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马上天下 徐贵祥 第2页,共2页

韩子君又说,认识到重要性没有?

刘大楼又把胸脯挺了一下说,认识到重要性了。

没有办法,刘大楼只好带着两个警卫班鸡飞狗跳地搬到院墙以外,搬进去才知道,院墙外面的房屋过去是杜家老楼仆人住的,里面烟熏火燎黑咕隆咚,一圈子都是马粪牛粪的味道,都快冬天了,苍蝇蚊子还黑压压的。刘大楼给自己选了一个稍微干净点的房屋,指挥几个战士用土坯垒了一个篱笆床,铺盖卷子往上一扔,躺下来就骂,什么狗屁副司令员,人还没来就折腾老子,老子就不相信你有三头六臂!你要是把淮上州打下来,老子也认了,可是你行吗?

刘大楼骂这话已经二十多天了,无端挨骂的陈秋石却连杜家老楼后花园的门坎也没有踏进一步,他除了在野外露宿,即便回到支队部,也是吃住在作战室里。

倒是便宜了袁春梅。袁春梅也不领情,住进来之后也骂,他妈的陈秋石,还真的成了军阀,抗战这么艰苦,他还给自己弄了个后花园,真是资产阶级的公子哥啊!

公审陈三川的消息弄得沸沸扬扬,杨邑却在心里嘀咕,不就是一个擦枪走火事件吗,就算是故意走火,也不过是个人恩怨,干吗要搞公审啊?还吆喝了一些记者,搞得乌烟瘴气的。

事件发生后,军械处长任法兰也在会上提议,家丑不可外扬,两家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商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集中精力对付松冈大佐。任法兰的说法当即受到章林坡的斥责,章林坡说,什么叫家丑?制造事故打死我军官,这是个信号,说明他们对国军严重缺乏情谊,今天他可以杀我的军官,明天他就可以打我的部队。现在抗战形势日渐好转,他们就挑起事端,一旦抗战结束了,他们就该掉转枪口了。这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抓住这个机会,举行公审,杀掉行凶者,让全国都知道这件事情,把他们搞臭,将来即便发生冲突,我们也能掌握舆论的主动权。

因为章林坡有了这个想法,所以那些主张“内部消化”的军官就三缄其口,静等事态扩大。

这天章林坡和杨邑正在作战室里议事,参谋送来韩子君的亲笔信,章林坡看完,随手把信扔在旁边的茶几上,轻蔑地笑笑,对杨邑说,看看,淮上支队又要耍花招了,死尸一具,铁证如山,谈什么?

杨邑拿过信,瞅了两眼说,既然铁证如山,谈谈无妨。人家已经提出来了,不谈说明我们心虚。再说,杀人不是目的,维护统一战线才是目的,通过谈判,或许可以摸摸他们到底有多少诚意。

章林坡说,依你之见,这件事情有多少胜算?

杨邑对陈三川擦枪走火事件有自己的看法,觉得大敌当前,章林坡不应该老是揪住不放,一看就是小题大做。杨邑说,杀了一个陈三川,从眼前看,我们也许会在舆论上赢得一些主动权,可是长远地看,我们同淮上支队的联合战线就会受到影响。淮上支队的官兵大部分来自乡村,境界低下,心胸狭窄,如果我们杀了陈三川,激起淮上支队的仇视,在抗战中离心离德,甚或以邻为壑,那我们就得不偿失了。

章林坡在作战室里来来回回地踱步,说,老杨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不是大道理。你只看到了问题的一面,而没有看到另一面。我们和淮上支队这些年共同抗日,确实是同舟共济。但是,往远处看,我们毕竟是两股道上的火车,走的不是一条路,分道扬镳是随时可能的,尤其是抗战结束之后。自古天下,分分合合,我们不能心存幻想同他们永远合作,这个思想不仅我们这些高级军官要有,下层官兵也要明白。再者,松冈大佐发动的冬季攻势,可以说是强弩之末,最后挣扎而已。这些年老韩他们游而小击,雷声大,雨点小,战绩平平,部队却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这次应变,我就是要把他们推到一线,他同仇敌忾也好,知耻后勇也好,破釜沉舟也好,反正我就是要把他逼上梁山,让他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杨邑闷起脑袋,把韩子君的那封信拿起来又看了半天说,如此说来,那个陈三川非杀不可了?

章林坡回到沙发坐下,笑笑,笑出几分阴冷的气息,老杨,你说呢?

杨邑没有表态,看着墙上挂着的大幅作战示意图发愣。

章林坡说,杀人祭刀,势在必行。

杨邑说,这件事情,我不再发表意见。

章林坡脸皮一变说,那不行,你还是跑不了干系。老韩不是送信来要在公审前谈判吗?你去跟他们谈。

杨邑半张着的嘴巴半天没有合拢,站起来说,师座,这恐怕不妥。

章林坡说,有何不妥?你是有名的主战派,在韩子君部有很高的声誉,又是陆军大学的高才生,知书达理,你去谈最合适。

杨邑说,我这个人一向不擅言辞,况且对这件事情本身就持消极态度。我去谈判,要是被人钻了空子,恐怕偷鸡不着还蚀把米。还望师座慎重决策。

章林坡手指敲着茶几说,你不要推托。什么不擅言辞?只要你不跟老同学离心离德,只要你想把这件事情做成,就没有做不成的。

杨邑说,我还兼着司令部的副参谋长,眼看松冈的冬季攻势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作战防务迫在眉睫啊!

章林坡摆摆手说,攘外必先安内,杀掉陈三川,就是眼下的头等大事。不杀陈三川,我部士气难振,战则无力。

杨邑明白了,章林坡是打定主意避战了,而一门心思要把杀陈三川作为砝码,作为避战的由头,实在是用心良苦。

袁春梅调阅陈三川的材料之后,很受触动。胭脂河战斗,湘红甸战斗,妃子岭战斗,三十铺战斗,几乎在每场战斗中,这个半大橛子都有出人意料的表现。袁春梅简直不能想象,一个刚刚十七岁的少年,如何有这样的胆量和境界,完全是置个人生死于不顾。闭上眼睛,她似乎能够看见那个未曾谋面的少年,赤足垢面,衣不遮体,就像一条勇猛的野兽,在日军的枪林弹雨里,在大刀横飞的山坡上,在荆棘密布的丛林里,上蹿下跳,左右开弓,一次次躲过了死神的追逼,一次次把大刀砍向敌人的头颅。

袁春梅对自己说,一定要把他救下来,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赴汤蹈火。

约定的谈判时间到了,可是陈三川还是不见踪影,韩子君派出骑兵排星夜飞驰,把郑秉杰接到了杜家老楼。

郑秉杰半夜出发,晌午到达,先是在司令部门前见到了赵子明,知道这是新来的政委,便急着要汇报情况。赵子明说,你们先不要急,我带你们去见司令员,他这几天为了陈三川的问题,嘴角都起泡了。

郑秉杰说,我们三团给首长添乱了。

赵子明引着郑秉杰到支队作战室门前,参谋先行一步去通报了,韩子君那当口正在听袁春梅的汇报,猛听说郑秉杰到了,一下子就从板凳上跳了起来,迎着刚刚进门的郑秉杰,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训,你是怎么搞的,你把陈三川给我搞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见到影子?

郑秉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说,我三天前就让他出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还没到。

韩子君问,是谁负责押送的?

郑秉杰说,没有人押送,他自己来的。

韩子君一听脑袋都大了,凸着眼珠子问郑秉杰,你说什么,你让他自己来的?

郑秉杰心虚地说,是的,部队忙着准备反扫荡,我抽不出人手。

韩子君半天没说话,看着郑秉杰,突然一拍桌子说,郑秉杰,你要对这件事情负完全责任,这完全是你一手造成的!

郑秉杰木然站立,一言不发。

赵子明在里面招呼说,郑团长,进来说吧。

郑秉杰亦步亦趋,进了权当作战室的祠堂正房。赵子明说,我来介绍一下,这是袁春梅同志,以后她就是你们三团的副政委了,负责三团的政治工作。

郑秉杰瞥了一眼韩子君,抱拳向袁春梅做了个欢迎的动作,袁春梅微笑致意,彼此就算认识了。

韩子君余怒未消,两只手一上一下往桌子上拍着说,啊,我总算明白了,陈三川擦枪走火,确实是有意所为,而主谋就是你郑秉杰郑团长。你别有用心,破坏抗日统一战线,你惟恐天下不乱,你公报私仇,你玩弄权术,你授意部下胡作非为。你这是对革命的犯罪啊,你这是置我淮上支队的声誉诚信于何地啊!郑秉杰郑团长,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郑秉杰说,韩司令,听我把话说完,我们应该相信陈三川……

韩子君刷的一下掏出手枪,咔嚓一声就把子弹推上了膛,吓得参谋和警卫人员脸都白了。韩子君舞着手枪说,郑秉杰,你现在知道我想干什么了吧,我想枪毙你!

郑秉杰脸皮僵硬地说,我有责任,愿意接受处罚!

赵子明说,司令员,我们冷静一下,总得把情况搞清楚。

韩子君说,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国民党章林坡一天一封鸡毛信,要我把人交出来,什么躲得掉初一躲不过十五,什么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听听,这都是什么话!我堂堂的淮上支队被他们说成是流氓无赖了。可是陈三川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叫我跟他们怎么解释?

郑秉杰说,我也没有想到,他现在还没有到。

韩子君冷笑一声说,你没有想到?你早就想到了,你比谁都清楚,这就是你的如意算盘,是你一手策划的阴谋。让你派人押送,你居然让他自行前往。什么抽不出人手?天大的鬼话!我问你,他陈三川是傻子吗,他不知道来公审要枪毙他吗,那他还会乖乖地把自己的脑袋送来?陈三川逃跑,不是你纵容的,也是你暗示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郑秉杰说,事已至此,我只能说是我的责任。我没有话说。

韩子君吼了一通,有点累了,喘着大气指着郑秉杰说,我跟你说,公审是肯定要进行的,陈三川罪不容赦,如果到了公审那天,他还是不到,我就把你郑秉杰交给章林坡,让他们把你千刀万剐!

郑秉杰说,如果能够扭转被动局面,郑某情愿代三川一死,死而无憾!

韩子君说,啊,你郑秉杰还当真有燕赵之风侠骨义胆,我看这样也并非不可。我就成全你,你今天就到二一二师去向章林坡投案,任凭他们发落。连长跑了有团长,以团长的脑袋去换连长的脑袋,想必章林坡不会认为吃亏。

在韩子君怒斥郑秉杰的时候,赵子明一直微笑不语,袁春梅却是愁眉不展。话说到这个份上,袁春梅觉得自己不能沉默了,见缝插针地说,韩司令员,我看这件事情也用不着火烧火燎的,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下午就要谈判,还有转机。

韩子君口气很冲地说,我还不知道有转机?没有转机还谈什么判?可是现在当事人跑了,什么转机都被他这一跑给跑掉了。这回国民党更有理了,事情明摆着的嘛,不是故意杀人你跑什么跑,畏罪潜逃,还有什么谈判头?

袁春梅说,问题是搞复杂了,我们再想想办法。

韩子君说,去吧,都去吧,你们下去商量。郑秉杰你可以写遗书了。

郑秉杰没动,袁春梅也没动。

赵子明向他们挥挥手说,你们先去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和司令员再合计合计。

郑秉杰顿了一下,举手给韩子君敬礼说,司令员,那我们先走了。

韩子君头也不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出了作战室,郑秉杰说,杀人偿命,看来这一关是躲不过去了。

袁春梅说,如果陈三川参加公审,还有一线转机,他现在不见踪影,确实授人以柄。郑团长,我也觉得陈三川是你故意放跑的,你说呢?

郑秉杰说,现在怎么说都没有用了。公审既然迫在眉睫,那我去受审好了,大不了一死。

袁春梅说,如果死一个人能够唤起国民党军和民众的同情心,维护统一战线的团结,推动反冬季攻势战争的胜利,我们谁都可以以死谢天下。但是问题没有那么简单,我们还得同他们斗智斗勇。

陈秋石目不转睛,半跪在诸葛庵西北杨泗岭高地上,手持八倍望远镜向正北方观察。北方是齐头山,再往北就是湘红甸。陈秋石基本上已经判断出来了,此次日军冬季攻势如果指向南边,其主要方向应该在西线,而西线的主要路线应该在妃子岭和诸葛庵之间。

陈秋石的身后,簇拥着主力团一团团长祁深奥、副团长马建科、二团副团长姚过俭、三团副团长刘汉民和参谋若干。韩子君对这些土生土长的干部有交代,陈副司令是八路军百泉根据地著名的战术专家,曾经创造过孔雀岭战斗、漳河峪战斗、苍南战斗以少胜多的成功战例,是总部派来加强淮上支队的特殊人才,要虚心向陈副司令学习。

他们在研究陈秋石,陈秋石也在研究他们。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是,这支部队比起他过去指挥的部队,有很多不同的特点,驾驭起来有很多困难。像淮上支队这样半正规半游击性质的部队,对付松冈联队这样以城市为中心,向山区辐射的驻屯军,有很多新的课题需要研究。陈秋石到达江淮战区之后,匆匆回故乡看了一趟,即投入到对于战场地形的勘察上。

不到两天的工夫,陈秋石的指挥包里就装进了十几份地图,有的是淮上支队提供的、国民党军队绘制的,有的是从敌伪军队里缴获的、日军绘制的,更多的是他自己现地绘制的。夫地形者,兵之助也。兵因地而强,地因兵而固。陈秋石带着这些地图到部队转了一圈,心里就有数了,淮上支队架子拉得很大,但就其兵员而言,不过两千人,一个加强团而已,加上地方武装,也不过两个团。就其装备而言,多数破枪破炮,同日军一个大队抗衡都很勉强。在此条件下,能够发挥的优势,除了战斗精神以外,就是利用地形,所以他把熟悉地形和利用地形看成他上任伊始、第一次指挥作战的先决条件。

在支队作战会上,陈秋石分析,日军的所谓冬季攻势,必然是避我锋芒,柿子先拣软的捏。而在我淮上支队绵延一百多公里的根据地里,当数西华山西北的妃子岭和诸葛庵一带最容易突破,此处看似山峦密布,易守难攻,实则因道路众多而防不胜防。一旦突破诸葛庵和妃子岭防线,我西华山根据地则朝不保夕。

主力团团长祁深奥对于陈秋石的判断不以为然,认为敌人此次冬季攻势,虽然剑锋所向是西华山,但未必就是西路突进,敌人有机械化优势,完全可以凭借马路沿大沙梗、莫檀仓向西华山挺进。

陈秋石考虑自己新来乍到,不便轻易否认祁深奥的分析,于是组织了第二次现地勘察,并通过情报机关对敌我兵力进行计算,最后,陈秋石把主防御方向确定在西线,拟定方案,在湘红甸和诸葛庵之间,虚设两道防线,以各县游击大队和民兵布防,其战斗原则是吸引敌人进攻并将其牵制,同时以主力潜伏东河口、西河口附近,准备围歼增援之敌。

这个方案报到司令部,韩子君有点踌躇。韩子君说,如果实施围点打援,把鬼子引到东、西河口,就意味着我西华山根据地老百姓要大量撤出,部队要大规模投入。倘若和日军形成僵持,则我军消耗太大,而友军则无所事事。

陈秋石说,在东、西河口设防,正是把战火引向国军。东、西河口是我军地盘,我们在此摆开决战架势,国军无话可说。如果我们破釜沉舟,顶住了,付出牺牲,乃是抗战必要之牺牲。如果我们顶不住,则国军西黄集据点腹背受敌。所以说,战斗一旦打响,国军想坐山观虎斗也不可能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他必然要来灭火。

韩子君说,这个方案是不是太大胆了,是不是把仗打得太大了?

陈秋石说,韩司令,如果你信得过我,部队就由我来调度,成败得失,全由我来负责。

韩子君脸皮一紧,似乎有点不高兴,看着地图半天才说,秋石同志这话见外了,我还信不过你?你们来到江淮,新四军首长找我谈话的时候就明确说过,我抓部队全面建设,作战的事情可以放手让你指挥。至于责任嘛,我是司令员,我对一切负责。

这以后就名正言顺了,在作战指挥上,陈秋石乾纲独断,说一不二。其他的事情陈秋石基本上不过问。

回大别山的时候,干部团一路上轻装轻掉了很多东西,但是陈秋石的两个箱子却始终没有轻掉,过平汉铁路之前,他有一匹马一匹骡子,老山羊驮人,骡子驮箱子。过了平汉线,马匹和骡子上交了,就雇民夫挑,雇不到民夫的时候,由警卫连的战士挑。有一次遇到敌情,陈秋石指挥干部团和警卫连在村庄外面阻击敌人,把行李都交给文工团员和女同志,部队打散了,在另外一个村庄集合,文工团员本身就有一些行李,还要抬着陈秋石的两个箱子,累得松松垮垮。会合后廖添丁提意见说,我们的胡琴锣鼓都轻装了,陈副旅长的箱子就那么宝贝?占用了那么多战斗力。

赵子明说,陈副旅长的箱子比你那些胡琴锣鼓不知道宝贝多少倍。

陈秋石说,就你们那个战斗力,把我的箱子交给你们我还不放心呢,下次遇到情况,你们去顶住,我自己扛箱子。

现在,这两个箱子派上了用场,一个箱子里装的是当年他在百泉整理的战例副本,他打算等情况熟悉了、战局稳定了,油印下发给淮上支队团一级军事指挥员,作为战术教材。还有一个箱子,除了军事教科书,还有几本诸如《日军陆军编制情况》《日军班排火力配置和战术特点》《日军单兵技术分析》等等,要发到连一级指挥员。眼下这项工作还没有顾上开展,陈秋石就把箱子交给冯知良,让他带在身边,随时备用。祁深奥和刘汉民等人都看过这些小册子,这才有了敌我力量对比的概念。

有了基本的估价,陈秋石在用兵方面就很谨慎,一方面强调各部加紧训练,并提出要求,要把日军的战术技术吃透,以夷制夷,一方面在谋局布阵上,强调以强胜弱,以十当一,这同过去的方针完全是背道而驰,因为过去强调的是以弱胜强,以一当十。

陈秋石带着一干人等看了三天地形和部队,发表了一些讲话,就引起了一些议论。有一次登山休息,祁深奥对刘汉民等人嘀咕说,怎么回事?说是给我们派了个战术专家,我看平常,这也怕那也怕,一天到晚打算盘算账,胜利难道在算盘里面?

刘汉民说,算账是要算的,但是没有必要搞得那么细,诸葛亮算曹操,也不能把他算得斤两不差。

祁深奥说,动不动就说敌强我弱,这不是长敌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吗?我们过去没有搞战斗力对比估算,不也照样把鬼子打得缩在淮上州不敢出来吗?

刘汉民说,听说陈副司令在百泉根据地打了很多漂亮仗,怎么到了大别山就缩手缩脚了,这里的鬼子难道比那里的鬼子厉害?

作战科长冯知良说,不是这里的鬼子比那里的鬼子厉害。你们过去打的是游击战,小打小闹,打了就跑。陈副司令打的是正规战,是有战术目的的,当然要搞战斗力评估。

祁深奥说,狗屁,什么正规战游击战?老子过去打的也是正规战。

冯知良是跟着干部团过来的,是陈秋石点名过来的参谋,对陈秋石比较了解,自然要维护陈秋石的形象。冯知良说,祁团长你说你们过去打的也是正规战,那我问你,你们抗战以来消灭了多少日军?

祁深奥有些恼火,大致算了一下说,少说也有百十人吧?

冯知良哈哈一笑说,我跟你说,我们刚到大别山的时候,陈副司令就把你们的战例研究了一遍,淮上支队自从成立以来,同日军正面交锋的战斗,大小三十余次,共消灭日军四十二人,这个战果,只是漳河峪战斗的四分之一。你知道吗,漳河峪战斗就是陈副司令指挥的。

冯知良这么一说,祁深奥就火了,上去揪住冯知良的衣领,二话不说,劈脸就是一耳光子,嘴里骂道,你敢诬蔑我们淮上支队,我让你尝尝淮上支队的厉害!

冯知良冷不防挨打,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发一声喊,冲上去,抓住祁深奥就是一个扫堂腿。祁深奥爬起来,又扭住冯知良不松,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刘汉民左右开弓拉架就是拉不开。后来陈秋石听到呐喊,从山头上下来,看见两个人还在抵牛一样臂缠臂顶在一起,就问怎么回事,二人这才松手。冯知良说,你问他,他动手打人!

陈秋石说,祁团长,是你先动手的吗?

祁深奥理亏,把脖子一硬说,是我先动手的。他诬蔑我们淮上支队战绩平平,这同国民党的论调有什么区别?

陈秋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略一沉吟说,你这么大个指挥员了,怎么能像小孩子一样说动手就动手呢,让部队看见了是什么影响?

刘汉民及时地和了一把稀泥说,报告陈副司令,其实他们也不是真打架。这些天东奔西跑,没啥乐子,他们练个摔跤,也算是丰富了文化生活,没啥大不了的,冯科长你说是不是?

冯知良虽然先挨了一巴掌,但是他后发制人,占了上风,气就消了,刘汉民给了他一根杆子,他顺势就爬了上来,挤出笑容说,报告陈副司令,我们就是在练摔跤。

陈秋石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对祁深奥说,这一次就算了,下次如果出现动手打人的情况,我会调查的。

祁深奥翻翻眼皮子,不说话了。

陈秋石回到支队司令部,又把近日的敌情通报要来,关起门研究了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子明见他心不在焉,问是怎么啦,陈秋石说,老赵,我觉得这件事情有点蹊跷。你对松冈进攻西华山是怎么看的?

赵子明说,什么怎么看的?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他来扫荡,我们反扫荡,顺理成章。

陈秋石筷子上夹着一截咸菜,举到眼前说,吃肉要吃五花肉,可是松冈为什么要吃咸菜呢,而且还是一缸烂咸菜。

赵子明正吃着,猛地听到嘎叭一声,牙被硌了,连吐两口说,这是什么饭,军粮里还掺石头。

陈秋石说,哪里都有石头。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就是这么回事。

赵子明抹抹嘴说,老陈,你又动了什么心思?

陈秋石说,我觉得这次冬季攻势,松冈的意图不一定是西华山。

赵子明愕然地看着陈秋石问,你有什么根据?

陈秋石说,很简单。作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眼下已是隆冬,飞雪将至,视野模糊,射界混沌,这是一。只要下雪,河湖封冻,道路堵塞,人马前行困难,大部队无法展开,这是二。重要的是,松冈为什么要进攻西华山?西华山根据地,部队多是破枪破炮,粮食都是杂粮,金银财宝一样没有,皮货山珍早已出山。这里既不是战略要地,也不是南下北上的通衢大道,他闲来无事到西华山打着玩吗?从战役目的上讲不通。

赵子明说,也许他就是选择西华山这个没有战略价值的根据地,打一打应付上面交下来的差事。

陈秋石说,你是说他虚晃一枪,哄哄上司高兴?

赵子明说,可以这么解释。

陈秋石嘿嘿笑了起来。

赵子明问,你笑什么?

陈秋石说,老赵,你太不了解日本人了,你是用国民党的思路去理解日本人,不负责任,瞒上欺下,避重就轻。不,我跟鬼子打了六七年仗,我知道他们,像这样兴师动众大规模的扫荡,一定会有明确的战役目的。日本人不跟你玩虚的。

赵子明说,那你说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秋石说,眼下我还拿不太准,但是我总觉得,所谓的冬季攻势,所谓的西华山大扫荡,很有可能是一个骗局,很有可能醉翁之意不在酒,声东击西,另有所图。

赵子明说,那好哇,另有所图就是针对二一二师了,那我们的压力不就减轻了吗?

陈秋石把筷子一放说,再等等看吧,我希望我们的情报工作再细一点,细到能够辨别淮上州新增加的每一张日军新面孔。

十一

因为有了陈三川擦枪走火事件,章林坡对淮上支队的态度愈发蛮横,在楚城筹备了一个规模很大的审判庭,对准要出淮上支队的洋相。尤其是得到密报,陈三川业已畏罪潜逃,章林坡更是窃喜,对杨邑说,陈三川逃掉,比杀了更好。他一逃,什么问题都解决了,韩子君就是铁嘴钢牙,他也说不清楚了。

那几天,韩子君芒刺在背,把郑秉杰骂了个狗血喷头,淮上支队差点儿真的拿出方案,把郑秉杰交给公审庭审判,以充陈三川之缺。

会上争论得很激烈。郑秉杰慷慨激昂,提出以命偿命,请支队把自己捆起来送给二一二师,任其发落。袁春梅主张由她出面,同二一二师进行斡旋,拖延时间。前来指导工作的江淮军区副政委曹泗安则主张压根儿不予理睬,静观其变。赵子明主张高层接触,由他和韩子君司令员出面,同章林坡直接对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就在淮上支队笼罩着一片愤怒和无奈的时候,作战室外面突然传来喊声,让我进去,我是罪犯,我是陈三川!

起先大家以为听错了,以为焦虑使大家产生了幻觉。郑秉杰最先反应过来,跑出门外,一看,果然是陈三川。郑秉杰二话没说,就把陈三川抱住了,一直抱到作战室。

出现在淮上支队的陈三川惨不忍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脸上流着血,一条腿瘸了,右手拄着一支三八大盖,左手还端着一只破碗,碗底粘着一些饭菜。

作战室里一片肃静,十几个人都在默默地看着这个血孩子。袁春梅走近陈三川问,你就是陈三川?

陈三川的眼睛在血污中格外明亮,眼皮闪了一下说,我就是陈三川。

袁春梅说,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你一定是在途中遇到了敌人,你是把敌人解决了之后才到杜家老楼的,是吗?

陈三川说,不是,我把鬼子解决了之后,我走错路了,要了两天饭,才打听到杜家老楼。

袁春梅的眼泪刷的一下流了出来,扭过脸去。

韩子君纹丝不动,问陈三川,三川,你知道要你到杜家老楼来做什么吗?

陈三川说,知道,要审判我。

韩子君又问,那你知道审判的结果吗?

陈三川说,知道,杀头。

韩子君勃然大怒,拍着桌子说,知道杀头你还来?还不给我滚得远远的,滚到天涯海角去!

陈三川好像被吓住了,低下脑袋说,我不能滚,我滚了,淮上支队的黑锅就去不掉了。好汉做事好汉当,把我送给国民党吧,杀了我,他们就不能刁难首长了。

韩子君终于控制不住了,上前一步,把陈三川脏乎乎的脑袋搂在怀里。这一幕,正好被闻讯而来的陈秋石看见,陈秋石惊在门外,半天才挪动步子,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韩子君搂着陈三川说,陈三川啊陈三川,孩子,你是好样的。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保住你的生命。

陈三川说,司令员,我不怕死,我跟鬼子搏斗,杀了两个鬼子,我要了两天饭跑回来,就是为了不让部队背黑锅,我现在可以死了。

陈秋石站在一旁,背着手,久久打量陈三川,笑笑问,啊,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陈三川?

陈三川从韩子君的胳膊里看着陈秋石,没有搭腔,眼睛里露出疑问,似乎在问,你是谁?

陈秋石踱着步子,漫不经心地说,陈某人还没到大别山,你陈三川的大名就先钻到耳朵里了。满城风雨啊,了不起!

陈三川戒备地看着陈秋石。

陈秋石说,这样的少年英雄,如果让国民党给杀了,那也显得我们太无能了。

韩子君对袁春梅说,你跟章林坡的代表说,只要留下陈三川一条命,我淮上支队愿意让出商城半个县的根据地。

陈秋石说,司令员,这样讲不行。我们越是提出交易,章林坡就会愈加得意。别说半个县的根据地,就是把淮上支队让他收编,他都不一定答应。在这个问题上,没有退路,只能以攻为守。

袁春梅说,陈副司令,你有什么办法救这个孩子?

陈秋石说,孩子,孩子,老话说童言无忌,孩子犯了错,难道只有死路一条?

袁春梅眼睛一亮说,是啊,他还是个孩子,不应该像对待大人那样,这也是我们的一条理由。

陈秋石摆摆手说,恐怕不行。陈三川这个孩子不是一般的孩子,他是淮上支队的一名连长,他的身份说明他是有政治立场和行为准则的,这一点国民党不会放过。现在问题的焦点在于,是过失伤人还是有意杀人。陈三川的案件我多少也了解一些,说过失吧似乎也有点问题,擦枪走火致人命案,在军队里不算什么稀奇,但有一个前提,即当事人和被杀人是否有前隙在先。我听说国军方面有李万方生前证词,说李万方因为某事激怒过陈三川,陈三川曾经扬言要李万方小心擦枪走火。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袁春梅说,确实如此。

陈秋石点点头,想了一会儿,突然提高嗓门说,一派谣言,李万方死无对证,活着的人谁说了也不算!这种事情,各执一词,莫衷一是,谁坚持谁就能胜利。

袁春梅说,我正是这样想的。我不管他怎么说,只要他拿不出确凿证据,他就不能定陈三川的罪。

陈秋石说,好,剩下的还有两个问题,一个是陈三川擦枪走火,前前后后的情况你要回忆清楚,公审大会上,你必须自圆其说,始终坚持一个说法,不能人云亦云,不能前言不搭后语。拿不准的,你必须咬紧牙关,拿得准的,一口咬死。小伙子,你明白了吗?

陈三川说,我不怕死,让他们杀我吧!

陈秋石厉声说,陈三川,你必须明白,你死与不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判你死刑,淮上支队就必然蒙受谋杀友军的罪名,只有你不死,才可以让淮上支队摆脱这个罪名,因此,你在公审的时候,必须咬定,就是擦枪走火,扒了你的皮,也是擦枪走火,杀你的头,还是擦枪走火。明白吗?

陈三川终于点点头说,明白了。

陈秋石说,袁春梅同志,听说你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掌握了大量的材料。我想提醒一句,公审公审,很多事情并不是对簿公堂才解决的,而是在此之前就应该有大量的工作。国民党搞了一个声势浩大的陪审团和记者团,这次公审,是要大白于天下的,因此,对陪审团和记者团的攻心战术非常重要。现在的法律非驴非马,既不是北洋政府的,也不是国民政府的,所谓法律,很多是以情感决定的。

袁春梅说,陈副司令,你是说……

陈秋石说,舆论,要把对陈三川的同情弄得满城风雨,先声夺人,要在公审之前形成强大的舆论压力,迫使国民党军不敢轻易下手。

袁春梅沉吟一下说,我已经有了想法,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展开。

韩子君松开陈三川说,好了,千金重担,就落在你们的身上了。袁春梅同志,拜托了,能不能救下陈三川一命,就全靠你了。这个战役,我们听你指挥。

袁春梅说,好。司令员,我会尽最大努力。

陈秋石说,袁春梅你等一下。细节决定成败,今天在场的都是指挥员,必须保证,从现在开始,陈三川归来这件事情应该成为绝密。先把他藏起来,一点风声也不能透露。

韩子君没有弄明白,稀里糊涂地说,啊,陈副司令,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秋石说,司令员,这个秘密将是我们制胜的最后的武器。今天担任司令部警戒的、知道陈三川归来的战士,要立即禁闭起来。

韩子君还是没有弄明白。陈秋石说,让章林坡坚信陈三川畏罪潜逃,他就会掉以轻心,而让陈三川突然出现,公审形势将发生根本逆转。

韩子君明白了,说,好吧,那就按陈副司令说的做吧。

袁春梅等人离开后,韩子君问郑秉杰,这孩子不是还有个娘吗,她知道了吗?

郑秉杰老老实实地回答,知道了,黄寒梅这些天哭得死去活来,听刘汉民说,她自己上山砍树,要给陈三川做棺材。

韩子君说,老郑,你是老同志了,你给我说实话,陈三川杀李万方,是不是故意的?

郑秉杰愣了半晌说,我说不准。倒是风言风语地听说,这件事情和他娘有关,他娘知道陈三川犯事之后,老是说是她害了儿子,她那张老脸没处放了,我觉得这事确实有点蹊跷。

韩子君说,好吧,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再也不要提了。

这天支队部的食堂里烧了一锅热水,按照赵子明的吩咐,特务营长刘大楼从医疗所里叫过来两个男卫生员,要帮助陈三川洗澡。水烧好了,陈三川说,我不要大夫,也不要洗澡,给我烧一锅稀饭,我喝了稀饭到圩沟里泡半天,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刘大楼说,稀饭熬好了,还有馍馍呢,那你就吃了再洗吧。

陈三川吃了两个细面馍馍,又喝了两碗稀饭,还要盛第三碗的时候,被及时赶来的袁春梅制止了。袁春梅说,这几天你肠子饿细了,一下子不能吃那么多,防止撑出毛病。

陈三川眨巴眨巴小眼睛,半天不说话,拎起大碗,看了看,出其不意地扣住下巴,左三圈,右两圈,外三圈,里两圈,然后把一尘不染的碗底向外一亮,顺手搁在草堆上,嘴角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身子一软,转眼就打起了呼噜。

刘大楼说,这小子,看来真是累了。这锅热水怎么办?

袁春梅说,我怕的就是你们让他洗澡。在公审没有结束以前,不要给陈三川洗澡,也不要给他治伤。

刘大楼说,那怎么行?你看他腿上都化脓了,生蛆了怎么办?

袁春梅说,生蛆比砍头更可怕吗?刘营长,从现在开始,这个人的生活由我负责,你们都不要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