二百多里,何况是转山绕水呢。他是飞毛腿不错,可他也不能连天夹夜地飞,这二百里的路,没有三天是走不完的。

为什么郑秉杰只给他一顿口粮呢?粮食紧缺是不错,可他一个上路受审、准备砍脑袋的人,临死前总得给一顿饱饭吃吧?陈三川想不通。

这天晌午,陈三川只吃了一块馍馍。

接着往下走,迎着太阳,饿着肚皮。走到了诸葛庵,已经是半夜了。住处自然是没有的,就在山坡上找了一个干燥的地方,扯了一些荒草盖在身上。天奇冷,好像还下了霜。横竖睡不着,陈三川的脑子就像河水一样哗哗地流淌。

擦枪走火事件别人不知道底细,自然只有陈三川知道为什么。原因很简单,简单得一目了然。这个情况打死他他也不会说。他虽然没有文化,但并不缺乏心计,他能够从郑秉杰的话语里领悟出来,郑秉杰其实也不希望他说出来。这个问题不用再想了。

冷得发抖,冷得自杀的念头都有。这时候陈三川才开始恨,恨他的娘。这些年来,他和娘相依为命,娘就是他的一切,娘是他的财富,娘是他的家,只要和娘在一起,他就什么也不害怕,即便是死在娘的怀里,那也算回家了,他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呢?

可是终于有一天,他发现他成了彻底的无产者,他没有家了。他的娘还活着,却是比死了还让他痛苦。自从独立团办了个兵工厂,娘的生活好像就发生了变化,那个叫万寿台的杂种,打仗打成了一个瘸子,却把自己当成了抗日英雄,有事无事总爱往娘的身边凑,这是陈三川早就察觉了的。有一次他对娘说,娘你别理万寿台了,那不是个好人。娘的眼神是那样的惊讶,那样的气愤。娘说,儿啊,你咋这样说,你听说啥了?

他说,我啥也没有听说,反正你不能老是跟万寿台在一起。

娘说,你小孩子家懂什么,万大叔他是个好人。你娘腿上有残疾,做啥事都不麻利,万大叔帮你娘做事,有啥不好?

他说,娘,以后什么事情我都帮你做,不用老万那老杂种。

娘说,儿啊,你也长大成人了,你总不能跟娘过一辈子吧。娘老了,娘知道该怎么做。

就那一句话,他的很多预感就验证了。为什么说儿子不能跟娘过一辈子,难道万寿台那个老杂种就能跟娘过一辈子?

对于长辈之间的事情,陈三川不是很清楚,也不是完全不明白。郑秉杰做了很多好事,也做了一件天大的坏事。郑秉杰有一次跟陈三川说,三川啊,你也大了,懂事了。你看你娘多苦,刚刚生下你,你爹就跑了,你们家上土匪,家破人亡,你娘带着你逃荒要饭,寄人篱下,做牛做马,含辛茹苦地把你拉扯大,又在战斗中负伤。你说你娘应该不应该得到幸福?

陈三川说,谁能给我娘幸福,我给他做牛做马。

郑秉杰说,这样的人有啊,不过眼下条件还不成熟,等条件成熟了,我会告诉你。你明白吗?

陈三川当时没有搭腔,他是几个月后突然明白的,郑秉杰说的所谓给他的娘幸福,对他来说或许就是一场灾难。

果然,灾难说来就来。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就有人在背后嘀咕,说是黄寒梅这个老寡妇终于守不住了,组织上鼓励她追求革命的爱情。还有人说,两个人两条腿,黄寒梅和万寿台搭伙,如果发鞋子,两个人一双就够了,能给公家省布料呢。

这些话被陈三川零零星星地听到了一些。他有好几次冲动,想跑到兵工厂把万寿台往死里打一顿,甚至想把他娘也往死里打一顿,可是琢磨来琢磨去,他不能。他可以打刘锁柱和许得才,但是他不能打万寿台和他娘。这种事情是属鸡屎的,不挑不臭,他打了万寿台和他娘,就等于把他娘和万寿台扒光了游街投河,也等于把他自己的脸弄成了屁股。他琢磨着,找个合适的机会,最好是在战斗当中,在混乱当中,他在后面,手指头一钩,叭,万寿台上西天了,神不知鬼不觉,一了百了,干干净净。

哪里想到西华山庄会来一个多事的冤鬼李万方呢?活该他倒霉啊!

接着该恨谁呢,恨郑秉杰,似乎有点没名堂。自打他懂事起,郑秉杰就是除了他娘之外的惟一亲人,郑秉杰对他和他娘,对大伙都是天高地厚。那时候偷看江碧云洗澡的时候,他朦朦胧胧地知道那是一件坏事,是一件下作的事情,尤其是一件对不起郑秉杰的事情。可是他忍不住,他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他太渴望看看江老师那雪白的身子,为此他恨自己,恨自己也成了二流子,好在他的二流子行为没有人知道。郑秉杰是不该把他娘和万寿台安插在一起,就算这一点对不住他,那么他偷看江老师,也对不住郑秉杰,两下扯平了,他不能恨郑秉杰。

那么,他最应该恨的还是那个他连面都没有见过的、被他娘无数次咒骂的死鬼爹了,他就是他那个死鬼爹在他娘的肚子里播下的种子,他出土了,可是他那个死鬼爹却连一次水也没有浇过,一次肥也没有上过,撒手扬长而去,让他像一棵野草一样自生自灭,差点儿被土匪烧死,差点儿在逃难中饿死,差点儿因为偷吃油条被许得才打死。他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屈辱,都是那个死鬼爹一手造成的。他记得有一次他和他娘讲起他爹,他说万一爹还活着,万一以后爹回来了,咱还认不认他?娘连想也没想就说,那种禽兽不如的东西,你认他干什么,你要是认你的死鬼爹,娘就不认你这个儿。他说,那就不认,他就是给咱跪下磕头,咱也不认。

陈三川就这么恨着,想着,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了。陈三川闭着眼睛就看见一个山坡,上面人头攒动,一片大刀就像森林一样,有多少把不知道,反正天地间一片雪白。恍惚中,他感觉他被五花大绑押到了山坡上,那些举着大刀的人高喊,杀,杀,杀……他惊恐地回过头问身边的看押他的人,他们要杀谁?看押的人说,杀你啊,因为你擦枪走火,破坏了抗日统一战线啊!

他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的枪不听我的话,我的手指头还没有挨上扳机它就响了。

押解他的人说,铁证如山,李万方你自己出来跟他说。

他看见一阵风从地下升起,卷起一根烟柱,李万方满脸血污地出现了,一根手指指着他的鼻子说,就是他,就是他,他杀人灭口……

他说,就是老子,老子就是杀人灭口。李万方反动派,早就该杀了,老子是为民除害。你们杀我吧,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二十年后老子还是江淮大地上的神枪手飞毛腿……

后来他看见了一个国民党军官,穿着长统皮靴,戴着一副黑眼镜,走到他的面前。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小了,越来越小,终于缩成了一只蝙蝠,藏在黑色的眼镜里。黑眼镜军官说,陈三川,你已经在照妖镜前显形,你就是一个喝人血吃人肉的妖魔,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哼哼,你们杀我吧杀我吧杀我吧,二十年后二十年后二十年后……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一块祥云自天穹处飞来,上面盛开着五彩缤纷的鲜花,鲜花丛中,白马之上,端坐着一位身披黑色大氅的将军,战马展开四蹄,驮着将军从云端飞下,山坡上的人全都匍匐在地,跪迎将军。

将军说,何人大胆,敢杀我儿?

戴黑色眼镜的国军军官说,小的该死,有眼不识泰山,听信诬告,小的这就给少爷松绑。

他感到很奇怪,他又从黑色眼镜里面钻了出来,茫然地看着将军。将军翻身下马,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他本来想把他的手推开,再给他一个扫堂腿,可是,他的手脚却动不了,鼻子一酸,两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嗓子,爹,爹,儿子可见到爹了,儿子有爹啦……

再然后,陈三川就醒了,伸手一摸,满脸泪水。就在这一时刻,他发现了自己居然不恨爹,居然那么渴望见到爹,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发现让他心惊肉跳。

太阳升起来了,林子里响起了斑鸠咕咕的叫声,他的肚子也跟着叫了起来。他摸出包袱,还有两块杂面馍馍,他啃了一口,刚嚼了两下,突然停住了,他看见阳光下面有人走动,幽灵一般,鬼鬼祟祟。他警觉起来,迅速装好馍馍,刚要站起来,却不料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戳在鼻子下面,接着就听见一声喊叫,死啦死啦的!

陈三川明白,他遇上鬼子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陈三川举起了手。这时候一个中国人过来了,惊喜地说,太君,这个小孩是个土八路!我们抓到活口了!

干部团就位之后,按照新四军总部的命令,淮上支队进行了整编,韩子君依然担任支队司令员,赵子明担任支队政治委员,陈秋石担任支队副司令员兼参谋长。

其他人的任职都是早就明确的,惟有袁春梅遇到一点波折。袁春梅在离开百泉根据地的时候,是副团级干部,按照当时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八路军的旅长等同于新四军的师长,八路军的团长,等同于新四军的旅长或地方部队的支队、分区司令员,依此类推,袁春梅应该是新四军地方部队支队一级领导,但是因为袁春梅拒不接受到国军工作的任务,江淮军区和淮西特委很恼火,决定让她到火线剧社当副社长,搞文艺工作。哪里想到这个决定又遭到袁春梅的抵制,袁春梅说,我又不是戏子,我到剧社干什么,我都徐娘半老了,难道让我给你们唱堂会?让我到剧社也行,我天天给他们操练枪炮。

支队领导这才知道袁春梅是个老革命,而且脾气古怪,反复无常。考虑到她是百泉根据地过来的,不好苛求,只好又调整她的任职。袁春梅说,我回到大别山,是来带兵打仗的,把我放到作战部队,当连长都行。

在牛津街,袁春梅的那一枪,彻底地毁掉了她的淑女形象,不仅把梁楚韵吓个半死,也让赵子明对她更多了几分戒备,所以在研究袁春梅工作的时候,赵子明就格外谨慎。他不仅要考虑到袁春梅的能力,也要兼顾到她的个人意志。赵子明同韩子君等人考虑再三,反复平衡,最后给袁春梅选了个去处,到郑秉杰的三团担任副政委。陈秋石对此没有反对,只是说,春梅同志适合带兵打仗,但三团条件艰苦,要照顾好她的生活。

至于其他人的工作,就好办了。以廖添丁和梁楚韵等人为主体,淮上支队成立了一个火线剧社,担负支队的宣传文化工作,廖添丁担任社长兼战报主编。梁楚韵担任编导科长兼战报采编科长。

牛津街袁春梅的那一枪,打在梁楚韵的脚下,子弹从石头上反弹起来,擦伤了陈秋石的小腿。但是这颗子弹留给陈秋石的,还有另外的麻烦。进入大别山之后,在淮上支队下级军官中,流传一个说法,说陈秋石这个副司令员谱大,到大别山来,在过封锁线的时候,陈秋石坚持与马同行,马在人在,马不过封锁线,他人就不到大别山,以此要挟组织。组织上没有办法,只好答应陈秋石,只要他人进入大别山,组织上会通过另外的渠道,把马送到淮上支队。

老山羊进入大别山,确实有过一段传奇的经历,据说淮北的地下组织费了很大的劲,先是将马运到河南郑州,再将其伪装成普通的农耕牲口,混在一个牲口贩子的骡马群中,从南阳穿越封锁线。在淮上州过境的时候,被日军稽查人员识破,断定这是一匹战马。送马的游击队员见势不妙,拔枪战斗,牺牲了四个同志。后来淮上州的地下组织,通过贿赂汉奸的方式打听到关押老山羊的地方,组织特工抢马,声东击西炸了日军的一个弹药库,才在乱中将老山羊抢出,这一仗又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在淮上支队下层军官当中,对干部团的到来本来就有一些模糊认识,主力团的团长祁深奥有一次对特务营长刘大楼发牢骚说,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的,八路军给咱们淮上支队派了一个太上皇来,连马都要从那边带过来,牺牲了那么多兄弟,太过分了!他以为他是关帝爷啊,未尝还要老子给他扛大刀?

祁深奥过去一直认为他是淮上支队的顶梁柱,那时候淮上支队没有副司令员,他认为他这个主力团长就是当然的备用司令,哪里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来了个陈秋石,韩司令他们还把这个人当作菩萨,作战问题全听这个权威大老爷指点江山,连韩司令都是小学生,这就使祁深奥刘大楼等人很不自在,从而也为此后不久的战斗留下了阴影。

在淮上支队不胫而走的第二个对陈秋石不利的传言与梁楚韵有关。这个传言在下层军官中更为流行,连三团的刘锁柱都知道,淮上支队来了个韩信转世,带着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奶子是奶子屁股是屁股,那个嫩哦,那个水灵哦,伸手一摸能掐出水来。别看她穿着军装雄赳赳的,换上戏装就是戏子,脱掉戏装就是销魂的冤家。刘锁柱说,为啥陈副司令会打仗?白天他骑老山羊,夜黑他骑梁楚韵,腿裆下面不是神马就是仙女,他不是凡人啊!

刘锁柱说这话,既是出于无知,更出于渴望,但是这个传说引起了基层官兵广泛的兴趣。女人永远是军伍不绝的话题,更何况是那样美丽非凡的女人,比江碧云还要标致呢!

陈秋石不知道这些传说,梁楚韵更不知道。早在百泉根据地的时候,梁楚韵就从赵子明的片言只语里隐约意识到,组织上把她安排在陈秋石的手下,是有良苦用心的,她对陈秋石的感情,崇敬之外也有朦胧的憧憬,只不过,还没有上升到爱情的高度。一是因为陈秋石始终同她保持距离,二是因为年龄差距太大,陈秋石比她大十四岁呢,这在乡下,已经是父辈了。反倒是牛津街袁春梅的那一枪把她打醒了。关于袁春梅和陈秋石之间的关系,她早有耳闻,也知道陈秋石在百泉因为袁春梅的缘故生病住院。袁春梅为什么要开那一枪,难道真的是对赵子明和陈秋石的所谓“玩物丧志”表示愤怒?这么解释未免幼稚可笑。作为一个女人,尤其是情窦初开的女人,梁楚韵不可能不动一些心思。

火线剧社成立之初,有很多事情要做。有一天梁楚韵和队员胡亚捷到支队部战利品仓库找油印机,回来的路上老远碰上袁春梅。梁楚韵想躲开,袁春梅却大大咧咧地招呼,小梁,抱着那么大个家伙,往哪里走?

梁楚韵没法,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说,啊,袁副主任,啊袁……

袁春梅呵呵一笑说,干吗这么吞吞吐吐的,怕我吃了你不成,我有那么可怕吗?

梁楚韵说,袁副主任,听说您要到三团工作了,您一个女同志到战斗部队多不方便啊?

袁春梅说,有什么不方便的?这些年风风火火地惯了。倒是你这个上海姑娘,来到大别山恐怕不适应,这里比百泉还要艰苦。

梁楚韵说,还好,大别山离上海更近。

袁春梅说,我是说,这里的部队文化素质更差。

梁楚韵怔了怔,没有说话。

袁春梅说,把东西交给那个小姑娘,我们姐妹散散步。

梁楚韵还在犹豫,胡亚捷知趣地说,梁科长,油印机我自己能抱回去,你和袁首长聊聊吧。

走在杜家老楼外面的圩沟埂上,袁春梅问梁楚韵,小梁,还记恨牛津街那件事情吗?

梁楚韵老老实实地说,谈不上记恨,只是不能理解,袁副主任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

哦?袁春梅意外地看了梁楚韵一眼,沉吟片刻,笑了笑说,你不理解?哈哈,是啊,我也不是很理解。有些反常是不是?是反常啊,什么事情做过分了就是反常。可是为什么会反常呢?也许……

袁春梅不说了,梁楚韵也不说话。这天天气不错,杜家老楼圩沟两边有很多垂柳,秋去冬来,叶子落光了,只剩下赤裸的柳条,如烟似雾。

袁春梅看着远处,自言自语地说,也许,都是爱情闹的。爱情这东西就是魔鬼,只要让它钻进心里,你就不可能正常,你会常常做出出格的、不正常的事情。爱情越深,越是不正常,除非你的爱情是表面的,或者你的爱情是假的。

梁楚韵心里一动,她没有想到袁春梅会说出这样推心置腹的话。

袁春梅说,当你进入到爱情深处的时候,你就会明白,女人有时候很傻,再聪明的女人也有傻的时候。因为,在那样一种境界里,感情比智慧更有力量。

梁楚韵还是不说话。她没有那样的经历,也没有那样的感受。

袁春梅说,小梁,我今天一是要向你道歉,二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情。你抬起头来,往南边,你看到了什么?

梁楚韵说,是一个村庄,那个村庄听说叫百达畈,那边有一条河叫西汲河。百达畈驻扎的是一团一营。

袁春梅说,哈哈,你还挺有军事敏感性的。你知道百达畈再往南是什么吗?

梁楚韵说,是古柏冲,也有咱们的队伍。

袁春梅说,对了。我跟你说,过了古柏冲,再往西往南一百里,是一片大山,有一座山叫玫山。就在那座山下,有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你在不久的将来会见到他们。

梁楚韵明白了,但还是不甘心地问,你是说,他们同我有关系吗?

袁春梅说,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是,如果你心中有了爱情,他们就可能是你反常的理由,也许,你会莫名其妙地冲着一个不相干的人开一枪。

梁楚韵连想也没想就冲口而出,啊,那怎么会?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向谁开枪的。除非他是敌人。

袁春梅说,哈哈,有时候,你根本就搞不清楚谁是你的敌人。等着吧小丫头,你的战争也许才刚刚开始!

袁春梅还没有到任,就临危受命,做出了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

此时已有情况表明,淮上州日军厉兵秣马,即将在岁末对西华山抗日根据地发动大规模扫荡,实施冬季封山。陈秋石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带着司令部有关人员和各团指挥员,秘密潜入西华山南侧和胭脂河周边,实地察看地形,检查攻防准备。

大战在即,国军二一二师仍然揪住陈三川擦枪走火事件不放,扬言此事如不妥善处理,就是淮上支队破坏统一战线,反扫荡战斗无法配合。

出于无奈,韩子君只好同意公审陈三川,并把公审时间确定在农历十一月十一日。眼看公审日期逼近,陈三川还是不见前来。章林坡一次一次地派人到杜家老楼催逼,指责淮上支队没有诚意,影响国军士气。国民党省党部和动员委员会的电报也雪片一样飞向杜家老楼,都是一个意思,不杀陈三川不足以平民愤,不杀陈三川不足以壮士气。

韩子君面对强大的压力,几次泪流满面,对赵子明和袁春梅等人说,国民党这次得理不饶人,非要杀我这个小连长不可。陈三川啊陈三川,你这条十七岁的小命,快要把淮上州都掀塌了,你就是死了,也值得了。

袁春梅很关注这个事情,因为这是她即将赴任团队里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问韩子君,难道只有陈三川一死才能解决问题?

韩子君说,看来是这样,陈三川杀人证据确凿,章林坡已有充分证据。如果出现奇迹,那就看公审了。

袁春梅说,公审大会要不要群众参加?我们是不是可以发动群众,在公审大会上呼吁请愿,争取让陈三川戴罪立功也行啊!

韩子君说,这一招我们也想到了。可是章林坡志在必得,借此诋毁我军名誉,同时为其消极抗战找借口。现在我需要一个能言善辩、胆大心细的人直接同章林坡对话,说服他不要步步紧逼。只要他在感情上有一点松动,就可以变被动为主动。

袁春梅说,那好,我请求这个任务。

韩子君说,你新来乍到,情况不熟,行吗?

袁春梅说,虽然还没有报到,但我已经是三团的副政委了,我处理好这件事情再去报到。

韩子君当时没有表态,以后征求赵子明的意见,赵子明沉吟了很长时间才说,袁春梅这个同志原则性强,但是个性也强。她出面处理这件事情,无非是两种效果,一是她能说服,抑或是压服国军对手,使事态向好的方面发展。第二种结果,火上加油,忙里添乱,三下五除二就把陈三川打发了。

韩子君听赵子明这么一说,又踌躇了,但此时袁春梅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详细地调查了陈三川从军以来的表现,擦枪走火事件的前后经过,胸有成竹,踌躇满志,要求韩子君立即致函二一二师,请国军派出代表,双方就公审程序和内容进行磋商。

韩子君前思后想,采纳了袁春梅的提议。韩子君的想法是,死马当着活马医。

袁春梅受领任务之后,就回到住处紧锣密鼓地准备了。因为还没有到三团报到,她暂时借住在杜家老楼的后花园里,这里实际上是韩子君特意为陈秋石安排的“官邸”,因为陈秋石最近一直在野外勘察地形,袁春梅就带着警卫员暂时住进来了。

杜家老楼是一个地主的庄园,其建筑风格结合了北方四合院和皖南民居的特点,天井阔大,内设回廊,分正房和厢房,三进的院落,一层比一层高,形成错落有致的效果。正房和偏厦之间,有一个圆门,通向后花园,花园里还有三间平房,灰砖黑瓦,玲珑厚实。

南下干部团到达之前,韩子君指示原先住在这里的警卫排搬出去,把这个地方腾给陈副司令。特务营的营长刘大楼发牢骚说,警卫排在这里,可以就近保护前院的支队首长,陈副司令就一个人,干吗要占这么大一个花园啊。这话是当着韩子君的面说的,当时就挨了韩子君一顿训斥。韩子君说,陈副司令是战术专家,要绝对保证他休息,这是战争的需要。刘大楼说,可是我们的警卫排搬出去了,陈副司令的安全也得不到保证了。韩子君说,搬出去不等于离开,你的那个警卫排,一个班放在前院,你带两个班,给我搬到后花园外面的平房里,两个角各住一个班,轮流警戒。保护陈副司令就是保证战争胜利,听明白了没有?

刘大楼胸脯一挺说,听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