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石说,请首长放心,我没有病,我这个人从来不生病。
成旅长向后挥挥手,一个参谋趋步上前,将一份作战地图展开,放在陈秋石的面前。成旅长逼视陈秋石,威严地说,陈秋石同志接受敌情通报:日军松井大队并伪军黄石发部已于昨日黄昏沿平汉铁路南下,预计后天拂晓前展开对我临城根据地“梳篦式”扫荡。现命你以二团代理副团长身份,率领二团一营、三营,配属团机炮连,组成特遣支队,你为特遣支队一号,昼夜兼程,驰援临城。兵力火力使用和战斗位置、战斗时机自行决定,作战预案一小时后向我报告。听明白了没有?
在成旅长口述命令的时候,陈秋石的眼睛始终在地图上寻找。成旅长说完了,他对敌情地形条件也就了然于心了。陈秋石立正回答,听明白了,坚决执行命令!
成旅长说,重复战斗目的!
陈秋石说,粉碎敌人的扫荡,保护临城根据地。
跟在成旅长身后的副参谋长说,旅长,你真的让陈秋石带队执行这次任务?事关重大啊,这伙计半是明白半糊涂,万一出错怎么办?
成旅长站住,回过头来问,在刚才的半个小时内,你看见他有一点糊涂吗?
副参谋长说,有一句糊涂话,他说他从来不生病。
成旅长哈哈大笑说,就这一句也算不得糊涂。我跟你说,让陈秋石指挥打仗,他什么毛病都没有了。打上三场胜仗,他百病消除。
副参谋长说,旅长,我还是不放心,他要是把仗打砸了呢?
成旅长说,啊,打砸了?那好啊,他要是把仗打砸了,那他就更没有工夫生病了。
五
这年初春,淮上支队得到内线消息,日军要过“天长节”,淮上州里来了不少艺伎和乐师,要庆祝“大东亚共荣圈模范乡村”,瓦埠集也在受奖之列。到了“天长节”的前两天,又有情报送来,瓦埠集据点将派出日军一个小队和伪军一个中队护送瓦埠汉奸区长苏三山到淮上州参加活动。因为瓦埠集在三大队活动范围之内,韩子君指示郑秉杰,消灭这股敌人。
郑秉杰于是做了部署,派刘汉民率领一支小分队先期潜入瓦埠集到淮上州必经之路胭脂河,以码头附近的燕子酒楼为据点,作为内应。另以大队主力埋伏在胭脂河码头附近,待打响后一半从水上,一半从旱地围歼敌人。
郑秉杰没有受过系统的军事教育,过去一直在韩子君的指挥下打仗,胳肢窝里过日子还凑合,这次是独立指挥打仗,意气风发,难免犯书呆子的毛病。以后国共抗日联席会议上检讨这次战例,国军守备旅的参谋处长杨邑说郑秉杰缺乏军事常识,不懂得给自己留退路。中国兵法讲究围三阙一,意思就是说,如果进攻方的力量不足于一口把对方吃掉,那就要留有余地,三面围住打,逼着他向一个方向撤退,这时候如果有便宜可占,就接着真打,尾随杀伤,否则就假打,虚张声势,扩大战果而不至于让敌人作困兽犹斗,搞得两败俱伤。
胭脂河战斗的真实情况确如杨邑分析得那样,刘汉民他们控制了驳轮,堵死了日军原信小队的水上退路,另外又从北边和东西两边占据了制高点,战斗打响后,整个四面围住。战斗进行到七八分钟,日军指挥官原信一看情况不妙,赶紧收拢人员,索性不突围了,一个小队的日军和一个中队的伪军全部集中在码头东侧的高地上,居高临下,机关枪往下扫射,郑秉杰的四面围困部队上不去,打成了僵局。
这个地方离瓦埠集据点只有十里路不到,离梅竹图据点也只有七八里路。这边枪炮齐鸣,那边据点里的鬼子立即出动增援。郑秉杰一看,不仅没有快速歼灭原信小队,击毙苏三山,反而让原信有了依托,搞了一个固守待援。如此,战斗目的没有达到,倒是给敌人留下一个笑柄。郑秉杰脑子发热,把队伍集合起来,准备强攻,要在十分钟之内拿下东侧高地。
就在这时候,有个人跳了出来,说郑队长你等等,我带敢死队先去把狗日的炸了。
郑秉杰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原来是陈三川。陈三川背上斜插一把大刀,盒子枪吊在肚皮上,两只手各拎着三颗手榴弹,后盖全都打开了。他的身后还跟着三个战士,这是陈三川组织起来的敢死队。敢死队里有个刘锁柱,两只细腿麻秸秆儿似的,在裤腿里簌簌发抖,一脸的视死如归表情,十分滑稽。
郑秉杰说,不行,太冒险了!
黄寒梅吓得脸都白了,失声尖叫,我的儿啊,这样不行啊!
陈三川横了他娘一眼说,娘你别管,看我的!
说完,带领他的小型敢死队一头钻进通往东侧高地的毛竹林。刘锁柱往前一看,迟疑了一下,也猫着腰跟了上去。
郑秉杰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赶紧组织后续队伍火速前进,以火力掩护陈三川。
等郑秉杰带着队伍追上去的时候,陈三川已经跳出了毛竹林,前面的几个战士也同鬼子接火了。鬼子的机枪猛烈地扫射,毛竹被齐刷刷地打断了不少,那几个战士被压制在一个沟坎里,举着大枪远远地向敌人阵地射击,效果并不理想。
郑秉杰正在寻找陈三川,忽然看见敌人阵地前闪过一个黑影,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郑秉杰总算找到感觉了,振臂喊道,全体射击,压制敌人火力,掩护陈三川!
鬼子发现有单兵接近,所有的火力都指向陈三川,陈三川倏然不见了人影,跟在郑秉杰后边黄寒梅顿时发出一声惨叫,我的儿啊,你小心点啊!纵身就要跳出去,被郑秉杰一把拉住了,郑秉杰说,三川灵活,你去了反而误事!
黄寒梅说,我去吸引鬼子的火力,我要保护我的儿子!
黄寒梅的话音刚落,只见山坳里刷的一下又腾起一个黑影,左冲右突,避开鬼子的子弹,眼看就到了敌人机枪阵地不到十米远了,黄寒梅突然大张着双臂,手上举着一件红布褂子,冲出堑壕,一边狂奔一边高喊着,我的儿,当心啊,娘来帮你了!
黄寒梅这么一咋呼,游击队愣住了,鬼子也愣住了。远远地看见一团红色在山坳里跳跃,便有一部分火力向这边扫射。郑秉杰红了眼,也不讲战术了,抡起盒子枪朝身后一挥,喊了一声冲啊,带队向东侧高地冲去。
这是一场完全自发的突击战,然而所有的环节却又衔接得恰到好处。就在游击队快要进入敌人射程的时候,只见东侧高地上传来接二连三的爆炸,郑秉杰举目望去,一个瘦瘦的身影在远处扔,那是刘锁柱,刘锁柱扔出的手榴弹就像天上的彩虹,线条匀称,目标准确,犹如神射。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抵近了敌人火力点的根基,反手向上扔,就像往碗里扔豆子一样不偏不倚,那是陈三川。
敢死队的突袭成功了。
这次战斗,虽然三大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是击毙了原信少尉,活捉了汉奸苏三山,毙伤敌伪军二十多人。韩子君率领一大队挡住了增援之敌,杨邑也率领国军一六一团一部赶到胭脂河,将残敌一并聚歼。
打扫战场的时候,找到了身负重伤的黄寒梅,但是没有找到陈三川,只是在敌人的阵地前沿发现了几个手榴弹拉环。
黄寒梅身上中了四弹,战斗结束后被送到国军守备旅战地医院,虽然命保住了,但是腿上和嘴角却落下了残疾,说话也不利索了。黄寒梅从昏迷中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的儿,我的儿他在哪里?
郑秉杰肝肠寸断,回答说,三川好着呢,已经回到队伍上了。
三天后,淮上州抗日联席指挥部召开会议,分析时局,调整协调作战计划,郑秉杰在会上泣不成声,追忆少年英雄陈三川的种种英勇事迹,检讨在胭脂河战斗中自己指挥失误。杨邑负责调查总结战例,得出结论,此次战斗,始于战术盲动,终于歪打正着,胜利来自偶然,黄寒梅陈三川母子功不可没。
就在三大队为陈三川的牺牲笼罩着一片悲痛的时候,陈三川意外地回来了。
六
华北平原上的临城反扫荡,同淮上的胭脂河战斗几乎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
成旅长在给陈秋石口述战斗任务的时候,并不是完全放心,他其实是在检验他的“特殊疗法”成果。早在半个月前,成旅长就从抗大分校把赵子明商调过来了,担任二团的政治处主任,已经熟悉了部队。在赋予陈秋石任务的同时,任命赵子明为特遣支队政委,如此这般地做了交代:陈秋石的指挥如果正常正确,赵子明鼎力相助;一旦发现陈秋石犯病,赵子明可以行使临机决断权;万一陈秋石出现错乱,情形严重的话,可以将其临时控制起来,战斗指挥由赵子明全盘负责。
在成旅长看来,陈秋石原先的搭档郑凯南似乎弱了一些,关键时刻控制不住陈秋石,赵子明不仅懂军事,更懂陈秋石。
陈秋石见到赵子明的时候,完全出乎赵子明的预料。陈秋石说,啊,老赵,你又调回来了?这回好了,我们又可以并肩战斗了。
赵子明心里嘀咕,这伙计难道真的好了,难道对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当然,这个时候他不会旧事重提,陈秋石正常了,他也就正常了。
跟赵子明一起来的,还有冯知良,他是特遣支队惟一的参谋。
根据陈秋石的思想,冯知良制订了一个相当周密的临城反扫荡预案,成旅长看了,做了如下批示,把困难再想得细一点,应付突然变化的准备再充分一点。陈秋石为特遣支队军事责任者,赵子明为特遣支队政治责任者,赵子明同志行使最后决定权。
陈秋石看了这个批示,说了一句,啊,怎么赵子明同志行使最后决定权?这是红军时期的做法,现在怎么还搞这一套?
赵子明听了,心中暗喜,他喜的是陈秋石思维正常。赵子明试探说,老陈,我带先遣连吧,你身体不好,随大队行动。
陈秋石冷冷地说,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一起走。
当夜,按陈秋石的计划,特遣支队衔枚疾进。夜行军至漳河峪,分兵两路,一路由赵子明率领,趁夜暗在临城以南马河集之嵩山高地展开,构筑攻势,打伏击战,意在首先打乱右翼日军加强中队和伪军的战斗队形,吸引松井主力来援。
到了后半夜,部队陆续到位,兵力已经部署完毕,陈秋石骑马巡视三个伏击阵地,战士们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
没想到,陈秋石在这里犯了一个战术上的错误。
他的意图是在嵩山高地扭住日军加强中队,死缠滥打,使其脱身不得,以主力摆开围歼态势,达成围点打援的效果。但是战斗打响后,敌人大胆地放弃了加强中队,并没有过来增援,使特遣支队的主力白白地等了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战场情况急转直下,敌人主力从临城以南通过漳河大桥,悄悄地接近嵩山高地,从另一个方向上,反过来包围了特遣支队。
南线发现敌军主力部队的情况报到陈秋石的指挥所,赵子明紧张地看着陈秋石,陈秋石脸色煞白。他被敌人打了一个反包围战,一旦敌人控制了桩子山至峰洞一线,特遣支队就会腹背受敌,一面临河。嵩山高地并不高,这只是华北平原上的一个小小的丘陵,高差仅二十多米,特遣支队占领的阵地宽不过一公里,纵深不到二百米,在如此暴露和狭窄的地段,同火力猛烈的日军交战,无疑是以卵击石,等待他们的将是灭顶之灾。
赵子明说,怎么办,老陈,是不是撤出战斗?
陈秋石说,鬼子不是到临城来扫荡的,他就是吸引我们增援,引蛇出洞。我们被他搞了个调虎离山,被他搞了个围点打援,我们……陈秋石说着,拿着望远镜的手剧烈地抖动,嘴唇也开始发青了。
赵子明说,老陈,你冷静一点,撤出战斗吧!
陈秋石说,完了,我们上当了,我们插翅难逃,我们偷鸡不着蚀把米……万一我上了军事法庭,我的儿子,今年已经十四岁三个月了……
赵子明急得乱转,吼道,老陈,火烧眉毛了,你还说这些有什么用?我要行使最后决定权了,撤出战斗吧!
陈秋石说,没有用了,没有地方撤了,敌人是有预谋的,不会给我们留下一条路的,敌人已经把我们包围了……
陈秋石似乎乱了方寸,两手发抖,两眼发直,嘴巴又出现了歪斜,赵子明意识到最后的时刻到来了。当机立断,赵子明厉声喝道,冯参谋,传我命令,部队撤出战斗,交替掩护,向北运动。
冯知良应声而到,站到了赵子明的面前。
赵子明对陈秋石说,老陈,你上马吧,带骑兵排先撤,我来殿后!
突然,陈秋石笑了起来,哈哈大笑,笑得热泪滚滚。
赵子明惊恐地看着陈秋石,慌不择词地说,老陈,你是怎么啦,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陈秋石说,你他妈的才犯病了!老子清醒得很!冯参谋,传我命令,机炮连迅速抢占桩子山,控制漳河大桥。一营一连,在嵩山高地布雷,纵深三十米,留下三米通道,一连一排就地固守。其余部队,撤至峰洞,构筑阵地,准备迎敌。
赵子明意外地发现,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陈秋石的手不抖了,嘴巴不歪了,目光炯炯,神色自若,一副胸有成竹的气势。赵子明还有点不放心,问冯知良,你明白老陈的意思了吗?
冯知良说,我明白了,一号的意图是将计就计,预案不动,延伸战场,给敌人来个拖刀计。
赵子明说,老陈,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陈秋石说,老赵,看来你多年不打仗了,你不懂,这叫以空间换时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好戏还在后头呢。
按照陈秋石的计划,在战斗第二阶段,待敌人进至高地西无名高地之后,以轻兵突击,然而二营的部队受到高地侧翼日军火力的猛烈压制居高不下,而这边的日军已经巧妙地运动至嵩山高地东侧,如果不能迅速突击西侧,嵩山高地很有可能易手,陈秋石的战斗目标就很难实现。
陈秋石调来了骑兵排。骑兵排过去的任务主要是警卫和送信,在华北平原上实施冲锋作战缺乏经验,第一轮冲锋遭到敌人步兵的射杀,很快就被堵回来了。再往后,骑兵在马背上拼命抽打,马就是不动。
陈秋石在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急得跳脚,忽然一下扔掉了望远镜,朝赵子明吼了一声,调机关枪,给我压制!
赵子明还没有回过神来,陈秋石已经冲出指挥所,从马夫手里接过缰绳,人刚跳上,老山羊一声长鸣,红鬃骤然竖起,犹如一道彩虹,横空出世,疾如流星,箭镞一般向嵩山高地西侧冲去。那边的骑兵排远远看见老山羊驮着陈秋石冲了过来,精神为之一振,那些踌躇不前的战马有了榜样,也都扬开四蹄,跟在老山羊的后面,暴风骤雨一般冲向西侧无名高地。
赵子明在指挥所里组织三挺机关枪压制敌人火力,眼看老山羊一马当先,由于奋力扑跃,马的身体和前后长腿,几乎拉成了一条弧线,根本看不见马蹄落地的瞬间,它一直在飞翔,飞翔……而马背上的陈秋石,高举战刀,在阳光下挥舞出一道又一道闪电,旋风般地冲向西侧无名高地。高地上的敌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舞蹈般的攻势惊呆了,茫然不知所措,等他们清醒过来,脑袋已经搬家了。
这次战斗,是陈秋石身先士卒为数不多的一次,也是老山羊参加八路军之后初露锋芒的一次。
战斗结束后,赵子明说,太漂亮了,我从来没有想到,你还会一马当先。
陈秋石说,那当然,我的马好。
赵子明说,你不要得意。你作为一号指挥员,居然放弃指挥,把自己混同于一名战士,这是绝对错误的。我要向成旅长反映你的问题。
陈秋石大大咧咧地说,我的指挥已经全部到位了,剩下的就是临机处置了。你反映吧,成旅长没准还会让你给我送半个猪来。
赵子明说,好吧,那就等着瞧!不过我还是应该向你表示祝贺,好眼光!
陈秋石说,你是说我的老山羊?那当然。名将宝马,珠联璧合,所向无敌啊!
以后总结战例的时候,成旅长对赵子明说,你知道临城战斗你们是怎么取得胜利的吗?
赵子明说,老陈当机立断,指挥有方啊!
成旅长说,哈哈,你太高看陈秋石了。我告诉你,临城战斗的胜利,得益于一个傻子遇到了一个更傻的家伙,所以次傻的那个家伙胜利了。
赵子明说,临城战斗,毙伤敌人一百六十多,我方伤亡四十不到,这应该是一个很大的胜利,首长为什么还说我们傻?
成旅长说,傻就傻在嵩山高地上留下的那一个排,为什么不是一个连,为什么不是两个连?留下一个排的兵力就想造成主力固守的假象,这太冒险了,这就是犯傻。一个排的兵力和鬼子死缠滥打,鬼子居然没有识破,那就更傻。我算发现陈秋石用兵的弱点了,心软,舍不得部队,怕伤亡。
赵子明说,只有保存自己,才能消灭敌人啊!旅长说他怕伤亡,可是他自己在紧要关头单枪匹马冲出去了,他那一冲不要紧,整个骑兵排都上去了。
成旅长笑笑说,是啊,陈秋石他做的没错,整个战例我研究了,当机立断,转移战场,以空间换时间,突发的灵感得到的效果如此圆满,不愧是战术专家啊!
赵子明说,我一直没有搞清楚陈秋石的病是真好了还是假好了。
成旅长说,我也搞不清楚,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但是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他的病情至少在向好的方向转化。
赵子明说,我现在也有点掌握陈秋石用兵的特点了,这伙计的老是考虑后路。
成旅长沉吟片刻说,这也无可厚非,退路在,胜算在啊!
七
黄寒梅的伤不轻不重,一条腿残疾了。上级指示,把她送回东河口养伤,在东河口参加地方的抗日活动,还是担任妇抗会主任。郑秉杰把上级的这个决定告诉黄寒梅,黄寒梅一言不发。郑秉杰说,黄大姐,你也是老革命了,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我再向韩司令员反映。
黄寒梅说,明摆着的,我舍不得离开队伍。
郑秉杰说,可是你的腿行动不便,部队要行军打仗。
黄寒梅说,这个我知道,可我还是割舍不下。
郑秉杰说,是不是不放心三川?三川还是个孩子,我看干脆跟你一起回东河口算了。
黄寒梅摇摇头说,不可能了,这孩子的性子我知道,他这一辈子是离不开打仗了。说不担心不是真话,他的爷爷奶奶千叮咛万嘱咐,要让他读书,当个有学问的人,哪里想到东洋鬼子打来了,这孩子学问没有长进,打仗却打出瘾来了。我不知道他爷爷奶奶会不会怪我。
郑秉杰说,黄大嫂,我认识你十年了,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黄寒梅说,我知道,你是想问三川他爹。黄寒梅想了想说,死了,三川他的那个半吊子爹在他没有满月的时候就死了。
郑秉杰问,那三川从来就没有问过他父亲?
黄寒梅说,问过,我告诉他,他没有爹,他只有爷爷奶奶。
郑秉杰又问,他的爷爷奶奶还在吗?
黄寒梅说,郑队长,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革命引路人,我对组织没有任何隐瞒,我就索性都跟你说了吧。当年三川他爷爷奶奶送我娘儿俩上路的时候跟我讲,我家圩沟里面,从竹桥往东数,第三棵柳树下面埋的有东西,估计是大洋。陈家是隐贤集的富户,积攒多年,应该有些盘缠。我前些年偷偷地回去找过,没有找到。约摸有几种可能,一是三川他爷爷奶奶还没有死,东西被起走了;二是被土匪找到了。
郑秉杰说,我们希望是第一种可能,你应该让三川回去找找,毕竟他的亲人不多。
黄寒梅说,孩子小的时候,我不能跟他讲家里的伤心事。孩子大了,又参加了新四军。隐贤集如今是汉奸的天下,倘若他爷爷奶奶还活着,我们娘儿俩的事情传到那里,会给老人家带来麻烦。
郑秉杰说,没想到黄大姐你的心里还装着这么多事情。你放心,我们一定把三川培养成人,等有了适当的机会,我会把他的经历告诉他的。
黄寒梅说,郑队长,是人都有私心,我不能对你隐瞒。三川这孩子性子野,留在队伍上,我最怕他逞能,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没法活了。
郑秉杰说,我只能跟你保证,尽量管住他。可是,你是知道的,这孩子自己的主张硬得很,把他留在队伍里,我的压力也很大。
把黄寒梅送下山的前一天,郑秉杰找三川谈话说,三川,你娘腿上落下残疾了,往后恐怕就不能留在队伍上了,你有什么打算?
陈三川说,把我娘留在队伍里跟万大叔烧锅也不行吗?
郑秉杰说,组织上另有安排,你娘回到东河口,还有革命工作。
陈三川眨眨眼说,那就按照组织的安排呗。
郑秉杰说,如果我们安排你跟你娘一起回东河口,参加地方的抗战工作,你干不干?
陈三川连想都没想就说,不干。
郑秉杰问,为什么?难道你不愿意和你娘在一起?
陈三川说,我想和我娘在一起,可是我更愿意跟鬼子打仗。我是抗日战士,我不能只跟我娘在一起。
郑秉杰说,嗬,口气不小,老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还没有娶媳妇,就不要娘了?
陈三川说,张先生,啊不,韩司令说,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先国后家,丈夫所为。
跟娘儿俩都谈过话,郑秉杰真的犯难了。这个三川,人小鬼大,过去黄寒梅在队伍里,好歹有个约束。黄寒梅离开了,这小子就像脱缰的野马,万一牺牲了,他真的没法面对黄寒梅。郑秉杰为难了一个晚上,终于有了主意。
第二天早上,郑秉杰让陈三川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着他一起送黄寒梅下山。郑秉杰说,送你娘到东河口之后,你还得跟我到杜家老楼分区司令部去开会,来回要五天,把你的东西都带上。
好在陈三川没有什么东西,就两身换洗的衣衫,一身是他娘过去给他缝的,一身是马秋分做的半制式的军装。陈三川这天穿的是军装,腰里扎着皮带,肩上扛着一支小马枪,腰里还挎着盒子枪,俨然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兵了。只不过,他的屁股后面还别着弹弓,流露出了他的孩子气。
天气很好。山道弯弯,清晨的阳光从树林的缝隙里筛下来,满地都是金灿灿的。大别山的竹林就像海一样,从这山看那山,如烟似云,群峰叠翠。
路上,陈三川显得兴致勃勃,丝毫没有离别的伤感,遇上斑鸠,就从屁股后面摸出弹弓,还没有走出西华山,就打了六只斑鸠,说是要让他娘带到东河口,炖烂了补身子。
黄寒梅走一路哭一路,哭得陈三川不耐烦了,没好气地说,娘你怎么老是哭?你是参加地方抗战工作,又不是上刑场,有什么好哭的?
陈三川一说,他娘哭得更凶了,眼泪叭叭哒哒往下掉,哽咽着说,三川,往后你可得听领导的话,不能由着性子来。
陈三川说,这个我知道,一切行动听指挥。
黄寒梅说,遇到战斗,没有把握不要蛮干。
陈三川说,我从来不蛮干,我百战百胜刀枪不入。
黄寒梅说,儿啊,哪有什么刀枪不入的事情啊,你可别信说大书的那一套,子弹是不长眼睛的。
三川不高兴了,说,娘,你这话不对头,大书也是韩司令给咱讲的啊,韩司令能给咱说瞎话?
黄寒梅说,韩司令唱的是古书啊,古人的事情哪能当真?
陈三川拉下脸说,你是教我退缩吗?我打仗只会往上冲,绝不会贪生怕死。
黄寒梅被儿子说得哑口无言,只是抹泪。
这一路上,郑秉杰和另外两个抬担架的战士很少说话,快到东河口的时候,郑秉杰对班长王实发说,到了三石条,那边就有接应的同志。我和三川就不往前送了。三川,跟你娘说几句话,道别。
三川走到黄寒梅的担架旁说,娘,你安心养伤,等着我们打胜仗的好消息。
黄寒梅的眼泪呼啦一下又出来了,她含泪笑着说,好,儿啊,你一定要记住,不能蛮干。
陈三川说,娘,我记住了,你就放心吧!
黄寒梅望着郑秉杰说,郑队长,三川就交给你了,全靠您关照了。
郑秉杰说,黄大姐,你放心。三川年纪太小,不适合在游击队里干,我已经决定了,让他到支队给首长当勤务员,一来可以学点东西,二来在高级机关,也相对安全一些。我这次去开会,就带他报到,等他长大了再回到战斗部队。
黄寒梅差点儿从担架上滚了下来,要给郑秉杰磕头。郑秉杰伸出双手架住黄寒梅的胳膊说,黄大姐,你这是何必,我们都是革命同志,老战友了。
黄寒梅说,郑队长,我黄寒梅来世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郑秉杰说,怎么能这么说?这不像革命同志说的话。
黄寒梅说,我这个当娘的,要说真话啊!三川,三川,你过来,娘还有话要对你说。
可是喊了半天也没有听见回答,就在他娘要给郑秉杰磕头的那会儿工夫,陈三川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八
嵩山高地战斗,使陈秋石再度成为百泉抗日根据地的风云人物。这次成城吸取了教训,没有让陈秋石大红大紫,只是让他回到二团,继续担任副团长兼参谋长,除了日常的训练和军务,还给他增加了很多工作量,譬如负责教导团的战术授课,负责给参谋做标图示范,负责整理战术教材的修订等等。
陈秋石忙得不亦乐乎,只要不让他闲下来,他就很少犯病。后来总部来了个医疗队,里面有个洋大夫叫诺尔曼,成旅长让赵子明带着陈秋石去见诺尔曼,诺尔曼提了一些问题,陈秋石回答得还算明白。诺尔曼说,这个患者没有太大的毛病,只是有一点抑郁症状,可能精神上受到过什么刺激,这种病人人都有,只不过轻重不同而已。尽量在敏感问题上分散注意力,避免情绪大起大落,久而久之,不治自愈。
赵子明闻言大喜,向成旅长如此这般汇报了,成旅长说,那就让他继续搞战术研究,尽量让他多参与战斗指挥。
安排是这样安排了,但成旅长还是不放心,像陈秋石这样的同志,让他指挥打仗对于治疗他的病的确有益无害,但是也不能总让他指挥打仗啊。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在中国大陆的兵力只减不增,八路军采取打持久战的方针,尽量避免与敌大规模决战,在这样的背景下,成旅长也没有办法搞到很多的仗来让陈秋石指挥。
过了些日子,成旅长找二团政委赵子明商量说,老赵,我们也不能总是把陈秋石当驴使啊,得想点别的办法。
赵子明说,陈秋石兴趣单调,我拉他打篮球他不干,说不会打;打扑克他也不干,说那是赌博;下河摸鱼他不去,说上次就是在水里冻出了毛病;上山打猎也不干,说杀生。连酒也不喝,说是恶习。
成旅长说,这家伙,真是乏味得很,难怪袁春梅没有嫁给他。他过去也是这个样子吗?
赵子明说,我们在淮上州念书的时候,地下组织搞了一个新潮剧社,其实就是外围组织,那时候参加排戏他很积极。
成旅长眼睛一亮说,啊,还有这回事?那好啊,让他到文工团工作一段时间怎么样?
赵子明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才合上来说,那恐怕不合适吧,此一时,彼一时,他现在兴趣不在那里。
成旅长问,你怎么知道他现在兴趣不在那里?
赵子明说,老陈患的是相思病,文工团里女兵多,恐怕不合适。
成旅长火了,一拍桌子说,胡说!谁说陈秋石患的是相思病?诺尔曼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抑郁症,同相思病是两回事,你们再也不能说是相思病了,再说相思病就是诋毁同志。
赵子明嘟嘟囔囔地说,我说顺嘴了,再说我也没有在外面说,他的情况旅长是清楚的。
成旅长说,我当然清楚,他就是抑郁症。我找郑凯南谈了好几次,郑凯南告诉我,陈秋石的病实际上是在漳河峪战斗的时候就出现了,是战争压力造成的。
赵子明说,这个我也听说了。生病在前,见袁春梅在后,发病更在后。
成旅长说,赵子明你想个招,出个节目,让陈秋石客串一下,看看起不起作用。
赵子明尽管满腹狐疑,但旅长的命令他不能不执行。他往文工团跑了两次,心里就有数了。
中秋节改善伙食,吃饭的时候,赵子明对陈秋石说,老陈,文工团排练《三打穆家寨》,缺一个角,想找人客串一下,你有没有兴趣?
陈秋石嘴里一块骨头啃了一半,又拿了出来,举在手上问,青衣还是花旦?
赵子明一听这话有戏,忙说是改编的话剧,缺杨宗保。
陈秋石眼皮一跳说,行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这件事情很快就有了着落。文工团在百泉山的东北角,二团在百泉山的西北角,中间隔着一个山根,也就七八里路。
大清早晨,陈秋石哼着小调,给他的老山羊洗了个澡,通身刷得锃亮照人。那马自从嵩山高地战斗之后,似乎也感觉到人们对它的羡慕眼神,更是高昂着头颅,傲然雄视。
两匹马一前一后,不紧不慢,悠忽悠哉。陈秋石骑在马背上,迎着初升的太阳,容光焕发。赵子明发现,陈秋石这天穿着半新的军装,里面的洋布衬衫领口雪白,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他想,好兆头啊!
百泉山是太行山南端的一个尾巴,不大,植被丰富,山上有一座百泉寺,黑瓦红墙,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同山下款款东流的百泉河相互映照,很有灵气。行走在山下的小路上,赵子明突然有种感觉,此地钟灵毓秀,没准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他有点犹豫,要不要抽空悄悄地带陈秋石上山进一炷香。
拐过山根,就到了文工团的营地。
拴马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插曲,文工团门口只有一根拴马桩,赵子明牵着他的马往拴马桩走去,老山羊却停住步子。陈秋石说,嗨,老赵,你的马拴那里,我的老山羊怎么办?
赵子明说,什么怎么办,拴一起呗。
陈秋石说,老赵你问问我的老山羊,它愿意跟你的马拴在一起吗?我看它不情愿。
赵子明说,岂有此理,未必你老陈打了个胜仗,连马都成了将军了!反正我把马拴这里,你的英雄马爱到哪里到哪里!
陈秋石说,那好!我把好场子让给你的马,我的老山羊只好打游击了。
等两个人都把马拴好,赵子明发现不对了。他的马倒是进了正经去处,可那是在太阳底下。这正是夏天,晌午的天气又闷又热,一会儿太阳到顶上,那还了得!
陈秋石已经把老山羊领到一棵大槐树下面,挤眉弄眼地对赵子明说,看看,我的马就是比你的马聪明。我压根儿就不用拴它,我让它自由自在地溜达。不管它跑多远,我一声口哨,它马上就会回来,你信不信?
赵子明说,我信,他妈的连你的马都是战术专家,你身上的跳蚤都是双眼皮行不行?
因为赵子明提前打了招呼,文工团的演员们对陈秋石的到来,既没有崇拜明星的热情,也没有表示惊讶,只是微笑致意,好像他本来就是老熟人。陈秋石由赵子明引导着进了排练室,是一间学校的大房子。文工团长廖添丁见陈秋石和赵子明到了,按照事先约定的计划,二话不说就下口令,集合!
十几个男女演员从不同的角落里聚拢到一起,乱糟糟地排成两队。剩下赵子明和陈秋石站在一边傻看。赵子明用胳膊肘拐了拐陈秋石说,集合了,我们也入列。边说,边推着陈秋石进入到队列里。
然后,廖添丁开始整队,一声立正口令之后,陈秋石下意识地并拢了脚后跟。这就算进入状态了。
集合之后,廖添丁在队列前宣布角色分配,梁楚韵演穆桂英,霍冰河演穆瓜,黄白丁演杨哑巴,陈秋石演杨宗保。廖添丁叫到陈秋石名字的时候,陈秋石很响亮地答了一声到。
然后发脚本,解散,主要演员对词。
赵子明的任务是陪练并监护陈秋石,也被分了一个角色,在这场戏里男扮女装演穆桂英的丫鬟。
陈秋石拿到脚本,按照廖添丁指定的位置,在排练室外的老柏树下面研究,正读着,一个衬衣扎在裤腰里的青年女八路笑盈盈地走了过来,落落大方地介绍,我叫梁楚韵,戏里是穆桂英,以后主要是咱俩对戏了。
陈秋石赶紧站起来,有点拘谨地说,认识啊,我的老山羊还是你给取的名字呢。
梁楚韵说,还当真叫老山羊啊!没想到那是一匹神马。
陈秋石说,我在戏里是杨宗保,好久没有演戏了,请多包涵。
梁楚韵说,首长是赫赫有名的……刚说到这里,见赵子明在不远处向她摆手,便改口了,不叫首长,叫老陈,说,老陈,听说你过去在读书的时候就是赫赫有名的小生,只是我们现在把它改成话剧了,和黄梅戏有些不太一样。
陈秋石说,我发现了,戏曲改话剧,四不像。
梁楚韵说,哎呀,老陈你真是行家,一针见血。因为部队北方人多,黄梅戏听不懂,所以还是改话剧,普及一点。
陈秋石松弛下来,就开始抬杠了,说,不对,黄梅戏是国粹,哪里的人都听得懂。
梁楚韵这才领教这个人认死理,只好说,因为演员多数都没有学过黄梅戏,所以,还是话剧好演一点。
陈秋石说,不对,话剧是外国的东西,要用北方话讲,更难学。
梁楚韵哭笑不得,只好说,是的是的,话剧很难学,但这是上级指定的任务,我们必须完成。
梁楚韵这么一说,陈秋石才不抬杠了。两个人开始对台词。赵子明老远观察陈秋石,还算正常,进入角色后,比较投入,操着一口曲里拐弯的淮上方言,朗诵话剧台词,抑扬顿挫,有些滑稽。梁楚韵倒是说得一口字正腔圆的北方话,悦耳动听,时不时地纠正陈秋石的发音,漂亮的小脸蛋沁着细密的汗珠,在春天的阳光下像珍珠一样闪动,楚楚动人。赵子明心里一动,觉得成旅长就是高明,没准成旅长安排的这场戏,戏外还有戏呢。
中午饭就在文工团吃,伙食不错,有白菜豆腐,小米干饭。三五一伙,蹲在地上,说说笑笑,很有生活气息。赵子明端着碗问陈秋石,怎么样?
陈秋石反问,什么怎么样?
赵子明说,逼你入赘的那个媳妇。
陈秋石愣住了,脸色一变问,你说谁?
赵子明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连忙说,跟你配戏的那个梁楚韵,穆桂英啊!
陈秋石点点头说,还好,小丫头会演戏。
上午熟悉了脚本,下午就开始排练。排练不用化妆,陈秋石还是那身行头,上装脱了,衬衣扎进皮带里,年轻了不少。在台上拿着脚本跟梁楚韵比划,还有几个简单的武打动作,基本上不会,全靠廖添丁在一旁手把手地教,累得满头大汗,倒也快活。
意外出在第二场。
第二场是杨宗保大战穆桂英。杨宗保在中军大帐中,调兵遣将。陈秋石依照台词,按部就班,然后就披挂上阵,同穆桂英也就是梁楚韵对打,两个人打了几个回合,陈秋石突然走神了,打着打着不打了,神情恍惚,两眼迷茫,嘴里念念有词说,错了,完全错了,杨宗保简直是蠢才,这么明显的声东击西战术都不懂,还能当先锋?用人不当,指挥失误啊!
梁楚韵听不懂陈秋石的方言,硬着头皮按照脚本往下走,一边念着台词,一边舞着木枪武打,没防备陈秋石在该闪身的时候没有闪开,脑袋上稀里糊涂地挨了一家伙,当场就倒下了。
梁楚韵起先还当是陈秋石把戏演过头了,扔掉道具,弯腰去拉陈秋石,嘴里说,老陈,这场戏还不到倒下的时候,这才是第二次交锋。
老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赵子明情知大事不好,从后台飞奔过来,说,坏了,这伙计犯病了,赶快送医疗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