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随着抗战局面的改变,淮上支队有了很大的发展,郑秉杰的三大队也被整编为淮西独立团,郑秉杰任团长兼政治委员,像红军时代,下辖五个连,空白营建制,全团四百余人。以下水涨船高,十六岁的陈三川当了七连的连长后,就连刘锁柱也当了排长。
这几年,刘锁柱的变化很大,其中一个突出的表现,就是在上战场之前腿肚子不哆嗦了。几仗下来,感觉自己很了不起,嘴边经常挂着一些抗日救国的大道理。胭脂河战斗,敢死队里也有他,不知道当时吃了什么药,居然没有筛糠,没有临阵脱逃,后来真的同敌人短兵相接了,他反倒不紧张了,端着步枪噼里啪啦往人堆里放,眼看着好像打倒了几个。
这以后,刘锁柱就神气了,战斗间隙,还是照样吹牛,吹得最多的就是胭脂河战斗。有一次,刘锁柱对许得才和万寿台等人说,打仗嘛,其实没啥了不起的,关键就是不怕死,还要动脑筋。
许得才说,乖乖,几年下来,你刘锁柱猴子变成人了,还文武双全。
刘锁柱说,那是啊,为什么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呢?你们不能看不起我了,我再也不是懒汉了,我现在功高劳苦,用兵如神。
万寿台说,去你妈的,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巧立功,你就成精了?
刘锁柱说,怎么是碰巧?我就是有军事天才你信不信?胭脂河战斗,要不是我在关键的时候朝敌人的机枪阵地扔了六颗手榴弹,陈三川这小子就没命了。别看这小子平时野得像头豹子,关键的时候他还嫩了一点,哪能硬拼啊!你不怕死,小鬼子更不怕死,他们给陈三川来个前后夹击。陈三川硬是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来。我一看情况不妙,挺身而出,吸引敌人追击,然后杀了他一个回马枪,这才解了陈三川的围。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舍生忘死啊,浴血奋战啊!
刘锁柱吹牛的时候,陈三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进了窝棚,不动声色地看着眉飞色舞的刘锁柱,也不点破他。
万寿台说,照你这么说,陈三川的打仗经验还不如你,那为什么他当连长你当排长?
刘锁柱说,为什么,你说为什么?他是郑秉杰的干儿子嘛!
这时候陈三川开腔了,陈三川说,三排长,谁是谁的干儿子?
刘锁柱一看,坏了,背后说陈三川的坏话被当场揪住,这小子少不了又要变着法子收拾他。刘锁柱说,报告连长,有人说你是郑大先生的干儿子,我坚决不同意。如果是,我们都是,我们都是共产党的干儿子。
陈三川说,吹牛可以,编派人不行。以后再让我发现你胡诌,我就割掉你的鸡巴喂狗。你听明白没有?
刘锁柱一本正经地说,报告连长,我听明白了。可是你割掉我的鸡巴没用,你还是割掉我的舌头吧,这样我就不能胡诌了。
刘锁柱现在已不是过去的刘锁柱,有了投弹模范的头衔,有了战功,又有了排长的身份,感觉自己已经是一个军官了,就很不满足天天吃苞米馍馍,更不满足穿马秋分做的粗布军装了。不知道他从哪里弄了一件日军的黄呢褂子,跑到江碧云那里,央求江碧云替他改一件新四军的军装。江碧云说,第一,我不是裁缝,我不会改;第二,我劝你不要改。我们新四军穿的都是灰布军装,就你一个穿鬼子的黄皮太扎眼,要是我们的同志产生误会,把你当鬼子给毙了,那你就冤枉大了。
刘锁柱的军装终于没有改成。当然,刘锁柱去找江碧云,纯粹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不认为他自不量力,他认为既然他是个英雄,他就有理由跟江碧云搭讪,抽空从她的衣领里看看她的脖颈子,也算是对英雄的慰劳。
淮上支队整编后,部队又正规了很多。在南岳山里成立了一个小型的兵工厂,组织一帮老弱病残研制手榴弹和土枪子弹。又把黄寒梅接到西华山,担任伙食团副主任,实际上伙食团只有她和万寿台两个人。隔三差五的,陈三川就能去看看他的瘸腿娘。
有一天下大雨,部队没事,陈三川请了假,到兵工厂给黄寒梅送野兔子。那当口黄寒梅正在药碾子上碾石硝,看见儿子披着蓑衣,浑身透湿,心疼得直吸冷气,撑着一条瘸腿站起来,要给儿子熬姜汤。三川扬了扬手里的三只野兔子说,娘,把这个一锅煮了,给大娘婶子们补补身子。
黄寒梅说,儿啊,往后别去打野兔子了,要守纪律。
三川说,娘你放心,郑团长说,打野兔子也是搞大生产,还算大练兵。
黄寒梅说,这就对了,凡事都要听郑团长的。
当娘的看着儿子,儿子长高了,黝黑,精瘦,但是结实,胳膊上的肉疙瘩一团一团往外突。嘴唇上毛茸茸的一层,眼看着就快要成气候了。眼睛还是不大的两只,总是眯缝着,骤然睁开,那里面却透着精明。娘在心里说,孩子长大了,孩子的心里装的是什么,当娘的已经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当儿的看着娘,娘虽然老了,脸上有了不少皱纹,但是娘的气色却比以往好多了。自从左腿伤了之后,黄寒梅就很少出门,在东河口邱裁缝家的后院里养了小半年,连山都很少看见。组建兵工厂之后,黄寒梅像是重新托生一样,拄着拐杖,挖竹笋,背粮食,填灶火,忙得不亦乐乎。
这天陈三川是在兵工厂吃的中午饭。黄寒梅从自己的伙食尾子里拿出一角钱给万寿台,要给儿子算伙食费,却把万寿台惹恼了。万寿台说,三川是主力部队的连长,哪有自家人吃饭还要交钱的?兵工厂成立几个月了,天天是萝卜咸菜,三川给咱们送来了三只野兔子,大伙儿开春第一次吃到鲜肉,咱们不作揖就算家常了,孩子吃顿饭,哪能算钱?
万寿台是郑秉杰特意从主力部队抽调给兵工厂的,他的职责有好几项,除了管兵工厂的伙食,还兼着保卫保密。郑秉杰的心里有个想法,黄寒梅是个活寡妇,万寿台是个鳏夫,二人年纪相当,在战争中也有一些情谊,如果二人能够走到一起,也算花好月圆。黄寒梅不是傻子,郑秉杰的这层意思黄寒梅心知肚明,但是黄寒梅不领这份情。黄寒梅已经把自己交给队伍了,她可不想给三川找个继父,儿子前程远大,她不能让孩子没脸面。
吃过饭,雨停了。黄寒梅说,三川,你扶娘到前面的山冈上,咱娘儿俩说会儿话。
陈三川便搀着娘,沿着半山的羊肠小道,走到一个视野开阔处,选了一块被雨水冲净的石板,娘坐下,儿子站着,看天边的山脊。
梅雨季节,山坳忽阴忽晴,这边雨刚停下,那边太阳就从云缝里露出了半边脸,半山坡上的花瓣叶片上滚着露珠一样的水滴,一颗一颗包含着阳光,晶莹剔透。一股细细的溪流从山涧落下,像是一条从天上扯下来的绸缎,在山根处溅出雪花样的泡沫。
陈三川知道,娘有话要跟他说。
果然,坐了一会儿,娘开口了。娘说,三川,你知道吗,咱娘儿俩离开老家有多少年头了?
陈三川说,知道,十三个年头了。
黄寒梅说,哦,我的儿,你心里还是有数的。
陈三川没有吭气,看着眼前出神。前方不远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一道彩虹,一端搭在南山半腰,一头落在北山山根。那彩虹中间粗两头细,中间实,两头虚。在彩虹的下面,还有无数个小虹圈,一个连着一个,一个套着一个,像一串挂在一根绳子上的彩球,有的近在咫尺,似乎伸手可摘。陈三川说,娘,你看,好排场啊!
娘回过头来,看见儿子的脸上露出稚嫩的惊喜,心里一热说,孩子,是排场啊!你没听郑团长说吗,大别山就是人间天堂啊!咱们扛枪抗日,就是为了保护咱们的人间天堂。
陈三川说,这个我懂,我们一定不能让鬼子踏进大别山。
娘说,儿啊,娘问你,你知道你的家乡在哪里吗?
陈三川想了想说,知道,就在山那边,玫山的隐贤集。
黄寒梅有点惊讶,又问,啊,你知道得这么多!你是听谁说的?
陈三川说,这个你别管,反正我知道。等抗战胜利了,我要回到隐贤集,去找爷爷奶奶。
黄寒梅更惊讶了,说,孩子,你是不是听谁说过你的家世?
陈三川说,是娘你自己说的啊!
黄寒梅说,娘是想等你长大了,把你的家世从头到底跟你说,没想到你都知道这么多了。娘从来没有跟你说这些啊!
陈三川说,娘是在梦里说的,儿子都记住了。
黄寒梅那双眼睛眯缝了半晌,骤然瞪大了,一脸惶恐地问,儿啊,娘在梦里还说了些啥?
陈三川没有马上回答,也眯缝起小眼睛看他的娘,像是要把他娘的心思看透。过了一会儿,陈三川说,娘,我爹为啥不要咱娘儿俩了?
黄寒梅愣住,久久地看着儿子,没防备眼泪就扑扑簌簌地滚了下来。黄寒梅说,儿啊,这个你是听谁说的,也是你娘梦里说的?
陈三川没有回答,就那么阴沉沉地看着他娘。
黄寒梅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拉过儿子,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嚎啕开了,孩子啊,你问娘,娘问谁去?你的爹他不是人,他是个半吊子啊,他为啥不要咱娘儿俩了,你去问你那个死鬼爹吧!
二
旅部医院设在石板岩村东头一座陈旧的祠堂里,陈秋石忽冷忽热地在那躺了两天。第三天夜里醒来,窗外月明星稀。陈秋石睁着眼睛看夜空,耳边是潺潺流水,蛙鸣虫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感觉自己好像进入到一个神奇的天地,童年吟哦的诗句在那一瞬间不可阻挡地涌上心头,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黑暗中的陈秋石,莫名其妙地流下了泪水。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哭,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他内心那块软弱的地方,让他情不自禁,神魂颠倒。后来他知道了,是那轮残缺了的月亮。月如水,天茫茫。月亮就是童年,月亮就是故乡,月亮就是往事,月亮就是乡愁。
在太行山深处的这个夜晚,在石板岩村这个偏僻寂寥的旧式民居里,陈秋石此刻异常清醒,他感觉到这是他背井离乡十几年来最明白的时刻。他终于看见了月亮,终于看见了月亮旁边若有若无的淡淡的云絮。他在月光下走进了自己的内心和自己的历史。他想到了他的无情和鲁莽,想到了那个被他视为不祥之物的嗷嗷待哺的孩子。
泪水从半夜开始流淌,直到天明也没有停下。
第二天早上赵子明和梁楚韵去探视的时候,他们意外地发现,陈秋石的枕头已经被浸透了。
陈秋石大睁着眼睛在看他们。
赵子明说,老陈,你醒了,把我们吓坏了。
陈秋石从床上坐起来说,我怎么啦,我为什么躺在这里?
赵子明说,你犯病了,羊角风犯了。
陈秋石一骨碌跳下床说,胡说,你才犯羊角风了!我清醒得很,我什么病也没有。我要回去,我要回到我的部队去。
梁楚韵说,首长,都怪我,那一棒子杵得太用力了,把首长打倒了。
陈秋石看着梁楚韵,看了很久,突然咧嘴笑了。哦,我想起来了,我们在一起排戏,《三打穆家寨》,你演穆桂英。
梁楚韵赧然一笑说,是这样的。
陈秋石怔怔地看着外面正在弥漫的朝霞,突然打了一个喷嚏,揉揉鼻子说,啊,我还想起来了,杨宗保乱弹琴,我更是乱弹琴。我不能再跟你们一起演戏了,我要回部队了。说着,就动手整理自己的东西,把脸盆和牙粉都装在公文包里,并且从床上拎起了军装。
赵子明说,老陈,你等等,你住院是成旅长安排的,你不能说走就走。
陈秋石说,笑话,我没有病,为什么还要在医院里住着?要住你住,我是不住了。一边说一边装他的东西。
赵子明见这伙计又不讲理了,怕他闹出乱子,背着陈秋石递个眼色给梁楚韵,梁楚韵搞不明白,两个人鬼鬼祟祟比划了半天,陈秋石猛抬头问,你们搞什么鬼?
赵子明说,穆家寨还没有攻打下来,先锋杨宗保就想逃之夭夭,我们在商量要不要搬佘老太君领兵亲征。
陈秋石停住手,看着赵子明发了一会儿愣,突然笑了,苦笑,说,老赵,你们真的以为我病了?不错,我是病了,可我现在好了,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让我回部队吧!
正说着话,门口暗了一下,人还没进来,话就落在房间里。原来是成城来了,成旅长扎着绑腿,腰间挎着小手枪,黑红的脸上挂着汗珠,脑门上还冒着热气,看样子刚从操练场上下来。成旅长说,陈秋石,你说你的病好了?那我问你,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病吗?
陈秋石立正,敬礼,规规矩矩,一点儿也不含糊。礼毕,陈秋石放下手臂说,报告旅长,我患的是间歇性忧郁症,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成旅长说,你的病好没好,不是你说了算的,要听医生的。你怎么能自己给自己诊断呢?
陈秋石说,旅长,我确实好了。我昨天夜里发了一场高烧,醒来后脑子异常清醒。这两年我半是明白半糊涂,给部队带来很多麻烦。下半夜我前前后后都回忆起来了,从漳河峪战斗开始,我就有点精神失常,后来还发生了跟袁春梅的不愉快……
成旅长不动声色地看着陈秋石,见陈秋石说到这里停住了,心想,看来这伙计确实醒过来了,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了,不像以往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了。看来是个好兆头。成旅长说,嗯,听你这么一说,还真像病好了。
陈秋石说,报告旅长,我什么都记得。漳河峪战斗之后,我当了副团长兼参谋长,给抗大分校和部队讲战术课,旅长让我研究战例,嵩山阻击战那次,你让我指挥,又把赵子明派到我身边,就是怕我犯病误事,后来你又让加拿大医生诺尔曼给我看病,这些都是事实吧?哪年哪月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全都记得一清二楚,你说我的病是不是好了?
成旅长还是冷静地看着陈秋石,但是成旅长的眼睛里涌上了一层潮湿。成旅长注视陈秋石良久,然后转过头来看看赵子明,又看看梁楚韵问,你们看,陈秋石同志是不是正常了?
赵子明支支吾吾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只是说,看这样子,确实像个正常人。梁楚韵倒是干脆,不含糊地说,我看陈副团长根本就不像个病人,他到文工团客串杨宗保,我就没有看出他有什么不对劲。就算他晕过去一次,也不见得就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成旅长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啊,哈哈,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啊!啊不,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梁楚韵懵里懵懂地看着成旅长,成旅长朝她笑笑,她也笑笑,偷偷地瞥了赵子明一眼,赵子明却是面无表情。
成旅长在病房里踱了两圈,对陈秋石说,陈秋石同志,我们是革命军人,要有革命的纪律,就算我们大家都相信你的病好了,那也没用,还得医生下结论。一会儿我请秦院长会同诺尔曼先生再给你会诊一下,如果问题不大,你就可以回部队了,边工作边观察。
陈秋石还想争辩,成旅长摆摆手说,九十九步都走了,还在乎这一步?一天半天都不能等了?
然后又对赵子明和梁楚韵说,我们走,让他还在这里吃一天病号饭。
同成旅长分手之后,赵子明送梁楚韵回文工团。路上梁楚韵说,我看陈副团长真的不像个病人,清醒得很啊!陈副团长清醒了,赵政委你为什么还是愁眉苦脸的?
赵子明苦笑说,你哪里知道?这伙计的毛病,反复无常,你今天看他像个正常人,但是不知道哪一件事情弄拧了,他随时给你颜色看。
梁楚韵说,成旅长这么重视他,他的病如果确认治愈,那可是前程无量啊!
赵子明说,梁楚韵同志,你还记得成旅长说的那几句话吗?你知道成旅长是什么意思吗?
梁楚韵说,成旅长说的话多了,赵政委指的是哪一句?
赵子明说,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啊。还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梁楚韵怔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我觉得好像有点……文不对题吧?我不是太清楚,请赵政委指教。
赵子明哈哈一笑说,我也不是太清楚,以后你慢慢体会吧。
往后的事情就不是悬念了。还没等到中午,陈秋石就骑着老山羊从旅部医院里趾高气扬地回来了,后面还跟着警卫员。成旅长指示,二团杀一头猪,晚上团部改善一下,把廖添丁和梁楚韵也请到二团,庆祝陈秋石康复。
这天晚上陈秋石喝了两碗高粱烧酒,谈笑风生,毫无醉意,更没有失常,这一切都在显示,他的病基本上好了。
大年过后,陈秋石和赵子明带部队到焦作城外打了几场运动战,干掉了日军的三个据点,缴获了一批物资装备。春暖花开的时节,陈秋石被任命为三三六旅副参谋长。
按照八路军的规定,“二五八团”老干部是可以结婚的。陈秋石的病情稳定之后,成旅长找赵子明谈了一次话,说,我们的政工干部,要关心我们的军事干部,不仅要在政治上关心,也要在生活上关心。陈秋石同志已经三十好几的人了,在三三六旅的光棍汉里,年龄是最大的。你这个老战友有没有什么考虑啊?
赵子明一听就明白了,心里暗暗叫苦,他早就知道成旅长会把这个棘手的问题交给他,他也明白成旅长的良苦用心,但是赵子明有赵子明的难处。首先,陈秋石是有妻室的人,当初,他半是清楚半含糊地把陈秋石动员到革命队伍,陈秋石撇下了妻子和刚刚满月的儿子,这些年一直杳无音信,赵子明的心里是有负疚感的。如果陈秋石再找一个婆娘,而且还由他来做媒,倘若以后见到陈秋石的原配妻子和孩子,他何以面对?再者,陈秋石虽然表面上看正常了,但赵子明还是顾虑重重,只有他明白,陈秋石的病是深入骨髓的,是随时可以发作的。袁春梅已经被他弄得很难堪了,连三三六旅的门坎都不敢踏了。如果他出面把梁楚韵撮合给陈秋石,万一以后他犯病,梁楚韵势必要怪罪他。赵子明甚至有点儿后悔,他不该跟陈秋石牵扯得这么紧,他给革命队伍引进了一个战术专家,也给自己惹来一身麻烦。第三,赵子明心里还有一个小九九,陈秋石三十三岁,他也三十三岁,陈秋石都结过三次婚了,他连一次婚也没有结过,对于女人他还处在完全无知的状态,可是成旅长的眼睛里只有陈秋石,完全忽视别人的感受,这让赵子明多少感到有点委屈。
这些活思想赵子明只能埋在心里,他是不敢在成旅长的面前和盘托出的。当下赵子明对成旅长说,陈秋石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对他的婚恋问题要慎重。
成旅长不悦地说,陈秋石当然跟别人不一样,他是优秀的战术专家,是敌人的克星。陈秋石同志有个家,有个婆娘照顾着,他的心情好了,战斗积极性就更高。解决陈秋石的婚恋问题,不是个人问题,要上升到革命的高度来看待。
赵子明心里很不服气,心想你成旅长太偏心了,陈秋石的婚恋问题是革命问题,我们这些人的婚恋问题难道就是私人问题?赵子明说,陈秋石是战术专家这不错,但陈秋石在婚恋问题上是有障碍的,首先他是有妻室的人,现在还不知道他糟糠之妻的情况,组织上也不能包办代替。再有,现在还搞不清楚陈秋石的心里装着谁,贸然提起这个事情,万一刺激了他,他老兄要是犯病,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一次,赵子明的话说得直来直去,不太中听,好在成旅长没有往心里去,成旅长认为赵子明的话不无道理,暂时不说这个事情了,此事于是不了了之。
陈秋石同梁楚韵接触了几个月,在爱情上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反倒是赵子明,同文工团厮混熟了,向话剧分队长田秋韵发起快速攻势,很快就结婚了。
赵子明和田秋韵结婚那天,办了四桌豆腐席,陈秋石自然也被邀请喝喜酒。酒酣耳热之际,赵子明把陈秋石拉到一边说,怎么样老陈,后悔了吧,我看梁楚韵对你并不排斥,你要是态度明确一点,这次喜酒就是咱俩一起办了。
陈秋石手里搓着一团烟丝,木然地看着远处说,我是有家室的人啊,糟糠之妻不下堂啊!
赵子明说,你不说实话,什么糟糠之妻不下堂?你当初为袁春梅把相思病都搞犯了,那时候就没有想到糟糠之妻不下堂?我看你的心思还在袁春梅身上。
陈秋石不吭气,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宾客发愣。
赵子明说,你这个人,用情很深,拿得起,放不下,不像个南征北战的汉子。要不这样,我向成旅长建议,派人到芜湖,同袁春梅的爱人商量,干脆把话挑明,让他退出。
陈秋石怔怔地看着赵子明说,挑明什么?
赵子明说,就说你和袁春梅已经把生米做成熟饭了,动员他们离婚。
陈秋石半天才把眼神从赵子明的脸上移开,把手里的烟丝往眼前一撒,搓搓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子明跟在后面喊,跟你开个玩笑,你急什么急?我的婚礼还没有结束呢,你不辞而别像什么话!
三
这年夏天,淮上州的老百姓明显地感到形势好转了,日军驻屯军再也不像过去那样耀武扬威了,过去一季一次大扫荡,每月一次小扫荡,隔个十天半月就到周边的集镇里拉一次网。现在的鬼子是能缩头就缩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离开据点。
战争间隙,郑秉杰规定部队学文化,每个连队都配了文化教员,多数由指导员兼任。
陈三川连队的指导员叫夏文化,也是郑秉杰的学生,还在淮上州读过中学,《四书》《五经》懂得不少,他不仅要求大家认真读书,还特别强调“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的针线,借门板要还,洗澡避女人,这些都可以做到。但是一切缴获要归公,就有了点问题。看花楼拔据点那场战斗,刘锁柱缴获了一个金戒指,自己给藏起来了,盘算以后有了相好的做见面礼,不知道这件事情怎么让夏文化知道了。
刘锁柱这几年打仗有些功劳,手榴弹扔得又远又准,连淮上支队的韩子君司令员和郑秉杰对他都高看一眼,没想到夏文化却揪住辫子不放。
谈话是在看花楼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进行的,夏文化把刘锁柱叫到连部后面的猪圈边上说,刘锁柱同志,请你背诵“三大纪律”第三条。
刘锁柱想了想说,一切缴获要归公。
夏文化说,很好,有人反映你这一条做得不好,在看花楼战斗中缴获了一枚金戒指,自己藏匿起来。
刘锁柱一听,脖颈子伸得老长,凸起眼珠子说,他妈的,哪个狗日的打我的小报告?这是有人看见老刘劳苦功高又当了排长,眼红老刘呢。指导员你可不能听信奸臣的一面之辞啊!
夏文化说,什么奸臣?我们都是革命同志,互相监督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一切缴获要归公,你现在交出来还不迟,如果继续执迷不悟,那就改变了性质。
刘锁柱说,我压根儿就没有见到什么金戒指银戒指。
夏文化说,有人亲眼看见你从伪军中队长的身上搜出了金戒指,当场卷到你自己的裤腰里了。你不要抵赖。
刘锁柱当场耍泼,裤带一松,差点儿就把裤子脱了,阴阳怪气地对夏文化说,你搜吧,搜出来你砍我的头,搜不出来,我找韩司令告你!
夏文化说,你裤裆里没有,不等于你没有藏到别的地方。如果你自己不交出来,让组织上搜查出来了,后果就严重了。
刘锁柱眼皮一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冷笑一声说,那好,指导员你就派人搜吧,哪怕你挖地三尺,我谅你也搜不出一根金子毛来。
吃早饭的时候,夏文化和陈三川蹲在伙房外面喝稀饭,夏文化说,陈连长,刘锁柱怕你,你亲自出面动员他把金戒指交出来。缴获不归公,问题很严重。
陈三川虽然年龄比夏文化小五六岁,但他并不重视夏文化,夏文化打仗不如他,关键的时候不敢像他那样枪林弹雨往里冲。陈三川自己心里也明白,无论是在韩子君那里,还是在郑秉杰那里,他的地位都比夏文化高,他是这支部队年龄最小的,却又是资格最老的,当初他们在东河口扯旗帜拉队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那时候夏文化还在淮上州里当公子哥儿呢!
陈三川喝稀饭水平很高,右手夹着一个硬邦邦的麦麸苞米馍馍,左手举着一只大海碗,碗里满满当当地装着杂粮稀饭,碗底下面指头缝里夹着萝卜条。陈三川喝稀饭的时候,碗和脑袋一起转动,碗向左,脑袋向右,碗和脑袋各转半圈,靠碗壁的稍微冷一点的稀饭就下去了一半。一圈下来,陈三川已是满头大汗。陈三川抹抹嘴说,指导员,你有什么证据刘锁柱藏匿了金戒指?
夏文化说,有人亲眼看见,刘锁柱从伪军中队长身上搜东西,不值钱的自来水笔和烟荷包他上交了,金戒指私吞了。
陈三川叭哒一声咬掉一截咸萝卜,清脆地嚼了几口说,那很简单,你把那个揭发刘锁柱的人叫出来,跟刘锁柱当面对质,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
夏文化挠挠头皮说,陈连长,你这样说太没有政策观念了。我们的同志向组织上反映情况,我们要保护他们,怎么能动不动让他们出面对质呢?这等于组织出卖了他们,如果组织上出卖了他们,以后谁还敢向组织上反映情况呢?
陈三川手上的杂粮馍馍已经被他啃下去大半,又开始了第二轮喝稀饭,吸吸溜溜弄得动静很大,夏文化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很看不惯陈三川这副吃相,这小子打仗的时候像狼,吃饭的时候像虎,吃饭比打仗用的力气还大。夏文化可以看不惯,却不好发作,虽然陈三川还是个半大橛子,但陈三川是连长,而且野性十足,那是翻脸不认人的,惹毛了,他当场让你下不了台,天王老子他都不怕,更何况是一个他并不待见的指导员了。
夏文化说,陈连长,你不要以为这件事情是小事,我们这支部队是农民部队,小农习气严重,自私自利之心人人都有。藏匿之风如果不及时刹住,任其蔓延,那以后就不堪设想。我们为谁打仗,为谁谋取利益,就要打上问号。
陈三川还是埋头喝稀饭,脑门上热气腾腾。夏文化盯着眼前这个小老头一样的半大橛子,心里很不舒服。他竭力控制了自己,尽量用平和的语调说,如果任其发展,那我们跟军阀和土匪又有什么区别呢?革命成功了,这些人掌握政权了,徇私舞弊,贪赃枉法,那不同样是人民的敌人吗?
陈三川终于喝完稀饭,倒是没有舔碗,而是用馍馍一遍一遍地擦碗底,他是用馍馍代替了他的舌头。擦完了,再把馍馍送到嘴里嚼。陈三川啃完了馍馍,一扬手,大海碗落进了身边的筐里,站了起来,两只手上上下下拍了几下,并不看夏文化,而是低着脑袋看夏文化手里的饭碗。陈三川说,夏指导员,你的话有问题。你说我们让反映情况的同志和违反纪律的同志对质,是出卖同志,这就是问题。怎么叫出卖呢?反映情况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就应该摆在桌面上,而不是放冷枪打小报告。你说我们这支部队是农民部队,小农习气严重,自私自利之心人人都有,这是严重歪曲我们的部队。什么叫人人都有?难道我们大伙儿都私藏战利品了?没有,我陈三川从来没有藏过一件战利品。你当指导员的,说话要有根据。你信口开河,他怎么能服气你,他不服气你,你这个指导员怎么当?
夏文化看着陈三川,不觉得张大了嘴巴,愣了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他想他是看走眼了,他过去只知道陈三川是个铁皮脑袋不怕打的亡命之徒,没想到这个半大橛子还是很会动脑筋的,而且抓问题能够抓到要害,一抓一个准。他平时不怎么说话,好像心事重重,可他一句话出来,就能把你抵到南墙上。这小子少年老成啊!
夏文化说,陈连长,我承认我说话不……不,有点,啊,有点欠分寸。可是,刘锁柱私藏金戒指是事实,我们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必须解决,不然部队就乱了。
陈三川煞有介事地背起手,踱了两步说,我们当然要解决。只要你能拿出充分的证据刘锁柱藏了金戒指,找出来,我让他自己打掉他的门牙!
后来的事情就有些乱了。
夏文化找刘锁柱谈了几次话,从大道理讲到小道理,软的讲了,硬的也讲了,可这小子就像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问来问去就那几句话,要命一条,要金戒指没有。夏文化吩咐许得才等几个积极分子秘密寻找,调虎离山,把刘锁柱派到湘红甸执行任务,然后翻他的铺盖,草鞋底子摸了,茅厕的顶棚都捏了,最终也没有找到金戒指。
就在他们鸡飞狗跳找金戒指的时候,金戒指已经到了陈三川的手里。
夏文化同陈三川争论的当天上午,陈三川就把刘锁柱叫了过去。刘锁柱见到陈三川的时候,陈三川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刘锁柱懵里懵懂,只好跟上。走到营地西边二里开外的毛竹林里,陈三川不走了。刘锁柱满头大汗追上去问,三川,你羊角风啊!找我么事?
陈三川说,蛇打洞蛇知道。你老实说,金戒指在哪里?
刘锁柱红头紫脸地说,陈连长,别人诬赖我,你也诬赖我?咱哥儿俩这么多年了,你说说,我是那偷鸡摸狗的人吗?
陈三川嘿嘿一声冷笑说,就因为咱哥儿俩这么多年了,我才肯定是你干的。
刘锁柱说,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啊,冤枉死我了,我到哪里伸冤啊,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啊!
陈三川从背上抽出大刀,咔嚓一声砍断了一根毛竹。
刘锁柱说,陈三川,你不要把人一棍子打死,我没有拿什么金戒指,我连什么是金戒指都不知道。
陈三川又挥出大刀,咔嚓,咔嚓,连砍了两根。
刘锁柱一屁股坐到地上说,你别装神弄鬼,你再砍我也不怕你。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陈三川还是一言不发,却把大刀扔出三丈开外。大刀在毛竹林里翻飞,斑驳的阳光在刀面上溅起闪电般的寒光。刀刃所到之处,传来毛竹断裂的声音。
刘锁柱说,陈三川,你不相信我,那好,你搜吧,我就是那几件衣裳,一只吃饭的海碗,三双草鞋,一把铁锤……好汉做事好汉当,你要是找到了,我一头撞死在你面前……刘锁柱说着说着不说了,偷偷拿眼瞥陈三川,他看见陈三川的背影在抖动,那柄大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陈三川的手里了。陈三川转过身来,两眼逼视着刘锁柱说,你再说一遍你没有拿?
刘锁柱心里一颤说,我再说八遍也没有……拿,我对天发誓,我,当真,你们……你们,陈三川,啊,不,陈连长,你高抬贵手放了我吧,我拿了,我他妈的违反纪律了,就是我拿的……,就这点破事情,害了老子一世英名啊……刘锁柱终于崩溃了,像一条癞皮狗一样,扑通一声跪在陈三川的面前。
陈三川冷冷地看他一眼,绷着黑脸,眯着小眼,走到刘锁柱的身边,看了看,想了想,弯下腰去,从刘锁柱的裤腰带里扯出了那颗瞎火的生铁手榴弹,拧开屁股盖子,一枚亮灿灿的金戒指就落在了手上。
刘锁柱哭丧着脸说,我他妈的怎么这么倒霉啊,遇上了你这个克星,我什么好事都叫你搞砸了。你狗日的也不怕我在战场上打你黑枪?
陈三川说,刘锁柱,你老实交代,你私藏这个金戒指要做什么?
刘锁柱说,做什么,你说做什么?难道我是会送给鬼子?难道我会去赌博?他妈的我都快三十岁的人了,我连个女人都没有,我就不能有点私房钱?
陈三川说,你打算把它送给谁?
刘锁柱说,反正不送给你娘!
啪!刘锁柱的脊梁挨了一脚,顿时疼得他满地打滚。陈三川的眼睛里杀气腾腾,说,到底想给谁?
刘锁柱从地上爬起来,他现在再也不敢嘴硬了,龇牙咧嘴地看着陈三川说,还能给谁,谁配戴这个?老子想把它送给江碧云。
陈三川怔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三川说,刘锁柱,你偷看江碧云洗澡的时候,没有顺便尿泡尿照照你自己的脸,就你这猪八戒的模样,还想吃天鹅肉?别说送一个金戒指,你就是把你打成一个金人送去,江碧云也不会给你一个好脸!你给我站起来,立正!
四
这一年,以三三六旅为主体,抗大分校以及地方部队合并,百泉抗日根据地成立了晋冀豫军区,成城担任军区司令员,抗大分校的白校长担任军区的政治委员,分校的学员,一部分回到原部队任职,一部分充实到三三六旅和晋冀豫军区下辖的各军分区工作,原来的教职员工成立了晋冀豫军区干训队,袁春梅仍然留在干训队里担任政治处副主任。
参加南下干部团的,除了陈秋石和赵子明,还有抗大分校的几个干部。本旅的干部中,有冯知良、廖添丁和梁楚韵,总共十六个人。在联席会议上,成司令员和白政委都讲了话。成司令员说,这次八路军总部决定从太行山区派出南下干部团,从战术上讲,是出于地域的考虑,此处离黄河最近,同时也是抗战前线。其次,派出的干部既有军事斗争经验,也有政治工作经验,均有独立工作开展局面的能力。更重要的是,这次行动具有深刻的战略意义。抗日战争已经进入大反攻阶段,抗战胜利的曙光就在前面。而国民党顽固派在抗战中三心二意,对八路军新四军防范敌意甚于敌寇。在这样的背景下,派出的这支文武双全的干部团,非同寻常。
白棋政委最后说,虽然你们只有十六个人,但是你们是整个太行山根据地的代表队,是八路军前线部队的精英,到了长江沿岸,那就是星星之火,能不能燎原,就看诸位同志的努力了。
陈秋石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是要到长江沿岸去了,会同那里的新四军部队,开辟更大的战场。长江北岸,就是大别山啊,阔别家乡,一晃就是十七年,就是木头,也该到了想家的时候了。
会议的后半部分,陈秋石就有些心猿意马。少小离家老大归,乡音未改两鬓霜。哦,好在他现在还没有两鬓霜,他还是那么年轻,他还是那么雄心勃勃。衣锦还乡也许算不上,但是,十多年鞍马劳顿,千万里转战南北,御敌于太行山下,报国在血染沃土,这些年来,他在报国啊!就算他当年不辞而别,就算他有负于爹娘,那么,现在以一个抗日军人的面貌出现,列祖列宗也会宽恕他的。
当天晚上,按照民俗,部队也过了一次轻松的中秋节,营地抗日政府还搞了一个灯会。天遂人愿,下午天就放晴了,等到晚饭过后,居然云开雾散。东边出现了一抹暗红。陈秋石心里一喜,啊,好兆头!
陈秋石不胜酒力,他象征性地端着酒碗,给首长敬酒,跟同志们碰杯。吃了半碗粉丝炖肉,就悄悄地溜了出来,独自来到百泉河边,在鹅卵石上信步溜达,等待那破土而出的一轮圆月。
百泉河的东边是一座兀立陡峭的孤山,白日里看犹如千层石板叠摞而成,月升未升之际,逆光望去,犹如一座巍峨的城堡。陈秋石立在河边,看着这城堡的剪影,就像在看另一个世界。那城堡里似乎藏匿着太多的秘密,包含着人间和自然太多的奥妙。这同绵延起伏的大别山截然不同,太行山是雄性的,是赤裸的,是刚烈的,是挺拔的,而大别山似乎是阴柔的,是茂密的,是深邃的。他想他的童年是大别山的,是大别山孕育了他滋养了他,他喝着淮河的水成人,却是喝着太行山的水成为了一个抗日的军人。他这一生,踏遍了两座最重要的大山。从那座山来,又要回到那座山去,分手之际,居然有些淡淡的惆怅。
一个人一辈子要走多少路?不知道。一个军人一辈子要过多少河?更不知道。
终于,在孤山的顶子上,泛起了一条细细的红色,渐渐洇开,渐浓渐淡,渐暗渐明,倏忽之间,天门洞开,露出一角,露出一块,露出一片,露出一团。玉宇澄清,天地之间只有那含蓄的光芒照耀着万物了。
陈秋石心中一颤一热。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百泉河流水潺潺,轻微的秋风中树叶簌簌抖动。好一个万籁俱寂的中秋之夜。
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了,很久很久的岁月了。
他不想马上离开,他知道他的部队,他的战友,暂时远离了烽火硝烟,淡泊了战马军刀,正陷入人间烟火之中,正在进行着难得的狂欢。这一时刻,他回到了自己的情感世界。
我的孩子,你在哪里,你还好吗?襁褓中父亲曾经给过你深情的一瞥,曾经在你的身边犹豫过,曾经把拔出的腿又挪回到你的身边,那时候为父确实没有想过这一别就是十七年,确实没有想过父子天各一方,也确实没有想过此生投身戎马。这也许就是命运吧!父亲不是个好父亲,父亲只能以另外的方式补偿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暗红色的圆月已经变白了,高高地悬在孤山的顶子上了。蓦然回首,他看见了一个人,在他身后大约三十米的地方,一动不动。那是一个修长的剪影,月光在剪影上勾勒出生动的曲线。他的心骤然一紧。那是袁春梅。
自从他从石门治病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袁春梅了。那时候他半是明白半糊涂。明白过来之后的他知道自己的脑子出了一点毛病,以至于一度失言失态。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采取似是而非的战术,只能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把自己的尴尬交给所谓的忧郁症。
陈秋石不用想都知道她是为他而来。他拿不准她是为他送行还是来向他解释。陈秋石收起心思,朝袁春梅走了过去,走近了才说,春梅,我们还是见面了。
袁春梅没有说话,隔着月色看着他。
他说,春梅,都是我不好,我犯错误了。
袁春梅说,秋石兄,今天晚上我能和你在一起看月亮,我感到很幸福。
陈秋石说,我没有想到。此时此刻,我的心情很复杂。
袁春梅说,我也是。
袁春梅的心思陈秋石不知道。袁春梅刚刚得到消息,她的在敌占区工作的男人因情报工作暴露,已经变节了。此刻,她的心灵正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天凉了,露水已经把军装沁湿了。百泉河里倒映着月亮的影子,拔地而起的孤山在涟漪中抖动。陈秋石说,春梅,我想当一个高尚的人,想当一个文明的人。可是我和你在一起,就高尚不起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我想拥有你,从精神到肉体。我怎么才能拥有你的身心?我想只有得到你的肉体。我为我的念头感到可耻。
袁春梅无语,转过头去,看着月亮说,我跟你一样不知道爱情的含义到底是什么,可是有些事情我做不出来。我不能判断什么是错误的什么是正确的,我觉得我是一个很糊涂的人。
陈秋石说,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说了对不起你的话,我让你难堪了,这是我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的。战争,我现在只有在战争中解脱自己了。你今天来了,不约而同,我很感激。如果我此前做过什么不得体的事情,今天就算了结了。我向你道歉。
袁春梅说,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从来不认为你有什么错。
陈秋石说,那怎么可能?不是我错了,就是你错了。就像战争,非此即彼,不是胜利,就是失败。
袁春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哪有这么简单啊!感情问题不像战争问题,不是非此即彼,不是胜利就是失败。感情问题要复杂得多。也许,我们都错了。
陈秋石怔怔地看着袁春梅,突然他发现袁春梅憔悴了许多,那双漂亮的眼睛黯淡得像云中的月色。
袁春梅说,你很快就要到江淮了,我祝愿你能够同家人团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孩子已经快十七岁了。这些年背井离乡,你应该对他们有所补偿。
陈秋石愣住了,半天才说,我真不敢想象,我该怎样面对他们。
袁春梅说,亡羊补牢,一切都还来得及。我能感觉到,战争已经进入尾声,我们很快就要胜利了。这次分手,重逢不知何日哪年。你要保重。这双鞋子,是搞大生产的时候我亲手做的,手艺粗糙,可它是为你做的。你不嫌弃,就带上它。我人没有回到故乡,我做的鞋子在你的脚下,踏上故乡的土地,我能够听见那声音。
陈秋石有点手足无措,想要推辞,但是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接过袁春梅的鞋子。那一瞬间,他没有抬头,他不敢看袁春梅的眼睛。从袁春梅的话语和声调里,他听出了悲伤。
五
有一次刘锁柱鬼鬼祟祟地对陈三川说,三川,你听说过没有,有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陈三川说,什么事?
刘锁柱说,我说了你可别打我啊。
陈三川说,只要你说人话,我为什么要打你?
刘锁柱说,不管是人话还是鬼话,都不是我说的。要打你打许得才。
陈三川说,那你就说说看。
刘锁柱把脑袋凑到陈三川的耳边,一股臭气呼呼地往陈三川的鼻子里钻。陈三川忍住了。刘锁柱说,这件事情啊,你听了可不许恼啊!
陈三川脑袋一偏,不耐烦地说,你倒是说不说啊,干什么装神弄鬼?
刘锁柱说,那我就说了啊,话不好听,可我是为朋友,谁让你是我的连长呢。我说了啊,是这么回事,是……算了吧,我还是不说了吧,弄得不好要出人命的。
陈三川急了,伸手推了刘锁柱一把说,你他妈的说不说?你想让我动手吗,我没有权力枪毙你,可是我有权力让你先去挨枪子儿。
刘锁柱说,那你得答应我,第一你不能怪我,因为这话不是我说的。第二,以后打仗,你得照顾我点,不能每次都让我去打头阵,让我当冤鬼。
陈三川说,你说了再说。
刘锁柱想了想说,事情是这样的,啊,是这样的……
陈三川刷的一下掏出驳壳枪,往刘锁柱的耳根上一杵说,你干脆地说,不说我先敲掉你这只耳朵。
刘锁柱大惊失色,拖着哭腔说,为啥要敲掉我的耳朵?话又不是我说的,是许得才说的。许得才说,郑秉杰把你娘许配给万寿台了,让万寿台在生活上多关心你娘。万寿台说,这下好了,我瘸左腿,黄寒梅瘸右腿,俺们两个搭伙,以后发军鞋,两口子只发一双就行了,还能给队伍上省一双鞋呢……刘锁柱还没有说完,脸上就被掴了一掌,刘锁柱杀猪般地大叫起来,陈三川你个半吊子不识好歹,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是许得才说的,有种你去找许得才算账去。
刘锁柱骂了半天,抬头一看,陈三川早已不知去向。
当天夜里发生了一件事情,正在站岗的许得才被人从后面拦腰抱住,摔了个嘴啃泥,接着就有个重物落在许得才的腰上,一块破布堵住了许得才的嘴巴,雨点般的拳头落下来,打在许得才的脑袋上,脸上,鼻子上。
这顿打足足打了半个时辰,打人的人一声不吭,一丝不苟,许得才脸上能打的地方,该打的地方都打到了,打得很有讲究,不见血,不致命,全是内伤。
第二天早上出操的时候,刘锁柱看见许得才的脸肿得像猪脸,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许得才一拐一瘸地站到队列里,陈三川若无其事地说,他妈的,怎么又迟到了?下次动作快点,再迟到罚站。
指导员夏文化问许得才怎么啦,许得才支支吾吾地说是半夜上茅房摔的。夏文化说,难道你是跟茅房摔跤吗,你就是摔八个跟头也不会把脸摔成这样啊!
许得才说,比摔八个跟头也狠啊,我从山上滚下去了,一路都是石头。
出操完了,刘锁柱幸灾乐祸地问许得才,老兄你怎么啦,是不是到女人窝棚摸冬瓜啦?
许得才捂着半边脸,吸着冷气说,都是你害的,你不知道那小子下手多狠,要不是换岗的咳嗽,老子恐怕就没命了。
刘锁柱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告发他?指导员问你,你还替他瞒着。
许得才恨恨地说,你他妈的装什么好人?你说我为什么不告发他,我敢吗?小杂种说了,只要我说出去,他每三天打我一顿。难道我不想活命了吗?
刘锁柱说,哈哈,你惹不起躲得起啊!
许得才说,山不转水转,你等着瞧,总有一天,我把小杂种放到我的油锅里炸成油条给你们吃。
刘锁柱说,你算了吧,背后耍大刀算什么英雄,当着小杂种的面,你还不照样像耗子见猫一样?
许得才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我得势,我敢当着他的面日他的娘你信不信?
刘锁柱说,我信我信,就怕你家伙还没有掏出来,他就把你割了。他早就跟我说过,他第一次看见两匹马搞那事,他就想一刀把马鸡巴割了。
许得才愣了半晌说,这小杂种什么德性啊,干吗要跟马鸡巴过不去啊!
指导员夏文化有一次对陈三川说,我们是革命军队,不能再讲粗话了,尤其是不能讲脏话。我们有些同志思想不健康,说下流话,做下流事,在女同志面前很不尊重。
陈三川听了这话,心里有点虚,不敢拿正眼看夏文化,含含糊糊地说,指导员,你说咋办?
夏文化说,既要思想教育,又要行政处罚。
陈三川问,思想教育是怎么个教育法?
夏文化说,很简单啊,思想教育就是要讲大道理,要宣传革命的理想,培养爱国主义精神和英雄主义精神。
陈三川心里想,爱国主义精神和英雄主义精神咱都不缺,可咱梦里照样梦见女人,照样做那不干净的事情,这是咋回事呢?陈三川说,那行政处罚又是怎么处罚法?
夏文化说,处罚就是处分,干部骨干问题严重的要革职,战士问题严重的要开除。
陈三川睁大眼睛,眨巴了好几下问,什么才叫问题严重?
夏文化说,调戏妇女就很严重了,违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陈三川很想问问,啥叫调戏妇女,梦里跟妇女搞那事,算不算调戏妇女?但是他没敢问,他担心一问他就露馅了。
夏文化说,我们这支部队,成员很不纯洁,除了农民,还有一些小市民。像那个刘锁柱,流里流气,毛病特别多。上次他隐藏战利品不报,不仅违反了一切缴获要归公的规定,恐怕还有另外的问题。
陈三川稀里糊涂地问,一个问题怎么又变成了两个问题?
夏文化说,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他隐藏战利品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占便宜吗?我看问题没有那么简单。他有一技之长,手榴弹扔得好,团里调他负责训练新战士投弹,他竟然摸女战士的屁股。这是什么行为?
陈三川明白了,夏文化找他谈话,说的并不是他的问题,而是针对刘锁柱的。陈三川的腰板顿时硬了起来,两眼一亮,提高嗓门说,这半吊子就是这毛病,我来收拾他!
过了几天,到团里开会,陈三川见到了抽调在这里的刘锁柱。陈三川把刘锁柱叫到一个山坳里,劈头盖脸地说,刘锁柱你好大的胆子,让你来教新战士投弹,你居然趁机摸女战士的屁股,你不想活了吗?
刘锁柱斜垮垮地站着,一条腿撑着身子,一只脚搭在石头上,眼睛瞪得像牛蛋,盯着陈三川问,谁说的,妈的血口喷人啊!狗日的看我是投弹模范,眼红呢!
陈三川说,立正,刘锁柱我警告你,以后跟连长说话,要立正。
刘锁柱稍稍站直了,不屑地说,陈三川,你给老子摆什么谱?再过几天老子也是连长了,咱俩就平起平坐了。
陈三川惊问,谁说你要当连长了?
刘锁柱得意地说,刘副团长,咱们团管作战的刘汉民副团长啊!我跟刘副团长说,我这个战斗功臣,老是在一个半大橛子的手下不合适吧,再这样下去,我的战斗积极性就没有了,我不扔手榴弹了。你想想啊,我撂挑子会是什么后果?我在韩司令那里都是大名鼎鼎的,我一撂挑子,团长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啦。所以啊,我也学聪明了。这次来当教官,我就给他们磨洋工,我要让他们知道,不能光让马儿跑,马儿要吃草啊!
刘锁柱这么一说,陈三川吃惊不小。他没想到刘锁柱到团部当了几天教官,会生出这么多花花点子。陈三川说,刘锁柱,你这个思想要不得,郑团长说了,我们是革命军队,不是封建军阀,当什么都是革命战士,不分职务高低。你有这样的名利思想会犯错误的。
刘锁柱说,少给我耍嘴皮子。我跟你讲,别看你当个连长,是因为你出身好,打仗铁皮脑袋不怕打。可是我跟你说,你当连长可以,挥大刀片子抱机关枪行,可是再往上,指挥用兵,你不一定如我。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这是刘副团长说的。
陈三川火了,冷冷一笑说,刘锁柱你给我听清楚了,也许当大官我不如你,可是眼下你还是我手下的排长,你还得服从我。今天见面,我发现你有两个错误,一个是暴露了你的名利思想,想当官。第二个,调戏妇女,流氓习气。
刘锁柱阴阳怪气地说,明人不做暗事,我的错误其实就是一个,就是进步慢。我当兵六七年了,身上的伤疤五块了,年龄二十三岁了,可是我还是个排长。就因为我是个排长,连他妈的女人都看不起我!我要改正错误,争取今年当连长,明年当团长。
陈三川说,你要是当不上连长咋办,那你就不抗日啦?
刘锁柱闷了半晌说,当不上连长咋办,我心里有数,就是不告诉你。
六
突然有一天,袁春梅从一份内部材料上得知,她的潜伏在国军系统做统战工作的男人之所以暴露身份,是因为江南新四军一名干部被俘后提供的情况,这名干部是从太行山八路军总部派遣到新四军情报部门工作的,是赵子明的老部下。
袁春梅回想当年因为陈秋石犯病她同赵子明之间的谈话,简直就像是神机妙算。赵子明那时候说,白区工作,情况很复杂。我们有些同志,本来很好的同志,往往会经不起考验,有的能经得起考验,却又献出了宝贵的生命……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暗示还是预谋?当然,赵子明之所以这样说,不排除客观性,也不排除劝说她同陈秋石接近的意思,这层意思还不仅仅是赵子明的,甚至成旅长都有可能是这个意思。
问题在于,那个不幸的结局不幸被赵子明言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