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淮军区成立后,淮上抗日支队扩编,辖五个大队。
三大队的根据地依然是西华山,这里山高林密,道路崎岖狭窄,不便于机械化部队行动。日军从据点淮上州出发,到西华山,要翻过十几座大山,中间还有淠史河、马头河、杭河。两年下来,日军不仅没有把三大队消灭,三大队反而越打越大,越打越精。
陈三川长大了,到了十五岁那年,他已经大大小小参加过十多次战斗,并且当了小队长,管着十多个人,刘锁柱就在他的手下。刚开始的时候刘锁柱不服气,高兴了喊他三川兄弟,不高兴了喊他大侄子,背后还喊他小杂种,倚老卖老牛皮哄哄的。陈三川不在意刘锁柱喊他什么,只是有一条,打仗的时候,他不装孬就行。
可是让刘锁柱不装孬是不可能的,为此陈三川没少动脑筋。后来发生了一件偶然事件,刘锁柱的骨头终于被陈三川捋软了。
三大队的女人不多,总共才六个,被编成一个班,黄寒梅兼任班长。这六个女人各有各的工作,江碧云是游击队的书记员,后来还兼着机要员和保密员。马秋分是裁缝,负责缝缝补补,有时候也帮厨做饭。其余都是战斗员,平时站岗放哨多一些,战斗规模大了,大家一起扛枪上山。
在这六个女人当中,除了四个半老娘们,还有两个姑娘,一个是江碧云,一个是方艾蒿。江碧云是有学问的城里人,因为寻死被郑秉杰救下,一直追随郑秉杰,在游击队里也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老娘们都称她江姑娘。方艾蒿过去是郑家的小丫鬟,因为在淮上州郑家老受欺负,郑秉杰就把她带到东河口公立小学打杂兼读书。队伍拉起来之后,学校停课,小丫头没了去处,自然也就跟着上了山。方艾蒿比陈三川还小一岁,所以暂时还不算入伍。
部队没出大别山,打仗转移常常从家门路过,那些有家室的男人隔三差五总有机会回一趟家打一次牙祭,归队后又是如此这般,添油加醋地渲染一番,黑夜中能听到相邻的铺上咕咕咚咚吞咽口水的声音。
最难受的就要数刘锁柱。刘锁柱的爷爷是个铁匠,老爹还是铁匠。他的爷爷和老爹虽然是铁匠,好歹都有过女人,可是到了刘锁柱这一辈就不行了,城里有了铁器厂,东河口有了洋铁铺,他家的生意被抢走了不少,日子每况愈下,刘锁柱到了十八岁的时候也没有说上媳妇。偏偏他又有很多闲空,十里八乡听大书看花鼓,听了一肚皮英雄美人的故事,对于男欢女爱的渴望远远高于别人。他当初死乞白赖地参加游击队,当英雄的想法不是没有,但那凭借的是碰运气,他并不指望自己能够在枪林弹雨中打出一条英雄好汉来,因为十八般武艺他一般也不会。而对于女人,他凭借的还是碰运气,梦想有一天碰巧了,干出一番关羽岳飞般的事业,美女也就自然跟着屁股巴结了。
可是运气迟迟不来,而担惊受怕却是每时每刻的。
有时候就想,这他妈的真不值,早知道游击队是这受罪日子,还不如留在东河口当二流子呢,好歹脑袋是稳当的。
有时候又想,老子参加抗日也有几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如今连女人是深是浅都不晓得,万一哪一天子弹找到了咱,岂不亏死?
忙里偷闲,刘锁柱就开始行动。老娘们太老,方艾蒿太小,他选择的主要目标只能是江碧云。他当然知道搞女人犯法,既然犯法,那就索性犯个值得的,搞张三是犯法,搞李四也是犯法,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这个道理他明白。当然,实在不行,马秋分让他睡,他也不会推辞。什么叫饥不择食,这就是。
刘锁柱是个有心人,到游击队之后不久,他就发现一个秘密,江碧云爱干净,只要条件允许,她就要洗,平时拎个吊桶打水回窝棚里擦,隔着小褂子擦里面。江碧云一般都是同方艾蒿一个窝棚,她在擦洗自己的时候,连方艾蒿也回避,多数选择在方艾蒿不在的时候进行。窝棚都是毛竹扎的,不是很牢靠,缝隙很多。刘锁柱那时候最喜欢站哨,特别是站游动哨,他能准确地把握战机,江碧云什么时候回窝棚,什么时候打水,什么时候擦身子,他基本上能够判断得八九不离十。从这个意义上讲,刘锁柱其实也是个战术专家。
可是,刘锁柱越看就越痛苦,因为江碧云擦澡的时候,防范得很严密。第一,她不脱衣服,她总是隔着小褂子擦。第二,江碧云有一个床单,在洗下身的时候,往往从铺上扯下床单,顶在脑袋上,像一个鹅罩一样把自己罩在里面,然后才蹲下去洗,好像分明知道外面有人偷看。
江碧云的这两条措施带给刘锁柱的伤害是灾难性的。刘锁柱为了争取当游动哨,不知道多费了多少心思,不知道编了多少瞎话,不知道放弃了多少听大话吹大牛睡大觉的机会,可是从春天到秋天,从夏天到冬天,他能够看见的,最多是江碧云偶尔露出的肚皮,就连这样的机会,也不是很多。
好在,刘锁柱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能够持之以恒地同江碧云斗智斗勇。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好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啊,他就不相信江碧云没有失手的时候。有时候他想,就在江碧云擦澡的时候,要是鬼子来袭击一下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冲进江碧云的窝棚,在她衣衫不整的时候把她抱出去,翻山越岭,跋山涉水,跑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最好是一个山洞,最好三天三夜没有人来救。那么,往下会发生什么呢,他是英雄啊,英雄救美啊,英雄美人,同甘共苦,那还不是进了天堂吗?脱了衣衫的江碧云不就是一座天堂吗,那美妙的天堂任他看,任他摸,任他出出进进,那他就是这个世界最有运气的人,给个游击队长也不当。想到这里,那一瞬间他感到他的身体飘飘欲仙,他的下体就像破土而出的春笋,膨胀得快要裂开了。
然而这毕竟是黄粱一梦。蹊跷的是,鬼子从来没有在江碧云擦澡的时候偷袭,因此刘锁柱梦寐以求的天堂也就从来没有出现过。
有天下午,游击队主力下山帮助栽秧,刘锁柱号称自己拉稀,留在营地给自己熬中药。熬着熬着,他的眼睛瞪大了,他看见江碧云从自己的窝棚里出来了,手里拎着吊桶向河边走去。刘锁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要知道,这时候营地里没有几个人,他和江碧云简直就是相依为命。他差一点儿就跑过去帮江碧云拎水了,就要起身的时候,他又停住了。不,他不能轻举妄动,他不能让江碧云知道他也留在营地。急中生智,他从窝棚里找出瓦盆,扣在熬药的小火炉上,把火灭了。然后,他像游蛇一样绕过前面的窝棚,绕过伙房的窝棚,绕过黄寒梅那几个老娘们的窝棚,最后,他来到了江碧云的窝棚后面,提前把江碧云的窝棚从根子下面扒了一个洞,再用竹叶把洞口虚掩了,然后抱起一捆稻草,把自己埋了起来。
这时候他没有想到危险,他被欲望燃烧得不顾一切了。今天他要看到他最想看到的东西。
左等右等,江碧云就是没有回来。刘锁柱在稻草堆里埋了有几袋烟的工夫,江碧云还是没有露面。稻草堆里又闷又潮,憋得刘锁柱快要喘不过气来。
在望眼欲穿的等待中,刘锁柱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江碧云还没有回来,难道是出事了?难道江碧云掉到河里了?
刘锁柱呼啦一下站了起来,掀开身上的稻草,蹽起麻秸秆一样的细腿,风风火火地往河边跑。快到河边的时候,他看见那条用来打水洗衣洗菜的石板上没有人,也没有东西。他又多了一个心眼,拐了一个弯,钻进河岸的毛竹林,再往前低姿匍匐运动了十几步。这时候他看见了放在鹦鹉石上的江碧云的吊桶,吊桶旁边是江碧云的小褂子,天哪,还有裤子,江碧云的那条蓝绸子裤子,刘锁柱再熟悉不过。啊,青天白日下面,江碧云的裤子脱了,她在哪里,她在做什么?
刘锁柱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老天爷啊,总算给了他一个绝好的机会。江碧云脱了衣衫,正在河里洗澡呢!他的两只眼珠子就像两颗出膛的子弹,准确地发射到河面上。他终于看见了,她在水中,虽然只露出一个脑袋,但是她不时地往上起伏,露出她的脖子,甚至有一次,她还站了起来,露出了她的上半身。尽管隔着三十多步,尽管江碧云站起来的时间像闪电般稍纵即逝,但是刘锁柱还是执拗地认为,他看见了,看见了!他从心里已经看见了江碧云胸前那两只雪白的奶子!
他使劲地咽了一下口水,防止喉咙发出声音。战斗远远没有结束,他必须等待。他相信,只要他坚持到底,他就一定能够看到他最想看到的东西。江碧云总得上岸吧,总得穿衣衫吧。刘锁柱粗粗估算了一下,从河沿到鹦鹉石,至少有十步的距离,这十步她怎么走过来?她就是爬,我也能看见她的屁股。看见江碧云的屁股,就胜利了一半!
终于,江碧云开始向河沿移动了,撩着水,东张西望,再然后,她的脖子露出来了,然后是上半身,再然后……这一次,刘锁柱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她的胸脯,其实并不是他想象得那样雪白那样饱满,但刘锁柱已经不计较这些了,他在等待最后的隐秘出现。
可是,事实再一次让刘锁柱失望了,他没有想到,他妈的江碧云下河洗澡的时候还带着她的床单,她裹着她的床单上岸了,现在刘锁柱连她的胸脯也看不见了,他绝望得差点儿叫起来,差点儿冲河里扔开了石头。
然而,这并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就在刘锁柱痛心疾首几乎晕倒的时候,他的屁股上挨了重重的一击,他趔趄几步就一头栽在地上,门牙被磕掉了半截。刘锁柱吓得魂都没了,过了好长时间才两手撑地抬起头来,一看,他妈的气不打一处来,又是半吊子陈三川!陈三川踹他的脚还在空中悬着,好像随时准备再给他一脚。
刘锁柱定定神,一骨碌爬起来说,小杂种,你干什么?
陈三川端着枪比划着说,偷看女人洗澡,枪毙!
刘锁柱说,哪个偷看女人洗澡?我怕她掉到河里淹死了,我要救她!
陈三川说,你瞒不过我,我从窝棚里一直跟着你,你不要脸!
刘锁柱绝望地说,他妈的我怎么这么倒霉啊,遇上这么个克星。谁派你来的?
陈三川说,这个你别管,我是小队长,你违反纪律,我枪毙你。说着,拉了一下枪栓。
刘锁柱知道,这个小杂种可不是好玩的,他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他说开枪就真敢开枪,现在攥在他手里的可不是训练用的木枪了,那是货真价实的三八大盖。就算他不开枪,他把他偷看女人洗澡这桩丑事抖落出去,那他也就完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啊!刘锁柱赶紧趴下说,三川兄弟,不,小队长,陈小队长,你是我大爷,我认错,我求饶,往后我再也不捣乱了,再也不偷鸡摸狗了。我给你当狗腿子还不行吗?
陈三川说,让我饶你也行,你得保证。
刘锁柱说,我保证不再偷看女人洗澡了。
陈三川说,我不要你保证这个,你得保证,服从我的命令。
刘锁柱说,我保证。
陈三川说,我让你往前冲你就往前冲。
刘锁柱说,我保证。
陈三川说,我让你死你就死。
刘锁柱可怜巴巴地看着陈三川说,陈小队长,你干吗让我死啊,我死了,谁给你当狗腿子呢?
陈三川说,少废话,你保证不保证?说着,枪一横,又对准了刘锁柱。
刘锁柱赶紧趴下,说,我保证,你让我死,我就不活,上刀山下火海,我就听你一句话!
陈三川说,那就起来吧,回到窝棚,先把我的裤子洗了。
刘锁柱爬起来说,往后,你的裤子都由我来洗,你要是想吃油条了,我就让许得才给你炸。
陈三川说,好,从明天开始,你每天甩手榴弹一百次。
刘锁柱惨叫一声,什么,一百次?你想把我累死啊!
陈三川拍拍枪喝道,你敢再说一遍!
刘锁柱说,再说一遍,投一百次就一百次。投九十九次我是龟孙!
二
陈三川在胭脂河调教刘锁柱的时候,陈秋石正在华北平原上晒太阳。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一边晒太阳,一边看兵书,委实惬意。他这次的任务是疗伤。
疗伤也是事实,因为陈秋石身上有两处负伤,到了石门益民医院,居然还从他的腿上取出了一个弹头。
陈秋石疗伤,用了一个半月。这是陈秋石一生中最轻松也是最浪漫的岁月。他不用分析敌情地形了,也不用布阵谋局了。他可以让自己的思想信马由缰纵横驰骋。夜里做梦,都是美梦,梦见他和袁春梅一起走在秋子河边的油菜花地里,手拉着手。梦中的他,是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穿着半土不洋的中山装,胸兜上挂着一杆自来水笔,腿上是一条笔挺的西装裤子,脚上是一双锃亮的白色皮鞋。他和袁春梅不仅在秋子河边的油菜花地里走,还在百泉河边的沙滩上走,有一次他们走进了百泉河里,袁春梅的旗袍不见了,只有百泉河的泉水在她的身边环绕,在一片翻滚的气泡中,他看见了袁春梅的胸前有两颗玫瑰色的花瓣。他像鱼一样游了过去,他想动手抚摸那两颗花瓣,袁春梅的手却伸过来挡住了他。袁春梅那娇艳的脸庞在瞬间变得冰冷,袁春梅说,不能这样,请你自重,我是个结过婚的人,你也是有夫之妇,你还有一个儿子呢!
这是他最清醒的梦。是的,他是有一个儿子,可是他并不是一个父亲,因为他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哪怕一点点。他给儿子留下的是什么呢?思念?不可能,如果儿子不是傻子的话,他怎么会思念一个在他刚满月的时候就抛弃他的人呢?他留给儿子的只有伤害,只有痛心。
益民医院设在石门南郊,原先是教会医院,抗战爆发后,地下组织百般渗透,这里实际上成了秘密的抗战医院,中西结合,还有几个洋大夫。洋大夫给陈秋石诊断的是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中医给他诊断的是相思病,病情报到八路军办事处,办事处的领导说,按分裂症说,按相思病治。
按相思病治就是用中医治。负责治疗陈秋石的中医是石门城内著名中医董十味,上来少不了望闻问切。董十味感觉奇怪,这个病人症状不太明显。过了两天,陈秋石犯病,一会儿嚷嚷着要回大别山,一会儿嚷嚷着要回太行山。护士没办法,又请董先生过来看。董十味第二次望闻问切,又发现病人脉象很不稳定,似乎症状很重。如此三番五次,今天是好人,明天是患者,把董十味搞得很紧张。董十味抱怨自己真是倒霉得很,遇上这么个朝三暮四的病人,十几天过去了,还没有办法下药,弄得不好他的石门名医的牌子就给砸了。
董十味在石门为陈秋石发愁的时候,陈秋石的顶头上司旅长成城也在为陈秋石犯愁。成旅长知道陈秋石的历史,更知道这是徐向前都很器重的战术专家,没想到会得这样一种难以启齿的毛病,而且连石门名医都难倒了,可见问题的严重性。成旅长派人到抗大分校,请来了赵子明和袁春梅,向他们了解情况。赵子明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恐怕只有春梅同志说得清楚。
袁春梅这时候也顾不上害羞了,一五一十把她和陈秋石的交往说了,说过去有那么一点朦朦胧胧的感觉,陈秋石对她的感情,起源于对她那死去的堂姐的怀念,爱屋及乌造成的。分手这么多年,她已经结婚了,爱人是留在国军内部的地下同志,她没有办法成全陈秋石的心意。
成城说,陈秋石同志是革命战争的财富,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个同志毁掉,我希望你们能够配合我们,不仅从身体上医治陈秋石同志的病,更要从精神上治疗。
在回抗大分校的路上,赵子明说,春梅同志,你听出成旅长的话没有?
袁春梅说,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赵子明说,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袁春梅说,真的不明白。
赵子明说,你分析他的话,要我们配合,我们怎么配合?所谓配合,就是要你配合。
袁春梅说,我跟你一样也不是医生,我怎么配合?
赵子明说,很简单,陈秋石是因为你而发病,那你就是他的相思对象,如果你能和他结婚,不就一了百了了吗?
袁春梅涨红了脸说,老赵亏你能说出口,我是个结过婚的人,我的爱人还冒着随时牺牲的危险,在敌人的心脏里战斗,你怎么能教唆我背叛我的爱人?
赵子明说,我没有让你背叛你爱人,维护婚姻和帮助同志并不矛盾。
袁春梅气愤地说,我听不懂你的话!
赵子明说,你爱人在白区工作,情况你都了解吗?
袁春梅瞪着赵子明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子明说,白区工作,情况很复杂。我们有些同志,啊,本来很好的同志,往往会经不起考验,有的能经得起考验,却又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老赵!赵子明正在字斟句酌,忽然听见一声断喝,回过头来,看见袁春梅的眼睛里含着泪水。赵子明立马噤声。
袁春梅说,老赵,你太过分了!我的爱人在白区工作,腥风血雨,白色恐怖,历经艰险,忠贞不渝,可是你,你们,就因为一个陈秋石,你们就变着法子设圈套。你设圈套也罢了,可是你们不能无端地诋毁我的爱人,他是个好同志,他绝不会像你们希望的那样!绝不!
袁春梅说着说着,嘴唇都变青了。
赵子明有些发窘,镇定了一下说,袁春梅同志,我们希望他安然无恙,为革命永葆青春!我们衷心祝愿你和你的爱人地久天长白头偕老,这同我们当务之急要解决的问题没有冲突。
袁春梅说,我们当务之急要解决什么问题?
赵子明说,你至少应该到石门去看看陈秋石,也许你的好言相劝,能够春风化雨,至少不会加重他的病情。
袁春梅说,他要是真的得了那种病,见到我,他要是……把握不住,那不是彼此难堪吗,同志感情都破坏了。
赵子明说,相思病不是花柳病,不可能出现你担心的那种情况。再说,陈秋石是知书达礼之人,即使犯病,他也不会不顾体面的。
回到分校之后,袁春梅还真的动了心思。自从得知陈秋石犯病,她已经有半个月寝食不安了,想来想去,这件事情说什么她也脱不了干系。要说完全没有责任,这不是实话。想当年在秋子河边的那块油菜花地里,她已经做好了表白心迹的思想准备,只是那时候对男女情爱,朦胧得很,也脆弱得很。陈秋石这个人看起来风流倜傥,实际上在爱情上还很不成熟。那一次如果他有什么举动,没准就是既成事实了,以后她会要求到陈秋石的部队,顺理成章地结成一段美满的姻缘,也不会有今天的麻烦。
这一夜又是辗转反侧。
上半夜袁春梅想,不能去,去了不一定能够解决问题,反过来还有可能雪上加霜。
可是到了下半夜,她又改主意了,应该去,哪怕他非礼,哪怕他给她难堪,那都是她应该承受的,只要能够挽救一个革命战争的宝贵财富,她哪怕献身,都是值得的。
第二天早上出完操,袁春梅心急火燎地找到赵子明,把她的想法说了,她担心这会儿不说出来,到了晚上她又会改主意。
赵子明听了之后,沉思片刻问,你真的要去石门,不会反悔了?
袁春梅坚决地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赵子明说,好,你早就应该这么做了。我这就去找成旅长,由他出面给我们请假,我陪你去。
往下的事情就简单了。
次日凌晨,赵子明陪着袁春梅,搭了一辆到石门拉物资的马车,带着成旅长交给他们的几份《战地快报》,迎着朝阳上路了。路上,袁春梅预设了陈秋石见到她的种种场面,一种是惊喜,扑上来拥抱她,她不能拒绝,她只能接受。第二种是他假装不认识她,或者当众羞辱她。她不能反抗,她得忍受。第三种可能是会有过激反应,如果晕厥那就麻烦了,但是这种强刺激也许会使情况向好的方面转化,范进中举喜极而疯,不就是他岳父那只杀猪的手一巴掌给抡清醒的吗?第四……也许会出现不堪入目的情况,可是,只要能够根治他的毛病,就是把自己的身体作为一剂良药,那也算是对抗日战争的一份献礼……这一路,袁春梅想得好苦。
袁春梅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陈秋石会对她视而不见。她和赵子明找到了地下同志、专门负责陈秋石治疗的医务主任田保霖,然后由田保霖引导,来到陈秋石的单人病房。陈秋石当时正坐在床上玩象棋,摇头晃脑地像个孩子。田保霖说,老陈,有人看你来了。
陈秋石头也不抬地说,谁,会下象棋吗?
田保霖说,是从百泉根据地来的同志。
陈秋石抬起头来,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看见了袁春梅和赵子明,他似乎怔了一下,然后从床上跳了下来,看着袁春梅说,你是谁,我怎么看着你面熟啊?
袁春梅说,我是袁春梅,是你前妻袁冬梅的堂妹,你的同志。
陈秋石煞有介事地挠挠头皮说,啊,我想起来了,你不是结婚了吗,跑到这里来干什么,难道你要嫁给我?
袁春梅无语,拉住了陈秋石的手。
陈秋石把手抽回去说,不行,夺人之妻,非君子所为。我是革命军人,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陈秋石说着,竟然扯起嗓门唱了起来。
赵子明上前说,秋石同志,我和春梅同志受成旅长委托来看望你,给你带来了百泉的花生、鸡蛋、山药,还有,还有《战地快报》。
陈秋石说,啊,我想起来了,你是赵子明,就是你诓我说是排戏,把我骗到淮上州,又骗到黄埔分校,再骗到川陕根据地,后来又骗到祁连山,害得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陈秋石滔滔不绝地数落着,惊得赵子明目瞪口呆。你说他疯了吧,他的话好像还不是不着边际。你说他没疯吧,这些本来不该在这里说的话他说起来就没完。赵子明向袁春梅递个眼色说,春梅同志,老陈现在不是很清醒,也许是嫌人多眼杂。你们是不是单独谈谈?
袁春梅瞥了赵子明一眼,大义凛然地说,好吧!
赵子明和田保霖离开之后,袁春梅拉着陈秋石的手,把他按在窗前的椅子上,陈秋石没有反抗,乖乖地坐下了。袁春梅自己坐在床边,掠了掠头发说,秋石兄,你是怎么啦,难道是鬼迷心窍?你对我的感情我都知道,可是,现在是战争环境,我们又都……负有责任……你就是想不开,也应该跟我说呀,我们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透呢?
陈秋石说,刚才老赵说还有什么,《战地快报》?
袁春梅起身,从包袱里找出几张油印的报纸,放到陈秋石面前的茶几上。陈秋石顺手扯了一张,跷起二郎腿,把报纸举到了眼前。
袁春梅说,秋石兄,我们都是革命军人,我们要顾全大局……袁春梅停住了,她发现陈秋石手里的报纸是倒着拿的,陈秋石的眼睛正从报纸的上沿偷偷地看着她。
袁春梅说,再说,我们又都是有家庭的人,你还有个孩子,我们应该……袁春梅说到这里,突然发现陈秋石的表情不对,似乎在一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她担心她的话戳到了陈秋石的痛处,话题一转说,当然,你对我的感情,也是美好的纯洁的,我们曾经有过那么美好的交往,我至今还记得秋子河边那片海洋一样的油菜花地,刻骨铭心,历历在目……
袁春梅又停顿下来,这时候她发现陈秋石手里的报纸正过来了,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想,也许她的话打动了他,他心中的坚冰已经开始融化,他不敢正视她的眼睛了。既然如此,那就把那层薄纸捅破吧,让一切该来的都来吧,为了革命,也为了同志,还包括爱情。
袁春梅起身,缓缓地走到陈秋石的面前,从报纸下面再次抓住他的手,一往情深地说,好了,现在好了,秋石兄,让我跟你说心里话吧。我曾经爱过你,发自内心地爱你,现在我仍然爱你。如果你真的是因为我伤了心,那么就让我来补偿吧,让我们重新开始吧,只要你需要,现在,我就是你的新娘……
不对!不能这么做!陈秋石忽然站了起来,抖动着手里的报纸,旁若无人,大声喊了起来。
袁春梅吓坏了,赶紧抓住陈秋石的手说,秋石兄,我也知道不能这么做,我完全尊重,不,我坚决服从你的任何决定。
陈秋石一把甩开袁春梅的手,目光闪烁,声调焦灼,冲着门口喊道,不,我必须制止,来人啦!
守候在病房外面的赵子明和田保霖破门而入,一看里面并没有异常情况,也是一脸茫然。田保霖问,怎么回事,老陈你怎么啦?
陈秋石说,拿地图来!
田保霖说,老陈你冷静点,这里是医院,我从哪里给你找地图?
陈秋石说,那就赶快拿笔来,还有纸。
陈秋石说得急切,赵子明和袁春梅面面相觑。赵子明说,田大夫你就依了他,给他找笔和纸,看他要做什么。
田保霖从自己的白大褂上取出一支自来水笔,又从桌子抽屉里找出几张白纸交给陈秋石,陈秋石就再也不管别人了,一头扑在桌子上,看一眼报纸,画一根线条,十几分钟后,白纸上就出现了一幅作战示意图。
陈秋石画完,把笔一扔,右手食指敲打着白纸说,同志们看清楚没有,枣庄攻坚战的兵力分配应该是这样的,第一梯队应该首先渡河,抢占运河南岸制高点。第二梯队应该在第一梯队渡河成功之后,从马庄沿平汉铁路南下,在方庄至雷山一线布防,以阻击敌主力联队。如此,我部方可转被动为主动,反守为攻。我军通信装备落后,分兵作战乃我大忌。像这样多头突击,很容易被敌各个击破。枣庄攻坚战是谁指挥的,为什么不向我报告?回去告诉成旅长,这次战斗得不偿失,我方出现了不应有的牺牲,敌人一个日军中队只歼灭了不到四分之一,我两个主力团竟然伤亡过半,这算什么胜仗?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应该检讨!
赵子明煞有介事地立正回答,是!
袁春梅瞪了赵子明一眼说,你怎么啦,难道你也病了?
赵子明神秘一笑说,我没病,老陈的病也快好了。
三
在人们不经意间,三大队里出了一桩稀罕事情,过去人见人烦的兵痞刘锁柱,不知道怎么搞的心血来潮了,对军事训练突然表现出极高的热情,其主要表现就在投弹上。
刘锁柱原先投弹最远不过三十步,而且要领始终没有搞对头。最开始他双手捧着扔,被中队长马建科纠正了无数次,骂得狗血喷头,这才改过来。可是用一只手扔,他扔不远,还常常把手榴弹扔到身后,差点儿砸着人。再纠正,他来得更邪乎,从裤裆下面往上扔,动作极其不雅。总之一句话,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突然有一天,情况有了变化。这段时间搞政治学习,进行爱国主义教育。中间休息的时候,大家三五成堆吸烟聊天,过去主要是听刘锁柱吹牛,但现在不行了,现在刘锁柱不跟大伙儿吹牛了。休息的哨子一响,刘锁柱就拎着十几个铁头教练弹,一声不吭跑到营地西边的打谷场上练习投弹,有时候陈三川会跑过去跟他一起练,他在这边扔,陈三川在那边扔,他扔过去,陈三川扔过来。头十几天,陈三川扔得比刘锁柱远,刘锁柱得往回跑十几步才能捡到教练弹,后十几天,两个人扔得差不多远,再往后,陈三川就渐渐扔不过刘锁柱了。虽然是小队长,到底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体力还是不如成年人。
人们感到奇怪的是刘锁柱,难道狗也改了吃屎,学走正道了?
刘锁柱不光白天休息时间练投弹,早起也练,别人还在熟睡,这伙计已经满头大汗了。
刘锁柱的投弹成绩上去了,新的矛盾也出现了,经常为了吃饭问题跟万寿台吵架。
伙房大师傅万寿台发牢骚说,你练兵俺不反对,但是练兵要用巧劲,不能光出力气,出了力气饭量就长,刘锁柱一顿四块馍馍,一个人吃了三个人的口粮,还嚷嚷没吃饱。他那个吃法,俺上哪里给他搞粮食去?
万寿台给大家的定量,每天最多不超过四个苞米馍,但刘锁柱少说也得十个,一天要吃四斤多粮食。定量不够吃,万寿台不给,刘锁柱就跟他吵,说我能吃是因为我训练消耗大,我训练是因为我要打鬼子。你不给我吃饱,就是耽误我训练,耽误我训练,就是耽误我打鬼子,那你就是破坏抗日了,这罪名你可承担不起。
万寿台说,少你妈的给我唱高调,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谁让你那么黑起屁眼儿练投弹的?手榴弹那玩意儿,你扔个差不多就行了,未尝你能把它扔成迫击炮弹?
刘锁柱说,陈小队长规定我每天练投弹一百次,你却让我扔差不多就行了,我是听你的还是听陈小队长的?
万寿台说,你把手榴弹扔那么远干什么,打仗的时候,你扔过头了,不也是白搭吗?
刘锁柱说,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傻蛋啊,我训练是往远处扔,我打仗的时候自然要往鬼子堆里扔。你不让我吃饱,我训练起来没力气,完不成陈小队长交给我的任务,你能负责吗?
万寿台说,我不管你陈小队长陈大队长,要命一条,要多的口粮没有,你一天比别人多一块苞米馍,这就天高地厚了。
过了两天,陈三川发现不对劲了,这两天刘锁柱练投弹越扔越近,每天扔了不到五十次,就嚷嚷眼睛冒金星。陈三川训斥刘锁柱偷懒,刘锁柱说,哪个龟孙偷懒,万寿台不给我吃饱,我这是饿的!
陈三川说,为什么不给你吃饱?
刘锁柱说,他说口粮有定量,每天多给我一块苞米馍就算不错了。
陈三川说,人家训练,怎么不像你吃得那么多?
刘锁柱叫起屈来,小队长,你太小看我了,别人能跟我比吗?我一天练投弹一百次不说,你看我现在能投多远,我能投七十步啊,汉阳造步枪都打不到这么远,我这胳膊比汉阳造步枪还管用!
陈三川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说汉阳造步枪打不到,那是瞎话,但是这个距离上,手榴弹的威力要比汉阳造子弹的威力大得多。
当下,陈三川拍着胸脯说,你使劲练,我去找万寿台,保证让你吃饱。
陈三川说到做到,果然真去找万寿台,说万大叔,刘锁柱练投弹费力气,你就多给他几个苞米馍馍吧,算我借的,等打光了日本鬼子,我还你。
万寿台喜欢陈三川,这个半大橛子话语不多,却很有主意,而且打仗泼皮,就像活张飞。那次为了参加湘红甸战斗,这小子像个野兽,把他的手背咬得快见骨头了,到现今他的手上还有一块大疤。好啊,从小看大,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虎犊子,没准就是打江山坐天下的料子。万寿台逗陈三川说,还我?就算把鬼子打光了,你拿什么还我,你要是打仗被打死了怎么办?
陈三川说,我怎么会被打死?我浑身都是功夫,枪法刀法都比鬼子强,我刀枪不入你信不信?
万寿台哈哈大笑说,我信我信,我不信也信。你这个小子,简直就是赵子龙投胎薛仁贵再世。
一句话挠到陈三川的痒处了,陈三川说,万大叔你等着看,下次打仗,我单枪匹马给你搞一个过五关斩六将,万军丛中取上将之首。
万寿台说,好啊,我一看你这小子就不是凡角,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耳轮厚实,眉如刀剑,要是配上一匹战马,那就更像白袍小将了。
陈三川说,万大叔,你看,我已经是小队长了,刘锁柱加倍练投弹是我命令的,我跟他说了要给他加口粮,如果你不答应,那我就没有面子了。
万寿台说,三川,我问你,你想一辈子打仗吗?
陈三川说,我喜欢打仗。
万寿台愣了一下说,为什么?打仗是要死人的啊!
陈三川说,死人怕什么,当英雄,死了还可以投胎转世啊!
万寿台不仅诧异,而且有点害怕了,他看着这个十五六岁的半大橛子,就像看一个活鬼。万寿台说,乖乖,你小小的年纪竟有这样的志向,只要不死,不出十年,就能成大气候。行,大叔答应你,每天给刘锁柱加两个馍馍。
陈三川说,两个太少。
万寿台说,那就三个。不能再多了,再多了别人的口粮就不够了。
陈三川说,万大叔,把我的馍馍分两个给刘锁柱,他吃了我也不会让他白吃,他得把手榴弹给我扔一百步远。
刘锁柱没想到陈三川真有本事给他多弄了五个苞米馍馍,五个,一斤半口粮啊!他还没有想到,给他增加的这五个馍馍的口粮给他带来的不是福气,而是更大的麻烦。陈三川眯缝着小眼睛跟他讲得很明白,吃多少粮,干多少活,往后,你得照着一百步给我扔,一个月内,扔不够一百步,增加的口粮停了。
刘锁柱一听这话,头皮都是麻的,一百步,就是用陈三川的小步子量,也得有二十多丈,能扔得到吗?这个半大橛子也太狠了。
还有刘锁柱更想不到的事情。淮上支队这年冬天搞了一次集训比武,刘锁柱在一千多名战士当中一路拼杀,脱颖而出,拿了六十七米的成绩,夺得了第一名,被授予“投弹模范”的称号,韩子君司令员亲自宣布,奖励刘锁柱白面十斤,大米二十斤。
荣誉不是白得的。大年刚刚过去,三大队就搞了一个胭脂河战斗。在日军占领的东侧制高点久攻不下的关键时刻,陈三川这个愣头青拍着胸脯要组织一个敢死队。
陈三川嚷嚷着要组织敢死队的时候,那双小眼睛第一个瞄着的就是刘锁柱。刘锁柱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赶紧把脑袋低下去,把眼皮耷拉下去。心里一个劲儿地嘀咕,我的爷,你可别让我去当什么敢死队,我不想死啊!
怕有鬼鬼就来了。陈三川说,刘锁柱,你派用场的时候到了,你跟我当敢死队。
刘锁柱惨叫一声说,你别看着我,我什么也不会,我当敢死队一点儿用也没有。
陈三川说,你多吃了那么多苞米馍馍,那是白吃的吗?没有二话,我第一个上,你就得第二个上。
刘锁柱腿都吓软了,说我枪法不行刀法不行,我看敢死队不是敢死队,那是送死队。
陈三川说,你枪法不行刀法不行,我们不用枪法也不用刀法,就用你的手榴弹,你这个投弹模范可算有了用武之地了。
那一瞬间,刘锁柱恨不得把自己那只扔手榴弹的手给剁了,这只手算是把他害苦了,差一点儿要了他的命。
四
赵子明和袁春梅从石门返回之后,第一站就是到三三六旅向成旅长汇报。在石板岩房东家那间充当旅长办公室的房子里,成城把陈秋石顺手画的那张枣庄攻坚战示意图摊开,看得很细,看着看着,一拍桌子说,对啊,这伙计一点也不糊涂啊,逻辑严谨,思路清晰,方案可行,战术上无懈可击!他发现的问题,正是我们需要检讨的问题。这真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啊!如果枣庄战斗有这样的方案,胜利的筹码确实要大得多。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一个被诊断为精神病的人,在千里之外居然把一场战斗分析得如此透彻,这到底是谁出了问题,是陈秋石还是我们?
赵子明说,在画这张图的时候,他明白得很,确实不像个病人。
成旅长问,医生的看法呢?
赵子明回答,据医院的地下同志说,大夫诊断陈秋石的病既不是先天性的,也不是遗传性的,有点像急发性忧郁症,这种病来得猛也去得快,药物治疗是一个方面,重要的是精神治疗,必须找到病因,也就是刺激发病的诱因。
成旅长不说话了,一个劲儿地抽烟,不动声色地看着赵子明。
赵子明说,诱因其实已经很清楚了,陈秋石在参加革命之初,对袁春梅有一份爱慕之情,也有所流露。老战友心上人出现,他过于激动,内心充满憧憬,可是袁春梅结婚了,他思想上没有准备,所以就……
袁春梅坐在长条板凳上,一言不发,局促不安。现在,她顾不上考虑自己的面子了,她真心希望能够找出办法把陈秋石的病治好,哪怕让她献身,她也在所不辞。可是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的,这一方法已经被证明了不灵。
成旅长抽了两根烟,然后站了起来,背起手,踱了一圈又一圈,走到袁春梅身边说,袁春梅同志,我感到很对不起你,你是无辜的,你一个女同志,无端地被牵连到这件事情上来,有些难以启齿的问题都摆到桌面上来了,让你受委屈了。
袁春梅说,首长,我也有责任,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陈秋石同志是个军事人才,只要能治好他的病,我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请首长不要顾虑我个人的感受,我的愿望就是陈秋石早日恢复健康。
成旅长说,那好,我来谈谈我的分析。中医讲辩证,讲阴阳。所谓急发病症,病因应该是激化,比如冷热相撞,水火相容,悲喜交集,大起大落,从而郁结。陈秋石发病之前,发生了两个重大事件,首先是喜。漳河峪战斗,他顶住了巨大的压力,坚持运用自己的战术思想,不仅打了一个很漂亮的硬仗,而且创造了本部抗战以来最有价值的战术奇迹。在这个战斗中,有一个细节被我们忽略了,那就是他的对手日军水上大队迟到了三个小时,在这三个小时里,陈秋石的精神紧张到了极点,甚至一度产生了不自信,一度怀疑自己的战术判断出现失误,一度给教导员郑凯南留下口头遗嘱,准备上军事法庭,准备被砍头。事实上,这时候陈秋石的精神问题已经初露端倪了,当然还是潜在的。后来呢,水上大队最终来了,目标出现了,陈秋石的判断被证实了,陈秋石当时是什么感受呢,据郑凯南说,陈秋石热泪盈眶,喜极而泣啊!接下来,战斗胜利了,陈秋石得到的荣誉已经到了巅峰,受到表彰,提升为副团长兼参谋长,到各部队和抗大分校做报告。可以说,陈秋石在这个阶段,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袁春梅同志出现了。金榜题名,他乡故知,又给陈秋石的感觉增加了温度,他已经被燃烧得发烫了。可是,一句话使他掉进了冰窟,那就是爱情的失落。
袁春梅说,对不起,我真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哪里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呢?
成旅长摆摆手说,袁春梅同志,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可以说,在这个问题上,你袁春梅同志没有责任,几乎一点责任也没有,至少没有本质的责任。本质的责任在哪里,当然在陈秋石同志自己的身上。他的思想里已经埋下了病因,早晚得发病,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在这件事情上,就是在那件事情上。一个人的健康,是由他自己的性格决定的。陈秋石的弱点,就在于他过于专注,他的不自信,来源于他的过于自信。
成城说得肯定,袁春梅愣住了,赵子明也傻傻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茬。
成旅长说,好,我们不去深入分析陈秋石同志的性格弱点了。我接着来谈谈我对治疗的看法。按照传统的看法,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话没错,所以我们请袁春梅同志委曲求全去做工作。我们的思路出了问题,我们单纯地认为,大冷大热相激出现了问题,那么,把冷的变热的,春风化雨,冰雪消融,似乎就迎刃而解了。可是,现在看来,我们错了,我们下错了药。陈秋石的病,的确是因冷而激起,但是既然已经冷了,重新激起的热情就是廉价的,效力是微弱的。我们不要忘记了,陈秋石是个知识分子,知识分子的自尊心是敏感的,即便他暂时失常,但他不会失态。对不起,袁春梅同志,我这样说可能不好听……
袁春梅说,没关系,首长看问题入木三分,我好像明白一些了。
成旅长说,根据你们介绍的情况,我分析,治疗陈秋石的病并不难。现在我们换一个思路,不是由冷变热,而是让热再热。一句话,让他还回到他的燃烧状态之中。怎么回到燃烧状态之中?让他回到部队,回到战斗指挥当中,让他连续燃烧一个月,我相信,他的病就会不治而愈!不信你们等着看。
赵子明说,我完全同意成旅长的意见。
成城说,这回我要武断一次了,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一个陈秋石。
在回分校的路上,袁春梅说,这个成旅长好厉害,分析问题的时候像个雄辩家,表达思想的时候像个诗人。他是个知识分子吧?
赵子明笑笑说,他不仅是知识分子,还是个大知识分子,毛主席的玩笑他都敢开。
袁春梅说,可是,他说的治疗陈秋石的办法,你认为可行吗,别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赵子明说,第一,成旅长这个人不是简单的人,他的意见是深思熟虑的。第二,眼前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么做了,至少有治好的可能,不这么做,连可能都没有。
春暖花开时节,成旅长派人到石门,把陈秋石给接了回来,不放在团里了,放在旅部当科长。别的事情不让他干,就做一件事情,研究百团大战以后本旅营以上规模战斗的战例。
坐在战例材料面前的陈秋石就像换了一个人,两眼放光,言谈举止无不正常。那段时间没有人打搅他,为了防止刺激,成旅长关照袁春梅和赵子明暂时不来探望。
陈秋石独自享受旅部所在学校的一个单间宿舍里,伙食搞得很好。有时候端着饭碗,他还在地图前走神。他把十六份战例综合起来分析,清理得头头是道。从性质上分,这些战斗有攻坚战,有防御战,有遭遇战。从形式上分,有阵地战,有游击战,有伏击战,还有反伏击战。敌我兵力对比,数据一清二楚。地形气候条件分析,如临其境。
旅部先后给他派了两个助手,都被他撵走了。后来来了一个名叫冯知良的参谋,不说是参谋,说是誊写员,帮他抄资料,这才留了下来。成旅长亲自给冯知良交代,以后你就是陈秋石同志的贴身副官,他在任何时候讲的关于战术方面的言论,你都要记下来,尤其是犯病的时候,没准更有真知灼见。冯知良起先不懂旅长的意思,后来就明白了,旅长把陈秋石当大仙了,大仙犯病的时候,就是他跟上帝对话的时候。陈秋石开始并不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但是冯知良只干活不说话,不让插手战例分析,冯知良就做一些勤务工作,端茶倒水,连陈秋石的衣服都是他浆洗缝补,过了几天,陈秋石开始跟他讨论战例,居然发现这小子还挺有思路的,这就找到谈话对手了,把冯知良当学生对待。
一个月后,关于这些战例的成败得失就整理出来了。陈秋石的思想,冯知良的粗活。冯知良的一笔蝇头小楷写得端庄整齐,行文言简意赅,几乎没有一句废话。跟这份战例分析相继产生的,还有一份洋洋洒洒三万言的《平原作战日军战术特点》,分析在各种条件下日军的战术规律,从指挥官的决策模式到士兵的技术和战术特征,均有涉及。
陈秋石的情况,冯知良每天都要向成旅长汇报。冯知良对旅长说,陈副团长很正常啊,除了很少说话,看不出有病啊!
成旅长说,不要惊动他,让他慢慢地找回自己的魂。
成旅长来看望陈秋石的时候,陈秋石和冯知良正在绘制一份战术标图,两个人一起进入到忘我的状态。成旅长做了个手势,让随行人员噤声,他自己悄悄地站在陈秋石的身后,看陈秋石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地工作。陈秋石的战术标图漂亮极了,仅有的黑红两道颜色,在他手下,有粗有细,有虚有实,桥梁、山川、河流、村庄……他甚至不用绘图工具,仅靠他的手,直线就是直线,弧线就是弧线,精确流畅,中间没有一点儿败笔。成旅长看得眼睛都湿润了,多么好的同志啊,多么难得的人才!要是不了解情况,谁知道他竟然是个病人呢?
陈秋石在绘图的间隙看见了成旅长,他似乎怔了一下,眼神有点游弋,但他还是放下手中的笔站了起来。
陈秋石同志!
成旅长脸色一变,突然提高嗓门,从胸膛里喊出了一声。
到!陈秋石冷不防耳边响起一声炸雷,两腿情不自禁地并拢了,立正。
知道我是谁吗?成旅长问。
陈秋石说,知道,旅长。
知道你这是在哪里吗?成旅长又问。
陈秋石说,知道,在百泉根据地三三六旅旅部。
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成旅长再问。
陈秋石说,知道,研究战例,编写教材。
成旅长说,你病了,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