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马上天下 徐贵祥 第2页,共2页

悲伤和尴尬深深地折磨着袁春梅,她感觉她就像一个服用了兴奋剂的病人,思维格外活跃。

袁春梅生出念头要回到大别山工作,是在南下干部团即将出征的前一天。这天晚上,袁春梅独自在百泉河边散步,形单影只,徘徊踯躅。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到河边来,难道是希望陈秋石出现?

直到月上东山,陈秋石也没有来。连袁春梅自己也没有防备,她的情绪会来得那么快,她的主意会来得那么坚决。已经是快要歇息的时间了,她中止了漫无目的的散步,突然转身,疯了一样往晋冀豫军区司令部奔去。司令部是在半山腰的一个窑洞里,就在他快要接近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几个战士,横着枪把她拦住了。军区警卫营二连副连长柳君芳从战士的身后闪出,严厉地问,你要干什么?

袁春梅站住了,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喷射着光芒,火辣辣地盯着这个年轻的干部说,我是干训队政治处副主任,难道你们不认识我?

柳君芳说,认识,你是袁副主任。但是你为什么要夜闯司令部?

袁春梅愣住了,定定神才说,什么是夜闯司令部?我这是夜闯司令部吗?散开,我有重要的情况要向成司令员汇报。

说着,拨开横在眼前的枪杆,就要往窑洞里闯,没想到两支枪一起伸过来,挡在她的胸前。柳君芳说,袁副主任,请你冷静点,不要妨碍我们的警戒!

袁春梅说,我有重要情况,必须见到成司令员!

柳君芳说,你就是抓到了日本天皇,也只能是明天报告。首长们正在开会,研究南下干部团的警卫问题,没工夫会客。

袁春梅说,我就是要向首长汇报南下干部团的问题。

柳君芳说,首长的会是高级的会,你有情况向教导团的团长政委汇报就行了。

袁春梅气得脸色都变了,刷的一下从腰间抽出手枪,指着柳君芳说,你他妈的给我让开,你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参加革命的时候,你还在你妈的怀里吃奶呢!

柳君芳吃惊地看着袁春梅,他没有想到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女干部竟然发了那么大的火,居然还把手枪掏出来了。柳君芳踌躇了一下,仍然不卑不亢地说,袁……袁副主任,你是老革命我们尊重你,可是我劝你赶快把枪收起来,你现在收还来得及,我们就当你是开玩笑。倘若有首长过来,性质恐怕就变了,夜闯军区司令部,图谋不轨啊……

柳君芳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一声枪响,是袁春梅向天上开了一枪,那几个战士还没有回过神来,柳君芳纵身一跳,落在袁春梅的面前,猿臂轻舒,就把袁春梅的枪给下了。

转眼之间,四面八方的警卫战士都涌了过来,枪声把正在开会的军区首长也惊动了。里面传出话来,把开枪者带进去,柳君芳对警卫战士们说,没事,各就各位,继续执勤!

然后亲自扭着袁春梅的胳膊,穿过一串长长的惊愕的目光,走进了司令部的会议室。见柳君芳扭着一个女八路进门,成司令员和白政委也蒙了,成司令员瞪着眼睛看着袁春梅说,怎么是你,袁春梅同志,你怎么啦?

袁春梅昂首挺胸,大义凛然。

白政委走近一步说,春梅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春梅挣扎了一下,司令员,政委,我不能这么回答你们的问题。

成司令员向柳君芳挥挥手说,松开,你一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扭着一个女同志,像什么样子。

柳君芳还是不松手,气鼓鼓地说,报告司令员,她夜闯司令部。还擅自开枪!

成司令员说,袁春梅同志,你为什么要开枪?

袁春梅说,我不开枪,能够见到你们吗?

白政委说,有什么重要情况,这么十万火急的?

袁春梅说,过了今天,恐怕就迟了。

成司令员对柳君芳说,你放开她,她是什么人我知道!

柳君芳这才很不情愿地松开手,转身后退的时候,瞪了袁春梅一眼说,你老实点啊!

袁春梅没有理他,灯光下她的脸色一片惨白。

白政委说,春梅同志,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现在好了,可以说了。

袁春梅的眼泪才刷的一下涌了出来,泪眼婆娑,看着成司令员和白政委,一言不发。

成司令员说,怎么搞的,把一个女同志气成这样!于副参谋长,警卫营要整顿!

袁春梅沉默了片刻,一仰脑袋说,司令员,我有重要的情况要汇报……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个情况属于政治工作,我能不能单独向白政委汇报?

成司令员一愣,旋即笑道,可以啊,老白,你就单独接见你的老部下吧,我等回避。

白棋的脸色很难看,居高临下地看着袁春梅说,共产党员,革命军人,光明磊落,襟怀坦白,你就当着大家的面,有什么话就说吧!

袁春梅说,我的情况属于机密,此处不便深谈。

白棋看看成司令员,成司令员看看袁春梅。成司令员笑笑说,白政委,袁春梅同志原则性很强,我看还是你单独跟她谈谈吧。

不知道袁春梅单独向白政委汇报了什么,但是袁春梅的秘密汇报显然起了作用。第二天上午,晋冀豫军区发布了一项命令,鉴于袁春梅违反军区警卫制度,夜闯军区司令部,并擅自开枪,造成严重影响,给予袁春梅同志记大过处分一次。命令还有一项内容,在南下干部团的人员名单里,增加了袁春梅。

章林坡的部队整编为二一二师之后,成立了一个教导团,由杨邑担任团长,其职能是对军官进行战术强化训练。教导团成立后,韩子君同章林坡交涉,从淮上支队部队抽调一批营连干部,到教导团受训。

对于韩子君的要求,章林坡很犯踌躇。要说拒绝吧,似乎不妥,过去这些年,他的部队和韩子君的部队同在淮上州的地面上跟日军周旋,正是因为有了无处不在的游击队,淮上州的松冈大佐才老实了很多,游击队的小出击从很大程度上牵制了日军的精力,从而保障了国军主力部队偏安一方。同样作为抗日部队,可以说唇齿相依患难与共,如今共产党提出由正规军代训干部,于情于理都能说得过去。可是同意吧,似乎也有问题,对于共产党赤化那一套,国军内部上上下下无不谈虎色变。万一把共产党的说客弄到国军内部,岂不是引狼入室?

想来想去,章林坡决定采取折衷的办法,同意为淮上支队代训干部,但是不集中到国军营地,而是由二一二师教导团派出教官,到游击队营地培训,然后集中考核,成绩合格者统一发放结业证书。

应对章林坡的措施,淮上支队就成立了一个战地教导团西华山分团,由郑秉杰兼任团长,地点就设在西华山,从全支队抽调了一百二十名政治过硬、军事上进的干部,参加培训。近水楼台先得月,三团排以上干部差不多都是学员。

韩子君对郑秉杰说,国军军官中有不少人受过正规训练,也进行过正规战争,有一定的经验。我们现在跟他们学习,不仅是为了同日本鬼子作战,也是为了将来同国民党作战。师夷之长以制夷。

郑秉杰说,这么说,抗日战争快要结束了?

韩子君说,这是早晚的事情。所以说,我们这次积极要求同国民党军联合培训干部,既是军事任务,又是政治任务。要加强思想管理。国军防止我们赤化,我们也要防止他搞腐蚀。我们的基层干部中,有不少人文化水平低,缺乏坚定的信仰,盲目崇拜国民党正规军,贪图享受。要防止这些人变质。

郑秉杰说,司令员放心,我们一定从政治上严格把关。

韩子君说,要在干部中培养一些坚定的、忠诚的骨干,作为中流砥柱。

这次密谈之后,郑秉杰就把陈三川单独叫来,把韩司令的话详细讲解了一番。陈三川说,郑团长,我明白了。今天抗日,日本鬼子是我们的敌人。明天鬼子打跑了,国民党就是我们的敌人。

郑秉杰说,这话你们心里明白就行了,不能在外面胡说。

陈三川说,团长放心,我们只学他的本事,不学他的思想。

郑秉杰说,你们作为党信得过的人,不仅要在训练上学有所长,给本部争光,还要注意观察周围的同志,有什么思想苗头,要及时向组织报告。

陈三川说,团长放心,有人说梦话我都能记住,发现有不跟组织一条心的,我砍了他!

郑秉杰说,你不能瞎搞,要报告,由组织处理,明白了吗?

陈三川胸脯一挺说,明白了!

不久测试就开始了。国军上校杨邑带着十几个校官,身着呢子军衣,足蹬长统马靴,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地开到了西华山。新四军的教导分团一百多号人列队在西华山庄前面的广场上欢迎。刘锁柱伸长脖子看着远处说,乖乖,国军是阔气啊,八面威风,就这气势也能吓倒一个连。

旁边的许得才说,那是啊,在国军里,就是当个排长,都能娶小老婆,哪像你我这样,当排长还吃不饱。

刘锁柱说,许排长,你这个思想要不得啊,难道你想到国军里娶小老婆?

许得才说,我倒是想去,可是国民党他要我吗?

刘锁柱说,那你得好好表现了。你跟国民党的大官说,你会炸油条,国军都是吃香喝辣的,没准他要你去炸油条呢!

许得才说,去你妈的,老子现在大小也是个排长,再也不炸油条了。叫我去当连长还差不多。

刘锁柱鬼鬼祟祟地说,老许,你说真话,要是真的能到国军里当连长,你去不去?

许得才大大咧咧地说,去,为什么不去?反正都是抗日。

刘锁柱说,好,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我把你这话告诉陈连长,看他不扒了你的皮!

许得才说,他凭什么扒我的皮?我又不是万寿台,没有日他的娘……许得才正说着,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冷飕飕的,不由自主地扭头,顿时头皮发麻,陈三川的一双小眼睛正鹰隼一般地盯着他,许得才心里一寒,两只腿差点儿就软了下去。许得才说,三川,我什么也没有说,我是在试探刘锁柱……

陈三川没有吭气,就那么阴沉沉地看着许得才,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等着!

杨邑考核,条件十分苛刻,首先要看文化程度,这一条,就把郑秉杰难住了。他的部队虽然挂在新四军的旗下,但其实还是游击队性质,兵员多数来自贫苦农民和城镇平民,还有少数猎户和手工业者,普遍没有经过正经的文化教育,上过三年学的就算是知识分子了。

杨邑的临时住处被安置在西华山庄,为了体现对友军长官的尊重,郑秉杰不惜重金,请来了两个厨子给杨邑和他的随员做饭,把部队好吃的东西都集中在西华山庄供杨邑享用,还调了一个齐装满员的战斗排做杨邑的警卫,简直就是把杨邑当老爷伺候。但是杨邑不领情,杨邑把花名册翻了好几遍,派人给郑秉杰传话说,这些人不行,杨某恐怕调教不好,请郑团长再换一些读书的人来。

郑秉杰拿着那个花名册,跑到西华山庄找杨邑交涉说,我们进行的是游击战争,培养的是基层指挥员,要那么多文化干什么?

杨邑说,万丈高楼平地起,贵军既然委托本部代训干部,本团长就要恪尽职守,杨某门下不能出草莽匹夫。

郑秉杰知道杨邑爱惜自己的名声,但是他要求军官具有高小以上文化程度,郑秉杰确实做不到。按这个标准,能够进杨邑教导团参加培训的,只有他本人和刘汉民、江碧云等寥寥数人。郑秉杰没好气地说,杨团长,你这简直就是刁难,你明明知道我的部队没有那么多高小生,你要是坚持这个条件,那我们就没有办法合作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吧,我们这些土包子不登你的大雅之堂。

杨邑说,郑先生你是个大学问人,不会不体谅杨某的苦衷。

郑秉杰说,我的部队虽然文化程度差一点儿,但是作战并不示弱。我们讲究从战争中学习战争,说老实话,我们从战争中锻炼起来的干部,跟日本鬼子打仗并不比你们国军的军官差。

杨邑扶扶眼镜,向郑秉杰阴阳怪气地笑笑说,这么说,贵军为何还要求教于本部?

郑秉杰被杨邑的傲慢激怒了,也抱起了膀子,看着杨邑说,杨团长,你以为我们想向你求教吗?我跟你说实话,我的部队对贵部在抗战中的表现很不以为然。别看你们装备好训练好,真正刀对刀枪对枪,你的部队不一定能够打赢我的部队。

杨邑并不生气,把玩着茶杯,嘿嘿一笑说,郑团长你说这话是要负责任的,你是不是想把你的部队拉出来较量一下?破坏统一战线的罪名,你我都担当不起啊!

郑秉杰提高嗓门说,我只是打个比方,我们不会做那种亲痛仇快的事情!

杨邑说,打比方也得讲究分寸,有些敏感的比方,是打不得的。

郑秉杰冷笑一声说,都说杨团长是个正直的抗日军人,我听话里话外,如今的杨团长好像有点政客的作派啊!

杨邑的脸色阴沉下来了,把茶杯往身边的茶几上一放,站起身来说,好了郑先生,我们不要在这里斗嘴皮子了。我跟你说,我不否认你的部队可能会打两个漂亮的仗,可是战争是一门科学,偶然的得失不能说明根本性的问题。匹夫之勇,小打小闹可以,进入战术指挥,尤其是战役指挥,没有文化是不行的。

郑秉杰说,什么叫文化?我的部队缺少文化教育,但是并不等于没有文化,他们只不过少认了几个字,他们在战争中积累的经验,是你们那些正规军校也教不来的。

杨邑说,恕杨某直言,贵军所总结的经验,杨某也曾拜读,无非是偷鸡摸狗,东一榔头西一斧子,摆不上席面的。所以贵军只能打游击战,而不能打阵地战,只能敲边鼓,而不宜放在主要战场!

这一番话就把郑秉杰激怒了,郑秉杰情不自禁地把桌子拍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瞪着杨邑说,老杨,你太自不量力了,你这样说简直就是对我军的诬蔑!我要向你提出抗议,你那个破教导团,本部不参加了!

杨邑吃惊地看着郑秉杰,有点犯傻,赶紧站起来说,老郑,郑先生,我们在一起只不过谈些个人看法,你急什么急?

郑秉杰器宇轩昂地说,我是革命军人,新四军淮上支队的团长,我跟你之间没有个人的交流,只有革命的分歧。说完,拂袖而去。

这一闹,就闹出了很大的麻烦。在江淮地区开展国共合作战术训练,是国民党战区长官部和新四军军部批准的方案,从军事层面上讲,是一个大的战略,从政治层面上讲,事关统一战线。这一闹僵,杨邑就难堪了。

当天下午,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先是派给杨邑的那个警卫排撤走了,紧接着,陈三川虎虎生威地带着全副武装的一个排来到西华山庄,帮助杨邑和他的教官们“搬家”,把几间房子里正在打牌的国军军官全都撵到了院子里。

杨邑指着陈三川说,你们要干什么?我们是你们支队长官请来的客人,是来帮助你们训练的,你们这样做,太失礼了!

陈三川阴阳怪气地笑笑说,杨团长,你们滚蛋吧,俺们不稀罕你们那一套。你们留着本事跟鬼子干吧!

杨邑说,我要见你们郑团长,你们不能意气用事!

陈三川说,俺们郑团长军务在身,顾不上跟你瞎啰嗦。你们再不滚蛋,俺们就不管你了,鬼子来了你们自己当英雄吧!

杨邑一身傲骨,哪里吃这一套,尤其是一个乳臭未干小武夫,也敢对他嬉皮笑脸,是可忍,孰不可忍!当下杨邑整了整军装,冷冷地打量了陈三川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径直走到他带来的那群正在院子里愁眉苦脸的军官面前,大喝一声,立正,成一列横队集合,整理军容风纪!

军官们不敢怠慢,两分钟不到,就集合在杨邑面前。杨邑站在队列前面说,我们诚心而来,人家不欢迎,那我们就不奉陪了。各位给我打起精神,打道回府!向右转,齐步走!

杨邑没有给郑秉杰的部队上一堂战术课,却给陈三川等人演示了一堂队列课。国军军官果然是受过正规训练的,一旦列队,就精神抖擞,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步伐整齐,扬长而去。

刘锁柱看着远去的国军背影,咽口唾沫说,他妈的,滚蛋了还摆威风。

陈三川说,卵子毛,花拳绣腿,个顶个,人对人,老子能把他们摔个嘴啃泥。

干部团出发之前,成司令员和白政委分别找陈秋石和赵子明谈话,明确干部团由赵子明任团长兼政治委员,陈秋石任副团长。虽然只是个临时负责,但是这个决定还是让多数人感到意外,因为陈秋石是副旅长,赵子明只是个团政委,现在让赵子明军政一担挑,而只让陈秋石充当副手,似乎有违常规。好在陈秋石不计较,陈秋石向成司令员表态说,这样安排很好,干部团不是战斗部队,不是打仗我懒得操心,让老赵全面负责,我好集中精力想大事。

成司令员对陈秋石的态度很不满意,他不满意的不是说陈秋石消极,而是陈秋石的狂妄。成司令员说,你这话有问题,什么叫集中精力想大事?确保干部团南下顺利安全就是你们当前的头等大事,你虽然不是一号,但你是军事最高职务者,干部团出了问题,你还是要负责。

陈秋石说,当然,遇上战斗,我还是要指挥的,这个请司令员放心。

相比之下,白政委同赵子明的谈话,就要严肃得多,甚至还有一些神秘的意味。白政委说,晋冀豫军区派出干部团到江淮地区去,是中央的决策,把你们这些军政双优的干部派出去,可以说军区下了很大的决心,把老本都用上了。干部团多数都是江淮人,但你们要记住,这次回到江淮,不是让你们衣锦还乡的,也不是让你们睹物怀旧的,你们有十分艰巨而且十分复杂的任务。

有一次宿营,赵子明和陈秋石同住在当地分区营地的一间草房里,洗完脚,两个人在马灯下面抽烟,赵子明问陈秋石,你听说袁春梅大闹司令部的事吗?

陈秋石说,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我怎么不知道?

赵子明说,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陈秋石说,为什么,她想回大别山呗。

赵子明说,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你听说没有,她的爱人被俘了,叛变了,是在芜湖。

陈秋石愣了半晌没吭气,好一会儿才说,这跟她到干部团有关系吗?

赵子明说,应该有关系。从小的方面讲,她参加干部团,有复仇的感情色彩在里面。从大的方面讲,也许还有更深层次的想法。

陈秋石说,也许她的感情受到刺激了,想换个环境。你不要疑神疑鬼。你要疑神疑鬼,我在你手下就没法干了。

赵子明说,你发现没有,袁春梅同志这半年变化很大,过去那么温文尔雅的一个女同志,现在动不动就发火骂娘,居然还敢在司令部门前开枪,有点不可思议哦。

陈秋石说,那有什么奇怪的?她也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长点脾气也是正常的。

赵子明说,出发之前,她的警卫员钱小虎跟我汇报说,她经常在半夜里哭泣,还说梦话,嚷嚷着要枪毙谁。有一次干训队的乔队长开玩笑说,要给袁副主任撮合一桩姻缘,这本来是同志之间的玩笑话,没想到她当场发作,把碗一摔说,什么玩意儿,你们这些臭男人一天到晚就琢磨男女的那点事情。下次谁再跟我开这样的玩笑,别怪老子不客气!

陈秋石想了想说,如果她的婚姻出现了问题,开这样的玩笑确实不合时宜。

赵子明说,你看这几天路上,她的脸一直拉着,尤其见到我,总是用那种,那种……怎么说呢,她看着我就像看见一个鬼,好像我欠她三百大洋似的。

陈秋石说,你没有欠她三百大洋,你欠她一条人命。

这个玩笑却把赵子明吓了一跳。赵子明说,你说什么,我怎么欠她一条人命了?

陈秋石说,你紧张什么,我只不过开了一个玩笑。

赵子明说,我还真的听说,袁春梅在梦里说,要法办我,说我是陷害革命同志的刽子手,这是哪里对哪里啊?

陈秋石诧异地说,还真有这事?你不做亏心事,心虚什么?

赵子明说,他妈的还不都是因为你。想当年你这鸟人得了个相思病,成旅长着急,我们也着急,八路军战术专家的脸都给你丢光了。大家都认为,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袁春梅才能解决你的相思病。成旅长让我想办法,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在袁春梅头上想办法。有一次我跟袁春梅说,你结婚了也不要紧,结婚了也可以离婚。再说,你的爱人在敌占区做地下工作,复杂的情况下,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就这一句话,没想到成了事实。袁春梅为什么做梦都要枪毙我,恐怕就是因为这句话。

陈秋石说,她应该痛恨叛徒,而不应该恨别人。

赵子明说,她是怎么想的,鬼知道。可是我确实不该那么说。

陈秋石说,你说的话多了,你还说要向成旅长建议,派人到芜湖商量,要动员他的爱人离婚,你真的这么做了吗?

赵子明像是屁股被谁猛踢一脚,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都变了,龇牙咧嘴地看着陈秋石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陈秋石说,你结婚那天啊,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你被幸福冲昏了头脑,你是在我的面前炫耀你的得意啊!

赵子明木了半天才说,我算是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了,不是屎也是屎了。老陈,你完全知道,这不过是开一个玩笑,我哪里会那么蠢。再说,又不是我想和袁春梅搞对象,我犯得着这么做吗?

陈秋石说,我当然知道你是开玩笑,不过你的玩笑开得确实低级。

赵子明四周看了看,门关得很紧,只有深秋的风在门外呼呼啦啦地嘶鸣。赵子明伸长脖子,压低声音说,老陈,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不要对外扩散了啊?

陈秋石慢吞吞地吸着烟卷,吐了两个烟圈说,你不就是开个玩笑吗?开玩笑有什么好怕的?好像袁春梅是军统特务似的,未尝她杀人不眨眼?

赵子明说,袁春梅是不是军统特务我不知道,但是这个同志现在越来越疑神疑鬼,她看我的那个眼神,差不多就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敌人。

陈秋石说,我倒是觉得是你在疑神疑鬼,你心里肯定装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赵子明委屈得直叫唤,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就是当初多说了几句,而且是因为你的缘故。我坦荡得很,我一身正气两眼光明,我什么毛病都没有。

陈秋石哈哈一笑说,那你就不用紧张了。睡觉吧。说完,掐灭烟火,小心翼翼地把烟头剥开,取出烟丝,放进荷包里。

赵子明还是心有余悸,喋喋不休地说,这以后,我估计我跟袁春梅同志很难相处。她一个女同志,要是不讲理起来,你可得给我主持公道啊!

陈秋石躺下去,翻了个身说,老赵你怎么回事?你一个干部团的团长,一个老革命,怎么会狭隘到这个地步,怎么把同志的觉悟估计得这样低,怎么这么缺乏自信?难道你病了?

赵子明拍拍脑门说,我没有病,我怕袁春梅真的病了。这个人越来越像一个泼妇了,我跟鬼子打交道有经验,跟泼妇打交道完全没有经验。

赵子明真的有些忧虑了,以至于自顾自地发牢骚,完全无视陈秋石的反应,他还在拍着脑门,没想到陈秋石呼啦一下掀开铺盖,站起来了,胳膊一挥,差点儿把马灯给打翻了。陈秋石说,老赵,你这个思想有问题,有严重的问题!

赵子明愣住,拍脑门的手停在空中问,我怎么有严重问题了?

陈秋石说,你怎么能这么看待自己的同志,你甚至把自己的同志看得比日本鬼子还要难对付,这不是很严重的问题么?我跟你说,袁春梅同志是一个正派的人,是一个革命意志坚强的人,是一个经得起考验的人,不是一个狭隘的人!

赵子明冷静下来,笑笑,抠着眼睛说,嘿嘿老陈,看来你对袁春梅真是一往情深呢。我就这么随口一说,你就大动肝火。你说我思想有严重问题,就算是吧。我问你,如果现在组织上出面,继续给你和袁春梅撮合,你干不干?

陈秋石连想都没想就斩钉截铁地说,不干!

赵子明故作严肃地问,为什么?难道袁春梅同志配不上你了?

陈秋石说,不是这个问题。袁春梅同志有她自己的爱情。

赵子明说,我们假设她已经从悲愤中解脱出来了,假设她对你仍然有那份心思,你干不干?

陈秋石说,你少拿我假设。此一时,彼一时,我们都在变化着。你不能把我的病作为话把子,这样很不人道,也不符合政治委员的身份。

赵子明说,哪个王八蛋把你的病作为话把子,我跟你说正经事。我真的担心袁春梅同志发病,就像你前两年那样。我们大别山的人怎么回事,难道都是感情脆弱?

陈秋石又不高兴了,黑着脸说,老赵,你这鸟人怎么回事,怎么动不动就扯我的病,是不是担心我以后不服从你的领导,给我硬安上一个病啊?我跟你说,我的病讲战术,在该发病的时候它发病,在不该发病的时候它坚决不发病。

赵子明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让你和袁春梅重温旧情,你到底干不干?

陈秋石打了个哈欠说,我再说一遍,坚决不干,请你以后不要再问这个问题了。再说,就到会议上说。

赵子明说,那我明白了,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你现在有了一个梁楚韵,年轻漂亮,温柔可人。而袁春梅呢,已经从当年豆蔻年华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动不动就拔枪耍泼的悍妇,你自然不会动心了。

陈秋石说,给我一支烟。

赵子明说,怎么,讲到实质处了?

说着,递了一支烟过去,陈秋石接上,点着,吐了一个浑圆粗实的烟圈,再吐出一根烟棍,从烟圈中间不偏不倚地穿过,这套动作看得赵子明目瞪口呆。赵子明说,乖乖,战术专家还会玩这个,老阿飞似的。

陈秋石吞吐了几口,过足了烟瘾,朝赵子明眨眨眼说,老赵,难道你不知道,我是有家室的人啊,我的儿子已经十六周岁三个月了,虚岁十七了!

赵子明愣了半晌,恍然大悟似的说,啊,我怎么把这一茬子事情给忘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难道你真的不嫌糟糠之妻?

陈秋石说,这些年闯荡,深感愧对家人,上对不起高堂,下对不起妻儿,如今重返大别山,既是我陈秋石报国的机会,也是我报家的机会。

赵子明说,恕我直言,这么多年离乡背井,你能确定你的妻儿安好,就像当年袁春梅的爱人……赵子明说着说着不说了,话头戛然而止,他看见陈秋石的一张长脸在马灯下拉得更长了,泛着铁青的暗光。赵子明心里暗暗叫苦,他妈的我的这张臭嘴啊,哪壶不开提哪壶,看来我确实不能当政委了。睡觉吧!

杨邑和郑秉杰闹的一场别扭,给江淮抗战带来了很大的影响。章林坡把杨邑叫来训了一顿,老杨啊老杨,搞战术你游刃有余,跟共产党打交道,你老兄幼稚得就像个学生。你跟他们认那个真干什么?帮助泥腿子搞训练,本来就是做给人看的。训练得怎么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拿出姿态。这下好了,姿态没有做成,反而落了个诬蔑友军的罪名,真是弄巧成拙。

杨邑自知理亏,愁眉苦脸地肃立一侧,任凭章林坡数落。

章林坡说,我就想不明白,你老兄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去对泥腿子的军队横挑鼻子竖挑眼干什么,难道你真的想为泥腿子打造几个文武双全的战术专家,你真的想让泥腿子跟我们分庭抗礼?

杨邑说,师座,我是军人,奉命培训军官,我当然不能泥沙俱下。我杨邑门下,如果都是泥腿子,那我成了什么?

章林坡说,看看,这就是你的盲点!你杨邑门下?什么叫你的门下,未尝你去训练十天半月,那些泥腿子就成了你的门生了,就喊你先生了,就把你奉为孙子吴子戚继光了?不是嘛!人家照样不听你的,照样把你当作外人。

杨邑说,同为抗日军人,我发自内心地希望帮助他们提高战术水平,这是没有错的。

章林坡痛心疾首地说,还是糊涂啊!你怎么就不明白,我们帮助泥腿子训练,是政治行为而不是军事行为!你提高他们的战术水平干什么,难道你想在以后让他们打我们更顺手?

杨邑说,我们是友军啊,我们都是中国军队,都是抗日武装,他们为什么要打我们?

章林坡看着杨邑,就像杨邑的脸上有一泡狗屎,章林坡甚至还吸了吸鼻子。章林坡说,老杨,我要说你榆木脑袋,说你不可救药,你肯定不服。可是我不能不说,你确实朽木不可雕也。算了,这件事情我跟你扯不清楚。你拉下一堆臭狗屎,我这个老同学还得给你擦屁股。

章林坡确实伤脑筋。大局之下,共同抗战这面旗帜还得扯下去,给泥腿子培训军官的事情还得接着往下做。杨邑是不适合同新四军打交道的,这个人一根筋,拧起来了,简单的事情总是被他搞得很复杂,而且性情耿直,现在泥腿子羽翼未丰,他看不起泥腿子,倘若处久了,遇上知音,他又很有可能同情泥腿子,泥腿子的赤化是很厉害的。

这一回章林坡派了上校副参谋长刘斯武,姓刘的同杨邑完全是两个作派,圆滑通达,习惯不作为,擅长和稀泥,再复杂的事情他也能把它搞得很简单,当初二一二师还是警备旅的时候,受命坚持淮上州抗战,章林坡曾问计于刘斯武,说国军两个建制师守淮上州,日军只有一个加强联队和一个汉奸师,尚且被他打得屁滚尿流鸟兽散。如今我一个独立旅,破枪破炮要对付的还是一个加强联队,而汉奸部队已增加到两个师加强两个独立团,我和他怎么抗衡?时任作战科长的刘斯武说,以卵击石粉身碎骨,以卵孵鸡,鸡大啄石,水滴石穿。这句话很有玄机,既奠定了警备旅偏安一方的生存原则,又为他不作为的原则提供了理论依据。

因为杨邑的缘故,郑秉杰这次给予刘斯武的礼遇远远不如当初,杨邑来的时候,西华山庄的大门是开的,杨邑下榻在西华山庄主楼,里面有外国进口的盥洗设施,地上有新疆羊毛地毯,雍容华贵,豪华气派。刘斯武带着原班人马,却只在偏厦提供食宿,东西走向一溜十几间砖墙草顶的平房,原先是西华山庄堆放物资的库房,长年没有人气,房间低矮,光线阴暗,推门进去,一股霉潮味道扑面而来。随员向刘斯武纷纷叫苦不迭,刘斯武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前,泥菩萨一样傻呵呵地微笑不语。

安置完毕,郑秉杰亲自赶到刘斯武的住处客套说,因为西华山庄是民族士绅的私产,受统一战线政策保护,虽然庄主远涉西南,该庄园可以由抗日政府暂用,但是上级指示,只能使用附属建筑,正房不许轻易使用。如此以来,就委屈刘长官了。

刘斯武依然满脸堆笑,抱拳作揖说,国难当头,有个睡觉的地方就已经很好了,很好了。郑团长不必客气。你我虽有国共之分,皆为抗日军人,覆巢之下,同为危卵,唇齿相依,同舟共济,以后就不要分彼此了。

郑秉杰说,我部多为工农分子,大多没有进过学堂,刘长官此来,倘若按国军标准筛选,势必多数淘汰,所以还望刘长官设身处地,循序渐进,助我一臂之力。

刘斯武说,郑团长过谦了,贵部成员虽然多数出身农工,但是诚如领袖所言,天不分东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焦土抗战,人人有责,更何况贵军坚持抗战数年,就是石头,也炼成了钢铁。这些年贵军转战江淮山岳丛林,战绩累累,有目共睹。兄弟此来,无非是因势利导,总结贵军经验,形成系统战术理论,更上一层楼而已。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花团锦簇,郑秉杰顿时感到很受用。谁不爱听恭维话呢?

当天中午,独立团罄其所有,在西华山庄设宴为刘斯武接风,席间国共两军头面长官谈笑风生,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开训之前,刘斯武也搞了一个入学测试,但测试的不是文化程度,而是实战能力。在西华山庄东北的大坝子上修整了一个演兵场,让三团准备受训的连排干部各尽所能各显神通,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演示。

这一下就热闹了。只要不搞文化测试,这些泥腿子就成了各路神仙,有的表演刺杀,有的表演射击。刘锁柱自然是表演甩手榴弹,这伙计能用十二种姿势扔手榴弹,正手能扔七十五步,反手倒着扔也能扔三十多步,精彩绝伦,令人叹为观止。

演示完了,刘斯武把刘锁柱叫到考评台前,笑呵呵地问,为什么要倒着往背后扔呢?

刘锁柱立正回答,报告长官,打仗的时候,有时候受地形限制,我得掩护自己,抽个冷子,我反手扔能够出其不意。

刘斯武说,哈哈,很好,很好。谁说没有文化不能打仗?跟鬼子打仗,不需要有多少文化,关键需要点子。文化不是点子,点子却是文化。又对郑秉杰说,难怪贵军打仗神出鬼没,这些干部,都很有创造力啊!

郑秉杰说,创造力谈不上,但是实践出真知,打仗打多了,确实摸索出一些道道。

轮到陈三川上场的时候,郑秉杰介绍说这小子是我们的少年英雄,飞毛腿连连长,还是个神枪手,运动中射击,十发九中。

刘斯武的兴趣更浓了,略一沉吟,叫过一个教官,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教官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准备妥帖,即让陈三川表演。陈三川表演的是武装奔袭,近千百米的盘山小路,跑三圈回来,案子上的香烛不能熄灭。

陈三川的装束由国军教官亲自监督,全身披挂着手提机枪、驳壳枪、手榴弹、大刀、水罐等等。脚下是一双草鞋。

此时正值初冬,陈三川穿着单薄的粗布军衣,却是满头大汗。一声令下,陈三川纵身一跃,坝子上闪过一道黑影,转眼之间就不见了踪影,不久山坡的林子里传来大刀的劈砍声,顷刻之间又传来枪声,渐渐地声音远去,俄尔复现,陈三川完成了第一圈,在坝子上亮相,紧接着又消失在丛林里,十分钟后山下传来爆炸声。

三圈过后,当陈三川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时候,这个刚刚还精神抖擞的半大橛子,已经衣衫褴褛,胳膊上的破布像被炮火撕烂的旗帜一样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脸上和胸前有几处明显的血痕。

刘斯武挥挥手让陈三川走近,然后问执行教官,情况怎么样?

教官回答,战术动作均出色完成,射击三次,目标被击中。大刀劈砍假设敌,一刀致命。三颗手榴弹准确投入小路东侧碉堡,将其摧毁。

刘斯武侧过脑袋,看看身旁的郑秉杰,郑秉杰微笑,脸上露出矜持的得意。两个人一起去看香烛,香烛还剩下三分之一,青烟袅袅。

刘斯武说,陈三川,我且问你,奔袭途中,除了敌情以外,你还看见了什么?

陈三川胸脯一挺回答,奔袭第一圈,在第七十六步处看见一块木牌,写着淮上州三个字,第二圈中间看见树上挂着一只日军靴子,第三圈快要结束的时候,看见路上有一处新土痕迹。

刘斯武点点头,又问,你在路上可有停顿?

陈三川说,在新土前放慢了脚步,并绕行。

刘斯武说,好啊,你下去歇息吧。

陈三川响亮地答应了一声是,然后抱拳,跑步回到连队排头。

刘斯武含笑问郑秉杰,郑团长,你看如何?

郑秉杰说,请刘长官指点。

刘斯武又点点头说,静如处女,动如脱兔,速度如此之快,精度如此之准,悟性如此之高,胆量如此之大,都是刘某闻所未闻的。贵军有这样的基层栋梁,实乃国家民族之幸。

郑秉杰说,刘长官过奖了。我们是游击部队,兵员多是山民农户猎户。公正地说,单打独斗各有所长,技术上也能融会贯通,关键是战术水平亟待提高,还望各位长官不吝赐教。

刘斯武说,郑团长此话见外了。同为华夏军人,抗敌驱倭责无旁贷。郑团长可以放心,我等来贵军领教官之名,必行教授之责。我这里有一份详细的施教方案,请郑团长过目。

穿越平汉线之前,赵子明给干部团和警卫连做了一个简短的动员,然后按规定,移交战马。

没想到麻烦来了,陈秋石不愿意交出老山羊。陈秋石说,当初找我谈话,我提出来,人要带冯知良,马要带老山羊,成司令员都是同意的。

赵子明说,老陈你什么觉悟?你是干部团的指挥员,这时候不主动为我分忧,反而捣乱!

陈秋石说,我怎么捣乱了,没有马我到大别山去干什么?

赵子明说,岂有此理,哪里找不到一匹马?到了大别山要是没有马,我给你当马骑。

陈秋石说,开玩笑!你十个赵子明也抵不上我的老山羊,我骑你还嫌硌我的屁股,你能跑老山羊那样快吗?

赵子明气不打一处来,气愤地说,你陈秋石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你还真的以为我是马啊,他妈的我连老山羊都不如!我跟你讲,你的老山羊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我是干部团长,我得对任务负责。

陈秋石说,那就算了,我骑上我的老山羊,再回百泉根据地去。

陈秋石这么一闹,赵子明就没辙了,就算陈秋石不犯病,他也不能跟陈秋石来硬的。

干部团在旱岗庄滞留了一个晚上,就是为了解决老山羊的问题。赵子明把点子都想尽了,最后决定发动群众,召集大家开会,讨论是马重要还是人重要,是老山羊重要还是任务重要。赵子明把开会主题点明,大家都不吭气,陈秋石坐在门后冷笑。赵子明说,他妈的,难道你们都哑了?这么简单的问题,答案不是很明白吗?

袁春梅说,赵政委,这就是你的问题了,既然答案明白了,你还开会干什么?

赵子明一下子就被问住了,张口结舌地说,是啊,答案明白了还开会干什么,你说干什么?你能把陈秋石同志说服吗?

袁春梅说,我为什么要说服陈秋石同志?我又不是干部团的团长,我应该说服你,正确的坚持,错误的反对。你一个堂堂的政治委员,不能把矛盾交给下级。

赵子明心里暗骂,这个泼妇,故意跟老子唱对台戏!转念一想,袁春梅讲的也有道理,这个会不仅没有必要,还暴露了自己的愚蠢。但是陈秋石一口咬个屎橛子,给他个咸鸭腿他也不换,这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情。

开会没有解决问题,赵子明只好采取极端措施,给军区发电报,请示成司令员。

军区的复电很快就到了,严令陈秋石把老山羊交给担负护送任务的地方部队,“将由沿线地方武装护送,转道至大别山”。如此,陈秋石有了面子,赵子明的难题也解决了。赵子明看完电报恼火地说,他妈的,我哪里是干部团的团长啊,我就是陈秋石这个战术专家的狗腿子,为了他的一匹马,老子不知道费了多少神。

第二天,干部团徒步前进。因为沿途有当地抗日武装护送,一路还算安全。不久就到达豫东牛津街,在新四军办事处休整半个月,熟悉江淮地区情况,然后转道信阳进入大别山区。

在牛津街,袁春梅作为干部团的政治干部,受到了淮西特委书记兼江淮军区副政委曹泗安的接见。曹泗安说,袁春梅同志,我们对你的历史很了解,十多年前,在黄埔南湖分校的时候,你为了策反杨邑,差点儿被捕,后来机智脱身。这些我们都了解。

袁春梅说,我的工作没有做好,策反杨邑不成功,我一直遗憾呢。

曹泗安说,那不是你的问题,是因为杨邑这个人顽固不化。这些年,在抗日统一战线的旗帜下,我们同国民党军队有团结有斗争,有很多国民党军官,都被我们发展成为自己的同志。而这个杨邑,十分顽固,不仅拒不接受我党主张,反而极端蔑视我军,甚至仇视。前不久,江淮地区开展战术训练,我们淮上支队出于礼貌,委托二一二师教导团代培干部,杨邑在西华山庄大放厥词,贬低我军战术!这些言论,充分反映了杨邑骨子眼里的成见。

袁春梅至今清晰地记得,那天在武汉码头,霏霏细雨之中,临别之际,杨邑对她多少还有点惜别之情。杨邑很动情地对她说,我们的国家经历了太多的苦难,日本人已经不满足于涂炭我东三省,对我中原也是虎视眈眈。全民抗战在即,我们师生一场,我希望看到的是我们在抗日战场上携手并肩,要是做那亲痛仇快的事情,为师就太寒心了。没有办法,到了只能兵戎相见的时候,就请你们忘记这段师生情谊。

这话是对她说的,也是对陈秋石说的。

平心而论,袁春梅对杨邑还是很有好感的。袁春梅说,想当年,杨邑对红军还是同情的,在我的身份已经暴露的情况下,也没有出卖我,还帮我逃脱了武汉。

曹泗安点点头说,此一时,彼一时,杨邑的反动本质是根深蒂固的。我们不否认这个人在个人品质和战术能力方面都有很多值得称道之处,应该说他是有个人魅力的。但事物都是辩证的,恰好就是因为这个人做人做得好,所以更有欺骗性,更有影响力。这样的人倘若坚持反动立场,将来就是我们最凶恶的敌人。

袁春梅惊愕地看着曹泗安,一时无言以对。

曹泗安说,因为你曾经接触过杨邑,有做策反工作的经历和经验,所以这次组织上赋予你的任务仍然是策反工作,准备派遣你打入二一二师,在杨邑身边工作。

袁春梅不安地看着曹泗安,说话声音明显急躁起来,火辣辣地问,我以什么样的方式打入二一二师?

曹泗安不紧不慢地说,我们还了解到,前不久你的爱人在汪伪情报站被俘变节,这对你个人的声誉是有影响的。我们的延安整风,冤枉了不少同志,有些人甚至跑到国民党队伍里去了,你也可以以这个名义……

曹泗安的话还没有说完,袁春梅的脸已经涨得紫红,她想也没想就站起身来,叫道,这是谁的主意?简直是乱弹琴!我拒绝接受这个任务!

曹泗安没想到这个貌似冷峻的女同志会突然失态,会这样明目张胆地拒绝接受任务。曹泗安扶扶眼镜,目光在袁春梅的脸上久久徘徊,末了才说,袁春梅同志,你怎么啦,这不是我个人的决定,你们干部团的使用,是经过江淮军区和特委研究决定的。

袁春梅大声说,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你们难道还想制造一个变节者吗?办不到!我跟你说,我主动要求到江淮来,是要回到我的家乡参加火热的抗日斗争的,我不是来当叛徒的,也不是来搞美人计的。我不去搞什么策反工作,我要带兵打仗!

曹泗安也急了,站起来,背起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袁春梅说,袁春梅同志,你冷静一点,你这个态度很成问题。你完全误解了组织的意图,你把个人的感情波折归咎于组织了,这是十分有害的。

袁春梅说,我向组织郑重申明,如果不让我回到部队,那我宁可解甲归田!

说完,甩手而出。

袁春梅怒气冲冲离开新四军办事处的时候,正是小晌午。

这里离大别山已经不远,牛津街的青石板路,街心两旁的木板店面,街后的水塘和水塘边洗衣淘米的妇女,都给袁春梅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然而此刻在袁春梅的心里,已经全然没有了返乡的喜悦。

干部团临时被安排在牛津街公立学校里,陈秋石和赵子明等人正在小院里打扑克。深秋上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桂花树上还挂着一些残留的花瓣,空气中弥漫着落叶和成熟桂花的香味。倥偬岁月,难得有此闲暇,打打牌晒晒太阳,已是久违的享受了。

陈秋石本来很少打牌,但这天安排的是休息,他在房间里看书,赵子明一遍一遍地捣乱,说是不会休息就不会打仗。过两天进入大别山,屁股后面跟着部队,再想打牌就比登天还难了。

陈秋石被吵得没办法,只好放下书,对赵子明说,打仗你不如我,打牌你更不如我,我不给你打个光屁股,你就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扑克牌是赵子明等人自己用纸糊的,上面画着老k老q老j,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好歹凑合着打。打的是四十分,赵子明和廖添丁对门,故意把梁楚韵留给陈秋石当对门。打四十分原是孩童时代的游戏,刚摸牌的时候,陈秋石有些生疏,打了几把,就找到感觉了,待袁春梅回到营地,赵子明和廖添丁的脸上各贴了四张纸条。

陈秋石春风得意,越打越勇,尤其是同梁楚韵对门,红袖添香香更香,一旦找准了感觉,就一发不可收拾。打到最后,谁手里剩什么牌,对方会怎样配合,全都了然于心。陈秋石说,哈哈,打牌就像打仗,不光要看表面现象,还要看本质现象,不仅要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牌,还要知道对方手里有什么牌,不仅要知道对家的风格,还要知道对手的风格。

纸条不够,规定输了第五局,就得在地上爬,第五局自然又是赵子明和廖添丁输,赵子明耍赖赖不掉,梁楚韵和陈秋石一致坚持要他爬,吵嚷声隔一道山都能听得见。

袁春梅大步流星跨进学校二进小院的时候,赵子明和廖添丁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撅着屁股正在爬。袁春梅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看赵子明和廖添丁洋相,听陈秋石和梁楚韵放肆大笑,脸色就像黑云压城。

赵子明爬着爬着,感觉不对,一抬头看见袁春梅门神一样堵在院门中间,嗷地叫了一声就跳起来,拍着屁股说,咦,袁春梅同志,你不是到新四军办事处去了吗?首长没有慰问你一顿?

袁春梅站着没动。

陈秋石放下手中的纸牌,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僵住一半,讪讪地说,春梅,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

袁春梅傲然挺立,冷冷地看着陈秋石和赵子明,最后把目光落在梁楚韵脸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大家面面相觑,梁楚韵反应过来,脸皮顿时紫红,把牌一摔说,袁副主任,你说清楚,谁是商女?

袁春梅不理梁楚韵,看着赵子明说,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里寻欢作乐!你这个干部团长是怎么当的?玩物丧志!

赵子明和陈秋石面面相觑。赵子明说,你说都什么时候了?今天是休息,后天就进大别山了,难道我们打个牌也犯了纪律?我这个干部团长是怎么当的,上有组织,下有群众,也用不着你来教训啊!

袁春梅说,我就是组织,我也是群众。

赵子明说,袁春梅同志,你受了什么刺激,你是不是发烧了?

袁春梅勃然大怒,右手不由自主放在腰间,拍着手枪说,你他妈的才发烧了。八路军的首长,在这里赌牌出丑,还带着女人,让田秋韵知道了,看不一枪崩了你。

赵子明一头雾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直打哆嗦,手指着袁春梅说,袁春梅,你,你太……不像话了,我们同志之间工作之余娱乐一下,你凭什么……

袁春梅冷冷一笑说,工作之余娱乐一下?别忘了,往东二十公里就是鬼子的据点,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你们身为八路军军官,不思杀敌立功,却在这里声色犬马,这跟汉奸有什么区别?

赵子明傻眼了,看看陈秋石,又看看廖添丁,哭丧着脸说,老陈,老廖,哪里出问题了?是袁春梅还是我们出问题了?

这时候梁楚韵上来了,梁楚韵面红耳赤,泪水在眼窝里打转。梁楚韵说,赵团长,我们谁也没有出问题,是袁副主任出问题了。袁副主任的丈夫当了汉奸当了叛徒,袁副主任一定是神经受到刺激,不会说人话了。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枪响,梁楚韵当场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