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叫我阿莲娜。”
博比笑了。“阿莲娜。”
她像博比的妈妈那样给了他一个飞吻,而当博比假装接住那个吻时,她笑了起来,然后从那道门走出去。博比可以看到,穿过那道门之后是个好像客厅的地方,墙上挂了一个很大的十字架。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钥匙圈套在手指上(他想,这是今天来这里的特别纪念品),然后想象自己从西方车行骑着脚踏车到步洛街。他往公园的方向骑着,把巧克力色的鸭舌帽倒过来戴在头上,长发往后梳成鸭尾形——他不再留平头了。他把外套绑在腰上,手臂上深深印着蓝色的刺青。卡萝尔会在第二球场外面等他,看着他一路骑车过来,当他骑车绕着她转圆圈,把碎石头往她的白球鞋弹过去时(但不是弹到上面),她心里会想:喔,你这疯狂的男生。疯狂,是啊,好一个坏坏的摩托车骑士和厉害的狠角色。
莱恩和泰德回来了,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事实上,莱恩的样子就好像刚把金丝雀吞下肚的猫(博比的妈妈常常这样形容)。泰德停下来和老人家简短交谈几句,老人家点头微笑。当泰德和莱恩回到大厅时,泰德朝电话亭走过去,但莱恩拉住他的手臂,领着他往桌子走来。
泰德跟在莱恩后面,莱恩摸摸博比的头。“我知道你长得像谁了,”他说,“我在后面的时候突然想到,你的爸爸是——”
“葛菲,兰迪·葛菲。”博比抬头注视莱恩,这人像极了他的姐姐,他心想,血缘关系真是奇妙,当血缘关系这么近时,即使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有时候还是可以从人群中把你认出来。“你喜欢他吗,费尔斯先生?”
“谁,兰迪?当然啦,他是个很棒的家伙。”但是莱恩说得很含糊,博比判断他不像他姐姐那么注意爸爸;莱恩可能不记得史黛芙的歌,也不记得兰迪会把衬衫脱下来给你之类的事,不过他不会替醉汉买酒喝;不,他不会这么做。“你的朋友也很不错,”莱恩继续说,说得比刚刚带劲多了。“我喜欢高手,高手也喜欢我。不过在这里很少碰到像他这样真正的高手。”他转过头去看泰德,此时泰德正把脸贴近电话簿查电话号码。“试试看索克出租车行,肯穆尔6-7400。”
“谢谢。”泰德说。
“不客气。”莱恩经过泰德身边,从桌子后面那道门走进去。博比再瞄了一下客厅和大十字架。门关起来以后,泰德对博比说:“你下了五百元的赌注赌拳击赛以后,就不必像其他蠢蛋一样打付费电话了。”
博比倒抽一口气。“你在‘飓风’海伍德身上赌了五百美元?”
泰德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放进嘴里,笑着点燃它。“老天,不是,”他说,“我赌艾比尼赢。”
叫到出租车以后,泰德带博比坐到吧台上,点了两杯沙士。他不知道我其实不喜欢喝沙士,博比心里想,这似乎是关于泰德的另外一个谜团。莱恩亲自为他们服务,完全不提博比不应该坐在酒吧里这档事。他是个好孩子,只是违反了未满二十一岁不得入内的规定。显然当你下了五百美元赌注后,得到的不只是一通免费电话而已。但即使博比为了赌博的事感到很兴奋,他仍然心知肚明,泰德之所以下赌注,是为了筹措跑路费。泰德即将离他而去,这份体悟冲淡了知道老爸不是坏人的喜悦。
出租车是有很大后座的汽车,司机专心听着收音机转播的洋基队球赛,入迷到有时候还会开口和收音机里的体育播报员对答。
“莱恩和他姐姐认识你爸爸,对不对?”他其实并不是真的在问问题。
“是啊,尤其是阿莲娜。她认为我爸是大好人。”博比沉吟了一下,“但是我妈可不这么想。”
“我想你妈妈看到了阿莲娜从来不曾看到的一面,”泰德回答,“她看到了不止一面,每个人都有很多面,就好像钻石一样,博比。”
“但是,我妈说……”太复杂了,很难解释清楚。她从来没有真的说了什么,都只是暗示而已。博比不知道要怎么告诉泰德他的妈妈也有很多面,而她的某些面令人很难相信她从来没有明说过的那些事情。而且就算真的把事情摊开来谈,又有多少部分是他真心想知道的呢?毕竟爸爸已经死了,而妈妈还活着,何况他还必须和她一起生活……也必须爱她。他没有别人可以爱了,即使是泰德都不成,因为——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博比低声问。
“等你妈妈回来以后。”泰德叹了一口气,先望望窗外,然后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他没有看博比,还没有。“也许等到星期五早上吧。我得等到明天晚上才拿得到钱。我在艾比尼身上下的注是四赔一,所以赢的话会拿到两千块钱。莱恩会打电话去纽约下注。”
他们开始过桥,把“那边”抛在后面。现在他们来到博比和妈妈曾经一起逛过的市区,街上的男人都穿西装、打领带,女人也都穿着丝袜,而不是短袜。他们的样子和阿莲娜很不一样,博比觉得当他们说“嘘——”的时候也不会吐出酒气,至少下午四点钟的时候不会。
“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赌帕特森和约翰松那场,”博比说,“因为你不知道谁会赢。”
“我猜这次帕特森会赢,”泰德说,“因为他已经准备好怎么对付约翰松了。我也许会在帕特森身上赌两块钱,但是五百块钱?要赌五百块钱,你要不是很确定,就是疯了。”
“艾比尼对海伍德这一场的结果已经预先安排好了,对不对?”
泰德点点头。“当你念到克兰丁斯特也牵涉在这场拳击赛中,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猜艾比尼这一回应该会赢。”
“克兰丁斯特经手的其他拳击赛,你也下过注吗?”
泰德沉默了一下,只是看着窗外。收音机转播的球赛中,有人把球直接击向投手福特,福特把球接住,丢给守在一垒的史克龙,现在八局上半已有两人出局了。最后泰德说:“原本海伍德有可能赢,虽然看起来好像不太可能,但是原本可能他会赢。后来……你有没有看到那边那个老人家?坐在椅子上擦鞋的那个人?”
“有啊,你刚才还拍他的脸。”
“那是老吉,因为他以前交游广阔,所以莱恩让他在这里晃来晃去。莱恩还以为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他只是一个老人家,常常在十点钟来这里擦鞋,然后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下午三点钟又来擦一次鞋。莱恩以为他现在只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老糊涂。老吉随他怎么想。如果莱恩说月亮是绿色的奶酪,老吉不会反驳他。这个老吉,其实他来这里是为了吹冷气,而且直到现在,他以前的人脉都还在。”
“他和吉米有关系?”
“他和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关系。”
“莱恩不知道拳赛结果已经预先安排好了吗?”
“他不知道,不是很确定,我猜他终究会晓得的。”
“但是老吉知道,他知道这回哪个人应该假装被击倒。”
“对,我的运气很好。飓风海伍德会在第八回合落败。然后等到明年他胜算比较高的时候,就会得到他的报酬。”
“如果老吉不在这里,你还会下注吗?”
“不会。”泰德立刻回答。
“那么当你离开以后,要从哪里找钱呢?”
泰德听到“当你离开以后”这几个字,露出沮丧的表情。他似乎要伸手去环住博比的肩膀,但又忍住没有这么做。
“总会有人知道一些事情。”他说。
他们来到艾许大道,虽然还在布里吉港境内,但是离哈维切镇界只剩一英里远了。
博比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伸手去握泰德被烟熏黄的大手。
泰德把膝盖转去贴着车门,手也跟着过去。“最好不要。”
博比不需要问为什么。人们会贴上“油漆未干”的告示,是因为如果你去摸刚上了漆的东西,油漆就会沾在你的皮肤上。你可以洗掉油漆,或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油漆也会慢慢褪掉,但是起初总有一段时间会沾在你的手上。
“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
“我觉得很难过,”博比说,他可以感觉到泪水刺痛了眼角,“如果你出了什么事,都是我的错。我看到一些你叫我注意的东西,但是没有告诉你。我不希望你离开,所以告诉自己你疯了——不是真的完全疯了,而是关于你认为有下等人追你这件事——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你给了我一份工作,我却把它搞砸了。”
泰德又举起手臂,接着改变主意垂下手臂,很快地拍拍博比的腿。在洋基棒球场上,库贝刚刚击出两分全垒打,全场观众为之疯狂。
“我晓得。”泰德轻轻地说。
博比瞪着他。“什么?我听不懂。”
“我可以感觉到他们愈来愈接近,这是为什么我愈来愈常恍神。不过我也对自己撒谎,就像你一样,原因也相同。博比,你以为我想在这个时候离开你吗?在你妈妈这么困惑、不快乐的时候?老实说,我并没有真的那么关心她,我们合不来,打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合不来,但她是你妈妈,而且——”
“她怎么了?”博比问。他记得要压低声量,但抓着泰德的手臂拼命猛摇。“告诉我!你知道的,我知道你知道!是不是拜德曼先生?是不是和拜德曼先生有关?”
泰德望着窗外,眉头深锁,嘴唇紧闭,最后他叹了一口气,拿出香烟点燃。“博比,”他说,“拜德曼先生不是好人,你妈妈也晓得,但她也知道有时候你必须想办法和不太好的人相处。她认为只要相处久了,慢慢就合得来了,于是她就这么做了。过去一年来,她做过一些自己并不引以为傲的事情,但是她一直很小心。从某个角度来看,她必须和我一样小心,不管我喜不喜欢她,我都很佩服她。”
“她做了什么事?他逼她做什么事?”博比心中一凉,“拜德曼先生为什么要带她去普罗维敦?”
“去参加不动产研讨会。”
“只是这样吗?只是这样而已吗?”
“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或许她已经知道,也生怕会发生一些事情,却不去想它,只一心希望事情不会发生。我不清楚。有时候我很清楚——有时候我可以把事情看得非常清楚。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想要一辆脚踏车,这件事对你非常重要,你很想利用暑假期间赚钱买脚踏车。我很佩服你的决心。”
“你是故意碰我的,对不对?”
“没错,至少第一次是。我碰碰你,借机就多了解你一点,但是朋友之间不会互相刺探,真正的友谊会尊重彼此的隐私。而且当我碰你的时候,我把某种——某种窗口传给你了。我想你也知道。第二次碰你……真的碰到你、抱住你,你知道我的意思……那是个错误,但不算太可怕的错误。有好一会儿,你知道的事情比你应该知道的还多,不过慢慢就减少了,对不对?不过,如果我继续下去……一直碰你、碰你,就是两个人很亲密时的那种碰法……事情就会改变,而且再也不会慢慢消失了。”他拿起快抽完的烟,厌恶地看着那支烟。“就好像你一旦抽了太多烟,就会一辈子上瘾。”
“我妈妈现在还好吗?”博比问,虽然他知道泰德无法给他答案。不管泰德多么天赋异禀,他的能力还没有那么神通广大。
“我不知道,我——”
泰德突然动也不动,眼睛望着前方,他把烟摁熄,因为太用力,火星喷溅在手背上,他却好像浑然未觉。“天哪!”他说,“喔,天哪,博比,真的碰上了。”
博比倾身向前往窗外看,脑子里还想着泰德刚刚说的话:碰了又碰,好像两个很亲密的人的那种碰法。
前面是个三岔路口,艾许大道、布里吉港大道和康涅狄格公路都在这个叫做清教徒广场的地方交会。午后的艳阳照得电车轨道闪闪发光,停在红灯前的货车不耐烦地猛按喇叭,迫不及待想冲出去。汗流浃背的警察嘴里衔着哨子,手上戴着白手套指挥交通。左手边是著名的威廉·佩恩餐厅,这里可以吃到康涅狄格州最棒的牛排(拜德曼先生有一次做了一笔大生意以后,请所有同事到这里吃大餐。妈妈回家的时候带回十几个威廉·佩恩餐厅的火柴盒)。妈妈有一次告诉博比,这家餐厅最出名的地方就是它的酒吧跨越了哈维切镇界,但餐厅却还在布里吉港境内。
在清教徒广场那边,有一辆德索托车停在餐厅前面,车身漆上博比从未见过的紫色,他甚至从来不曾想象会有这种颜色。这种紫色简直鲜艳得伤眼,博比整个头都痛了起来。
他们的车子会像他们的黄外套、尖头鞋和发油一样粗俗而且招摇。
紫色汽车闪闪发光,挡泥板上装了防护罩,引擎盖夸张地画上巨大的装饰图案。在昏暗的灯光下,德索托的车头仿佛假珠宝般闪耀,车胎是粗大的白边轮胎,还装上螺旋形车轮盖,后面竖起一支天线,天线顶端挂着浣熊尾巴。
“下等人,”博比喃喃地说。毫无疑问,那是德索托汽车,但同时那辆车子和他这辈子看过的所有汽车都截然不同,古怪得有如异类。当他们离三岔口愈来愈近时,博比看到德索托车里面的椅套颜色是带有金属感的蜻蜓绿,和紫色车身形成强烈对比,驾驶盘上铺着白色毛皮。“我的老天,是他们!”
“你必须想办法让脑子想别的事情。”泰德说,他抓住博比的肩膀(感谢上苍,出租车司机忙着收听棒球转播,完全没有注意后座的两个人在做什么),用力摇一摇他以后才松手。“你必须想别的事情,懂吗?”
博比照做了。《魔童村》中桑德斯筑起心墙,把所有想法和计划都藏在心墙后面,不让那些小孩发现。博比以前试过在脑子里想着大联盟投手莫里·威尔斯,不过这回他不认为这招会管用。那么要想什么呢?
从清教徒广场再过去几个路口,可以看到帝国戏院的遮阳檐,突然他几乎听到萨利拍打波露弹力球“啪——啪—啪哗”的声音。如果她是贱货,萨利说过,我很乐意当收货员。
然后,博比满脑子都是那天看到的海报:碧姬·芭杜(报纸上都叫她“法国性感小猫”)身上只披一条毛巾,脸上挂着微笑;她的样子和撞球场月历上那些跨出车门的女人有点像,就是把裙子撩到膝上、露出吊袜带的女人,不过碧姬·芭杜比较漂亮,而且很真实。然而对博比这样的男孩而言,她的年纪当然太大了。
(“我这么年轻,而你这么老,”上千台收音机播放着保罗·安卡的歌,“人家告诉我,你是我的甜心。”)
但她还是很美,而且猫也可以看着皇后,他妈妈总是这么说:猫也可以看着皇后。博比往后靠在椅背上,碧姬·芭杜的形象愈来愈清晰,他却眼神涣散,就好像泰德恍神的样子;博比看到她湿答答的金发,浴巾下隆起的双峰及修长的大腿,还有颜色鲜艳的脚趾甲,下面有一行字:限制级,请出示驾照或出生证明。他几乎可以闻到她身上的肥皂味、一股淡淡的芳香,还可以闻到(巴黎的夜晚)她身上的香水味,听到收音机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那是卡农,赛温岩夏日爵士乐之神的歌声。
他隐约意识到——仿佛在远方,随着旋转的陀螺一直往上旋转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出租车在威廉·佩恩餐厅旁边停了下来,就停在那辆紫色德索托车旁边。博比几乎可以在脑子里听到那辆车的声音;如果那辆车子会说话,它可能会尖叫:开枪射我吧,我太紫了!射我吧,我太紫了!他可以感觉到他们就在不远处,正在餐厅里吃牛排,两个人同样点了半生不熟、带血的牛排。他们离开前,可能会在电话亭贴一张寻找宠物的海报或车主自售二手车的手绘卡片,当然,都是倒过来贴的。他们就在那里,穿黄外套和白色皮鞋的下等人吃着半生不熟的牛排,偶尔喝几口马天尼酒,如果他们注意到外面这边……
蒸汽漫出淋浴间。碧姬·芭杜踮起涂了指甲油的脚尖,打开浴巾,仿佛张开双翼般,然后才让浴巾落地。博比发现那根本不是碧姬·芭杜,而是卡萝尔。卡萝尔曾经说过,身上只披着浴巾让别人看,得很有勇气才行。现在她甚至让浴巾掉落地上。博比看到卡萝尔八年或十年后的模样。
博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没有办法移开视线,情不自禁地爱上她,并迷失在她身上的香皂与香水的香味中,以及收音机传出的乐声(卡农的歌声换成了五黑宝的歌声——夜幕正低垂)和她涂上指甲油的小小脚趾头中。他的心好像陀螺一样快速旋转,边转边往上升,消失在其他的世界里。这个世界以外的其他世界。
出租车开始缓缓向前,餐厅旁那辆可怕的紫色四门轿车竟开始往后滑。(博比看到它停在卸货区,但是他们哪会在乎这种事啊?)出租车猛然刹车,一辆电车铿铃锵锒地驶过清教徒广场,司机嘴里低声咒骂了几句。那辆俗气的德索托车现在就跟在他们后面,金属的反光映入出租车中有如波光粼粼。突然之间,博比觉得眼球后方奇痒无比,眼睛前面黑线乱舞。他还是继续盯着卡萝尔,但现在仿佛穿透层层障碍看着她。
他们感觉到我们的存在……他们感觉出什么了。老天爷,求求你,让我们脱身吧,拜托让我们脱身!
出租车司机看到车阵中有个空当便火速冲过去,才一会儿的工夫,他们已经快速行驶在艾许大道上,博比眼睛后面不痒了,视野中的黑线也消失不见。这时候,他眼中的那个赤裸女人根本不是卡萝尔(至少不再是卡萝尔了),甚至也不是碧姬·芭杜,只是撞球场的月历女郎,在博比想象出来的画面中全身赤裸。收音机的声音消失了,香皂和香水的香味也不见了,她已经没有生命,只是……只是……
“只是砖墙上的图画而已。”博比说,一边坐起来。
“你说什么,孩子?”出租车司机问,同时关掉收音机,球赛已经结束,收音机现在在播香烟广告。
“没什么。”博比说。
“我猜你刚刚睡着了,嗯?碰上塞车,天气又这么热……每次都这样。你朋友好像还没睡醒。”
“醒了,”泰德边说边挺起身子,“医生来了。”他把背脊挺直,脊椎喀啦作响时,他眨了眨眼。“不过,我还真的打了一下瞌睡。”他从后车窗望出去,但是现在已经看不到威廉·佩恩餐厅了。“我猜洋基队赢了?”
“还真他妈的赢了,”出租车司机说着就笑了起来,“我真不懂你怎么能在洋基队打球的时候睡觉。”
车子转到步洛街,两分钟后在一四九号前面停下来。博比看着公寓,仿佛期望看到它漆上不同的颜色或加盖了侧翼。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离开十年了。就某个角度而言,他确实离开很久了——不是已经看到卡萝尔他们全都长大了吗?
我要娶她,博比踏出出租车的时候暗自决定。在科隆尼街的那一头,可以听到欧哈拉太太的狗不停叫着,仿佛拒绝接受这个决定和所有人类的渴求:汪—汪,汪—汪—汪!
泰德手里拿着钱包,朝驾驶座旁的车窗弯下腰来,他抽出两张钞票,想了一下,又多拿出一张。“不用找了。”
“您真是一位绅士。”出租车司机说。
“他是掷骰子好手。”博比更正他的话,然后笑着目视出租车开走。
“进去吧,”泰德说,“我觉得站在外面很不安全。”
他们走上台阶,博比掏出钥匙来开门。他一直在想眼睛后面奇怪的发痒和看到黑线的事情;那些黑线尤其恐怖,感觉好像快瞎了一样。“他们有没有看见我们,泰德?或是感觉到我们,或不管他们怎么样侦测到我们?”
“你很清楚他们知道我们在附近……但是我不认为他们知道和我们离得这么近。”他们走到博比家的时候,泰德摘下墨镜,塞进衬衫口袋里。“你一定掩饰得很好。哇!这里还真热!”
“你为什么觉得他们不知道我们离得这么近?”
泰德开窗子开到一半,转过头来瞄博比一眼。“如果他们知道的话,我们回来的时候,那辆紫色车子会紧跟在后面。”
“那不是汽车。”博比说,接着也跑去开窗,但没有太大用处,风从外面吹进屋里,把窗帘吹得啪啪作响,但是吹进来的风并没有比在屋里闷了一天的空气凉快。“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它只是看起来像一辆汽车。而我的感觉是——”虽然天气很热,博比还是打了个寒颤。
泰德把电扇放在窗台上。“他们拼命伪装,但我们还是感觉得出来,即使不知道他们是谁,都还是感觉得出来。尽管经过伪装,还是会显露一点迹象,他们伪装面具下的脸孔非常丑恶,我希望你永远不知道究竟有多丑恶。”
博比也希望如此。“他们是从哪儿来的,泰德?”
“一个黑暗的地方。”
泰德蹲下来把电扇插头插上。电扇吹出来的风比较凉快,但还是没有在撞球场或电影院那么凉快。
“是从另外一个世界,像《太阳之环》里面说的那样吗?”
泰德还蹲在插座旁边,好像在祈祷一样。博比觉得他看起来很累,几乎是精疲力竭了。他怎么可能逃离那些下等人呢?他的样子,好像连走到斯派塞杂货店都会在半路跌一跤。
“是啊,”他最后说,“他们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另外一个地方,另外一个时间。我只能说这么多,你知道太多,反而不安全。”
但是博比必须再问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也是从其他世界来的?”
泰德严肃地看着他。“我是从茶壶嘴里跑出来的。”
博比张着嘴巴瞪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开始大笑。跪在电风扇旁的泰德也跟着笑了起来。
“博比,刚刚坐出租车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他们终于笑完的时候,泰德问,“开始有麻烦的时候,你躲到哪里去了?”他停了一下又说,“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博比想到二十岁的卡萝尔,脚上涂了粉红色指甲油,浴巾褪到地上,全身赤裸,蒸汽在她四周冉冉上升。限制级,请出示驾照,绝无通融的余地。
“我说不上来,”最后他说,“因为……呃……”
“因为有些事情是个人隐私。我明白。”泰德站起来,博比往前跨一步伸手扶他,但泰德挥手拒绝。“也许你想出去玩玩。”他说,“待会儿——大约六点钟如何?——我再戴上墨镜,我们绕过转角到科隆尼餐厅吃晚饭如何。”
“不过不要点豆子。”
泰德的嘴角动了一下,隐约想笑。“绝不点豆子。十点钟的时候我再打电话给莱恩,看看拳击赛进行得如何,嗯?”
“那些下等人……他们现在会不会也开始找我?”
“如果我认为他们也在找你的话,根本不会让你踏出大门一步。”泰德回答,他显得很惊讶,“你很安全,而且我会尽力确保你一直没事。去吧,去玩玩棒球或喜欢玩什么都成。我得去办一点事情。只是记得要在六点钟以前回来,免得我担心。”
“好。”
博比走进自己房间,把带去布里吉港的四枚两毛五硬币放回脚踏车基金的罐子里。他环顾四周,开始用新眼睛来看周遭的一切:牛仔图案的床罩、挂在墙上妈妈的照片,还有靠早餐食品盒集点换来的明星签名照、丢在角落的溜冰鞋(鞋带断掉了)以及紧靠着墙壁的桌子。房间现在看起来小多了——不那么像一个回来的地方,而比较像一个离去的地方。他明白自己已经长大了,大得可以匹配那张橘色借书卡了,他内心有个苦涩的声音拼命抗议这样的转变,嘶吼着:不要、不要、不要!
8.博比的告解·葛伯宝宝和马泰宝宝·蕾安达 泰德拨了一通电话·猎人的嘶吼声
联合公园里,有很多小孩在玩球。第二球场空荡荡的,第三球场则有几个穿着圣盖伯利中学橘色t恤的青少年在打球。卡萝尔坐在椅子上看他们打球,膝盖上放着跳绳。她看到博比走过来,露出微笑,然后笑容就不见了。
“博比,你怎么了?”
卡萝尔这么问以前,博比还不太清楚自己有什么不对劲,直到他看到卡萝尔脸上忧心的神色才醒悟过来,并且释放出原本压抑的情绪:看到那些下等人出现,加上从布里吉港回来的路上和他们狭路相逢时紧张害怕的心情,而且他又一直担忧妈妈的情况;但最主要的还是泰德,他很清楚为什么泰德把他赶到屋子外面,以及泰德现在在做什么:他正把东西塞进那只小小的皮箱和那些手提袋里。他的朋友即将离他而去。
博比哭了起来。他并不想在女生面前哭哭啼啼,尤其在这个女生面前,但是他克制不住。
卡萝尔起先吓呆了,然后起身朝他走过来,用手臂环着他。“没事,”她说,“没事,博比,不要哭,没事。”
博比泪眼迷蒙,放声大哭,他从来没有哭得这么厉害,仿佛脑子里刮起夏日的暴风雨。卡萝尔带着博比离开棒球场和小径,走进矮树丛里,卡萝尔坐在草地上一手拥着博比,另一手摸摸他汗湿的短发,有好一会儿她一声也不吭,博比则根本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啜泣,直到喉咙发痛,眼珠也不住地跳动。
博比啜泣的间隔愈来愈长,最后终于站起来,用手臂擦擦脸,为自己的表现感到又讶异又羞愧:因为他不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而且还流口水,一定把卡萝尔身上抹得脏兮兮的。
卡萝尔似乎不在意。她摸摸他湿润的脸孔,博比把脸缩回来,又呜咽一声,低头看着草地。刚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现在似乎格外锐利,可以看到每一片叶子和每一朵蒲公英。
“没事了。”她说,但是博比仍然觉得十分难为情,不敢看她。
他们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卡萝尔说:“博比,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当你的女朋友。”
“你本来就是我的女朋友。”博比说。
“那么就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博比听到自己向她娓娓道来,从泰德搬来那天他妈妈怎么样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他告诉卡萝尔泰德第一次恍神的情况,还有那些下等人以及下等人在附近出没的迹象。当他说到这部分的时候,卡萝尔碰碰他的手臂。
“什么?”他问,“你不相信我吗?”他的喉咙因为刚刚哭得太厉害还隐隐作痛,不过已经好多了,如果卡萝尔不相信他的话,他也不会生气。事实上,他完全不会怪她。把埋藏在心里的话全都吐出来以后,他感到轻松多了。“没关系,我知道听起来一定很疯狂——”
“我到处都看到那种滑稽的跳房子图案,”她说,“伊冯娜和安琪也看到过,我们还讨论了一番,跳房子的格子旁边画了星星和月亮,有时候是彗星。”
博比张大嘴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你在开玩笑吗?”
“不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女生常常会注意跳房子的格子。把嘴巴闭起来,别让小虫子飞进你嘴巴里。”
博比把嘴闭上。
卡萝尔点点头,很满意,然后把博比的手放到自己手中十指相扣。博比很惊讶他们的手指竟然能这么完美地接合在一起。“现在,告诉我其他事情。”
他照实说了,最后说到这惊奇的一天:看电影、去撞球场、阿莲娜怎么样在他脸上认出他爸爸的特征,还有回家的路上千钧一发的情况。他想要解释紫色德索托汽车为什么不像真的车子,只是看起来像车子而已。但他顶多也只能描述那辆车好像活着似的,就好像杜立德医生骑的鸵鸟一样(他们二年级的时候很迷会说话的动物系列)。博比唯一没有坦白招认的是,当出租车经过威廉·佩恩餐厅时,他是怎么隐藏住自己内心的想法,还有眼睛后面开始发痒这件事。
他挣扎了半天,最坏的部分终于还是脱口而出了:他担心妈妈和拜德曼先生及其他同事一起出差是个错误,很严重的错误。
“你觉得拜德曼先生喜欢她吗?”卡萝尔问。然后他们走回原先卡萝尔放跳绳的椅子,博比把跳绳拿起来递给卡萝尔。他们走出公园,往步洛街走去。
“是啊,有可能,”博比闷闷不乐地说,“或至少……”接下来是他最害怕的部分,虽然没有办法具体描述,仿佛用帆布盖着什么不祥的东西一样。“至少她认为他喜欢她。”
“他会向你妈妈求婚吗?如果会的话,他就变成你的继父了。”
“天哪!”博比完全没有想过拜德曼先生会变成他的继父,真希望卡萝尔从来不曾提起这件事。这真是可怕的想法。
“如果你妈妈爱他的话,你最好开始习惯这件事。”卡萝尔老气横秋地说,不过博比可不欣赏她这种世故的样子,他猜卡萝尔暑假一定花太多时间和妈妈一起看连续剧了。奇怪的是,他根本不在乎妈妈爱不爱拜德曼先生;当然,万一是真的就惨了,因为拜德曼先生是个小人,但这件事还算容易理解。实际上发生的状况要复杂多了,其中一部分是他妈妈把钱看得那么紧——她那种一毛不拔的小气作风——还有她不知为了什么事情又开始抽烟,有时候还在半夜哭泣。他妈妈口中的兰达尔是留下一笔烂账、不值得信赖的男人,和阿莲娜口中喜欢把点唱机开得很大声的大好人兰迪有很大的差别,或许这也是其中一部分原因。(老爸真的留下一笔烂账吗?保险单真的过期了吗?为什么妈妈要对这些事情撒谎呢?)这些都是他无法坦白对卡萝尔吐露的事情。他并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不晓得该怎么说。
他们开始爬坡。博比拿着跳绳的一端,两人并肩在人行道上走着,手上各自握着跳绳的一端。博比突然停下来用手指着:“你看!”
前面凌空跨越马路的电线上吊了一个黄色的风筝尾巴,卷曲着晃来晃去,好像问号一样。
“是啊,我看到了,”卡萝尔压低声音说,“博比,他应该今天就离开。”
“他不能,今天晚上有拳击赛,如果艾比尼赢了,泰德明天晚上得去撞球场拿他赢来的赌金,我想他很需要这笔钱。”
“当然啦,”卡萝尔说,“只要看看他的衣服就知道了,他几乎一文不名。他可能把自己仅剩的一点钱都拿去下注了。”
他的衣服——只有女生才会注意到这种事,博比心里想,他张开嘴想告诉她,但还没来得及说,就听到后面有人说:“噢,你们瞧,他们是葛伯宝宝和马泰宝宝!宝宝好!”
他们环顾四周,三名穿着橘色上衣的圣盖伯利中学男生正骑着车慢慢往他们这边过来。他们的脚踏车篮子里装着棒球球具,其中一个呆子脸上长满青春痘,脖子挂着十字架项链,背上背着球棒。他还以为自己是罗宾汉呢,博比心想,其实他很害怕。他们都是大男孩,是中学生、教会学校的学生,如果他们决定要让他进医院,那么他就得进医院。穿橘色上衣的下等男孩,他想。
“嗨,威利。”卡萝尔和其中一人打招呼,不过不是那个背着球棒的呆瓜。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甚至有一点高兴,但是博比听得出来,她内心十分忐忑不安,就好像有只小鸟躲在里面偷偷拍着翅膀一样。“我刚刚看到你在打球,你接了一个好球。”
她说话的对象恍若在成人的身躯上长了一张丑陋的脸,满头赤褐色的头发全往后梳,与他的庞大身躯相形之下,他所骑的脚踏车显得很小。博比觉得他看起来好像童话故事中住在洞穴里的巨人。“你要上哪儿去呀,葛伯宝宝?”他问。
三个圣盖伯利中学的男生走过来,其中戴着十字架项链的那个男生和卡萝尔口中的威利都推着脚踏车,和博比及卡萝尔一起走着。博比愈来愈沮丧,他明白,他们被包围了,他还可以闻到穿橘色上衣的男孩身上混合了汗臭和美发水的味道。
“你是谁呀?”第三个男生问博比,他往脚踏车把手这儿靠过来,好看得清楚一点。“你是博比吗?你是博比,对不对?比利从去年冬天就一直在找你,他要把你的牙齿打断。也许我应该现在就先动手,打断你几颗牙。”
博比心里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好像蛇在竹篮里蠢蠢欲动一样。不再哭了,他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即使他们送我进医院都不要再哭了。我要想办法保护她。
保护她不受这些大孩子欺负?简直在说笑。
“你为什么要这么坏,威利?”卡萝尔问,她只对那个赤褐色头发的男生说话,“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没这么坏呀!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坏?”
威利的脸红了,红通通的脸颊加上比博比的发色还深的深红色头发,让他脖子以上的部位都仿佛着火了。博比猜想,他不想让朋友知道当他们不在身边的时候,他可以表现得像个人样。
“闭嘴,葛伯宝宝!”他大吼,“你为什么不把嘴闭上,趁你的男朋友还有牙齿的时候好好亲亲他?”
第三个男孩的腰部紧紧系着摩托车皮带,鞋子上满是刚刚在球场沾到的尘土,站在卡萝尔后面。现在他靠近一点,仍然推着脚踏车,然后两手抓住卡萝尔的马尾巴用力一拉。
“哎呦!”卡萝尔几乎尖叫起来,声音听起来又惊讶又伤心。她用力挣脱,几乎要跌倒。博比扶住她,威利却笑了——根据卡萝尔的说法,当他没有和狐群狗党在一起的时候,其实人还蛮好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博比对着系皮带的男孩大吼,嘴里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觉得好像过去已经听过这句话上千次了。这一切仿佛仪式一样,是在真正的推撞扭打、拳打脚踢开始前照例要说的话。他又想起在《蝇王》的故事中,拉尔夫逃离杰克和其他人。但在戈尔丁的小岛上至少还有丛林可以躲藏,然而此时他和卡萝尔却无处可逃。
他会说:“因为我高兴。”接下来就会听到这句话。
但是系着腰带的男孩还没说话,背着球棒的罗宾汉已经先替他说了。“因为他高兴。你打算怎么样,马泰宝宝?”他突然飞快地伸出一只手,甩了博比一个耳光,威利又大笑起来。
卡萝尔对他说:“威利,拜托不要——”
罗宾汉伸手抓住卡萝尔的衬衫,然后往下挤压。“奶子长出来了吗?还没有,你什么都还不是,只是葛伯宝宝罢了。”他推了她一把,刚被甩了耳光的博比虽然还头昏眼花,却赶紧再度扶住她,免得她跌倒。
“咱们来把这个娘娘腔痛打一顿吧,”系着腰带的男生说,“我讨厌他那张脸。”
他们往前移动,脚踏车的车轮吱嘎作响。然后,威利让脚踏车好像死马一样倒在地上,伸手去抓博比。博比模仿帕特森,举起瘦小的拳头迎战。
“喂,你们在干什么?”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威利把拳头收回来,回头一望,另外两个男孩也回头看。路边停了一辆一九五四年的蓝色斯图贝克,门下围板已经生锈了,挡泥板上贴着耶稣的磁铁像。葛伯太太的朋友、那个波大臀肥的蕾安达站在车子前面;夏天的衣裳似乎永远和她作对(博比虽然只有十一岁,却也明白这点),但是在那当下,蕾安达看起来仿佛驾车的女神。
“蕾安达!”卡萝尔大叫——她不是哭叫,但几乎快哭出来了。她推开威利和系腰带的男孩,他们两人都没有阻挡她,而这三个圣盖伯利中学的男孩全都瞪着蕾安达。博比发现自己瞪着威利的拳头;他有时早上醒来时会发现小弟弟直挺挺的,硬得像岩石一样,但等到去浴室小便以后就软下来了。威利原本举起的手臂现在也一样,他放松拳头,伸直手指,博比想到刚刚的比喻就想笑。不过他忍住不笑,如果他们看到他在笑,虽然现在不会怎么样,不过日后……其他日子碰上的时候……
蕾安达一手环着卡萝尔,把她搂在自己胸前,脸上带着微笑,打量几个穿橘色上衣的男孩,而且丝毫不想隐藏她的笑意。
“你是威利·席尔曼,对不对?”
威利原本举起的手臂如今垂在身体两旁,嘴里咕哝着,弯下腰去把脚踏车扶起来。
“你是里奇·欧米拉?”
系着腰带的男孩低头盯着肮脏的球鞋,嘴里也咕哝了几句,满脸通红。
“反正是欧米拉家其中一个男孩,你们家兄弟太多了,我没办法一个个都记得。”她的目光转到罗宾汉身上。“大块头,你是谁?德罕姆家的小孩吗?你看起来有点像德罕姆。”
罗宾汉注视着自己的双手。他手上戴了学校的纪念戒,开始扭着手上的戒指。
蕾安达仍然搂着卡萝尔的肩膀,卡萝尔则把手绕在蕾安达的腰际。两人一起踏上街道和人行道之间的狭长草地,看也不看那些男生一眼。蕾安达还注视着罗宾汉。“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你最好回答我。如果我真想这么做的话,很容易就可以查到你妈妈是谁,我只要问问菲茨杰拉德神父就知道了。”
“我是哈利·杜林。”那个男生终于开口,更快速地扭转着手上的戒指。
“我猜得还蛮准的,对不对?”蕾安达高兴地说,又向前跨了两三步,把卡萝尔放在人行道上,卡萝尔很害怕和这些男孩离得太近,猛抓着蕾安达的背,但就是摸不着。“姓德罕姆的和姓杜林的有姻亲关系,五百年前是一家人。”
他不是罗宾汉,只是一个叫哈利的孩子,背上用一条自己做的可笑的背带背着球棒。另外一个男孩也不是电影《飞车党》中的马龙·白兰度,只是一个叫里奇的孩子,即使整天系着摩托车腰带,五年内也不会有哈雷机车可骑……即使以后有得骑的话。而威利呢,他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敢对女生好一点。但只要有个大胸脯的胖女人说几句话,就可以让他们原形毕露,但她来拯救博比和卡萝尔脱离苦海时可没有骑着白马,而是开着一九五四年的斯图贝克老爷车。原本这些想法应该让博比稍感安慰,但是却没有,他想到戈尔丁说的,巡洋舰上的船员救了荒岛上的男孩,这对男孩是件好事……但是又有谁会来解救这些船员呢?
这个想法很愚蠢,在那当下,没有任何人比蕾安达更不需要别人的救援,但是博比还是一直想着这几句话。如果根本没有大人呢?如果所谓大人的想法只是一片虚空呢?如果他们的钱其实只是小孩子玩的弹珠,而他们的商业交易不过就像交换棒球卡一样,而所谓的战争不过是公园里孩子玩的枪战游戏呢?万一他们尽管外表西装笔挺、打扮光鲜,内心深处其实还是流鼻涕的小孩呢?老天爷,不可能吧,可能吗?光想到这个可能性就已经够恐怖了。
蕾安达脸上仍然挂着凶狠的笑容,看着圣盖伯利中学的几个男孩。“你们三个家伙刚刚不是在欺负比你们小的孩子吧?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女生,就像你们的小妹妹一样?”
他们一声都不吭,甚至连咕哝声都没有,只是不停地换脚站立。
“我想应该不是,否则你们就真是孬种,对不对?”
她再度给他们机会回答,而且留了很长的时间让他们聆听自己沉默的响应。
“威利?里奇?哈利?你们没有找他们麻烦吧?”
“当然没有。”哈利说。博比心想,如果他把手上的戒指再转得更快一点,他的手指可能会着火。
“如果我认为你们在欺负他们,”蕾安达说,脸上依旧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就得去报告菲茨杰拉德神父,对不对?神父可能会觉得他应该和你们的父母谈谈,而你们的父亲或许不得不让你们的屁股尝尝火辣辣的滋味……而且你们是罪有应得,对不对?因为你们欺负弱小的孩子。”
三个男孩仍然不吭气,他们现在都跨上和他们相形之下显得小得出奇的脚踏车。
“他们有没有找你麻烦,博比?”蕾安达问。
“没有。”博比立刻说。
蕾安达伸出一根手指托住卡萝尔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他们有没有找你麻烦,小可爱?”
“没有,蕾安达。”
蕾安达低头对卡萝尔微笑,卡萝尔的眼里虽然还含着泪水,但是也报以微笑。
“好了,我猜你们可以脱身了。”蕾安达说。“他们说你们没有犯下任何需要向神父告解的罪过。我要说你们欠他们一句谢谢,是不是啊?”
圣盖伯利的三个男孩在那儿吞吞吐吐的。拜托,到此为止吧,博比内心默默恳求着,别硬要他们道谢了,别在他们鼻子上抹灰了吧。
也许蕾安达听到博比内心发出的声音(他现在很有理由相信,这种事情的确有可能发生)。“好吧,”蕾安达说,“也许就跳过这部分好了。回家吧,哈利,看到莫拉·德罕姆的时候,跟她说,如果她想搭便车的话,蕾安达说她现在每个星期都还是会去布里吉港玩宾果游戏。”
“没问题。”哈利说。他骑上脚踏车往上坡骑去,但眼睛还看着人行道这边,如果对面有行人走过来,很可能会被他撞倒。两个朋友跟在他后面,拼命踩着踏板追上去。
蕾安达看着他们离开后,脸上的微笑逐渐消失,终于开口时说:“烂爱尔兰人,只会惹麻烦。还好把他们甩掉了,卡萝尔,你真的没事吗?”
卡萝尔说她真的没事。
“博比?”
“我很好,没事。”事实上,他拼命克制自己,才没有在她面前像一盆果酱般抖个不停,但是如果卡萝尔可以保持镇定,他猜自己也可以。
“上车吧,”蕾安达对卡萝尔说,“我送你回家。博比,你也回家吧,跑过马路,进屋子里去。到了明天,那些男孩就会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但是今天晚上,你们两个最好还是放聪明点,待在屋里不要出去。”
“好。”博比说,他知道他们明天不会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到周末也不会,甚至到暑假结束都还不会忘记。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和卡萝尔都得好好注意哈利和他的朋友。“再见,卡萝尔。”
“再见。”
博比小跑步过马路,站在对街看着蕾安达的老爷车往卡萝尔家开去。卡萝尔下车后,回头往下坡方向看,然后挥挥手,博比也挥挥手,然后就登上一四九号的台阶,走进屋里。
泰德坐在客厅抽烟,翻阅《生活》杂志,这期封面人物是女星安妮塔·艾格宝。博比认为泰德一定把行李都收拾好了,但是他没有看到皮箱和手提袋;行李一定全放在三楼泰德的房间里。博比很高兴没看到行李,他可不想看到那些行李,单单晓得行李已经收拾好放在楼上,已经够糟了。
“你刚刚在做什么?”泰德问。
“没什么,”博比说,“我想躺在床上看书,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起来。”
他走进卧房,床边地板上堆着三本从图书馆成人阅览室借回来的书,有西马克的《宇宙工程师》、奎恩的《罗马帽子的秘密》以及戈尔丁的《继承人》。
博比挑了《继承人》后就躺下来,头朝床尾,把穿了袜子的脚搁在枕头上。书的封面上画了一些住在洞穴的人,但是画得很抽象——童书绝对不会把洞穴人画成这个样子。拥有一张成人借书证实在太酷了……但是好像没有最初拿到的时候那么酷。
电视剧《夏威夷之眼》在九点整播出,如果在平常的话,博比会看得很入迷(他的妈妈说,像《夏威夷之眼》和《铁面无私》之类的影集对小孩子来说太暴力了,因此通常都不准他看),但是今天晚上,他一直心不在焉。就在离这里不到六十英里的地方,艾比尼和飓风海伍德正打成一团,在每一回合开打之前,穿着蓝色泳衣和蓝色高跟鞋的吉列女郎都会绕着拳击台走来走去,手上拿着牌子,上面标示着蓝色号码:1……2……3……4……
到了九点半,博比还分不出电视上哪个人是私家侦探,当然更猜不出谁杀了金发的社交名媛。泰德告诉过他,飓风海伍德会在第八回合被击倒,老吉也知道内幕。但是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呢?他不希望泰德离开,然而如果泰德一定得离开的话,他不希望泰德走的时候两手空空。当然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虽然……还是真的有可能出错呢?博比曾经看过一部电视剧,里面有个拳击手原本应该要假装被击倒,但后来改变主意。万一今天晚上也发生这种情况呢?作弊固然不好,不过如果“飓风”海伍德没有作弊,那么泰德的麻烦可大了,萨利会说:“他一定很惨。”
客厅墙上的挂钟指着九点三十分。如果博比算得没错的话,目前正在进行最关键的第八回合比赛。
“你喜欢《继承人》这本书吗?”
博比太专心想自己的心事了,泰德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电视上,基南·韦恩正站在推土机前面,说他愿意走一英里路去买骆驼牌香烟。
“这本书比《蝇王》难懂,”他说,“好像有两家人都住在洞穴里,他们四处晃来晃去,有一家人比较聪明,但另一家人,也就是比较笨的那家人却是英雄。我原先几乎快读不下去了,不过现在变得比较有趣了,我猜我会把它看完。”
“你最先读到的那家人,有个小女孩的那一家,他们是尼安德塔人;第二家人是克罗马侬人——只有这家人是真正的蛮族,戈尔丁和他的蛮族。克罗马侬人是继承人。这两家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很符合悲剧的定义:一连串的事件导向不可避免的悲惨结局。”
泰德继续说着,谈到莎士比亚的戏剧和爱伦·坡的诗,以及一个叫西奥多·德莱赛的人写的小说。往常博比都会兴趣盎然地专心聆听,但是今晚他的心完全飞到麦迪逊广场花园了。他几乎可以看到灯光明亮的拳击场,就好像撞球店中少数几个有人打球的撞球台一样明亮;也可以听到当海伍德两手轮流出拳、打中讶异的艾比尼时观众的尖叫声。海伍德不会故意输掉这场拳击赛;他会像电视片中那个拳击手一样,让对手尝尝疼痛的滋味。博比几乎可以闻到汗臭味,听到拳击手套打在肉身的声音。艾比尼两眼一瞪……双膝一屈……群众全都站起来尖叫……
“——把命运看成一种无法逃避的力量,希腊人最先有这种观念。有一位名叫欧里庇得斯的古希腊剧作家……”
“打电话吧。”博比说,虽然他这辈子还没有抽过烟(不过到了一九六四年,他会每星期抽掉一整盒烟),但他的声音沙哑,就好像泰德抽了一天烟后在深夜时的声音。
“你说什么?”
“打电话给费尔斯先生吧,看看比赛结果如何。”博比看看时钟,九点四十九分,“如果只打八回合的话,现在应该比完了。”
“我同意,现在拳击赛应该已经比完了,但是如果我这么快打电话给莱恩,他可能怀疑我知道什么内情,”泰德说,“我不能说是从收音机听到的——我们都知道他们并没有直播这场比赛。最好还是再等一等,这样会安全一点,让他相信我只不过是凭直觉猜测而已。等到十点钟再打电话,这样看起来好像我在等候裁判的判决,而不是期待有人因击倒对手而获胜。同时,博比,不要担心,我告诉你,要像在步道上散步一样悠闲。”
博比不打算跟上《夏威夷之眼》的剧情发展了,他只是坐在沙发上,听电视上的演员闲扯。有个人对着一名胖警察大叫,有个穿着白色泳衣的女人跑进浪里,一辆车追逐着另一辆车,背景是咚咚的鼓声。时钟的两根指针挣扎着往十和十二缓慢爬行,好像登山者奋力克服登上珠穆朗玛峰前的最后几百英尺障碍一样。谋杀社交名媛的男子在菠萝田中奔逃时被杀,终于为本集《夏威夷之眼》画下句点。
下周剧情预告还没开始播,博比就把电视关掉说:“现在打电话,好吗?拜托你打电话。”
“等一下,”泰德说,“我想我喝太多沙士了,年纪大了以后,我的膀胱好像缩小了。”
他慢慢走进浴室,经过一段冗长的停顿后,才传出尿液溅在马桶中的声音。“啊——啊!”泰德说,声音中透露出大大的满足。
博比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开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很确定“飓风”海伍德现在一定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的角落接受记者拍照,虽然满身瘀伤,但是当闪光灯一亮时,脸上仍充满光彩。吉列女郎也围在他身旁,手环着他的肩,他的手则搂着她的腰,而艾比尼则完全被遗忘在另外一个角落,眼睛肿得快瞎了,由于刚刚遭受重击,还没有完全恢复意识。
等到泰德出来,博比已经绝望得不得了。他知道艾比尼已经输了,而他的朋友也输掉了五百块钱。泰德发现自己破产以后会不会决定留下来呢?可能会……但是如果他留下来,而下等人又找来了……
泰德拿起电话筒开始拨号,博比注视着他的动作,拳头一会儿收紧、一会儿放松。
“放轻松一点,博比,”泰德告诉他,“不会有问题的。”
但是博比没办法放松,整个胃纠结成一团。泰德把电话筒贴近耳朵,有很长一段时间一句话也没说。
“他们为什么不接电话?”博比低声说。
“只响了两声而已,博比,你为什么不——喂?我是布罗廷根,是的,就是今天下午那个布罗廷根。”真令人难以置信,泰德对博比眨眨眼。博比心想,他怎么有办法这么镇静呀?换做是他的话,绝对没办法把电话筒贴着耳朵,更甭提还眨眼睛了。“是的,他在。”泰德转过身来,没有遮住话筒就对博比说,“阿莲娜想知道你的女朋友好不好。”
博比想要开口,但却只是喘气,发不出声音。
“博比说她很好,”泰德告诉阿莲娜,“就像夏日一样漂亮。莱恩现在方便说话吗?是,我可以等,但是麻烦告诉我拳击赛的结果。”他静静地听,博比感觉似乎等了好久。从泰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不过这一回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把话筒遮住。“她说艾比尼前五回合被打得很惨,第六回合和第七回合开始稳住,然后到了第八回合竟神不知鬼不觉地使出一记右钩拳,把海伍德击倒在地,于是把‘飓风’淘汰出局了。真是一大惊喜,对吧?”
“是啊,”博比说,他感到嘴唇整个麻痹了,这一切都是真的,明天晚上此时此刻,泰德已经走了。口袋里装了两千块钱,可以尽情逃离一大堆下等人;口袋里装了两千块钱,可以搭上大灰狗从东岸逃到阳光灿烂的西岸。
博比走进浴室,把牙膏挤在牙刷上。他现在不再害怕泰德押错宝了,但是离别的悲伤却仍然挥之不去,而且愈来愈强烈。他从来没有想到,根本还没有发生的事情竟然会如此令他心痛。一个星期之后,我就不再记得泰德有多棒。一年以后,我大概就会把他忘了。
是真的吗?老天爷,是真的吗?
不,博比心想,不,我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
泰德在隔壁房间里和莱恩打电话。这似乎是一场友善的交涉,完全依照泰德的预期……是的,泰德说他只是有强烈的直觉,一种赌徒都会有的强烈直觉,于是放手一搏。当然,明天晚上九点半付钱应该没问题,朋友的妈妈应该会在八点以前到家;如果她回家的时间比预计的时间晚,那么就在十点到十点半左右碰面。这样可以吗?泰德又笑了几声,看来胖莱恩应该也毫无问题。
博比把牙刷放回镜子下面架子上的杯子里,然后伸手到裤袋里。裤袋里有个东西和平常口袋里的垃圾不一样,用手指摸不出是什么东西。他把东西掏出来,是钥匙圈,是跑去妈妈所不知道的布里吉港游玩之后留下的特殊纪念品。街角撞球场,撞球,各种游戏机。肯穆尔8-2127。
或许早该把钥匙圈藏起来(或完全摆脱掉这个东西)。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那天晚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博比开心一点,但这件事至少还发挥了一点效果:他决定把钥匙圈送给卡萝尔,并警告她绝对不能告诉他妈妈这个钥匙圈是从哪里来的。他知道卡萝尔至少有两把钥匙可以挂在钥匙圈上——她家的钥匙及日记本(蕾安达送她的生日礼物)的钥匙。(卡萝尔比博比大三个月,但是她从来没有借此耍威风。)把钥匙圈送给她就好像要求她当他的固定女朋友一样,如此一来,他不必亲口问她,那样实在太难为情了,而卡萝尔自然会明白;她就是这么酷。
博比把钥匙圈放在架子上的漱口杯旁边,然后走进卧室换上睡衣。他出来的时候,泰德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烟看着他。
“博比,你还好吧?”
“我猜还好吧,我必须如此,不是吗?”
泰德点点头。“我想我们两个人都必须如此。”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博比问,内心暗自祈求泰德不要像独行侠那样,开始说些“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之类的废话。泰德从来没有骗过他,他不希望泰德在即将离别的时候开始撒谎。
“我不知道。”泰德仔细端详着手上的烟,当他抬起头时,博比看到他的眼睛里充满泪水。“我不认为我们会再见面。”
泰德的泪水瓦解了博比的心防。他跑过去想要拥抱泰德,他需要拥抱泰德。但泰德举起手臂交叉在胸前,脸上出现惊吓的表情。
博比停下来,手臂还伸出去摆着拥抱的姿势,然后才慢慢放下手臂。不能拥抱,不能碰触,这是规定,但是个可恶的规定,是错误的规定。
“你会写信给我吗?”博比问。
“我会寄明信片给你,”泰德想了一会儿之后说,“不过不会直接寄给你,因为那样对我们两人来说可能都太危险了。我应该怎么办呢?有没有什么建议?”
“寄给卡萝尔。”博比不假思索地说。
“你是什么时候把下等人的事情告诉她的?”泰德的声音中没有谴责的意味,怎么会呢?他就快离开了,不是吗?就算有什么差别,顶多是报道偷购物推车新闻的记者会写一篇报道登在报上:老疯子逃避入侵的外星人,成为小镇镇民茶余饭后笑谈的题材。那天泰德是怎么说的?趾高气扬的小镇幽默,不是吗?但是如果这件事真的这么好笑,为什么他会觉得伤心?为什么他会这么伤心?
“今天,”博比小声说,“我在公园里碰到她,然后就……脱口而出了。”
“这种事有可能发生,”泰德严肃地说,“我很清楚,连水坝有时候都会溃堤。或许这样最好,你会告诉她我可能会通过她和你联系?”
“嗯。”
泰德用手指按着嘴唇,思索着,然后点点头:“我寄明信片给你的时候,会在最上面写亲爱的c,而不是亲爱的卡萝尔,然后在最下面签上你的朋友。这样你们就晓得是谁写的了,好不好?”
“好啊,”博比说,“真酷。”其实一点也不酷,整件事情根本就不酷,但这样应该行得通。
博比突然举起手亲吻自己的手指,然后对着手指吹一吹。坐在沙发上的泰德微笑着,伸手抓住飞吻,然后把它贴在皱纹满布的脸颊上。“你最好上床睡觉了,博比。你今天过了忙碌的一天,而且现在已经很晚了。”
于是博比上床睡觉。
起初,博比以为这个梦和以前一样——拜德曼、库希曼和迪恩在高汀笔下的荒岛丛林中追着他的妈妈。然后,他突然明白那些树和藤蔓其实是壁纸上的图案,而妈妈飞奔过的小径是褐色的地毯。那里不是丛林,而是旅馆走廊。这是他在脑海中描绘的华威旅馆。
拜德曼先生和其他两个猎人还在追逐她。现在又加上圣盖伯利中学的男孩——威利、里奇和哈利,他们脸上全画着红白相间的条纹,也都穿着鲜黄色紧身上衣,上面还画了一只艳红的眼睛:
除了那件上衣之外,他们什么也没穿,阴茎在毛丛间晃动。除了哈利以外,每个人都挥舞着长矛,只有哈利拿着球棒,但是球棒的两端削得十分尖利。
“杀掉这母狗!”库希曼嚷叫着。
“喝她的血!”拜德曼大叫,然后当莉莎冲过转角时,他把长矛对准她扔过去,长矛抖动着插进画满丛林图案的墙壁。
“刺进她肮脏的阴道里!”威利吼着——威利没有和朋友在一起混的时候,人还蛮好的。他胸前的红眼睛一直瞪着,下面的阴茎似乎也瞪着。
快跑啊,妈!博比想要大喊,但是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没有嘴巴,没有身躯;他在这里,但是又不在这里,只是像个影子般飞到妈妈身旁。他可以听到莉莎喘气的声音,看到她颤抖、惊恐的嘴唇和扯破的袜子。她一边的乳房被抓伤了,还流着血,而一只眼睛几乎闭起来,看起来好像刚刚和艾比尼或“飓风”海伍德打了几个回合……也许还得同时应付他们两个人。
“我要把你开膛剖肚!”里奇大声喊叫。
“把你活剥生吃!”迪恩也同意(把音量放到最大),“我要喝你的血,吸干你的内脏!”
妈妈回头看看他们,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她的鞋子早就不知道掉在哪儿了)。不要,妈妈,博比呻吟着,求求你,不要。
莉莎仿佛听到他的声音,又打起精神向前看,想要跑快一点。她跑过的墙边贴着一张海报:
协寻宠物猪?
莉莎是我们的吉祥物!
莉莎今年三十四岁!
她脾气很坏,不过我们爱她!
只要你说“我答应”
(或)
“里面有钱”
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意者请电休斯通尼克5-8337
(或)
带到威廉·佩恩餐厅!
找穿外套的下等人!
暗号:“我们都吃半生不熟的!”
妈妈也看到这张海报,这一回当她的脚绊到另一只脚时,她真的跌倒了。
起来呀,妈!博比尖叫,但是莉莎没有叫——也许是因为叫不出声音。她沿着褐色的地毯拼命往前爬,还不停回头看,汗湿的头发一撮撮贴在前额和脸颊上,背上的衣服已经被完全扯掉了,博比可以看到她裸露的臀部——内裤也不见了;更可怕的是,她的大腿后面血迹斑斑。他们把她怎么了?我的老天爷,他们把妈妈怎么了?
拜德曼从前面的转角走过来——他找到捷径,跑过来拦截她。其他人则紧跟在她后面。现在,拜德曼先生的那根东西就好像有时候博比早上还没起床上厕所时那样挺立着,只不过他的那根东西很大,长得怪模怪样,而博比现在明白妈妈的大腿为什么有血了。他不想知道,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
放她走!他想对着拜德曼先生大吼,放他走,你对她的伤害还不够吗?
拜德曼先生黄衬衫上的红眼睛突然睁大……然后滑到一边。博比是隐形的,他的身躯还留在旋转陀螺下面的这个世界里……但是红眼睛看得到他,红眼睛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杀掉这头猪,喝她的血!”拜德曼先生声音浊重,几乎不像他平常的声音,他开始往前走。
“杀掉这头猪,喝她的血!”库希曼和迪恩也同声附和。
“杀掉这头猪,吸干她的内脏,吃她的肉!”威利和里奇跟在猎人后面唱着。他们的那根东西像那几个大人一样,已经变成一根根长矛了。
“吃她、喝她、吸她、玩她!”哈利跟着唱。
起来呀,妈!快跑!不要让他们得逞!
莉莎试图爬起来,但是当她挣扎着要站起来的时候,拜德曼一跃而上,其他人跟着逼近,当他们的手争相撕破她身上的衣服时,博比心想:我要离开这里,要回到陀螺底下我自己的世界里,叫陀螺停下来,往反方向旋转,这样我才可以下去我自己的世界,回到我自己的房间……
只不过这不是陀螺,即使当梦境开始模糊变暗时,博比心里依然晓得,这不是陀螺,而是一座塔,是静止不动的轴,但世间存在的一切都会附着在上面转动。然后一切都消失了,有好一会儿,周遭是一片慈悲的虚空。博比睁开眼睛,房间里依然阳光灿烂——这是艾森豪威尔总统任期内最后一个六月的星期四早晨。
9.丑陋的星期四
关于布罗廷根先生,有一件事情肯定没错:他很会煮菜。他放在博比面前的早餐——炒蛋、吐司、煎得酥脆的培根——比莉莎做过的任何一顿早餐都好吃(她的拿手菜是煎一堆又大又厚、淡而无味的煎饼,然后泡在杰米姑妈牌糖浆里),而且几乎就像在科隆尼或哈维切餐厅吃到的早餐一样。问题是,博比现在毫无胃口。他不记得梦中的细节了,但他知道那是个噩梦,而且他做梦的时候一定哭了,因为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不过那不是他今天早上心情低落的唯一原因,毕竟梦原本就不是真的,但是泰德即将离去却是真实会发生的事情,而且他这一去就不再回来了。
“你会直接从街角撞球场那里离开吗?”当泰德端着自己的那盘炒蛋和培根在博比对面坐下来时,博比问道,“你会,对不对?”
“是啊,那样最安全。”泰德开始吃起早餐,但他吃得很慢,而且看不出享受的表情。所以他心里也不好过啰,博比觉得很高兴。“我会告诉你妈妈,我在伊利诺伊的哥哥生病了,她只需要知道这点就够了。”
“你会搭大灰狗吗?”
泰德脸上露出短暂的笑容。“可能会搭火车,别忘了,我现在还蛮有钱的。”
“哪一班火车?”
“你最好还是不知道细节比较好,博比。假如你不知道,就不会说出去,也不会在别人的逼迫下说出来。”
博比想了一下,然后问:“你会记得明信片的事吧?”
泰德叉起一片培根,然后又放下去。“我答应你,我会寄明信片,会寄很多明信片。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谈这件事了。”
“那么,我们应该谈什么呢?”
泰德想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甜蜜而坦率;当他微笑的时候,博比可以想象当他二十岁、还年轻力壮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当然是谈谈书啰,”泰德说,“就来谈书吧。”
还不到九点钟就看得出来,今天一定是个大热天。博比帮忙一起洗碗,把碗擦干放好后,他们坐在客厅——泰德的电风扇努力搅动着已经十分倦怠的空气——开始谈书……或者应该说,泰德开始谈书。这天早晨由于没有艾比尼与海伍德拳击赛的干扰,博比饥渴地聆听着泰德的话。虽然泰德说的话他不是完全都懂,但是已经足以明白书籍有自己的世界,而哈维切图书馆并不代表那个世界,只不过是通往那个世界的一扇门而已。
泰德谈到戈尔丁和他所谓的“反乌托邦奇幻小说”,接着又谈到威尔斯的《时间机器》,提到《时间机器》中的莫洛克族及艾洛伊族和戈尔丁笔下荒岛上的杰克及拉尔夫其实有某种关联;他也谈到“文学存在的唯一理由”,是探讨纯真与经验、善与恶的问题。在这场即兴演讲快结束的时候,泰德还提到一本名为《大法师》的小说谈到了这两种问题(以通俗的方式),这时候他突然住嘴,然后摇摇头,好像要清一清头脑。
“你怎么了?”博比喝了一口沙士。他还是不太喜欢沙士,不过冰箱里只有这种饮料,而且还冰得凉凉的。
“我在想什么啊?”泰德把手放在额头上,仿佛头忽然痛了起来。“那本书根本还没写出来呢!”
“你为什么这样说?”
“没什么,我在胡言乱语。你要不要出去玩玩、舒展一下身体?我要躺一会儿,昨天晚上没睡好。”
“好。”博比猜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即使是热空气)可能对他有好处。尽管泰德说的话很有趣,但他已经开始觉得四面墙壁好像逐渐向他逼近,他猜想,这全是因为知道泰德即将离开的缘故。他心底低声吟唱着小小的悲歌:知道他即将离去。
当博比回房拿棒球手套时,他想到了街角撞球店的钥匙圈——他要把钥匙圈送给卡萝尔,让她知道他们俩现在算是一对了。然后他想起哈利、里奇和威利,他们一定在外面某个地方游荡,如果不小心被他们逮到,可能会被揍得半死。两三天来,博比第一次希望萨利在身边。萨利虽然也是小孩,但是他很强悍。哈利和他的朋友可能会揍他,但是萨利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可是萨利正在参加夏令营,就是这样,没什么好说的。
博比从来没有考虑过要一直待在屋子里——他不可能整个夏天都躲着威利这伙人,这样做太愚蠢了——但是出门时,他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随时注意他们有没有在附近,只要看到他们过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由于脑子里想着这件事,博比离开一四九号时就没有再想到从“那边”带回来的纪念品;那个钥匙圈躺在浴室架上的漱口杯旁边,就在前一晚放的位置。
他几乎踏遍了整个哈维切镇——从步洛街走到联合公园(今天在第三球场没有看到圣盖伯利的学生,换成退伍军人协会的球队在那儿做打击练习,在艳阳下挥赶苍蝇),从公园走到小镇广场,又从小镇广场走到火车站。当他站在天桥下的书报摊翻阅平装书时(只要不去碰经营书报摊的伯顿先生口中的那些“商品”,他就会让你站在那儿看书),汽笛声突然大作,把他们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天哪,怎么回事啊?”伯顿先生愤慨地问,他把好几盒口香糖打翻在地上,现在弯下腰去捡起来,“现在不是才十一点十五分吗?”
“确实提早了。”博比说,然后就离开书报摊了;他现在没有那么爱浏览那些书了。他走到瑞佛大道,进踢踏面包店买半条昨天剩下的面包(只要两分钱),顺便问问萨利的情况。
“他很好,”萨利的大哥乔奇说,“我们星期二收到一张明信片,说他很想家,想赶快回来。星期三又收到一张明信片,说他在学潜水。今天早上收到的这张则说这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他想永远都待在那里。”他大笑;乔奇是个高大的二十岁爱尔兰男孩,有着爱尔兰人的壮硕肩膀和手臂。“他想要永远都待在那里,但是如果他一直待在那里,老妈会想死他的。你要拿一些面包去喂鸭子吗?”
“是啊,就像平常一样。”
“别让那些鸭子咬你的手指,那些可恶的鸭子身上有病,它们——”
这时候,小镇广场市政大厦的大钟响起了正午钟声,虽然还差一刻钟才到正午。
“今天是怎么回事啊?”乔奇说,“先是汽笛提早鸣响,然后这该死的大钟也发神经了。”
“也许是因为天气实在太热了。”博比说。
乔奇满脸疑惑地看着博比,“好吧……好歹也算是个解释。”
是啊,博比一面走出去一面想,而且这个解释比其他某些解释安全多了。
博比沿着瑞佛大道往下走,一面走一面咀嚼着面包。等到他在休斯通尼河畔找到椅子坐下时,已经把大半条面包吞下肚了。鸭子摇摇摆摆地从芦苇中跑出来,博比开始把剩下的面包撒在水面上,饶有兴味地看着鸭子贪心地冲过去,低头啄食面包屑。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昏昏欲睡,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觉得更困了。前一晚虽然睡了一觉,仍然没有充分休息,于是他双手装满面包屑,开始打起盹来。鸭子吃完草地上的面包屑之后朝着他走过来,嘴里低声呱呱叫着。十二点二十分的时候,小镇广场的钟敲了两下,镇上的人纷纷摇头,互相探询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博比愈来愈困,所以当阴影整个笼罩在他身上时仍浑然未觉。
“喂,小鬼。”
说话的声音低沉而紧张,博比吓了一跳,倒抽一口气坐了起来,双手一摊,剩下的面包屑撒了一地,肚子里似乎又开始万蛇钻动。尽管瞌睡虫刚被吓醒,他很清楚这个人不是威利、里奇或哈利,但却暗自希望来的人是他们三个人之中任何一个,甚至三个人一起来也没关系。挨揍不见得是最可怕的事情,不,不是最糟糕的事情。天哪,他刚刚为什么要睡着了呢?
“小鬼。”
鸭子踩在博比的脚上,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吹得它们呱呱乱叫,展翅在他的脚踝和胫骨边乱拍一阵,但是他却几乎没有什么感觉。他可以看到前面那片草坪上出现人头的影子,这个人就站在他后面。
“小鬼。”
博比慢慢转身。这个人的外套应该是黄色的,而且上面某个地方会画着一只眼睛,一只瞪大了眼的红眼睛。
但是这个男人穿的是褐色夏装,外套被他那日渐肥大的小腹给撑了开来。博比立刻明白,这人不是他们之中的一分子,因为他的眼睛后面没有发痒,视野中没有出现黑线……最重要的是,这人不是假扮成人形的怪物;而确实是个“人”。
“什么事?”博比问,声音低沉而含糊,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这样睡着了,而且完全恍神。“有什么事吗?”
“你让我帮你吹,我就给你两块钱。”穿褐色西装的人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我们可以到那棵树后面,没有人会看见,你会很喜欢的。”
“不要!”博比说,同时站了起来。他不是百分之百确定穿褐色西装的人话里的意思,但是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鸭子纷纷往后退,但是实在是难以抗拒面包的诱惑,于是又回来在博比脚边跳来跳去,啄食面包屑。“我要回家了,我妈妈——”
那个人走近一点,手上还拿着皮夹,仿佛决定把所有的钱都给博比。“你不必替我吹,我会替你吹。来吧,怎么样?我给你三块钱。”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忽高忽低,一会儿像在笑,一会儿又似乎快哭出来了。“有了三块钱,你可以看一个月的电影。”
“不要,真的,我——”
“你会很喜欢的,每个男孩都很喜欢。”他伸手想抓住博比,博比突然想到泰德那次抱住他的肩膀,把手放在他的后颈背,把他拉过去,直到两人的距离贴近得几乎可以亲吻了。那次和现在的情形不同……但是又很像,在某个方面来说很像。
博比不假思索就弯腰抓起一只鸭子,鸭子吃惊地呱呱乱叫,慌乱地猛拍翅膀,两脚乱踢,他看了鸭子一眼,就把鸭子往那人身上丢过去。那人大叫一声,连忙用手挡住脸,结果手上的皮夹掉在地上。
博比拔腿就跑。
他穿过小镇广场,回家的路上他看到糖果店外面的电话亭贴着一张海报。他走过去,惊恐地读着上面的字。他不太记得昨晚的梦了,但是类似的东西曾经出现在梦中。他很确定。
你见过布罗廷根吗!
他是一只老杂种狗,我们很爱他!
布罗廷根的毛是白色的,眼睛是蓝色的!
对人很友善!
会吃你手上的面包屑!
如有仁人君子见到布罗廷根!请电
休斯通尼克5-8337!
(或)
直接带他到海盖特大道745号!
找沙加穆尔!
将致赠丰厚酬劳,聊表谢意!
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博比心想,他伸手扯下电话亭张贴的海报,看到前面哈维切戏院遮檐下的电灯泡上悬挂着蓝色的风筝尾巴。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我根本不该出门的,真该躺在床上不要起来。
“休斯通尼克5-8337”和另外那张关于“菲尔和威尔士柯基犬”的海报一样……只是哈维切镇上是否真有休斯通尼交换机,博比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些电话号码属于哈维切交换机,有些则属于联合交换机,但是休斯通尼呢?不对,这里没有,布里吉港也没有。
他把海报揉成一团,丢进转角漆上了“保持环境清洁”字样的垃圾桶中,但是在街的另一边又看到同样的海报;再走远一点,发现街角的邮筒上贴着第三张海报。他仍旧撕掉海报。下等人要不就是愈来愈接近,要不就是感到愈来愈绝望,又或许两者皆是。泰德今天千万不能出门,博比得告诉他这个消息;他得做好逃亡的准备,博比得告诉他这个消息。
博比穿过公园,由于急着赶回家,几乎跑了起来,因此经过棒球场时,差一点没听到左边传来微弱、喘息的哭声:“博比……”
他停下脚步,望着旁边的树丛,昨天他开始抽噎时,卡萝尔就是带他躲进这里。哭声再度响起,他才明白真的是卡萝尔。
“博比,如果是你的话,拜托来帮帮我……”
博比钻进水泥道旁的树丛中,眼前的景象令他讶异地把手套掉在了地上。那是阿尔文·达克戴的那种棒球手套,后来就不见了,他猜一定是有人经过这里的时候把手套捡走了,但是那又怎么样呢?那天后来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中,棒球手套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卡萝尔坐在昨天安慰博比的那棵榆树下,双膝屈在胸前,脸色死灰,黑眼圈让她看起来好像浣熊一样。一丝鲜血从她鼻孔中缓缓流下,她把左手臂搁在小腹上,使得上衣紧贴在胸前即将在一两年后发育成乳房的两点突出上,右手则捧着左手肘。
她穿着短裤和长袖罩衫。后来博比认为事情的发展有很大部分要怪罪那件愚蠢的罩衫。卡萝尔穿上那件罩衫一定是为了防晒,除非是为了这个理由,否则有谁会在这样的大热天穿长袖上衣出门?不知道是她自己挑了这件上衣,还是葛伯太太逼她穿的?但是,谁挑的有那么重要吗?当博比后来有时间思索这件事时,他觉得很重要。的确很重要。
但是就目前而言,长袖上衣完全无关紧要,他在第一时间唯一注意到的事情就是卡萝尔左手臂上方似乎不止一个肩膀,而是有两个肩膀。
“博比,”她眼中闪着泪光对他说,“我觉得好痛。”
她显然受到很大的惊吓,博比也是,现在完全只能凭本能行事。博比想要扶卡萝尔站起来,但她痛得尖叫——天哪,她的叫声真是可怕。
“我去找人来帮忙,”他说,一面把她放下,“你坐在这里别动。”
她摇摇头——很小心地不动到手臂。因为疼痛加上惊恐,她的蓝眼睛几乎变成黑色。“不要,博比,不要,不要把我留在这里,万一他们又回来怎么办?万一他们又回来把我伤得更重怎么办?”在那漫长而炎热的星期四所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博比在惊吓中已经有一部分不太记得了,但是这部分却始终记忆鲜明:卡萝尔望着他说,万一他们又回来把我伤得更重怎么办?
“但是卡萝尔……”
“我可以走,只要你帮我,我可以走。”
博比把手环在卡萝尔腰部撑着她,希望她这次不会再尖叫了。她的尖叫声真是可怕。
卡萝尔用背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起身的时候,左手臂动了一下,奇怪的双肩隆起又塌下。她呻吟了一下,但没有尖叫,感谢上帝。
“你最好停一下。”博比说。
“不行,我想离开这里。帮帮我,博比。噢,老天,好痛!”
她整个人站起来之后,情况似乎好一点。他们肩并肩慢慢走出树丛,仿佛结婚礼堂上的新人般踏着缓慢而庄严的步伐。走出树荫,外面似乎比刚刚更加炎热,阳光明亮得刺眼。博比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一群小孩在公园一角唱着歌,但棒球场四周空无一人:没有小孩,没有推着娃娃车的妈妈,也看不到雷默警官的踪影;雷默警官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会买冰激凌和花生请小孩吃。此时此刻,大家都受不了外面的高温,全躲在屋子里。
他们慢慢走着,博比仍然用手环着卡萝尔的腰,沿着小径朝步洛街走去。步洛街的坡道也空无一人;柏油路面微微闪烁,仿佛焚化炉上方飘浮的空气。放眼望去,看不到任何行人或车辆。
他们踏上人行道,博比正想问卡萝尔有没有办法过马路,她尖着嗓子喃喃地说:“噢,博比,我快昏倒了。”
博比紧张地看着卡萝尔的眼球往上吊,眼白翻起,身体不住地前后晃动,仿佛快被砍倒的树。他不假思索就弯下腰,在卡萝尔两腿一软时从背部和臀部接住她。他站在卡萝尔右边,所以接住她的时候就不会弄痛她的左手臂。卡萝尔仍然用右手捧着左手肘,让左手臂保持固定。
卡萝尔长得和博比差不多高,甚至比博比还高,两人的体重也相差无几。手里抱着卡萝尔,博比照理应该没有办法走到对街,即使摇摇晃晃都不成,但是一个人在惊恐中会激发出惊人的潜力。博比抱着卡萝尔在炙热的六月艳阳下快步跑着,没有人阻拦他,没有人问他小女孩怎么了,也没有人伸出援手。他可以听到艾许大道上的汽车声,但身旁的这个世界阴森得有如小说中的米德维奇村,所有村民都在突然间陷入沉睡中。
博比完全没有想到要抱着卡萝尔去找她妈妈,葛伯家在上坡路更远一点的地方,但主要原因倒不在此,这时候博比脑子里只想到泰德。泰德一定知道该怎么办。
当他爬上门廊前的台阶时,刚刚突然而来的神力开始消退,于是摇晃了一下,卡萝尔奇怪的肩膀再度隆起。她在博比的臂弯中僵直了身子,哭出声来,睁开原本半闭的眼睛。
“快到了,”博比喘着气告诉她,几乎不像他平常的声音,“就快到了。对不起,我晃了一下,但是就快——”
门开了,泰德走出来。他穿着灰色裤子和汗衫,吊带裤的吊带垂在膝盖上晃来晃去,脸上露出惊讶而担心的神情,但并不害怕。
博比奋力爬上最后一级台阶,然后往后晃了一下,在那可怕的刹那间,他以为自己会摔下去,栽在水泥地上摔破脑袋。但是泰德抓住他,让他站稳身子。
“把她交给我。”泰德说。
“先站到这边来。”博比喘着气说。他的手臂有如吉他绷紧的弦般,肩膀则像着火一样。“那边是她受伤的部位。”
泰德绕过来站在博比旁边。卡萝尔看着他们,金发散落在博比的手腕上。“他们把我打伤,”她低声对泰德说,“威利……我要他叫他们住手,但是他不肯。”
“不要说话,”泰德说,“等一下你就没事了。”
他从博比手中温柔地接过卡萝尔,但不可避免地还是稍微摇晃到她的手臂。卡萝尔的右肩又隆起两团东西,她呻吟着,开始哭泣,鲜血从右鼻孔滴下来,在皮肤上留下鲜红的血滴。博比脑中闪过前一晚的梦境:那只眼睛,红色的眼睛。
“替我挡住门,博比。”
博比把门大开着,泰德抱着卡萝尔穿过前厅,走进博比家中。这个时候莉莎正好在哈维切车站下火车,往缅因街的出租车招呼站走去,她好像体弱多病的病人一样拖着步子慢慢走着,两手各提着一件行李。
经营书报摊的伯顿先生刚好站在门口抽烟,他看着莉莎走下阶梯,掀起帽子上的面纱,小心翼翼地用手帕轻轻拍了拍脸;她每碰一下脸就眨一眨眼睛,脸上虽然化了浓妆却无济于事,只让别人更加注意到她脸上发生了什么事。面纱就比较管用了,但也只能遮住脸的上半部。现在她再度放下面纱,走近在那儿等候的三辆出租车中的第一辆,司机下车来帮她拿行李。
伯顿很想知道是谁这样对待她。不管是谁干的好事,他希望警察现在正好好修理那个人,对女人做出这种事的男人活该如此。伯顿认为,会这样对待女人的男人一定要受到严惩,绝对不能稍加宽贷。
博比以为泰德会把卡萝尔放在沙发上,结果却不是。客厅里有一张直背椅,而泰德就坐在那里,把卡萝尔放在腿上,他抱着她的姿势,就好像百货公司坐在宝座上的圣诞老公公把小孩子抱在腿上一样。
“除了肩膀之外,还有哪里受伤?”
“他们打我的肚子,还有腰部。”
“哪一边?”
“右边。”
泰德温柔地将卡萝尔的上衣从右边拉起,当博比看到她身上那道瘀青时,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立刻认出是球棒的形状,他知道那是谁的球棒:是哈利,那个满脸青春痘的笨蛋,老幻想自己是罗宾汉。哈利和里奇、威利在公园碰到卡萝尔,里奇和威利抓着她,让哈利用球棒猛打。三个人纵声大笑,叫她葛伯宝宝。也许一开始只是开开玩笑,后来就失控了。这和《蝇王》的情节不是很像吗?事情的发展渐渐失控。
泰德碰碰卡萝尔的腰部;张开粗大的手指慢慢滑过她身体侧边,同时歪着头,仿佛不是在碰触,而是在倾听。或许他的确是在倾听。当他的手碰触到卡萝尔瘀青的地方时,卡萝尔喘着气。
“痛吗?”泰德问。
“有一点,但没有肩膀那么痛。他们打断了我的手臂,对不对?”
“没有,我不认为你的手臂断了。”泰德回答。
“我听到啪啦一声,他们也听到了,所以才会溜掉。”
“我知道你一定听到了那个声音。”
卡萝尔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的脸色依然很苍白,但是整个人似乎冷静下来了。泰德把她的上衣拉到手肘处,观察她的瘀伤。博比心想,他和我一样清楚那是什么东西留下的形状。
“他们总共有多少人,卡萝尔?”
三个,博比心想。
“沙——三个。”
“三个男生?”
她点点头。
“三个大男生对付一个小女孩。他们一定很怕你,以为你是一头狮子。你是不是狮子,卡萝尔?”
“真希望我是,”卡萝尔说,努力挤出一丝微笑,“真希望我可以大吼一声把他们吓跑。他们弄伤我了。”
“我知道,我知道。”泰德的手滑到她的侧边捂住瘀青的部位,“吸一口气。”瘀青在泰德手中肿胀起来;从泰德被尼古丁熏黑的手指缝间,博比可以看到紫色的瘀青。“这样会痛吗?”
她摇摇头。
“呼吸的时候不会痛?”
“不会。”
“我的手压到你的肋骨时也不会痛?”
“不会,只有一点痛,但不是那种……”她很快瞄了一下肩膀可怕的奇形怪状。“我知道了,可怜的卡萝尔,可怜的甜心啊,我们会想办法。他们还打你什么地方?你说他们打你的肚子?”
“对。”
泰德掀起她肚子上的衣服,那里又是一块瘀青,但是这块瘀青没有那么严重。他先用手指轻轻按一按肚脐,然后又按一按肚脐下方。卡萝尔说那里不像肩膀那么痛,肚子的那种痛比较像肋骨的痛。
“他们没有打你的背吧?”
“没——有。”
“头或脖子呢?”
“也没有,只有打我的旁边和肚子,然后打我的肩膀,接着他们听到啪啦一声就跑走了。我以前还以为威利是好人。”她悲哀地看了泰德一眼。
“卡萝尔,现在转一转头……好……现在往反方向转。你转头的时候不会痛吧?”
“不会。”
“你确定他们没有打你的头?”
“没有,我的意思是我很确定。”
“幸运的孩子。”
博比觉得很奇怪,泰德怎么还会认为卡萝尔很幸运,她的左手臂看起来不止是受伤,简直是快扯断了。他突然想到星期日晚上吃的烤鸡大餐、那种扯开烤鸡时鸡腿撕裂的声音。他的胃纠结成一团,以为自己快把早餐和中午吃的隔夜面包全吐出来了。
不行,他告诉自己,现在不能吐。泰德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加上你这一桩。
“博比?”泰德的声音清晰而尖锐,听起来像是个很有办法,而不是麻烦缠身的人,令人松了一口气。“你还好吧?”
“是啊。”没错,他的肚子没有那么不舒服了。
“很好,你把她带来这里,表现得很好,你还能再撑一会儿吗?”
“可以。”
“我需要一把剪刀,你可以帮我找一把吗?”
博比走到妈妈的卧室,打开梳妆台最上面一格抽屉,拿出她的针线盒,里面有一把中等大小的剪刀。他冲回客厅把剪刀拿给泰德看。“这把可以吗?”
“可以。”他说,接过剪刀后对卡萝尔说,“我会弄破你的衣服,真对不起,但是现在得看看你肩膀的伤势,我不希望没有帮上忙,反而把你弄得更痛。”
“没关系。”卡萝尔说,想挤出一丝笑容。博比有一点佩服她的勇气,如果是他的肩膀伤成这样,可能早就痛得哀叫,就好像被困在铁丝网中的羊一样。
“你可以穿博比的衬衫回家。对不对,博比?”
“当然啰,上面找到几只虱子,我也不会介意。”
“很——好——笑——”卡萝尔说。
泰德小心翼翼地剪开罩衫,先从后背往上剪,再剪前面,然后把剪开的布掀掉,就好像剥开蛋壳一样。他虽然非常小心,但手指碰到卡萝尔的肩膀时,她仍然发出沙哑的叫声。博比惊跳起来,原本已经跳得比较慢的心脏,如今又怦怦跳个不停。
“对不起,”泰德喃喃地说,“天哪,你看看。”
卡萝尔的肩膀很难看,但不像原本博比担心的那么严重——一旦看清楚事实,也许大多数的事情都没有想象中严重。第二个肩膀比正常的肩膀拱得更高,皮肤绷得紧紧的,博比不明白为什么皮还没有裂开,而且肤色呈现奇怪的淡紫色。
“我的伤势有多糟?”卡萝尔问。她转头望着其他方向,有如接受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救济的饥童般小脸蛋露出痛苦的表情。博比知道,卡萝尔除了之前偷瞄一眼,就再也不曾注视自己受伤的肩膀。“我整个夏天都得打上石膏,对不对?”
“我认为你根本不需要上石膏。”
卡萝尔好奇地抬头看着泰德的脸。
“你的肩膀没有骨折,孩子,只是脱臼了。有人打中你的肩膀——”
“是哈利——”
“——他打得太用力,让你左臂上方的骨头脱臼了。我想我可以把它弄回去。你可以忍受一下剧烈的疼痛吗,如果知道伤势会好转的话?”
“可以,”卡萝尔立刻回答,“把它医好,布罗廷根先生,拜托你把它医好。”
博比有一点怀疑地看着他。“你真的有办法医吗?”
“是啊,把你的皮带给我。”
“啊?”
“你的皮带,拿给我。”
博比把皮带从环扣中抽出来给泰德——这是一条颇新的皮带,是圣诞节礼物——泰德接了过来,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卡萝尔。“你姓什么,甜心?”
“葛伯,他们叫我葛伯宝宝,但我不是宝宝。”
“当然不是,现在就是证明你不是宝宝的最好时候。”泰德站起来,把卡萝尔放在椅子上,然后跪在她面前,好像老电影中男人求婚的姿势。他把博比的皮带在手上绕两圈,然后拨弄着卡萝尔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直到她把手松开,不再捧着左手肘,接着叫卡萝尔抓住皮带。“好,现在把皮带放进嘴巴里。”
“把博比的皮带放进我的嘴巴?”
泰德一直注视着她的脸,他开始轻轻抚摸卡萝尔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从手肘到手腕。他的手指顺着她的前臂往下摸……停下来……又往上按摩至手肘的位置……然后再沿着前臂往下。博比心想,泰德好像在为她催眠,但其实不是“好像”,泰德根本就是在为她催眠。他的瞳孔又开始变得古里古怪,一下膨胀、一下收缩……膨胀又收缩……膨胀又收缩。瞳孔的运动和手指的运动完全合拍。卡萝尔盯着泰德的脸,嘴唇张开。
“泰德……你的眼睛……”
“是啊,是啊。”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不太关心自己的眼睛怎么样了,“疼痛往上升了,卡萝尔,你感觉得到吗?”
“没有……”
她直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的手指抚摸着她的手臂,不断地上上下下、上上下下,瞳孔仿佛缓慢跳动的心脏一样收缩、膨胀。博比看得出卡萝尔渐渐放松下来了。手中仍然握着皮带,当泰德停止抚摸手臂而慢慢碰触到她的手背时,她毫无怨言地把手举起来。
“好,”他说,“疼痛的感觉会从你受伤的部位传到脑子。当我把你的肩膀弄回去时,会很痛、很痛,但是当疼痛的感觉快要传到脑子时,你要在嘴巴里把它拦住,紧紧咬着牙,用博比的皮带挡住它,所以只有一点点痛会传回脑子,那里感觉到的痛是最痛的。明白我的意思吗,卡萝尔?”
“明白……”她的声音微弱而遥远。她身上只穿着短裤和球鞋,坐在高背椅子上显得十分瘦小。博比注意到,泰德的瞳孔又恢复正常了。
“把皮带放进嘴巴里。”
她把皮带塞进嘴里。
“痛的时候就用力咬下去。”
“用力咬下去。”
“把痛挡住。”
“我会把它挡住。”
泰德最后再用他粗大的手指帮卡萝尔从手肘到手腕按摩了一遍,然后看着博比。“祝我好运吧!”
“祝你好运。”博比热切地回答。
卡萝尔仿佛飘到远方,如做梦般喃喃说道:“博比把鸭子丢到一个男人身上。”
“真的吗?”泰德问。他非常、非常温柔地用左手握住卡萝尔的左手腕。
“博比以为那个人是下等人。”
泰德瞥了博比一眼。
“不是那种下等人,”博比说,“只是……噢,别管了。”
“反正也没差,”泰德说,“他们离得很近了,镇上的钟、汽笛声——”
“我听到了。”博比冷冷地说。
“今天晚上,我不等你妈妈回来了——我不敢。天黑以前我会去看电影,或是躲在公园或其他地方。如果都不行的话,还可以躲到布里吉港的小旅馆。卡萝尔,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开始感觉到疼痛的时候,你要怎么做?”
“挡住它,把它咬进博比的皮带。”
“好孩子。十秒钟之后就会觉得好多了。”
泰德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右手,悬空停在卡萝尔肩膀上淡紫色的肿块上,“开始痛了,甜心,勇敢一点。”
根本不到十秒钟嘛,连五秒钟都不到。在博比眼中仿佛只是刹那间,泰德的右掌直接往卡萝尔肩上的肿块按下去,同时猛然一拉她的手腕。卡萝尔收紧下巴,咬住博比的皮带。博比听到喀啦一声,就好像脖子很僵硬时转头会发出的那种声音。然后卡萝尔手臂上方隆起的肿块消失了。
“好了!”泰德大叫,“看起来还不错!卡萝尔?”
卡萝尔张开嘴巴,博比的皮带掉下来,落在她膝盖上。博比看到皮带上留下一行齿印,她几乎要把皮带咬穿了。
“肩膀不痛了。”她露出不可思议的样子,然后举起右手,皮肤上原本的淡紫色现在变成深紫色,她摸摸瘀青,痛得眨眼睛。
“一个星期内都还会有点痛,”泰德警告她,“两个星期内不可以用那只手臂丢东西或举东西,否则会再脱臼。”
“我会很小心的。”现在卡萝尔肯注视自己的手臂了,她一直试探性地轻轻抚摸瘀青的部位。
“你挡住了多少疼痛?”泰德问她,虽然脸上的表情仍然很严肃,不过博比几乎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点笑意。
“大部分都挡住了,”卡萝尔说,“我几乎不觉得痛。”不过她一说完这句话就瘫在椅子上,眼睛虽然张开,却目光涣散。卡萝尔再度昏倒了。
泰德叫博比弄一块湿布来。“要用冷水,”他说,“把水拧干,但是不要太干。”
博比跑进浴室,从架子上拿了一条毛巾在冷水中打湿。浴室窗户的下半部是毛玻璃,假如他当时从玻璃窗上方往外望,就会看到妈妈搭乘的出租车在大门前停下来。博比没有往外看,他专心办自己的事,也没有想到那个绿色钥匙圈,虽然钥匙圈就躺在前面的架子上。
当博比回到客厅时,泰德坐在高背椅把卡萝尔抱在腿上。博比注意到,和卡萝尔身上其他地方(除了瘀青的部位)光滑白皙的皮肤比起来,她的手臂晒得很黑,仿佛套了尼龙袜一样,博比心里暗自觉得好笑。卡萝尔的眼睛渐渐清澈起来,注视着博比走过来,不过她的样子依然颇为狼狈——头发乱七八糟,脸上满是汗水,鼻孔下和嘴角边有干掉的血迹。
泰德开始用湿毛巾擦拭卡萝尔的脸颊和额头,博比则跪在椅子扶手旁。卡萝尔把身体坐直,满怀感激地把脸抬高,贴向冰冷的湿毛巾。泰德帮她擦干净鼻子下面的血迹,然后把毛巾放在茶几上,接着替她拨开沾在眉毛上的发丝。几撮头发又掉了下来,泰德再度伸出手拨开头发。
就在这时候,通往前廊的大门砰然打开,脚步声穿过大厅。在卡萝尔前额拨弄头发的大手倏然停住,博比和泰德四目相接,两人之间流动着强烈的心电感应,脑子里都只想到三个字:是他们!
“不是,”卡萝尔说,“不是他们,博比,是你妈——”
门开了,莉莎一手拿着钥匙,另一手拿着帽子——有面纱的那顶帽子。在她背后,通往外面炎热世界的那扇大门仍然大开着,两只皮箱并肩立在门垫上,出租车司机替她把行李放在那儿。
“博比,我说过多少次,你得把大门锁——”
她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多年后,博比一次又一次在脑海里回放当时的画面,也愈来愈了解当他妈妈结束了那趟悲惨的旅程回到家中时,眼中见到了什么景象:她向来不喜欢、也不信任的老头子把小女孩抱在腿上,儿子则跪在椅子旁边,小女孩看起来神志不清,头发因为汗湿而一撮撮贴在脸上,上衣也撕破了——碎布掉落地板上——即使自己的眼睛肿得快睁不开,莉莎仍然看到卡萝尔身上的瘀青:肩膀上、胸前和肚子上都各有一块瘀伤。
而卡萝尔、博比和泰德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也同样有一种时间凝结般的彻悟:她脸上有两圈黑眼圈(右眼深陷在肿胀的肉球中,几乎快不见了),下唇肿胀裂开,干掉的血迹好像旧口红的颜色那么难看;鼻子歪了一边,而且偷偷长出鹰钩,仿佛漫画家笔下的巫婆一样。
在那个夏日午后,屋子里出现了片刻静默,沉思中的安静。外面不知何处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某个地方有个小孩大叫:“少来了,你们!”欧哈拉太太的狗在科隆尼街一声又一声吠着“汪—汪—汪—”;博比童年回忆中最鲜明的印象就是这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狗吠声,尤其是每当他想起这个星期四下午的时候。
杰克逮着她了,博比心想,杰克和他的猎人朋友们。
“噢,老天爷,怎么回事啊?”博比打破沉默问妈妈,他不想知道,但又必须知道答案。他向妈妈那边跑过去,惊恐而伤心地哭了起来:看看她的脸,那张可怜的脸。她现在这副样子一点也不像妈妈,而像个老女人,不是住在步洛街,而是在“那边”的老女人,在那个每人都喝着纸袋里的酒,只有名而没有姓的地方。“他对你怎么了?那个狗杂种对你做了什么事?”
莉莎毫不在意,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不过她还是抱住博比,用力抱着博比的肩膀,力道大得博比可以感觉到她的手指深陷到他的肉中,用力到把他弄痛了。然后她看也不看博比,就放开他。“松开她,你这老不羞!”她哑着嗓子说,“现在就把她放开!”
“葛菲太太,请不要误会。”泰德把卡萝尔抱开,小心翼翼不要碰到卡萝尔受伤的肩膀,然后站起来拉拉裤脚,这是泰德典型的挑剔作风。“她受伤了,博比找到她——”
“你这个混账!”莉莎尖叫,看到右手边桌上的花瓶,抓起花瓶就往泰德身上扔过去,泰德连忙低下头,但仍然没办法完全躲掉。花瓶底部击中泰德的头顶,然后仿佛落入池塘的石头般撞到墙壁,粉碎散落。
卡萝尔尖叫起来。
“妈,不要这样!”博比大叫,“他什么坏事都没做!他没有做坏事!”
莉莎根本不听。“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碰她?你也像这样碰我儿子吗?是不是?是不是?你完全不管他们合不合你的口味,只要年轻就好!”
泰德向前跨一步,垂下来的吊带在大腿两旁来回晃荡,刚刚被花瓶砸中的头上,鲜血从稀疏的发际冒出来。
“葛菲太太,我向你保证——”
“去你的保证,你这老不羞的混蛋!”由于花瓶没了,桌上已经没有东西可砸,所以她直接举起桌子丢了过去。桌子击中泰德的胸部,让他倒退几步,如果不是有那张直背椅挡住,他可能已经跌倒在地。泰德跌坐在椅子上,睁大眼睛,嘴唇颤抖着,不敢置信地看着莉莎。
“你有没有叫他帮你?”莉莎问。她脸色死灰,脸上的瘀青好像胎记一样鲜明。“你有没有叫我儿子帮你?”
“妈,泰德没有伤害她!”博比大吼,抓住他妈妈的腰部,“他没有伤害她,他——”
她把博比抓起来,好像刚刚抓起花瓶和桌子一样,他后来想到这件事时,觉得妈妈当时就好像他抱着卡萝尔从公园走上坡路回家时一样,力气大得不得了。莉沙把他往房间另一头扔过去,博比撞到墙壁,头往后一弹,挂钟被他撞落地面,永远停止不动。这时候,博比眼前满是黑点,刹那间他困惑地想到那些下等人(愈来愈接近了,因为海报上已经出现他的名字)。然后他滑落地面,想停下来,但是两条腿却不听使唤。
莉莎漠然看着他,然后回过头来看看泰德,泰德坐在直背椅上,桌面顶着他的腿,桌脚则戳到他脸上。他满脸都是血,头发上红色的部分也比白色多。他想要开口说话,但结果只干咳了几声,是那种老人家抽烟后的干咳声。
“你这老不羞,只要谁给我两分钱,我就愿意把你的裤子拉下来,扯掉你那脏东西。”她转过头看着缩在地上的儿子,脸上唯一看得见的眼睛里流露着轻蔑和指责,这让博比哭得更厉害。她虽没有说“你也一样”,但是博比在她眼中看出这个意思。
然后她又回头对泰德说:“你知道吗?你会被关起来。”她的手指指着泰德,博比虽然泪眼迷蒙,仍然看到那已经不是她搭拜德曼先生的轿车离去时的漂亮指甲,现在上面印着一道道带血的鞭痕。莉莎的声音含混不清,仿佛声音通过她肿胀的下嘴唇后就散掉了。“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警察。如果你够聪明的话,我打电话的时候最好给我乖乖坐好。闭上嘴巴,乖乖坐好。”她的声音愈来愈高、愈来愈高。她双手的关节肿胀且有抓伤的痕迹,指甲也断裂,她握着拳头对泰德说:“如果你逃跑的话,我会追过去,用最长的菜刀把你千刀万剐,你试试看我会不会这样做,而且就直接在大街上这样做,让每个人都看到。我会先从那个为你……为你们这些男人……惹来这么多麻烦的部分开始。所以,巴乐廷根,你最好安分点,想活着进监牢的话,最好别动。”
电话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莉莎往那里走去。泰德坐着,腿上仍然顶着桌子,鲜血从脸颊流下来。博比则蜷缩在地上的挂钟旁边,那是他妈妈靠卖邮票换来的挂钟。在泰德的电扇吹出的微风中,可以听到鲍泽又在吠了:汪—汪—汪!
“你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葛菲太太。我非常同情你的可怕遭遇……但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在卡萝尔身上。”
“闭嘴!”她不肯听他讲,甚至不往他这边看。
卡萝尔伸出手,往莉莎那边跑去,接着就停下来,苍白的脸上双眼愈睁愈大,嘴巴张开,又像耳语,又像在呻吟,“他们扯掉你的衣服?”莉莎停止拨电话,慢慢转过来看着她。“他们为什么要扯掉你的衣服?”
莉莎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答,似乎很努力地想。最后她说:“闭嘴,闭上你的嘴,好吗?”
“为什么他们要追你?打你的人是谁?”卡萝尔的声音愈来愈激动,“打你的人是谁?”
“闭嘴!”莉莎把电话筒往下一扔,双手捂住耳朵。博比看着她,受到更大的惊吓。
卡萝尔转过来看着博比,热泪再度滚落双颊,眼神中透露着领悟——领悟。博比心想,这和麦奎恩先生想骗他时他心中的领悟一样。
“他们在后面追她,”卡萝尔说,“当她想要离开的时候,他们在后面追她,逼她回去。”
博比明白了,他们沿着旅馆的走廊追着她。他曾经看过这幅景象,虽然不记得在哪里看到,但是他曾经看到过。
“不要让他们这么做!也不要再让我看到了!”卡萝尔哭叫,“她拼命反抗,但是没办法逃走!她打他们,但是没办法逃走!”
泰德把桌子推开,挣扎着站起来,眼睛炯炯发光。“抱着她,卡萝尔!紧紧抱着她!就会停住了!”
卡萝尔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抱住博比的妈妈。莉莎一时站不稳,往后退一步,一只脚绊到沙发椅而差点跌倒。她站稳了,但是电话却摔到地毯上,滚到博比球鞋边。
有短暂的片刻,一切就静止在那里——仿佛他们在玩木头人的游戏,当鬼的人刚喊了声:“木头人!”卡萝尔最先开始动,她把莉莎放开,身体往后退,汗湿的发丝掉在眼睛里。泰德朝她走过去,伸出手去握住她的肩膀。
“不要碰她!”莉莎机械化地说,声音软弱无力,她看到这孩子坐在泰德的大腿上时脑中闪过的念头现在暂时消退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精疲力尽。
尽管如此,泰德还是把手放下说:“你说得对。”
莉莎深深吸一口气,憋住后又把气吐出来。她看看博比,然后移开视线。博比满心希望她会伸出手来稍微帮帮他,扶着他站起来,只要这样就好,但是她却转头看着卡萝尔。博比自己站起来。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莉莎问卡萝尔。
虽然卡萝尔还在哭,但她抽噎着告诉博比的妈妈那三个大男生怎么样在公园里碰到她,起先他们好像在开玩笑,虽然比平常恶劣一点,但只是在开玩笑。然后哈利开始打她,而其他人则帮忙抓住她。后来她的肩膀响起啪啦声,把他们吓坏了,于是就逃走了。她告诉莉莎,博比怎么样在五分钟或十分钟之后——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因为实在太痛了——把她抱到这里。然后泰德怎么样给她博比的皮带让她挡住痛,又医好她的手臂,她又骄傲又难为情地给莉莎看看皮带上的小齿痕。“我没有把痛完全挡住,但是挡住了很多。”
莉莎瞥了皮带一眼,就转头对泰德说:“你为什么要撕破她的上衣呢?”
“那不是撕破的!”博比大叫,突然觉得很愤怒,“他剪开她的上衣,这样才能检查她的肩膀、医好她,而不会把她弄痛!看在老天的分上,剪刀是我找来给他的!你为什么这么笨哪?妈,你为什么不明白——”
她没有转身,冷不防地一把抓住博比。她的手背碰到他的脸颊,手指戳进他的眼睛,博比痛得不得了,突然之间,泪水就如决堤般汹涌而出。
“千万不要骂我笨,博比。”她说。
卡萝尔害怕地看着这个穿着葛菲太太的衣服、搭着出租车回来的鹰钩鼻女巫婆。葛菲太太曾经试图逃跑,而且当她再也跑不动时就拼命反抗,但是最后,他们还是得逞了。
“你不应该打博比,”卡萝尔说,“他和那些男人不一样。”
“他是你的男朋友,对不对?”莉莎大笑,“好哇!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甜心——他和他的老爸、你的老爸,以及其他臭男人完全没有两样。进去浴室,我会帮你把身体洗干净,然后找一件衣服给你穿。天哪,真是一团混乱!”
卡萝尔注视着她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浴室。从裸露的后背望去,卡萝尔的身躯显得瘦小、脆弱而白皙,尤其和棕色的手臂相形之下显得特别白。
“卡萝尔!”泰德在她后面大声问,“有没有好一点?”博比认为他指的不是她的手臂,这一回不是。
“有,”她没有转头就说,“可是我还是听得到她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在尖叫。”
“谁在尖叫?”莉莎问。卡萝尔没有回答便走进浴室,把门关上,莉莎盯着浴室门好一会儿,好像要确定卡萝尔不会再把门打开,然后转过去看着泰德。“谁在尖叫?”
泰德只是疲倦地看着她,仿佛期待随时会再遭受飞弹攻击。
莉莎开始微笑,博比很熟悉这种笑容:那是她的“我—快—失—掉—我—的—耐—心”的微笑。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吗?在眼睛黑了一圈、鼻子破裂、嘴唇肿大的那张脸上,她的微笑看起来挺吓人的:不像他的妈妈,而像个疯子。
“你还真有一副好心肠啊?你帮她治疗时,偷偷占了她多少便宜?她还没有发育成熟,但是我敢打赌,可以检查的地方你还是都检查遍了,对不对?绝不错过任何机会,对不对?”
博比看着她,感到愈来愈绝望。卡萝尔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了——所有的真相——但是却起不了任何作用,毫无差别!老天!
“屋子里有一个危险的成年人,”泰德说,“不过那个人可不是我。”
莉莎起先没听懂,然后难以置信,最后怒不可遏。“好大的胆子!你怎么敢这么说?”
“他什么坏事都没做!”博比尖叫,“你难道没有听到卡萝尔的话吗?你难道——”
“闭嘴!”她说,根本不看他,只注视着泰德,“我想警察一定会对你很有兴趣。拜德曼星期五打电话到哈特福德去问……我请他打的,他有朋友在那里。你从来没有替康涅狄格的州政府工作过,没有在审计处或其他地方上过班。你以前一直在坐牢,对不对?”
“就某个角度来说,我想我算是在坐牢。”泰德说。他似乎比较平静了,虽然两颊还流着血。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烟,看看他们,又把烟放回去。“但不是你想的那种监牢。”
而且也不在这个世界,博比心想。
“你为什么坐牢?”莉莎问,“犯了抚摸小女孩的一级罪?”
“我有一些很宝贵的东西。”泰德说。他伸手轻敲太阳穴,手拿开时,手指上血迹斑斑。“还有其他人也像我一样,有些人的工作就是追捕我们、不让我们跑掉,用我们来……总之,利用我们就是了。我和其他两个人逃掉了,一个被逮住了,另外一个被杀了,只有我还是自由之身,如果这算……”他环顾四周,“……如果这算自由的话。”
“你疯了,巴乐廷根是个疯子。我要叫警察来,让他们决定要不要再把你关进牢里。”她弯下身去捡掉在地上的电话筒。
“妈,不要!”博比说,伸手去拉她,“不——”
“博比,不要!”泰德尖声说。
博比把手缩回来,起先看看他的妈妈,她正把电话捞起来,然后看看泰德。
“现在不要,”泰德告诉他,“以她现在这个情况,绝不会停止咬人的。”
莉莎对着泰德露出灿烂、无法言喻的微笑——说得好,你这混账东西——然后拿起电话。
“怎么回事啊?”卡萝尔在浴室大喊,“我现在可以出来了吗?”
“还不行,甜心,”泰德回答,“再等一下。”
莉莎猛按几下切断电话的按钮,然后停下来聆听片刻,似乎很满意。她开始拨电话,“我们要弄清楚你是什么人,”她以一种奇怪的、有如表白似的语调说,“应该会很有趣。查出你做过什么事可能会更有趣。”
“如果你叫警察来,他们就会知道你是谁,做过什么事情。”
她停止拨电话,看着他,这是博比从没看过的狡猾眼神。“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呀?”
“真是个笨女人,当初就应该懂得做比较好的决定。看够了老板的恶形恶状,早就该晓得——既然偷听过那么多次他和那些狐群狗党的谈话,早就应该晓得——晓得他们参加的任何‘研讨会’,其实都不过是饮酒作乐和性派对的幌子罢了,也许还抽一点大麻。你这笨女人,让贪心盖过了判断力——”
“你哪里懂得孤单的滋味呢?”她大叫,“我还有小孩要养呢!”她看着博比,仿佛在这短短时间内第一次想起这个需要养的小孩。
“你到底想要他听到多少?”泰德问。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
“我对每件事情都了如指掌,问题是你想要博比知道多少?你想要你的邻居知道多少?如果你叫警察把我抓走,他们就会知道所有我所知道的事情,我可以向你保证,”他停了一下,瞳孔还很稳定,但是眼睛似乎变大了,“我知道所有的事情,相信我——别想试探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可不要伤害你。你受的伤害已经够多了,被你自己所伤,也被其他人伤害。我的要求不多,只希望你放我走,反正我原本就要离开了。让我离开,我什么也没做,只不过想帮忙而已。”
“喔,是啊,”她笑起来,“帮忙?她几乎是赤裸着上身坐在你的大腿上。帮忙!”
“我也会帮你,如果我——”
“喔,是啊,我知道你要怎么帮我。”她又笑了。
博比想要开口,但是泰德用眼神警告他不要说话。浴室里响起水流的声音,莉莎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好吧,”她说,“就这样吧,我会帮博比的小女友清洗一下,然后给她一粒阿司匹林,再找一件衣服给她穿回家。我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也会顺便问她几个问题,如果她的答案是对的话,你就可以离开。我们很高兴能够摆脱你这人渣。”
“妈——”
莉莎好像交通警察一样举起手来制止他,她注视着泰德,泰德也瞪着她。
“我会送她回家,看她进门。至于她决定怎么样告诉她的妈妈,那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我的责任是看着她安全回到家。然后我会去公园坐一下,昨天晚上过得很糟。”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懊悔地长叹一声,把气吐出来。“很糟糕。所以我会去公园,坐在荫凉的地方好好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我们两人才不会被送去救济院。”
“如果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还在这里,亲爱的,我会打电话到警察局……不要心存侥幸。你爱说什么都可以,只要我告诉他们,我比原定时间提早几小时踏进公寓,结果发现你把手伸进十一岁小女孩的裤子里,就没有人会在意你的话。”
博比十分震惊,静静瞪着他妈妈。她没有看到他的眼神,仍然注视着泰德,一直睁着肿胀的眼睛瞪着他。
“另一方面,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收拾好所有的行李离开了,那么我就不需要打电话给任何人,或说任何事情。”
我要和你一起走!博比心想。我不管什么下等人,宁愿有一千个穿黄外套的下等人在找我——即使一百万个也无所谓——也不要再和她一起住了。我恨她!
“怎么样?”莉莎问。
“就这样说定了。我会在一小时内离开。可能会更快。”
“不要!”博比哭叫着。今天早上醒来时,他已经接受泰德即将离去的事实——虽然伤心,但是认了命。现在他又再度感到心痛,甚至比之前还厉害。“不要!”
“不要吵。”他妈妈说,眼睛仍然不看他。
“只有这个办法了,博比,你也晓得。”泰德抬头看着莉莎,“你去照顾卡萝尔吧,我会和博比谈一谈。”
“你没有资格指挥我。”莉莎说,但她还是走开。当她往浴室走去时,博比看到她一跛一跛的,一只鞋的鞋跟坏掉了,但是那应该不是她走不好的唯一原因。莉莎轻轻敲一下浴室的门,没等里面回应就钻进去。
博比跑过去,当他想抱住泰德时,老人却握住他的手,轻轻压一下后就把手放回博比胸前,然后松开手。
“带我走,”博比激动地说,“我会帮你注意他们,两双眼睛总比一双眼睛管用。带我走!”
“我不能,但是你可以和我一起走到厨房,博比。不是只有卡萝尔需要好好清洗干净。”
泰德站起来,起先摇摇晃晃地站不稳。博比伸手扶着他,泰德再度轻柔但坚定地推开他的手。这个举动伤了博比的心,虽然不像莉莎把他扔去撞墙后又不肯扶他起来那么伤他的心,但是已经让他很难过了。
他和泰德一起走到厨房,没有碰到他,但是靠得很近,所以万一泰德跌倒时还来得及扶他。泰德没有跌倒。泰德看着水槽上方的窗户映着自己的身影,叹了一口气,然后扭开水龙头。他把擦碗布弄湿,擦掉脸颊上的血迹,不时抬头看着窗户映出的影子,检查脸擦干净了没有。
“你妈妈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你,”他说,“她需要身边有个能信任的人。”
“她不信任我,我觉得她根本不喜欢我。”
泰德紧闭着嘴巴,博比知道泰德早已看透了他妈妈的心理,其中有一部分被他点破了。博比知道妈妈不喜欢他,而既然早已知道,为什么现在还是泫然欲泣呢?
泰德向他伸出手来,然后似乎想起来这不是个好主意,又继续擦拭脸上的血迹。“好吧,”他说,“也许她不喜欢你。即使真是这样,也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事,而是因为你的身份。”
“我是男生,”他忿忿地说,“是可恶的男生。”
“而且是你父亲的儿子,别忘了这点。但是博比……不管她喜不喜欢你,她都很爱你。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好像陈腔滥调,但这是事实。她爱你,而且需要你,她只剩下你可以依靠了。现在她被伤得很重——”
“都是她自找的!”他大叫,“她明明知道事情不对劲!你自己也是这么说的!明明几个星期前就知道了!都知道几个月了,但就是不肯辞掉工作!明明知道却还是和他们一起出差!无论如何,她还是和他们一起去了!”
“驯兽师明知有危险还是走进狮笼里,因为这样才有钱赚。”
“她又不是没钱!”博比几乎咆哮起来。
“显然她赚的钱还不够。”
“她永远都嫌不够。”博比说,话一出口,就知道这是实情。
“她爱你。”
“我不管!我不爱她!”
“但是你爱她,你会爱她的,你必须爱她。这是‘卡’。”
“‘卡’?那是什么意思?”
“命中注定。”泰德已经把头发上的血迹差不多擦干净了。他把水龙头关好,然后再把窗户当镜子检查一下自己的鬼样子。窗外是暑气蒸蒸的炎夏和那个夏日所发生的一切,泰德再也无法重拾那年夏日的年轻,而博比的青春岁月也就此一去不复返。“‘卡’就是宿命。博比,你喜欢我吗?”
“你明知我喜欢。”博比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最近他似乎老是在哭,眼睛都哭痛了。“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那么就试试看和妈妈做朋友吧,即使不为自己,也为了我。陪着她,帮她克服受到的创伤。我隔一段时间就会寄明信片给你。”
他们又回到客厅,博比现在觉得好一点了,但是他很希望泰德能用手臂环着他,现在最渴望的莫过于这件事。
浴室门打开了,卡萝尔先走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显得格外害羞。她湿答答的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还用橡皮圈绑了马尾,身上穿着博比妈妈的旧上衣,因为太大了,几乎垂到她的膝盖,好像穿着洋装一样,完全看不见她的红色短裤。
“到外面等我一下。”莉莎说。
“好。”
“你不会不等我就自己走回家吧?”
“不会!”卡萝尔说,她垂下的脸孔充满警觉。
“很好,站在皮箱旁边等我。”
卡萝尔开始往大厅走去,然后又转身。“谢谢你医好我的手臂,泰德,希望你不会因此惹上麻烦,我不希望——”
“去外面那该死的门廊上等我!”莉莎怒吼。
“——有人因此惹上麻烦。”卡萝尔小声说完,几乎像卡通影片里的老鼠说悄悄话般那么小声,然后便走出去了,她穿着大人衣服的样子换做是其他时候,肯定滑稽透了。莉莎转过来对着博比,当博比好好看着她时,整颗心往下一沉。她又重新燃起怒火,从瘀青的脸孔一直往下到脖子都涨得通红。
噢,老天,现在又怎么了?博比心想。然后她拿起绿色钥匙圈,博比这才明白。
“这东西是打哪儿来的,博比?”
“我……这……”但是他辞穷了:无论是谎话或实情,都想不出任何一个字可说。博比突然觉得很疲倦,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爬回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我给他的,”泰德轻声说,“昨天给的。”
“你带我儿子去布里吉港的下注站?布里吉港的赌场?”
博比心想,钥匙圈上没有提到下注站,也没有提到赌场……因为那些事情全都违法。妈妈知道那里是怎么回事,是因为老爸以前常去那里,而且有其父必有其子;大家都是这么说的,有其父必有其子。
“我带他去看电影,”泰德说,“去凯特雷戏院看《魔童村》。他看电影的时候,我去街角撞球场办一点杂事。”
“什么样的杂事?”
“我去为拳击赛下注。”博比的心往下一沉,沉得比他原先想的还要低,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撒谎呢?既然知道她对这种事的感觉——
但是他明明知道。他当然晓得。
“为拳击赛下注,”她点点头,“喔,你让我儿子自己留在布里吉港的电影院,好跑去为拳击赛下注。”她放声大笑,“喔,我猜我应该很感激你,是不是?你还带了这么好的纪念品回来给他。如果他以后自己也想下注,或是想要像他老爸一样玩扑克牌把钱输光,就不愁没地方去了!”
“我把他留在电影院两个小时,”泰德说,“而你则把他留下来给我,但他似乎都平安度过了,不是吗?”
莉莎目瞪口呆,仿佛脸上被甩了一巴掌,一度出现想哭的神情,然后脸色又恢复平静,变得面无表情。她把钥匙圈塞进口袋里,博比知道他再也看不到那个钥匙圈了。他觉得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想再看到这个钥匙圈了。
“博比,进房间去。”莉莎说。
“不要。”
“博比,进房间去!”
“不要!我不要!”
卡萝尔站在莉莎皮箱的影子上,身上穿着莉莎的上衣,因为他们讲话愈来愈大声而哭起来。
“博比,进房间,”泰德静静地说,“我很高兴能遇见你,并且认识你。”
“认识你!”博比的妈妈生气地说,但是博比不明白她的意思,泰德也不管她。
“进你的房间。”泰德再说一遍。
“你会没事吗?你知道我的意思。”
“对。”泰德微笑着亲吻自己的手指,然后把吻往博比的方向吹过去。博比抓住它,用拳头把它圈住、紧紧握着它。“我会没事的。”
博比慢慢往房门口走去,低着头,眼睛望着鞋尖。当他想到“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就这样让他离开”时,已经快走到房门口了。
他往泰德那里跑去,紧紧抱住他,猛亲他的脸——前额、脸颊、下颚、嘴唇,还有平滑的眼皮。“泰德,我爱你!”
泰德不再抗拒,紧紧抱住他。博比可以闻到刮胡水的味道,还有强烈的切斯特菲尔德烟的香气,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记得这个香味,如同他也会牢牢记得泰德的大手碰触他、抚摸他的背、捧着他的头的感觉。“博比,我也爱你。”泰德说。
“噢,看在老天的分上!”莉莎几乎要尖叫起来。博比转过去看她,却看到拜德曼把她推到墙角。某个地方传来本尼·古德曼乐团大声奏着《一点钟的舞会》的乐声,拜德曼先生伸出手,仿佛要甩她耳光,还问她是不是还想挨打、是不是嫌不够、是不是喜欢这样?如果嫌不够的话,还可以再来一点。博比几乎可以感觉到她惊恐下的彻悟。
“你原本真的不知道,是不是?”他问,“至少不是完全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他们以为你知道,但其实你不是完全明白。”
“进你的房间去,要不然我就要叫警察来了,”他妈妈说,“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博比。”
“我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博比说,然后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他起先以为自己没事,接着就觉得快要呕吐或昏倒了,或是吐完就昏倒。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原本只想坐着,但却横躺在床上,仿佛所有肌肉都从胃里吐了出来,又吞回去。他想把脚举起来,但是双腿只是瘫在那里,肌肉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突然在脑海中看到萨利穿着游泳衣往上爬,跑到跳水板的尽头后一跃而下。他真希望自己现在是萨利,随便在任何地方都好,只要不在这里。随便在任何地方,只要不在这里就好。
博比睡醒时,卧室里已是昏暗一片,他看着地板,几乎看不到窗外的树影。他足足有三小时之久完全不省人事——不是睡着了,就是完全没有意识——甚至昏睡了四个小时。现在他全身都是汗水,两腿发麻,因为他一直没有把脚举起来放在床上。
现在他试着抬起脚,但是腿上却传来一阵刺痛,痛得他几乎要尖叫起来,于是干脆滑到地板上,刺痛的感觉从大腿一直传到鼠蹊。他坐在地上,膝盖屈起到耳朵的位置,背部刺痛,两腿发麻,整个头软绵绵的。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但是起先他想不起来是什么事情。他背靠着床坐在地板上,看着海报上戴着独行侠面罩的克雷顿·摩尔。卡萝尔的肩膀脱臼了,而他妈妈惨遭毒打后简直快疯了,在他面前摇晃着绿色钥匙圈,大发雷霆。还有泰德……
泰德应该早就离开了,也许这样最好,但是光想到这件事就让他心痛。
他站起来在卧室里来回走了两趟,走第二趟的时候,他在窗边停下来往外望,双手一起抚摸着颈背,他的脖子僵硬,而且满是汗水。前面不远处可以看到席格比家的双胞胎黛娜和黛安娜在街边跳绳,但其他小孩都待在屋子里吃晚餐。一辆车驶过,亮起停车灯。现在的时间比他原先以为的还晚;已经夜幕低垂了。
他又绕着卧室走了一圈,努力摆脱双腿又麻又痛的感觉,觉得自己好像关在牢里的囚徒。尽管房门没有锁——妈妈的房门也没有锁——但是他仍然觉得自己仿佛笼中鸟一样。他不敢走出房门,妈妈还没有叫他吃晚饭,虽然他饿了——一点点饿——但还是不敢走出去,害怕可能会看到她……或看不到她。万一她觉得已经受够了博比,那个又笨又会撒谎的小博比,兰达尔的好儿子,那该怎么办呢?即使她还是在这里,而且似乎恢复正常了……真有“正常”这回事吗?他现在知道,有时候大人脸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却转着可怕的念头。
他走到关起的房门前,停下脚步。地板上躺着一张纸,他弯下腰把纸捡起来,就着落日余晖,还可以清楚地看见纸条上的字:
亲爱的博比: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但我会一直把你放在心里。请你一定要爱妈妈,而且要记住,她很爱你。今天下午,她既害怕伤心,又感到羞愧,当一个人在这种状态下,我们会看到她最不好的一面。我在房间里留了一点东西给你。我不会忘记答应过你的事情。
爱你的泰德
明信片,那就是他答应我的事情,寄明信片给我。
博比的心情好多了,他把泰德离开前塞进他卧室的字条折好,打开房门。
客厅里空无一人,但是已经收拾干净了,如果不知道原本电视机旁的墙上应该挂着钟的话,看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异状,原本挂钟的地方现在只看到有个小螺丝钉凸出来,上面什么都没挂。
博比听到妈妈在卧室里打鼾的声音。她一向很会打鼾,但是现在的鼾声很大,就好像电影里面老人家或醉鬼打鼾的声音。这是因为他们把她打伤了,博比心想。他想到拜德曼先生和那两个猎人在汽车后座互碰手肘、暗自偷笑的情景。“杀掉那头猪,割她的喉咙。”他不愿意想这些事情,但还是忍不住要想。
他踮起脚尖穿过客厅,仿佛杰克静悄悄走过巨人城堡一样,然后打开通往前厅的门走出去。他先踮着脚尖踏上第一级阶梯(他走在靠近栏杆的地方,因为他曾经在哈迪家的男孩推理小说中读到,如果这样做的话,上楼的时候,楼梯就不会嘎嘎作响),然后跑上二楼。
泰德的房门大开,整个房间空荡荡的。他仅有的几件东西都不见了——一幅有个男人在夕阳下钓鱼的画,还有一幅抹大拉的马利亚在为耶稣洗脚的图画和一本月历。桌上的烟灰缸里面干干净净的,旁边放着泰德的手提袋,里面有《动物农庄》、《猎人之夜》、《金银岛》和《人鼠之间》四本平装书,纸袋上是泰德摇摇颤颤但尚可辨识的字迹:先读斯坦贝克的小说。当乔治说着雷尼一直想听的故事时,乔治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到底谁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呢?对斯坦贝克而言,他们是什么人?对你而言,他们又是什么人?问问自己吧。
博比拿了书,却把袋子留下来,因为他害怕万一妈妈看到泰德的手提袋,又会再度抓狂。他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罐法国芥末和一盒苏打粉。他把冰箱门关上,然后环顾四周,这里现在看起来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除了——
他走过去拿起烟灰缸,把它举到鼻子边深深吸一口气。强烈的切斯特菲尔德香烟的烟味再度唤起了他对泰德的所有记忆,泰德坐在这里谈着《蝇王》,还站在浴室镜子前用那把可怕的刮胡刀刮胡子,透过半开的房门听着博比为他朗读自己根本看不懂的报纸评论。
泰德在纸袋上留下了最后一个问题:像我们这样的人。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什么人?
博比再吸了一口气,吸进一点点烟灰,拼命忍住不要打喷嚏,努力把烟味留在鼻子里、深印在记忆中,他闭上眼睛,窗外又传来鲍泽永无休止、无可逃避的狂吠,仿佛梦境般在黑暗中召唤着:汪—汪—汪,汪—汪—汪。
他放下烟灰缸,现在又不想打喷嚏了。他决定,我以后也要抽切斯特菲尔德烟,一辈子都要抽这种烟。
他抱着四本书下楼去,像刚刚那样沿着楼梯外侧从二楼走到前厅。他悄悄溜进家门,踮着脚尖穿过客厅(他妈妈还在打鼾,鼾声比往常大),然后走进自己的卧室。他把书藏在床垫下。如果妈妈发现了这些书,他会说是伯顿先生送的。虽然这样是在撒谎,但是如果说实话,妈妈就会把书拿走;更何况,撒谎不再是那么糟糕的事了,撒谎也许是必要的,有的时候甚至是一种乐趣。
接下来呢?他的肚子咕噜作响,接下来应该弄个花生酱和果酱三明治。
他往厨房走去,不假思索地踮着脚尖走过妈妈半开的房门,然后停了下来。她在床上翻着身,鼾声现在变得很不调和,而且说着梦话,低声喃喃自语,博比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但是可以听到她在说话,而且可以看到一些景象。那是她的思想?她的梦境?无论是什么,都很恐怖。
他再努力往厨房方向走了三步,突然脑中闪现了可怕的东西,他吓得呼吸像冰块般在喉咙间冻结了:有没有人看到布罗廷根!他是只老杂种狗,但是我们很爱他!
“不,”他喃喃地说,“噢,妈妈,不要!”
他不想进去妈妈的房间,但是脚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而整个身体仿佛人质般被脚带着走。他看到自己伸出手来,张开手掌推开妈妈的房门。
妈妈的床还铺得整整齐齐,她和衣躺在床罩上,屈起一条腿,膝盖几乎碰到胸部。博比可以看到她的袜子和吊袜带,不禁回想起撞球场的月历美女,就是把脚跨出车门,而裙子掀到大腿上……只是月历女郎大腿上没有难看的瘀青。
莉莎脸上没有瘀伤的部分红彤彤的,汗湿的头发纠结成一团团,脸颊满是泪痕,脸上画的妆变得黏答答的。博比进门时踏到一块板子而发出吱嘎的响声,莉莎叫了一声,博比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以为她一定会睁开眼睛。
但是莉莎没有醒来,反而往墙边翻过身去。在卧室里,她脑中纷乱的思想和影像并没有变得比较清晰,反而更繁多、更强烈,仿佛病人身上一直涌出的汗水。古德曼大乐团演奏《一点钟的舞会》的乐音高声在屋内流窜,他一直感觉到她喉咙深处鲜血的滋味。
有没有人看到布罗廷根,博比心想。他是一只老杂种狗,不过我们很爱他。有没有人……
莉莎躺下之前拉上窗帘,所以现在房间很暗。博比又跨了一步,然后站在有镜子的梳妆台旁边。她的钱包就放在桌上。博比想到泰德拥抱他的感觉——博比一直如此渴望、需要这样的拥抱。泰德抚摸着他的背、捧着他的头,当我碰你的时候,我也传递了某种窗口给你,他们从布里吉港搭出租车回来的时候,泰德曾经告诉他。现在,他站在妈妈的梳妆台旁边,拳头紧握,通过这个窗口透视妈妈的心灵。
他看见妈妈搭火车回家,一个人在座位上蜷缩成一团,眼睛注视着窗外普罗维敦和哈维切镇之间无数人家的后院,所以没几个人看到她的脸孔;他看到她趁卡萝尔穿衣服的时候,端详着架子上漱口杯旁的鲜绿色钥匙圈;看到她陪卡萝尔走回家,一路上好像机关枪扫射般问了很多问题,卡萝尔心乱如麻又精疲力尽,已经没有力气假装了,因此她一一回答了所有的问题。博比看到妈妈一跛一跛地走到联合公园,听到她心里想着:如果从这场噩梦中还能找到什么好处的话,如果还有一点点好处的话——
博比看到她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斯派塞的店走去,想买点头痛药和一瓶汽水,回家前把药吞下去。然后,就在离开公园之前,她注意到钉在树上的东西,镇上到处都贴了这张东西;在往公园走的路上,她可能早已经过了好几张这样的海报,但是当时她满腹心事,完全没有注意到。
博比再度觉得身体不再属于自己。不止如此,他注视着自己伸出手来,看到两根手指(再过几年,这两根手指就会出现老烟枪才有的熏黄污迹)好像剪刀的形状,夹住从钱包的开口突出来的东西。博比抽出那张折起来的纸片,打开它,借助门口昏黄的灯光读着最上面两行字:
有没有人看到布罗廷根!
他是一只老杂种狗,不过我们很爱他!
他的视线跳到下面显然打动了妈妈的几行字,她因此不顾一切,采取行动:
将致赠丰厚酬劳,聊表谢意
($$$$)
这就是她一心盼望、拼命祈祷的好处——一大笔丰厚的酬劳。
她有没有一点点迟疑?有没有想过:“且慢,我的孩子很爱那个老混账!”她的脑子里曾经闪过这样的念头吗?
没有。
你不能迟疑,因为到处都有拜德曼先生这种人,而且人生原本就是不公平的。
博比拿着海报,蹑手蹑脚地离开卧室,当脚下木板嘎嘎作响时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走。在他后面,妈妈的喃喃自语声现在再度变成低沉的鼾声。博比走到客厅后,关上房门,他把门把扭到极限,直到门完全关上为止,生怕门闩发出喀啦的声音。然后快步走到电话旁边,只知道现在妈妈不在身边,他心跳得很快,喉咙里有一种旧钱币的味道,现在已经完全不觉得饿了。
他拿起电话筒,很快地四下张望,确定妈妈的房门还紧闭着,然后他没有看海报就拨了那个号码,因为那个号码早就深印在他脑子里了:休斯通尼克5-8337。
他拨完号码后,电话中一片沉寂。这倒不足为奇,因为哈维切镇根本没有休斯通尼交换机。如果他感觉全身发冷(只有他的蛋蛋和脚底除外,那两个地方感到出奇的热),也只不过是因为他很担心泰德,不过如此。只是——
博比正想放下电话时,电话中响起了石头般的喀啦声。然后有个声音传来:“喂?”
是拜德曼!博比狂乱地想着:天哪,是拜德曼!
“喂?”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不,声音太低了,不是拜德曼,但毋庸置疑,这是猎人的声音,他浑身体温继续下降到冰点,博比明白,电话另一端的那个人身上一定穿着黄色外套。
突然之间他的眼睛热了起来,眼睛后面开始发痒。他本来想问:请问是沙加穆尔吗?如果电话另一头的人回答“是”,那么他就要恳求他们放过泰德,告诉他们,他,博比·葛菲,愿意为他们做任何事,只要放过泰德——他们要他做什么,他都会照办。但是当机会来临时,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即使到了此时此刻,他还不是完全相信下等人确实存在。不过现在电话另一头有个东西,那个东西和博比所理解的生命毫无相似之处。
“博比?”电话中的声音说,声音中有一种窃喜、领悟的音味。“博比。”它又说,这次声音中没有探询的意味。博比眼前出现无数黑点,客厅突然间下起黑色的雪。
“求求你……”博比低声说,他集中所有意志力,强迫自己把话说完,“求求你放他走。”
“不行,”从虚空中传来的声音说。“他属于国王所有。别多管闲事,博比,不要插手,泰德是我们的狗。如果你不想变成我们的狗,就别多管闲事。”
喀啦。
博比仍然继续让电话筒贴着耳朵,他需要颤抖一下,但是却冷得无法颤抖。眼睛后面慢慢不痒了,眼前的黑线也慢慢集结成雾。最后,他把电话从耳边拿开,准备把电话筒放下,他停了一下。电话多孔的听筒上有许多红色的小圆圈,仿佛电话另一端的声音令电话流了血。
博比小声啜泣着,把电话筒放回去,然后走进自己房间。不要多管闲事,电话那一头的男人这样告诉他。泰德是我们的狗。但泰德不是狗,他是人,而且是博比的朋友。
她可能已经告诉他们泰德今天晚上会在哪里,博比心想,我想卡萝尔知道泰德会去哪里。如果她知道,而且告诉妈妈——
博比拿起装脚踏车基金的罐子,倒出所有的钱后走出公寓。他想过要不要留一张字条给妈妈,但结果没有那样做。如果他留了字条,妈妈可能又会拨休斯通尼克5-8337的电话,告诉那个声音低沉的猎人博比打算干什么。这是他不想留字条的原因之一,另外一个原因是如果他还来得及警告泰德,那么他会和泰德一起离开。现在泰德一定得让他跟去了,万一下等人杀了他或绑架他怎么办?那不是几乎和离家出走一样吗?
博比最后看了公寓一眼,听着妈妈的鼾声时,内心十分挣扎。泰德说得没错:无论如何,他还是很爱妈妈。如果真有“宿命”这回事,那么爱妈妈就是他的宿命。
不过,他还是希望永远不要再看到她。
“妈,再见了!”博比低声说。一分钟后,他已经沿着步洛街跑着,跑进愈来愈浓的暮色中,一手还紧捏着口袋里的钱,免得钱蹦了出来。
10.又到那边去·街角的男孩·穿黄外套的下等人
博比用斯派塞的投币式电话叫了出租车,在等出租车的时候,他撕掉了一张贴在外面布告栏上的布罗廷根宠物走失的海报,同时也拿走一张倒着贴的出售二手车的小广告。他把海报和广告揉成一团,丢进门边的垃圾桶,甚至没有回头看看斯派塞老头有没有看到他这样做;哈维切镇西区的孩子全都听说过斯派塞的坏脾气。
席格比家的双胞胎又在街边玩耍,她们现在把跳绳放在一边,玩起跳房子来了。博比走到她们身边观察那些图形——在跳房子格子旁边画的图形:
他跪下来,黛娜原本正要把石头扔向七号格子,现在停下来看着他。黛安娜用脏手捂住嘴巴咯咯笑着。博比不管她们,用双手把粉笔画的图形抹得模糊一片,然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粉笔灰。斯派塞店外只能容纳三辆车的小停车场亮起了街灯,地上突然多出博比和双胞胎姐妹拉长的身影。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笨博比?”黛娜说,“那些图案很漂亮。”
“那些图案代表霉运。”博比说,“你们为什么还不回家?”其实他是明知故问,她们脑子里在想什么其实就像斯派塞橱窗上的啤酒商标一样醒目。
“妈咪和爹地又吵架了,妈咪说爹地在外面交了女朋友。”黛安娜说,然后大笑,妹妹也跟着笑起来,但是姐妹俩的眼里满是恐惧,让博比想到《蝇王》中的小顽皮。
“趁天还没全黑,赶快回家吧。”他说。
“妈咪叫我们待在外面。”黛娜告诉他。
“那么她就是笨蛋,你爸爸也是。快回去!”
她们互望一眼,博比知道自己把她们吓坏了,但他不在乎。看着两姐妹抓起跳绳往上坡跑去,五分钟后,他叫的出租车驶进停车场,车头灯照着碎石子路。
“哈!”出租车司机说,“我可不想在天黑之后载小孩去布里吉港,即使你真付得出车钱也不行。”
“没关系,”博比说着钻进后座。现在,除非出租车司机在行李箱藏了棍子,否则休想把他丢出车外。“我爷爷会在那边接我。”但不是在街角撞球场,博比已经在心里暗自做了决定,他不会让出租车直接停在店门口,因为可能有人在那边守候。“到那拉甘瑟大道的伍发制面公司。”街角撞球场也在那拉甘瑟大道上。他本来不记得那条街的街名,不过打电话叫到出租车之后,很容易就在黄页分类电话簿中找到了街名。
出租车司机开始倒车出去,然后又停下来。“你要去垃圾甘瑟街?天哪,那一区可不是小孩子去的地方,即使在大白天都不适合。”
“我爷爷会在那里等我,”博比重复一遍,“他叫我付你五毛钱小费。”
出租车司机迟疑了一下。博比努力思索别的说辞来说服他,但是却什么也想不出来。然后出租车司机叹了一口气,按下里程表开始上路。经过博比家的时候,博比注意看家里有没有灯光,没有,还没有。他往后一靠,慢慢把哈维切镇抛在后面。
里程表上方写着出租车司机的名字——德罗伊,在驶向布里吉港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他很伤心,因为今天不得不带彼特去兽医那里。彼特已经十四岁了,这年纪对牧羊犬而言已经很大了。彼特一直是德罗伊唯一的朋友。吃吧,孩子,尽量吃,我请客,德罗伊每天喂彼特的时候都这么说,每天晚上都重复同样的话。德罗伊已经离婚了,他有时候会去哈特福德市看脱衣舞表演;博比可以看到脱衣舞娘鬼魅般的影像,她们大多披着羽毛、戴着长长的白手套。彼特的影像则比较清晰。德罗伊从兽医那儿回来的路上还没事,但回到家一看到彼特的空碟子,就忍不住哭起来。
出租车驶过威廉·佩恩餐厅。明亮的灯光从窗口流泻而出,街上的汽车川流不息,但是博比没有看到疯狂的德索托汽车,也没有看到像怪物伪装的车子。
出租车驶过运河桥,然后他们就到了“那边”。公寓房子里传出喧闹的西班牙音乐,太平梯好像闪电一样成之字形分布在墙边。头发往后梳的油头年轻人三五成群地聚集在街角,女孩子则站在另一端的街角说说笑笑。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时,有个古铜肤色的男人吊儿郎当地晃过来,他的屁股好像油一样滑溜溜地在松垮垮的长裤中滚动,腰间露出雪白内裤的松紧带裤头,手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他问司机需不需要把挡风玻璃擦干净,德罗伊鲁莽地摇摇头,绿灯一亮便立刻开着车子往前冲。
“该死的波多黎各人,”他说,“应该禁止他们来美国。难道我们自己的黑鬼还不够多吗?”
晚上的那拉甘瑟街看起来很不一样——恐怖气氛浓了一点,也多了一丝荒诞的意味。锁店……兑换现金服务……酒吧里传出阵阵笑声和点唱机的音乐,还有男人手里的啤酒瓶碰撞声……罗德枪店……再过去一点,在纪念品店旁边,没错,就是伍发制面公司。从这里再走过四个路口就是街角撞球店了。现在才八点钟,博比的时间还很充裕。
德罗伊把出租车停在路边,里程表上显示车资是八毛钱,再加上五毛钱小费,博比的脚踏车基金就会出现很大的缺口,但是他不在乎。他永远不会像妈妈那样把钱看得那么重。只要能在下等人逮到泰德之前及时警告他,那么即使下半辈子都得走路上学也甘愿。
“我很不想让你在这里下车,”德罗伊说,“你爷爷到底在哪里啊?”
“喔,他很快就到了。”博比说,努力装出轻快的语调。当你后面没有退路可走时,就会发挥惊人的潜力。
博比掏出钱来,起先德罗伊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过钱来,他在考虑是不是应该把这孩子载回斯派塞商店那儿,但是如果这孩子捏造了他爷爷的事,那么他来这里干吗呢?德罗伊心想。他的年纪太小了,不可能自己来这里找乐子。
我没事,博比在心里回答……没错,他想到可以这样做——别担心,我没事的。
德罗伊终于接过那张皱巴巴的钞票和三枚一毛钱的硬币。他说:“你真的给太多了。”
“我爷爷叫我绝对不要像有些人那么小气,”博比一面下车一面说,“也许你应该另外再养一条狗,养一条小狗。”
德罗伊五十岁左右,但是惊讶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岁数小很多。“你怎么……”
然后博比听到德罗伊暗自决定不要追问了,他把车子开走,留下博比独自一人站在伍发公司前面。
他一直站在那儿,直到连出租车的尾灯都看不到,才慢慢朝街角撞球店的方向走去。他站在纪念品店布满灰尘的橱窗前看了许久,橱窗的竹帘子已经拉起,但是橱窗里展示的纪念品只有一个做成马桶形状的陶瓷烟灰缸,马桶的座位上有个放烟的凹槽,水箱上写着:“烟屁股请坐!”博比觉得这个设计还蛮俏皮的,但是橱窗展示的内容实在乏善可陈。他原本希望会看到带点色情意味的纪念品,尤其是现在已经天黑了。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了布里吉港印刷店、修鞋店和贩卖各式卡片的商店。前面又是一间酒吧,更多年轻人聚集在街角,还有凯迪拉克乐团的歌声。博比低着头、弓着背,手插在裤袋里,快步穿过马路。
酒吧对面是一家已经结束营业的餐厅,窗外还挂着破破烂烂的遮篷。博比快速溜进遮篷下的阴影中,继续往前走,每当听到有人喊叫或是酒瓶打碎的声音,就往里面退缩。到了下个街角,他再度穿过马路到斜对面,走到街角撞球店那边。
他一面走,一面试图感应到泰德的讯息,但却毫无所获,不过他并没有真的感到讶异。如果他是泰德,一定会躲进图书馆里,因为可以在里面到处晃来晃去而不引人注意。也许等到图书馆关门后,他会去吃一点东西,在餐厅里打发掉一些时间,最后才搭出租车来这里收钱。博比不认为泰德现在已经到附近了,但还是注意听,由于他听得太专心了,几乎撞到一个人。
“嘿,小鬼!”那个人说——脸上虽然挂着笑容,语调却不友善。他一把抓住博比的肩膀,“你以为你要到哪里去?”
博比抬头,看到四个年轻人站在一个叫博德加的商店门口,他们都是妈妈口中的街头混混。他猜他们是波多黎各人,都穿着皱巴巴的宽裤子和黑靴子,裤脚露出靴子的尖头。他们还穿着蓝色丝质外套,背后印着“diablos”(恶魔)字样,i画成魔鬼叉的形状;那个魔鬼叉图案看起来很眼熟,但是博比没有时间思索。他的心往下一沉,知道碰上了四个帮派分子。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真的,我……真对不起。”
他挣脱抓住他的那双手,想要从那个人身边绕过去。他只跨出一步,就被另外一个人抓住。“你想往哪儿跑?”那个人说,“想跑到哪儿去啊?”
博比用力挣脱,但第四个家伙把他推回第二个家伙那里,第二个家伙再度抓住他,这次可没那么客气。博比觉得这情形好像被哈利和他的朋友包围住一样,只不过这次情况更糟糕。
“你有没有钱啊?”第三个家伙说,“你知道,经过这里的人都得留下买路钱。”
他们全都笑起来,朝他步步进逼。博比可以闻到刺鼻的刮胡水和发油的味道,也嗅出自己的恐惧。他听不见他们心里的声音,但是他需要听见吗?他们很可能把他毒打一顿,然后抢走他的钱。如果只是如此,已经算幸运了……但是他可能没有那么幸运。
“小鬼……”第四个家伙几乎像在唱歌似的,他举起一只手揪着博比的短发用力一拉,博比的眼泪简直夺眶而出。“小鬼,你有多少钱啊?只要留下一点买路钱,就放你走。如果你什么都不付,就等着一顿好打吧!”
“放开他,胡安。”
他们环顾四周——博比也一样——第五个家伙走过来,也穿着“恶魔”外套和有皱折的宽裤子,但脚上没有穿尖头靴,而是穿着休闲鞋。博比立刻认出来,他是泰德去街角撞球店下注时,在那里玩边界巡警游戏的年轻人,难怪他看到魔鬼叉图案时觉得很眼熟——那家伙手上的刺青也是这个图案。当时他把外套翻过来绑在腰上(他还告诉博比,在里面不能穿帮服),但是他身上有相同的图案。
博比想要看穿他的心灵,但只看到模糊的影像。他的超能力正在消退,就好像葛伯太太带他去赛温岩玩的那天一样;他们离开麦奎恩的摊位没有多久,他的超能力就消失了。这次持续了比较长的时间,但是现在正逐渐消退。
“嘿,迪伊,”扯着博比头发的人说,“我们想从这小鬼身上榨点钱出来,要他留下买路钱。”
“你们不要找他麻烦,”迪伊说,“我认识他,他是我老弟。”
“他看起来像娘娘腔的住宅区小孩,”刚刚叫博比小鬼的那个人说,“我要教他一点礼貌。”
“他可不需要你来教训,”迪伊说,“你希望我给你一点教训吗,莫索?”
莫索后退几步,皱着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另外一个人帮他点燃,然后迪伊就把博比拉远一点。
“你在这里做什么呀,朋友?”他问,刺青的手抓住博比肩膀。“你真是笨,居然会自己一个人跑来这里,而且还晚上来。”
“我没办法,”博比说,“我必须找到昨天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家伙,他叫泰德,年纪很大了,长得又瘦又高。他走路的时候有一点驼背,好像卡洛夫——你知道,就是演恐怖片的那个家伙?”
“我知道卡洛夫是谁,但不认识什么他妈的泰德,”迪伊说,“从来没有见过他,老天,你应该赶快离开这里。”
“但是我得去街角撞球店。”博比说。
“我刚刚才从那里出来,”迪伊说,“我没有看到那里有什么人长得像卡洛夫。”
“现在还太早。我想他应该会在九点半到十点钟之间来这里。他来的时候,我一定要在这里等他,因为有人在追捕他,他们穿着黄外套和白鞋子……还开了闪闪发亮的大车……其中有一辆是紫色的德索托车,而且——”
迪伊一把抓着他,用力一推,直到他顶到当铺的门,因为迪伊力道太猛,有那么一刹那,博比以为迪伊决定效法那些街头混混对他动手了。当铺里的老先生把眼镜推到秃头上环顾四周,有一点懊恼,然后又继续看报纸。
“穿着黄色长外套的头目,”迪伊气喘吁吁地说,“我看过那些家伙,其他人也看过。你不会想和那些人打交道的,那些人有毛病,看起来很不对劲。和他们比起来,整天在酒吧里鬼混的小太保简直像乖宝宝。”
迪伊的描述让博比想起了萨利,他记起萨利曾经说他在联合公园外面看到几个奇怪的人,当博比问他究竟是哪里奇怪时,萨利表示他也说不上来。博比晓得,当时萨利看到的就是下等人,甚至早在那时候,他们就已经四处侦查了。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他们的?”博比问,“今天吗?”
“拜托!”迪伊说,“我才刚起床两个小时,而且起来以后,大半时间都待在浴室里,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准备上街。我想应该是前天看到他们走出街角撞球店,有两个人。那个地方近来变得很奇怪。”他想了一下,然后喊着,“嘿,胡安,过来一下。”
理平头的混混快步走过来。迪伊用英文和他说话,胡安回答,然后迪伊又简短说了几个字,手指着博比。胡安半蹲着对博比说。
“你看过那些家伙,嗯?”
博比点点头。
“有几个坐在紫色的德索托车里?几个坐克莱斯勒汽车?还有几个人坐一九九八年的奥兹莫比尔车?”
博比只认得德索托车,但他还是点点头。
“那几辆车不是真的车子。”胡安说。他瞥了迪伊一眼,看看他有没有在笑。迪伊没有笑,只对胡安点点头,叫他继续说。“是其他东西。”
“我想那些车子是活的。”博比说。
胡安的眼睛一亮。“是啊!好像活的一样!而且那些人——”
“他们长什么样子?我看过他们的车子,但是从来没有看过他们。”
胡安试图描述却又说不清楚,至少没法用英文表达。他说了一串西班牙文,迪伊断断续续翻译了一部分;但他后来直接和胡安对话的时间愈来愈多,博比被晾在一边。另外几个街头混混都靠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发表意见。博比现在看得出来他们其实都还是大男孩。博比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他认为他们全都很害怕。他们已经算狠角色了——在这里,你得够狠才混得下去——但尽管如此,下等人还是把他们吓坏了。博比最后得到一个清晰的图像:有个昂首阔步的高大男子身上披着芥末色长大衣,就好像电影《ok镇大决斗》、《豪勇七蛟龙》里面的角色一样。
“我看到四个人从理发店出来,就是可以在后面赌马的那家理发店。”一个好像名叫菲略的人说。“那就是他们做的事,那四个家伙的工作就是到不同的地方问一堆问题,他们总是把大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在这里,你会觉得这是很疯狂的行径,居然车子不熄火就留在路边,但是有谁会偷这些该死东西的车子呢?”
没有人会这么做,博比晓得。如果你胆敢尝试,方向盘可能会变成一条蛇把你勒死;座位可能变成流沙坑,让你陷进去闷死。
“他们都成群结队地出现,”菲略继续说,“虽然天气热得简直可以在人行道上把蛋煎熟,但他们每个人都还是穿着黄色长外套,所有人都穿着那些高级的白鞋子——雪白的鞋子,你知道我总是很注意别人脚上穿什么,我很挑剔的——但我不觉得……不觉得……”他停顿一下,整一整思绪,然后用西班牙文对迪伊说了一些话。
博比问迪伊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们的鞋子没有碰到地,”胡安回答,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没有流露出不屑或不相信的神情,“他说路边停着一辆大红色的克莱斯勒汽车,当他们走回车上的时候,他们那他妈的鞋子根本没有碰到地面。”胡安在嘴巴前交叉起两根手指,吐一吐口水,然后画了十字。
他说完后的短暂片刻间,大家全都一声不吭,然后迪伊又沉重地弯下腰问博比:“在找你朋友的就是这些人吗?”
“没错,”博比说,“我得去警告他。”
他有个疯狂的想法:也许迪伊会自愿和他一起去撞球店,然后他的同伙也一起来。他们会一起打着响指、走在街上,就好像《西区故事》中的“喷射机帮”一样。他们现在变成他的朋友了,这伙人虽然是帮派分子,却有副好心肠。
当然,事与愿违。结果莫索慢慢晃回原先博比撞到他的地方,其他人也跟着走开。胡安待得稍微久一点,他对博比说:“你要是碰到那些武士,就必死无疑。”现在只剩下迪伊还留着,他说:“他说得对,你应该回到自己的世界里,我的朋友,让你朋友自己照顾自己吧。”
“我办不到,”博比说,然后好奇地问,“你办得到吗?”
“如果碰上的是普通人也许办不到,但这些家伙不是一般人。你听话好吗?”
“好,”博比说,“但是——”
“你真是个疯狂的小男孩,小疯子!”
“或许吧。”没错,他觉得自己疯了;他妈妈会说,疯得好像茅房里面的老鼠。
迪伊开始走开,博比感觉自己的心纠结成一团。
大男孩走到街角——他的哥儿们在对街等他——他转过身来对着博比比着手枪的手势,博比也笑着对他做了同样的动作。
“再会啦,疯狂的朋友。”迪伊用西班牙文说,然后把外套衣领翻上来盖住颈背,慢慢朝对街走去。
博比转头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刻意避开霓虹灯投射的灯光,尽量走在阴影中。
街角撞球店的对面是个停尸间——绿色雨篷上写着“迪斯帕格尼葬仪社”,橱窗里挂着一面钟,钟面外环围着一圈清冷的蓝色霓虹灯,下面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时间如潮水,一去不复返。”时钟指着八点二十分。他还来得及,而且时间还很充裕。撞球店过去一点有条巷子,在那里等泰德应该蛮安全的,虽然他知道最聪明的办法就是静静等候,但他办不到。如果他真够聪明的话,根本从一开始就不该来这里。不过他不是充满智慧的老猫头鹰,只是个吓坏了、急需帮助的孩子。他很怀疑是否能在撞球店得到任何帮助,不过也许他错了。
博比从“进来凉快一下”的布幅下走进去,他这辈子从来不曾像现在这么不需要吹冷气,这是个炎热的夜晚,他却全身冰冷。
老天爷,如果你在的话,拜托帮帮忙,让我勇敢一点……多给我一点运气。博比打开门走进去。
啤酒味比上次浓烈许多,也新鲜多了,而装了游戏机的房间乒乓作响,灯光闪烁。上次来的时候,只有迪伊在里面打弹珠,现在至少有二十个人,每个人都在抽烟,也都穿着条纹t恤,戴着法兰克·辛纳屈的那种扁帽,而且都在游戏机的玻璃罩上放了一瓶啤酒。
莱恩的桌子周围也比上一次明亮多了,因为现在酒吧里灯火通明、座无虚席,游戏室也一样。星期三的时候,撞球场大部分区域都十分阴暗,现在却像手术室一样明亮。每张撞球台都有人弓着身子在打撞球或绕着桌子移动,在香烟缭绕中击球,墙边的椅子上也都坐满人。博比可以看到老吉把脚放在擦鞋架上。还有——
“他妈的,你在这里干吗?”
博比转过身来,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同时也震惊于听到女人嘴里吐出脏话;是阿莲娜,通往客厅的那道门还在她身后来回摇晃。今晚她穿了白色丝质上衣,露出乳白浑圆的美丽肩膀,也露出一点丰满的胸部,下半身则穿着松垮垮的红色长裤,博比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裤子。昨天阿莲娜很和气,一直对他微笑……事实上,她几乎是在嘲笑他,只不过她的语气让博比一点也不介意。但今天晚上,她好像吓坏了。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应该来这里,但是我必须找到我朋友泰德,我以为……以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愈来愈微弱,好像松口后的气球在房间里四处乱窜一样。
这里有一点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就好像他偶尔会做的噩梦一样:他坐在教室里练习拼字、读科学或在看故事书,突然之间每个人都开始笑他,这才发现他上学前忘了穿裤子,结果就光着屁股坐在那里让每个人看,包括女生和老师,每个人都看到了。
游戏室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停止,但已经慢了下来,酒吧的笑语声则几乎消失,撞球的碰撞声也完全停息。博比环顾四周,又感觉到肚子里好像有条蛇蠢蠢欲动。
他们并没有全盯着他看,但大多数的目光的确投注在他身上;老吉瞪着他的目光仿佛要把纸烧出洞来。虽然博比心里的窗口现在几乎关起来了,他仍然感觉到这里有很多人原本就在等着他。他怀疑他们是否晓得,即使晓得,大概也不知道原因。他们有点像是睡着了,好像米德维奇村的村民一样。下等人来到这里了,下等人已经——
“兰迪,出去,”阿莲娜低声说,她在沮丧中把博比叫成他爸爸了,“趁现在还来得及,赶快出去。”
老吉已经从擦鞋座位走下来,皱巴巴的麻布外套夹到脚踏板,往前一走就扯破了,但是他完全无视于丝质内衬好像玩具降落伞一样在膝边飘荡,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抓住他,”老吉颤抖着声音说,“抓住那个小孩。”
博比看够了,这里根本找不到任何帮手,于是冲到门口把门打开。他可以感觉到后面的人群已经开始移动,但动作很慢。太慢了。
博比冲进茫茫夜色中。
他几乎跑过两条街,直到侧腹一阵剧痛迫使他放慢脚步,然后停下来。幸好没有人追过来,但如果泰德去街角撞球店拿钱就完蛋了。他不止需要担心下等人,还得担心老吉和其他人,而泰德却毫不知情。问题是,他又能怎么办呢?
博比环顾四周,这里看不到店面,都是仓库,好像一张张抹掉五官的巨大脸孔一样。他闻到鱼腥味、木屑味以及可能是腌肉的淡淡香气。
他完全无能为力,他只是个小孩,这件事完全超出他的能力范围。博比明白这点,但也明白不能连试都不试,就这样让泰德毫无预警地冲进撞球店。这件事无关英雄气概,只是没有办法连试都不试就走开。都怪妈妈让他陷入这样的困境;他的亲生母亲。
他喃喃地说:“妈妈,我恨你。”他仍然觉得很冷,却全身直冒汗,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湿答答的。“我不在乎拜德曼和另外两个家伙对你做了什么,你是混蛋,我恨你!”
博比转过身开始往回走,一直走在阴影中。有两次他听到人声,赶紧蹲在仓库门口,尽量压低身子不让人家看见,直到他们走过去。把自己变小很容易;他这辈子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如此渺小。
这次他躲在巷子里。巷子一边放着垃圾桶,另一边是一堆纸箱,里面放着有浓浓啤酒味的回收瓶。纸箱堆起来比博比还高半英尺,当他躲在纸箱后面时,从街上完全看不到他。在等待的时候,他感觉脚上有一团热热、毛毛的东西扫过,弄得他几乎要尖叫起来。他动也不动,等到那团东西离开后,他低头一望,一只脏兮兮的猫回过头来,绿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嘘!”博比低声叫着,然后踢踢它。那只猫龇牙咧嘴地嘶叫一声,昂首阔步、慢条斯理地在巷子的垃圾堆和玻璃碎片间走来走去,它高高翘起尾巴,仿佛表示不屑。隔着砖墙闷声传来撞球店点唱机的音乐,正在播放“米奇与西尔维娅”二重唱的歌《爱情很奇怪》;爱的确是奇怪的东西,会让人坐立不安的麻烦东西。
从博比躲藏的地方看不到葬仪社的钟,因此他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巷子另一头正在上演夏日街头闹剧,人们相互叫嚣,有时候大笑、有时候愤怒咆哮,有时候说英文,有时候出现十几种不同的语言。还传出劈里啪啦的爆裂声,吓得博比不敢乱动——起先他以为是枪声——后来认出是鞭炮声才松了一口气。汽车疾驶而过,铬钢排气管和消音器闪闪发亮。有一阵子街头出现了打架的声音,还有围观群众吆喝着替打架的人加油打气的声音;过一会儿有个女人经过时,用醉醺醺又悲伤的声音唱着歌,尽管听不清她唱什么,但歌声很美。后来又响起警车的声音,声音愈来愈近,然后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了。
博比没有打瞌睡,而是做起白日梦来。他和泰德一起住在农庄里,可能是佛罗里达的农庄。他们每天花很多时间工作,但是以老年人而言,泰德算是很能做苦工的,尤其是他现在戒了烟,呼吸比较正常了。博比上学时用的是另外一个名字——拉尔夫·苏利文。晚上他坐在前廊上吃泰德煮的晚餐,喝冰红茶,读报给泰德听。晚上就寝后,他们都睡得很熟、很安详,不会受到噩梦干扰。星期五一起去杂货店购物时,博比会看看公布栏有没有宠物走失的海报或出售二手车卡片,但是他从来没有看到有人张贴告示。下等人已经闻不到泰德的气味了,而泰德不再是任何人的狗,他们安全地住在自己的农庄里,不是父子,不是祖孙,只是朋友。
像我们一样的人,博比昏昏沉沉地想着。现在他的身体靠着砖墙,头慢慢滑下去,直到脸颊碰到前胸。像我们这样的人,为什么像我们这样的人找不到容身之处呢?
车灯照亮了巷子。每回有灯光一闪,博比总是会往纸箱周围张望一下,这次他几乎不想这样做——只想闭起眼睛想象农庄的生活——但还是强迫自己四处张望,结果看到一辆黄色出租车停在撞球店前面。
博比的肾上腺素汹涌而出,脑子里的灯立刻全亮了起来。他在纸箱堆旁东躲西藏,把最上面两个纸箱碰掉了。接着又一脚踢到空垃圾桶,垃圾桶整个撞到墙上。他还几乎踩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又是那只猫。博比一脚把猫踢开,跑出巷子。他往撞球店走去时,不知踩到什么黏黏的东西而滑了一下,他单膝跪地。看到葬仪社的钟在冷冷的蓝环中指着九点四十五分。出租车停在撞球店门前,泰德站在“进来凉快一下”的横幅下付钱给出租车司机,他弯着腰对敞开的车窗付钱给出租车司机的样子,比以往更像卡洛夫。
在出租车对面有一辆很大的奥斯莫比尔汽车停在葬仪社门口,车身与阿莲娜的裤子一样是大红色。博比很确定,这辆车原本没有停在那里,车子形状还没有完全固定下来;瞧着这辆车的时候不止眼睛想落泪,心里也在流泪。
泰德!博比想叫却叫不出声来,只发出微弱的低语声。他为什么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博比心想,为什么他竟然不晓得。
也许是因为下等人可以阻断他的心灵感应,也有可能是撞球店的那些人在阻挠;老吉和其他人。下等人把他们变成人形海绵,能够把泰德平常感应到的警告讯号完全吸光。
街上闪烁着更多车灯,泰德直起身子,出租车调转车头开走,这时紫色的德索托车突然在转角出现,出租车急忙驶到一旁避开它。街灯下,德索托车好像点缀着铬钢和玻璃的巨大血块,行驶中的车头灯仿佛水中的灯光般一闪一闪的……然后,车头灯又眨了一下,这根本不是车头灯,而是一双眼睛。
泰德!博比仍然只是沙哑的低语,似乎根本站不起来,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想站起来。他全身笼罩在极度恐惧中,好像得了流行性感冒一样昏昏沉沉的,也像拉肚子一样软弱无力。在威廉·佩恩餐厅外面与血红色德索托车擦肩而过的经验已经够恐怖了,但看着车子迎面而来、被它的车头灯照个正着要恐怖千倍,不,恐怖百万倍。
他知道自己的裤子破了,膝盖也皮破血流,可以听到楼上某户人家窗口传来小理查德的鬼叫声,看到葬仪社的时钟周围那一圈蓝光,好像闪光灯一闪后印在视网膜上的影像,但这一切看起来都十分不真实。垃圾甘瑟大道突然变得好像画坏的布景,在它之后是意料之外的真实世界,一片黑暗的真实世界。
德索托车开始移动、咆哮,这些汽车都不是真的车子,胡安刚刚说过,是其他东西。
“泰德……”这次他稍微大声一点……泰德听到了。他转过身来,睁大眼睛看着博比,然后德索托车压过他身后的马路,闪烁的车头灯照着泰德,使得他的影子愈来愈膨胀,就好像那次在斯派塞的停车场上,街灯照着博比和席格比双胞胎,让他们的影子愈拉愈长一样。
泰德转身面对德索托车,一手遮住眼睛,挡住刺眼的灯光。又有车灯扫过街头,这回是一辆凯迪拉克从仓库区开过来,这辆绿色凯迪拉克车的车身至少有一英里长,它的鳍仿佛在龇牙咧嘴,而车身移动时有如肺叶一般。凯迪拉克砰然压过博比身后的路缘,在离他不到一英尺的地方停住,博比可以听到低沉的喘息声,他明白那是凯迪拉克的马达在呼吸。
三辆车的车门都打开,几个人走出来,或乍看之下很像人的东西走出来。博比数着六个、八个,然后就不再数下去。他们都穿着芥末色的长外套——就是被称做“防尘外衣”的那种外套——每个人翻领上都有一只猩红色的大眼睛。博比记起他的梦,他猜想红眼睛应该是他们的身份标记,而戴着这种标记的东西是……什么?警察吗?不,是电影里那种民防团或武装保安队吗?比较接近了,不过还是不对。他们是——
他们是管制者,就好像我和萨利去年在帝国戏院看的那部电影,由培恩和史迪尔主演的那部。
噢,对了。结果电影里面的管制者其实是一群坏蛋,但是起先会以为他们是鬼怪之类的东西;博比认为眼前这些管制者真的是怪物。
其中一个人一把抓起博比。博比大叫,这是他这辈子最恐怖的经验,被妈妈甩到墙上的感觉和这次经验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下等人碰触他时,感觉就好像被长了手指的热水瓶抓住一样——只是他的感觉一直在改变。起先他觉得抓住他的东西是手指,然后又觉得是爪子;手指……爪子,手指……爪子,那种说不出的感觉嵌入他的肉里……那是杰克的棍子,他心里疯狂地想着,是两面削尖的棍子。
那个人把博比往泰德那里拉,此时泰德被其他人团团围住。博比的双腿根本没有力气走路,一路踉踉跄跄的。他原先还以为有办法警告泰德,还以为他们两人可以沿着那拉甘瑟大道一起逃走,甚至好像卡萝尔那样边走边跳?真是太好笑了,对不对?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泰德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他站在下等人中间,唯一形诸于色的情绪是为博比担心的表情。抓住博比的那个东西一会儿像手,一会儿像是脉搏还在跳动的恶心橡皮手指,一会儿又像是爪子,突然间手松开了。博比摇晃了一下。其中一个怪物发出高亢的号叫声,从背后推了博比一把,博比往前飞了出去,泰德接住他。
博比害怕地啜泣,把脸紧贴着泰德的衣服,他可以闻到那令人安心的烟味和刮胡水的香味,但是味道还没有强烈到足以盖住怪物发出的恶臭——腐肉和垃圾的臭味——还有车子飘出的刺鼻酒味,闻起来好像燃烧威士忌的味道。
博比抬头看着泰德。“是我妈妈,”他说,“是我妈妈告的密。”
“不管你怎么想,这件事不能怪她,”泰德说,“都怪我在这里待太久了。”
“不过这个假期过得还不错吧,泰德?”其中一个下等人说。他的声音中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声,仿佛声带上爬满了虫子——蝉或蟋蟀之类的虫子。他可能是和博比通过电话的那个人,说泰德是他们的狗……但也许他们的声音听起来都是这样。如果你不想变成我们的狗,就别插手多管闲事,电话中的那个人说,但他还是跑来这里了,而且现在……噢,现在……
“还不错。”泰德说。
“我希望你至少和女人睡过了,”另外一个人说,“因为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博比环顾四周,下等人肩并肩地把他们围起来,被他们的黄外套一挡,博比完全看不到街上的景象,只闻到汗臭和腐肉的味道。他们的皮肤很黑,眼睛深邃,嘴唇艳红(仿佛刚吃过樱桃一样)……但他们并非就是外表的那个样子,例如,他们的脸孔不会一直停留在脸上,因为脸颊和下巴仿佛一直拼命往外延伸,想要超出脸部线条之外(博比只知道如此描述他见到的情形)。在他们的黑皮肤之下是和尖头鞋一样雪白的皮肤。但是他们的嘴唇还是红色的,博比心想,他们的嘴唇总是红色的,就好像他们的眼睛总是黑色的,那根本不是眼睛,而是两个洞。他们很高,又高又瘦,脑子里没有和我们同样的思想,心里也没有和我们同样的感觉。
对街传来一声浊重、牢骚般的咕哝声,博比往对街望去,看到奥斯莫比尔车的一个轮胎变成了灰黑色触须,伸出来卷起一张香烟包装纸,然后缩了回去,不一会儿又变回轮胎,但香烟包装纸露在外面,好像被轮胎吞噬掉一半似的。
“准备回去了吗?”其中一个下等人问泰德。他朝着泰德弯下身子,黄外套上有皱褶的地方沙沙作响,衣领上的红眼睛瞪着他。“准备回去履行责任了吗?”
“我会回去,”泰德回答,“但是让这孩子留在这里。”
现在有更多只手伸出来按住博比,其中有个好像活树枝般的东西抚摸着他的颈背。他耳中又响起了嗡嗡声,这是一种警告,也表示他不舒服,脑子里充满了好像蜜蜂般的嗡嗡声。在疯狂的嗡嗡声中,他先听到钟很快地敲了一下,然后接连很多声;在可怕的黑夜、炙热的狂风中,一个钟声响个不停的世界。他觉得自己大概晓得下等人从何而来了,他们来自距离康涅狄格州和他妈妈几兆英里之外的异地。在不知名的星系下村庄燃烧着,村民尖叫着,而颈背被他们抚摸的感觉……那可怕的感觉……
博比呻吟着,再度把头埋在泰德胸前。
“他想和你在一起,”有个难以言喻的声音说,“我想我们会带着他,泰德,他没有超能力,不像破坏者那样,但还是……所有的一切都要为国王服务,你也晓得。”那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手指又开始抚摸他的颈背。
“所有的一切都为‘光束’服务。”泰德用老师的口吻纠正他。
“不会太久了。”下等人说,然后大笑。他的笑声把博比吓得魂飞魄散。
“把他带走。”另外一个声音以命令的语气说。他们的声音的确蛮像的,但博比很确定这个声音就是和他通电话的声音。
“不行!”泰德说,他的手紧紧抱住博比,“他留在这里!”
“你算老几,居然敢在这里发号施令?”下等人的头目说,“泰德,在获得自由的短短日子里,你居然变得这么骄傲!不过,你很快就会回以前的老房间去,和其他人在一起了。如果我说要带这小孩走,这小孩就得走。”
“如果你带他走,就得费点力气才能从我这里拿到你想要的东西。”泰德说,声音沉静但坚定。博比紧紧抱着他,把眼睛闭上。他不想看到那些下等人,最恐怖的就是当他们碰你的时候,就好像被泰德碰触的时候一样:打开一扇窗口。但是谁会想从这样的窗口往里面看呀?谁会想看到这些长得高大、红嘴唇、剪刀形的怪物原形毕露?谁会想看到红眼睛的主人呢?
“你是破坏者,泰德,你天生就是个破坏者,如果我们叫你去破坏,你就得去破坏。”
“你可以强迫我,我没有笨到以为你办不到……但是如果你让他留下来,我会自动给你需要的东西,而且还会给你更多,超过你能……超过你的想象。”
“我要这个孩子,”下等人的头目说,但是他的声音有点迟疑,似乎在思索,“我想把他献给国王。”
“我怀疑如果你破坏了红国王原本的计划,他还会感谢你送他这毫无意义的漂亮东西,”泰德说,“还有枪手——”
“枪手,呸!”
“不过他和他的朋友已经抵达终极世界的边境。”泰德说,现在换他陷入沉思,“如果我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而不是逼迫你接受,或许我还可以加快脚步,缩短五十年以上的时间。就像你说的,我就是破坏者,像我们这样的人并不多,每一个人你都需要,尤其需要我,因为我是最厉害的一个。”
“别自吹自擂了……你也太高估自己对国王的重要性。”
“是吗?我很怀疑。直到光束粉碎之前,黑塔一直矗立在那里——我应该不需要提醒你这点。你值得为一个小男孩冒这样的风险吗?”
博比完全听不懂泰德在说什么,他也不在乎,只知道他们正在布里吉港的撞球店门外决定他的人生道路。他可以听到下等人的外套窸窸窣窣的声音、闻到他们的味道;由于泰德再度碰了他,他甚至可以更清楚地感觉到他们。眼睛后面又开始有那种恐怖的发痒感觉,而且以一种古怪的方式与他脑子里的嗡嗡声相呼应。眼前飘着无数黑点,他突然领悟这些黑点的意义了。在西马克的书《太阳之环》中,只要紧跟着向上旋转的漩涡,陀螺就会带着你进入另外的世界。事实上,博比怀疑领路的其实是那些黑点,那些黑色斑点是活生生的生命……
而且他们都很饿。
“让这孩子自己决定吧。”下等人的头目最后说。他的活树枝手指又再次抚摸博比的颈背。“泰德,他这么爱你,你是他的‘帖卡’,对不对?是命中注定的好朋友,博比,这个老烟枪泰迪熊是你命中注定的好友,对不对?”
博比没有搭腔,只是把冰冷颤抖的脸孔埋在泰德胸前。他现在满心懊悔自己跑来——如果他早知道下等人的真面目的话,就会乖乖躲在家里、躲在床底下——但是没错,泰德应该算是他的“帖卡”。他不明白什么是宿命,他只是个小孩,但泰德是他的朋友。像我们这样的人,博比悲伤地想,像我们这样的人。
“所以,既然你看到我们了,现在觉得如何呢?”下等人问,“想不想跟我们走,这样就可以离老好人泰德近一点,也许隔周见一次面?和亲爱的‘老帖卡’讨论文学?学着吃我们吃的东西、喝我们喝的东西?”可怕的手指又开始抚摸他,博比脑子里的嗡嗡声更大了,黑点愈来愈大,变得好像手指一样——向他招手的手指。“我们都趁热把它吃下去,”下等人喃喃地说,“也趁热把它喝下去,热热的……甜甜的,热热的……而且甜甜的。”
“住嘴!”泰德大喝一声。
“还是你宁可留下来陪妈妈?”那低沉的声音继续说,完全不在乎泰德的反应,“当然不要啦,像你这么有原则的孩子刚刚才发现友谊的可贵和文学的乐趣,当然要和老朋友一起走了,对不对?决定一下吧,博比,现在就决定,你要知道,决定了就决定了,没法反悔的!”
博比在狂乱中想到在麦奎恩修长白皙的手中耍弄得一片模糊的红纸牌:纸牌动起来了,纸牌慢下来了,纸牌停下来了。考验的时刻到了。
我失败了,博比心想,我没能通过考验。
“让我走吧,先生,”他可怜兮兮地说,“求求你不要带我走。”
“即使这样一来,你的‘帖卡’只好没有你的陪伴而孤零零地上路?”他的声音里有笑意,不过博比几乎可以嗅出表面轻快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轻蔑,不禁打颤。博比一方面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知道现在他们很可能会放他走了;另一方面又觉得羞愧不已,因为他知道自己刚刚在跪地求饶,因为害怕而打退堂鼓。所有他喜欢的小说和电影里面的好人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但是电影和小说里的好人都不需要面对像穿黄外套的下等人或恐怖的黑点。而且,博比在撞球店外面看到的还不是最可怕的东西。万一还会看到其他东西呢?万一黑点把他拖进另外一个世界里,他在那里会看到穿黄外套的人的庐山真面目吗?万一他看到了隐藏在他们现在面貌下的真实面目呢?
“对。”博比说,然后就哭了起来。
“对什么?”
“即使他要孤零零地离开,没有我在旁边陪伴。”
“啊,即使这表示你得回去妈妈身边?”
“对。”
“你现在可能比较了解你那可恶的妈妈了,对不对?”
“对,”博比第三度回答,但这次他几乎呻吟着说,“我猜我现在比较了解了。”
“够了,”泰德说,“别再说了。”
但是那个声音不肯停止。“你学会了怎么当个懦夫,博比……对不对?”
“是啊!”他大叫,仍然把脸埋在泰德胸前。“对、对、对!我是孩子,胆小懦弱的孩子!我不在乎!只要让我回家就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尖叫起来。“我要找妈妈!”那是当小顽皮终于看到从水里、从空中跑出来的野兽时害怕的叫声。
“好吧,”下等人说,“既然你这么说,只要你的泰迪熊答应他会乖乖为我们工作,就不必像从前一样用链子拴起来。”
“我答应你。”泰德把博比松开,博比仍然保持原来的位置,紧紧抓住泰德,把脸贴在泰德胸前,直到泰德轻轻把他推开。
“进撞球房,博比,叫莱恩开车带你回家。告诉他,只要他带你回家,我的朋友就会放过他。”
“对不起,泰德。我很想和你一起走,我真的想和你一起走,但是我没办法,真对不起。”
“你不应该这样苛求自己。”但是泰德的表情很沉重,仿佛他很清楚,从今晚开始,博比将受尽良心的苛责。
两个穿黄外套的人抓住泰德的手臂。泰德看着站在博比背后的那个人,也就是用那可怕的、有如树枝般的手指抚摸博比颈背的那个人。“他们不需要这样做,卡姆,我会自己走。”
“让他自己走。”卡姆说。抓着泰德的两个下等人松开他的手臂,然后,卡姆的手指最后一次碰触到博比的颈背,博比简直快哭出来了。他想:如果他再这样做,我简直会疯掉,我受不了了,我会开始尖叫,没有办法停下来。即使他们把我的脑袋轰掉,都没办法停止尖叫。“进去吧,小男孩,在我改变心意把你带走之前,赶快进去。”
博比踉跄地往撞球店走去,店门虽然大开却看不到人。他走了一步,又转过身来。三个下等人围着泰德,但泰德径自朝着血红的德索托走去。
“泰德!”
泰德回过头来对他微笑,想要挥手。然而那个叫卡姆的跳上前去抓住他,硬是把他转过去丢进车里。当卡姆用力关上车门时,在那短暂的刹那间,博比看到黄外套里面是个高得不得了、像竹竿一样又细又瘦的东西,他的肌肉仿佛刚下的雪那么白,嘴唇像鲜血一样红。眼眶深处的光点和暗点在瞳孔中闪动,瞳孔不断收缩、胀大,就好像泰德那次一样。红唇张开时露出如针的尖牙,让街上的野猫都自叹不如。黑色的舌头从齿间伸出来,令人厌恶地摆动着说再见。接着这披着黄外套的怪物就飞奔绕过德索托车的引擎盖,两条细腿相互摩擦,瘦削的膝盖来回晃动,然后跳进驾驶座。停在对面马路的奥斯莫比尔车也开始发动,引擎声仿佛刚睡醒的巨龙张口咆哮;或许,那辆车就是一条龙。附近的凯迪拉克也同时发动引擎。那拉甘瑟大道的这个区域笼罩在车灯刺目的强光中。德索托车顺着u字形滑行,挡泥板刮擦路面而闪现一阵火花,刹那间,博比看到德索托车的后车窗浮现出泰德的脸孔。博比举起手挥舞着,他觉得泰德也举起手来,但是不太确定。他的脑子里再度充斥着仿佛蹄声的声响。
“小鬼,走开!”莱恩说。他的脸苍白得仿佛奶酪,一张白脸松垮垮地挂在他的头壳上,就好像肥肉松垮垮地挂在他姐姐的手臂上。他背后的弹子球桌一闪一闪的,却无人问津,游戏机上的酷猫早已成为街角撞球店的一景,如今则像孩子般跟在莱恩后面。在他右边是撞球台和打撞球的人,许多人手里都抓着撞球杆,仿佛抓着棍棒一样。老吉站在香烟贩卖机的旁边。他手里没有撞球杆,而是拿着一把小手枪。博比不觉得害怕,在领教了卡姆和他穿黄外套的朋友之后,并不觉得还有任何事情能吓到他。至少暂时而言,他已经被吓够了。
“放一只蛋在鞋子里,然后把它敲碎。现在就做。”
“你最好照做,小鬼。”阿莲娜在桌子后面说。博比看着她,心想,如果我年纪大一点,一定会给你什么东西的,我一定会。阿莲娜看到他的眼神,连忙把头转开,她脸红了,觉得既害怕又困惑。
博比转头看着她的弟弟。“你想要那些家伙回来这里吗?”
莱恩的脸拉得更长了。“你在开玩笑吗?”
“好吧,”博比说,“你答应我的要求,我就会走开。从此以后,你再也不会看到我,”他停顿一下,“或看到他们。”
“你想要什么,孩子?”老吉用颤抖的声音说。博比即将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老吉的脑子里闪现的念头好像巨大的招牌一般醒目。他的脑子现在和年轻时一样清楚,冷酷、工于心计、不讨人喜欢,但是相较于卡姆及他的管制者却又显得天真无邪,好像冰激凌一样。
“第一个要求是,”博比说,“我需要有人载我回家。”然后——他对着老吉说,而不是对着莱恩——他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莱恩的车子是别克汽车:又大、又长、又新,俗气但不低级。只不过是一辆汽车而已。他们两人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舞曲乐声中上路。莱恩一路上只开了一次口:“别想转去听摇滚,那种音乐我上班的时候已经听腻了。”
他们经过艾许帝国戏院,博比看到售票亭左边竖立着用厚纸板割成真人大小的碧姬·芭杜肖像。他漠然看着广告牌,他现在已经太老了,早过了喜欢碧姬·芭杜的年龄了。
他们转入艾许大道。别克车仿佛捂着嘴低语般滑行到步洛街。博比指着他家那栋房子。现在公寓中灯火通明,每一盏灯都大放光明。博比看看仪表板上的钟,快十一点了。
当别克汽车停在路边时,莱恩才又开口。“他们是谁呀?那些无赖是什么人?”
博比几乎想笑,他想起《独行侠》每一集接近尾声时都有人问:那个戴着面具的人是谁?
“下等人,”他告诉莱恩,“穿黄外套的下等人。”
“我现在不想当你的哥儿们了。”
“当然,”博比说,突然打了个寒战,“我也不想。谢谢你送我回家。”
“不客气,不过从现在开始离我远一点,这辈子都不要来找我。”
他开着别克车远去。博比看着他转到对街车道,然后经过卡萝尔家往上坡驶去。车子转个弯不见以后,博比抬头望着星星——繁星点点,在夜空中发出无数亮光。
他心想,有一座塔把所有的一切牢牢控制住,有很多光束保护着这座塔。还有红国王,破坏者努力想摧毁光束……不是因为他们想这么做,而是国王要他们这么做。
博比很好奇:泰德是否已经回到那群破坏者中间了?回去摇着他的桨?
对不起,他心想,开始沿着人行道走到门廊,想起以前和泰德一起坐在那儿、为他读报的情景。我想和你一起去,但是没办法。到头来终究还是没办法。
他在台阶下停了下来,聆听科隆尼街传来鲍泽的吠声,但听不到任何声音;鲍泽已经睡着了,真是奇迹。博比微微笑着,继续往前走。妈妈一定是听到他踏上第二级台阶的声音——还挺大声的——因为她嘴里叫着他的名字,然后就传来她跑步的声音。门开时,博比已经站在门廊上,莉莎跑出来,身上还穿着回家时的那套衣服,一头乱发披散在脸上。
“博比!”她大叫,“博比,喔,博比!感谢老天爷!感谢老天爷!”
她将他一把抱起,不停转圈圈,好像在跳舞一样,她的泪水润湿了他一边的脸颊。
“我不肯拿他们的钱!”她不停地说,“他们回电话给我、问我地址,说要寄支票给我,我说不用了,这是个错误,我很伤心又很沮丧。博比,我拒绝了,我说不要,我说我不要他们的钱。”
博比看得出她在撒谎。有人把信封从前门下面的门缝塞进来,里面装的不是支票,而是现金三百块钱。三百块钱,用来酬谢她帮他们找回最优秀的破坏者;三百块赃钱。他们甚至比她还要小气。
“我说我拒绝了,你听到了吗?”
她抱着他进屋子里。他现在差不多有四十五公斤重,她根本抱不动,但还是抱着他进门。当她继续喋喋不休时,博比明白至少不会有警察来盘问了,因为她没有打电话给警察。她大半时候只是坐在那里拨弄着皱巴巴的裙子,祈祷他会平安回家。她爱他。这件事撩动着他的心,好像困在谷仓中的小鸟猛然拍翅一样;她爱他,虽然不会有太大用处……但还是有一点用,即使是个陷阱,还是有一点用。
“我说我不要钱,我们不需要这笔钱,他们可以自己留着。我说……我告诉他……”
“很好,妈妈,”他说,“很好,把我放下来吧。”
“你到哪里去了?你没事吧?肚子饿不饿?”
他直截了当地回答她的问题。“是啊,我很饿,但我没事。我去布里吉港,得到这些。”
他把手伸进裤袋里,掏出剩下的脚踏车基金。他的一元美钞及零钱和一大堆十块、二十块、五十块钱的钞票混在一起。他妈妈看着这些钱如雨滴般洒落在沙发旁的茶几上,她还完好的那只眼睛瞪得愈来愈大,博比开始害怕那只眼睛会从眼眶里掉出来;另一只眼睛仍然歪斜地陷在乌青肿胀的肉块中。她的样子就好像一个憔悴的老海盗,心满意足地看着刚掠夺来的金银财宝,博比原本不想看到这个画面……从那天晚上到他妈妈过世的那个晚上,十五年间这个画面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然而另一方面,现在的新博比较不可喜的一面却颇高兴看到妈妈的这个表情——这时候的莉莎看起来苍老、丑陋而滑稽,愚不可及却又贪得无厌。这就是我的妈妈,博比内心响起杜兰德的歌声,这就是我妈。我们两个人都抛弃了他,但是我得到的报酬比你多,妈,对不对?耶!
“博比,”她以颤抖的声音喃喃地说,看起来像个老海盗,但声音却好像参加电视游戏节目猜价钱得到大奖一样,“喔,博比,这么多钱?你哪来这么多钱?”
“泰德的赌注,”博比说,“这是他赢来的钱。”
“但是泰德……他不要——”
“他不再需要这笔钱了。”
莉莎眨眨眼睛,仿佛某块瘀青突然让她感到刺痛。然后她把钱扫成一堆,把钞票分类摆好。“我要替你买一辆脚踏车。”她说,她的手指仿佛经验老到的扑克牌赌徒似的快速移动着。没有人赢得了那手牌,博比心想,从来没有人赢过那手牌。“明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买脚踏车,只要西方车行一开门,我们就——”
“我不想要脚踏车了,”博比说,“我不想拿那笔钱买,也不想要你买给我。”
她两手装满钱怔住了,博比感觉到她的怒气一触即发,即将大发雷霆。“不必了,谢谢你的好意,是不是?我真是笨透了,才会指望你感激我。你简直和你那该死的老子一模一样!”她把手抽回来,张开手指,不同的是这一回博比事先知道,不会再措手不及地受到突袭。
“你又知道什么呢?”博比问,“你说了太多关于他的谎话,你根本不记得真相是什么了。”
就这样。他曾经看透她的心灵,那里几乎没有任何关于兰达尔的记忆,只有一个盒子,上面写着兰达尔的名字……名字和模糊的影像,模糊得可能是其他任何人。她把曾经伤害过她的所有事情都密封在这个盒子里,既不记得兰达尔有多么喜欢史黛芙的歌,也不记得(或许她从来不晓得)兰达尔是个会把衬衫脱下来送人的好心人。她的盒子里根本没有空间放这些东西,博比觉得她居然会需要像这样的盒子,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不会买酒给醉鬼喝,”博比说,“你知道吗?”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呀?”
“你没办法让我恨他……但也没办法让我变成他。”他右手握拳放在头旁边,“我不会变成他的鬼魂。你要的话,尽管对自己撒谎好了,说他欠了很多钱、保险单过期,还有多么好赌,但是不要对我说这些谎话。不要再说了。”
“不要对我举起拳头,博比,绝对不要对我举起拳头。”
他举起另外一只拳头作为响应。“来呀,你要打我吗?我会打回去,你会挨更多打,只不过这次是你自找的。来呀!”
她迟疑了。他感觉得到她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可怕的黑暗,里面只充满了畏惧。她怕自己的儿子,害怕他可能会伤害她。不是今天,不——不是挥着小男孩那对脏兮兮的拳头。但是小男孩终究会长大。
但是,他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呢,他有资格指着她的鼻子数落她吗?他真的比她好到哪里去吗?博比听到心底有个声音伤感地问自己究竟想不想回家,即使那意味着泰德得一个人孤零零上路,没有他陪伴。但博比已经回答了,他说他想回家。即使那意味着要回去面对可恶的妈妈?他想回家,博比已经这样回答了。你现在比较了解她了,不是吗?卡姆曾经问他,而博比再度回答:是啊。
当莉莎听到门廊响起博比的脚步声时,她满脑子只有对博比的爱,还有觉得松了一口气,这些都是真实的感受。
博比松开拳头,伸出手握住莉莎随时准备甩他耳光的手……虽然现在这姿态已经不太有说服力。莉莎起先还抗拒,但是博比终于还是安抚了她绷紧的手。他亲吻她的手,抬头看看妈妈憔悴的脸孔,然后再度亲吻了她的手。他太了解她了,但他并不希望如此,他渴望能关闭内心的窗口,渴望自己能变得愚钝一点,不再看透一切,因此不只可能去爱,而且也必须去爱。你知道得愈少,就愈可能相信。
“我不想要脚踏车了,”他说,“好吗?不要脚踏车。”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她问,声音迟疑而哀伤,“你想要我怎么样,博比?”
“煎饼给我吃,煎很多饼。”他说,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我好——饿。”
她煎了很多饼,足够他们两个人饱餐一顿。然后两人就在午夜时分,在厨房餐桌上面对面吃早餐。虽然快午夜一点钟了,博比仍然坚持帮妈妈洗碗。有什么关系呢?他问她,反正明天又不必上学,他想多晚睡都没关系。
当莉莎开始把水槽中的水放掉,博比也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好时,科隆尼街上开始传来鲍泽的叫声:汪汪汪地对着仍是漆黑一片的崭新一天狂吠。博比和妈妈四目相接,笑了起来,在那刹那间,心领神会的感觉其实还挺不错的。
起先,博比仍然照往常那样呈大字形仰卧在床上,两腿张开,脚跟伸到床垫的角落,但是他不再觉得这样躺很舒服,现在觉得这样会让自己的身体暴露得太厉害,万一有什么专捉小男孩的怪物突然从衣橱里窜出,会用爪子一把扯开他的肚皮。他翻过身来侧躺,想着泰德现在究竟在何方。他伸出手想要感觉泰德的存在,却什么都没抓住,就好像稍早时在垃圾甘瑟街一样。博比希望能哭叫着泰德的名字,但是他不能,现在还不能。
外面,在黑夜中仿佛梦境一般,传来了小镇广场的钟声:只有当的一声。博比看看桌上大笨钟的指针正指着一点钟。很好。
“他们走了,”博比说,“下等人已经离开了。”
他蜷缩着身子侧躺着,膝盖屈起顶到胸前。双腿大大地摊开、仰卧在床上睡觉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
11.狼与狮·博比·雷默警官·博比和卡萝尔·堕落的年代·信封
萨利晒得黑黑的从夏令营回来了,身上被蚊子叮了几万个包,脑子里装了一百万个想说的故事……只是博比不想听太多。就在这个夏天,博比、萨利和卡萝尔不再像过去那样轻松做朋友了。他们三个人有时候会一起走到斯特林会馆,但是抵达目的地以后就各玩各的。卡萝尔和她的女生朋友去学手工艺、打垒球和羽毛球,博比和萨利则参加少年探险活动和打棒球。
萨利的球技已经很纯熟了,所以从狼队晋升到狮队。尽管所有男生都一起去游泳、健行,带着泳衣和装午餐的纸袋,坐在斯特林会馆老旧的厢型货车后面,但是萨利愈来愈常坐在罗尼和杜克旁边,罗尼和杜克也参加了夏令营,三个人说着相同的故事不外乎是床铺的床单太短,还有他们如何恶作剧整那些较小的孩子,博比都听烦了。听他们讲话,会以为萨利在夏令营待了五十年。
七月四日,狼队和狮队进行了一年一度的大决战。从二次大战结束后到现在的十五年间,狼队从来没赢过,但是在一九六〇年的这场比赛中,多亏了博比,至少比赛非常精彩。他差不多棒棒击出安打,虽然丢了棒球手套,还是在中外野表演了一次漂亮的飞扑防守。(博比站起来听到如雷的掌声时,有刹那间很希望妈妈也在场,但她没有出席这场年度盛会。)
狼队最后一轮进攻时,博比打击出去,当时他们落后两分,有位跑者占据二垒。博比把球往左外野方向用力一击,然后拔腿就跑,先听到萨利站在本垒板后的捕手位置大叫:“打得好,博比!”这球打得很好,只是原本狼队指望可以借机追平比数,所以博比应该跑到二垒就停住,但他却想再往前推进。十三岁以下的孩子几乎总是没办法精准地把球传到内野,但是这回萨利在夏令营的朋友杜克从左外野丢了个如子弹般快速的球给另外一个夏令营朋友罗尼。博比开始滑垒,但感觉在他碰到垒包之前不到一秒钟的时间,罗尼的手套已经碰到他的脚踝。
“你——出局!”裁判大叫,他早就从本垒板冲过来看清楚。狮队的亲朋好友在场边歇斯底里地大声欢呼。
博比一边瞪着裁判、一边爬起来,担任裁判的是斯特林会馆的辅导员,二十岁左右,嘴里含着哨子,鼻子上涂着白色软膏。“我明明安全上垒了!”
“博比,很抱歉!”那大孩子说,他卸下裁判的脸孔,又变回辅导员的身份,“你这球打得很好,滑垒也很出色,但是你出局了。”
“才没有!你这个骗子!你为什么作弊?”
“把他赶出场!”一位家长喊着,“不能这样顶撞裁判!”
“回去坐下,博比!”辅导员说。
“我安全上垒了!”博比还在嚷嚷,“明明就是安全上垒!”他指着那个建议把他赶出场的大人,“那个大胖子,你是不是收了他的钱才故意让我们输球?”
“住嘴,博比。”辅导员说。他头上戴着大学兄弟会的帽子,胸前挂着口哨,样子实在很呆!“我警告你。”
罗尼转过身去,这场争执似乎让他觉得很倒胃口。博比也很恨他。
“你只是个骗子。”博比说。他可以忍住不让眼角的泪水流出来,却无法控制颤抖的声音。
“我真是受够了!”辅导员说,“快去坐下来,冷静一下,你——”
“大骗子!你是大骗子!”
三垒附近有个女人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够了!”辅导员冷冷地说,“马上给我离开球场。”
博比慢吞吞地走到三垒和本垒中间,又转过身来,“顺便说一下,有一只鸟把大便拉在你鼻子上了,我猜你笨得没有发现,你最好赶快把它擦干净。”
他在脑子里想到这几句话时觉得很好笑,但真说出口时听起来却很蠢,没有人笑。萨利叉开双腿站在本垒板上,全身披挂着破破烂烂的捕手装备,显得高大魁梧,但表情却严肃得好像心脏病发了一样,贴满黑色胶带的面罩在手里晃来晃去。他满脸通红,显得很生气,看起来也像永远挥别狼队的大孩子。萨利参加过温维那夏令营,睡过床单太短的床,也曾通宵熬夜围着营火讲鬼故事。从今以后,萨利都是狮队队员了,博比因此而痛恨他。
“你吃错什么药了?”博比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开时,萨利问。两边的球员休息室都很安静,所有孩子都看着他,所有家长也都看着他,仿佛博比是什么讨人厌的东西一样。博比猜想自己大概真的很讨人厌吧,只是原因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你知道吗?萨利,也许你参加过夏令营,不过我可是去过“那边”呢。
“博比?”
“我没有吃错什么药,”博比头抬也不抬就说,“我才不在乎呢,反正我快搬去马萨诸塞州了,也许那里没有那么多爱作弊的骗子。”
“喂,你听我说——”
“噢,闭嘴。”博比说,低头盯着自己的球鞋,看也不看萨利,只是一直低着头往前走。
莉莎没有什么朋友,(她有一次告诉博比:“我只是平凡的灰蛾,不是漂亮的社交花蝴蝶。”)但是她刚到家园不动产中介公司上班的时候,和一个叫迈拉的女人处得还不错。(照莉莎的说法是,她们俩互相看对眼了,步调一致,波长也相同之类的。)在那段时间,迈拉担任拜德曼的秘书,而莉莎则是整个办公室的行政助理,穿梭在不同经纪人之间,为他们安排行程、煮咖啡、打字等等。迈拉在一九五五年突然因为不明原因辞职了,于是莉莎在一九五六年升上迈拉的职位,担任拜德曼先生的秘书。
莉莎和迈拉仍然保持联络,在重要节日互寄卡片,偶尔也通通信。迈拉——她是莉莎所谓的“老姑娘”——搬去马萨诸塞州,自己开了一家不动产中介公司。一九六〇年六月,莉莎写信给迈拉,问她能不能加入他们公司,成为合伙人——当然先从初级合伙人开始做起。她有一点点资金,虽然不多,但三千五百美元也不算微不足道。
也许迈拉曾经和莉莎受过同样的磨难,也许没有,总之她同意了——甚至还寄了一束花给莉莎,莉莎几个星期以来第一次显得这么开心;也许几年来,她第一次真的感到快乐。重要的是,他们要从哈维切镇搬到麻省的丹弗斯。他们会在八月搬家,这样一来,莉莎就有充裕的时间为近来显得特别安静而忧郁的博比找到新学校入学。
此外很重要的是,博比在离开哈维切镇之前还有一点事情需要处理。
博比的年纪太轻,个子也太小,没有办法直截了当地做他必须做的事。他必须很小心,而且还得偷偷摸摸做。要偷偷摸摸的,博比倒是无所谓,他现在对于模仿周末下午场电影中的奥迪·墨菲或伦道夫·斯科特已经没有太大兴趣,此外,有的人就是需要遭到突袭,即使只是为了让他们尝尝遭受伏击的滋味都好。他选中的躲藏地点是他那次哭了之后卡萝尔带他去的矮树丛,那里很适合等候哈利,等候罗宾汉先生骑马穿过幽谷。
哈利在杂货店打工,博比知道这个消息已经几个星期了,他和妈妈一起去那里买东西的时候曾经看到哈利。博比也看过哈利三点钟下班后走路回家,通常都和朋友一起走。里奇是最常和他一起鬼混的哥儿们;威利似乎已经脱离罗宾汉的生活,就好像萨利差不多已经走出博比的生活一样。不过无论是独自一人或有朋友陪伴,哈利回家的时候总会穿过联合公园。
博比开始在下午的时候晃到这里来。现在,只有早上才有人来这里打棒球,因为天气实在太热了,还不到三点钟,三个棒球场都空无一人。迟早哈利下班回家途中总会独自一人穿过这几座空荡荡的球场,而里奇或其他酒肉朋友都不在他身边。于是,博比每天三点到四点的时候都窝在这个矮树丛中,也就是他把头靠在卡萝尔大腿上哭泣的地方。有时候他会带书来看,乔治和雷尼的故事再度让他落泪。像我们这样的人,像我们这样在牧场工作的人,是全世界最寂寞的家伙。这是乔治的看法。像我们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可以指望。雷尼以为他们两人会拥有一座农场,可以在农场养兔子,但是博比还没读完这本书,就知道乔治和雷尼根本不会有一座农场,也没办法养兔子。为什么?因为人们总是需要猎物,当他们找到像拉尔夫、小猪或像雷尼这样笨笨的大个子时,他们就变成了下等人。他们穿上黄色外套,把棍子两端磨尖,然后开始狩猎。
但是像我们这样的家伙有时候会得到一点我们应得的回报,当博比默默等着哈利单独出现的那一天来临时,他心里想,有时候我们会得到回报。
结果,八月六日就是博比等待的大日子。哈利穿过公园,往步洛街和联合大道的交叉口走去,身上还围着打工时穿的红色围裙——真是个他妈的猎人——嘴里哼着歌,他的歌声简直可以熔化螺丝钉。博比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的树枝走出去,悄悄跟在哈利后面,直到离得够近,有足够的把握时,才举起球棒。三个大男生对付一个小女孩,他们一定把你当做狮子。但是卡萝尔当然不是狮子,他也不是,萨利才是狮队的一员,但萨利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现在也不在这里。现在蹑手蹑脚跟在哈利身后的博比甚至连一只真正的狼都不算,只是土狼罢了,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哈利也不配!
他才不配呢,博比心想,然后把球棒一挥,听到了砰然重击声,就好像他在坎登湖畔挥出此生最棒的一击——远远飞到左外野的安打——同样的声音,球棒打到哈利后腰时发出的重击声听起来更加悦耳。
哈利又惊又痛地尖声大叫,趴到地上。等他翻过身来,博比立刻又朝他的大腿狠狠打下去,这回打中左膝下面。“噢!”哈利尖叫。听到哈利的尖叫声,博比感到莫大的满足,几乎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噢!好痛!好痛!”
不能让他爬起来,博比心想,于是冷酷地挑选下一个下手的位置。他的块头是我的两倍,如果我没打中,让他爬起来,他会把我痛打一顿,打得我死去活来。
哈利想要撤退,他的球鞋顶着碎石子路,手肘在地上猛划,用屁股拖着身体移动,在地上刻划出一道痕迹。博比挥舞球棒,打中哈利的肚子。哈利再也撑不住了,他瘫倒在地上,眼中闪烁着泪水,脸上冒出一粒粒大颗的紫红色青春痘,他的嘴唇——在蕾安达拯救他们的那一天看起来如此卑劣的薄唇——如今颤抖不停。“噢,不要再打了,你要什么东西,我给你,我给你,噢,天哪!”
他没有认出我来,博比这才明白。因为阳光刺眼,他根本不知道打他的人是谁。
但这样还不够。在温维那夏令营的一次内务检查后,辅导员说:“还不够好,孩子们!”萨利是这么告诉他的,倒不是博比真的在乎,谁在乎什么狗屁内务检查啊?
但是,他倒是很在乎这件事情,没错,他弯腰靠近哈利那张痛苦的脸孔。“你还记得我吗,罗宾汉?”他问,“记得我吧?我是马泰宝宝。”
哈利不再尖叫,他瞪着博比,终于认出他来。“等我逮……你……”
“你什么狗屎都逮不到!”博比说,当哈利想要抓住他的脚踝时,博比一脚踹在他的肋骨上。
“噢——”哈利大叫,又继续哀号。真是个讨厌鬼啊!简直像是游行队伍中的猎人小娃娃!博比心想,我可能比你还痛呢!只有笨蛋才会穿着球鞋踢人。
哈利翻过身来。当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时,博比以击出全垒打的姿态把球棒猛力一挥,结结实实地打在哈利的屁股上;声音真是美妙,就好像用掸子猛力拍打厚重的地毯一样!唯有拜德曼先生也匍匐在他面前时,感觉才会比现在还痛快。博比很清楚到时候要在哪里下手揍他。
不过就像妈妈常说的,无论如何,总是聊胜于无。
“这一下是代替葛伯宝宝打的。”博比说。哈利现在整个人又趴在地上啜泣不已,浓稠的绿色鼻涕从他的鼻孔流下来。他软弱无力地用一只手揉着麻木的屁股。
博比的双手再度握紧球棒贴满胶带的地方,他想举起球棒给哈利最后一击,不过不是打在他的胫骨或侧背上,而是打他的头。他想听听哈利的头盖骨碎裂的声音,说真的,假如没有哈利的话,这个世界不是会变得更美好吗?爱尔兰人渣!下等小——
冷静一点,博比,泰德的声音说,你要适可而止,冷静一点,控制一下自己。
“你敢再动她一根汗毛就别想活了,”博比说,“如果你敢再对付我,我就把你家烧个精光。你这混账猎人。”
他蹲下来和哈利说完这几句话之后就站起来,环顾四周,然后离开。他沿着步洛街爬坡,才走到半路,还没碰到席格比双胞胎就开始吹口哨。
接下来几年,葛菲家不时有警察登门拜访,莉莎几乎已经习以为常。第一个上门的是雷默警官,就是那位有时候会向公园摊贩买花生请小孩吃的胖警察。雷默警官于八月六日晚上站在步洛街一四九号公寓一楼门口按门铃的时候,显得不太高兴,站在他身旁的是哈利和他妈妈,而哈利有一个星期之久只能坐在放了软垫的椅子上。哈利走上台阶时好像老人家一样,双手撑住后腰。
莉莎打开大门的时候,博比就站在她身边,哈利的妈妈指着博比大叫:“就是他,就是这孩子把哈利打得半死!逮捕他!负起你的责任!”
“怎么回事啊,乔治?”莉莎问。
起先,雷默警官没搭腔。他看看博比(一米六三,四十四公斤),又看看哈利(一米八五,八十公斤),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哈利虽蠢,但还没蠢到看不懂雷默的表情。“他偷袭我,从我背后偷袭。”
雷默弯下腰来,用他胖胖的手撑住膝盖,对博比说:“哈利说他下班回家的路上,你在公园把他狠狠打了一顿。”雷默把“下班”说成“下邦”,博比一直记得这点。“他说你先躲起来,然后趁他还没转过身就用球棒打他。你觉得呢?葛菲太太,你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吗?”
博比一点也不笨,他早料到会发生这个状况。他很后悔当初没有在公园里告诉哈利,冤有头,债有主,如果他把博比打他的事情泄漏出去,那么博比也会以牙还牙——把哈利和朋友伤害卡萝尔的事抖出来,那件事可严重多了。麻烦的是哈利的朋友一定会否认,于是就变成要看大人会相信卡萝尔的话,还是哈利、里奇和威利的说辞。所以博比当时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希望哈利饱受羞辱后(竟被一个块头只有他一半大的小孩狠狠揍一顿)会守口如瓶。结果并非如此,而且看到哈利妈妈面容憔悴、嘴唇苍白、眼神愤怒,博比就明白了。她已经把事情套出来了,应该已经从哈利的嘴里逼问出实情。
“我从来没有碰过他。”博比告诉雷默,同时坚定地直视雷默警官的眼睛。
哈利的妈妈听了目瞪口呆,甚至从小就不知说过多少谎言的哈利都显得很惊讶。
“噢,你真是不要脸!”哈利的妈妈大叫,“让我问问他,警官!等着瞧吧,我一定会逼他讲实话!”
她往前走,雷默头也不抬,眼睛仍然盯着博比,伸手把她推开。
“听好,你这小子——如果不是真的,像哈利这么壮的蠢蛋为什么要这么说,说你这只小虾米欺负他?”
“你别叫我的孩子蠢蛋!”哈利的妈妈尖声说,“他被这个懦夫打得半死还不够吗?你为什么——”
“闭嘴!”博比的妈妈说。问完雷默警官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他回答问题。”
“他到现在还在气去年冬天发生的事情,所以才这么做。”博比告诉雷默,“他和几个圣盖伯利中学的男生在后面追我,哈利在雪地里滑倒了,结果全身都弄湿了。他说总有一天会逮到我,我猜他今天会这么说是为了报复我。”
“你撒谎!”哈利咆哮,“追你的人不是我,是比利!那——”
他说到一半停下来看看四周。他已经把一只脚伸进去了,他脸上微微出现恍然大悟的神情。
“不是我。”博比说。他看着雷默,声音很平静。“如果我企图揍他这样的大块头,一定早就没命了。”
“撒谎的人该下地狱!”哈利的妈妈大声咆哮。
“今天下午三点半左右,你在哪里,博比?”雷默问,“可不可以告诉我?”
“在家里。”博比说。
“葛菲太太?”
“喔,没错,”她冷静地回答,“整个下午他都和我一起待在家里。我在厨房洗地板,博比负责刷壁脚板。我们快搬家了,我希望在搬走前把房子弄干净。博比发了一点牢骚——男孩子都这样——但是他还是把工作做完了,之后他喝了一点冰茶。”
“你撒谎!”哈利的妈妈大喊,哈利显得十分错愕,“谎话连篇!”她又往前冲,双手往莉莎的脖子伸过去。雷默警官再度看也不看就把她推回去,这次动作比上次粗鲁一点。
“你愿意发誓他当时是和你在一起吗?”雷默警官问莉莎。
“我发誓。”
“博比,你从来没有碰过他?你发誓?”
“我发誓。”
“在上帝面前发誓?”
“在上帝面前发誓。”
“我会逮到你的,博比,”哈利说,“我会好好修理你的——”
雷默突然把手一挥,这个动作太突然了,如果不是哈利的妈妈一把抓住哈利,他可能已经跌下台阶,不但再度重创旧伤,还增添了新的伤口。
“闭上你的脏嘴!”雷默说。哈利的妈妈想说话,但雷默用手指着她,“你也闭嘴,玛丽·杜林,如果你想指控别人打人的话,应该先从你那该死的丈夫开始,可以找到的证人会多很多。”
哈利的妈妈目瞪口呆,又生气、又羞愧。
雷默放下指着她的那只手,仿佛手突然变重了。他(用不怎么仁慈的眼光)看看站在门廊上的哈利和他妈妈,又把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的博比和莉莎。然后他退后一步,拿起警帽,搔一搔满是汗水的头,把帽子戴上,“丹麦国里发生了一些不可告人的坏事,”他最后说,“咱们这儿有人撒谎的时候嘴快得不得了,比快跑的马还要快。”
“他——”“你——”哈利和博比同时开口,但是雷默警官完全没有兴趣听他们说话。
“闭嘴!”他怒吼一声,声音大得惊动对面马路的老先生和老太太回过头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现在宣布这个案子结案。但是如果你们两个还惹出什么麻烦的话,”他指着两个男孩,“或你们两个,”他指着两位妈妈,“有人就要倒大霉了。有句老话说,对聪明人只要说一句话就够了。哈利,你愿不愿意和小博比握手讲和,表现一点男子汉气概?……啊,我看不成,这个世界真悲哀。走吧,我送你们回家。”
博比和妈妈目送他们三人走下台阶,哈利一跛一跛地走,夸张地好像酒醉的水手般,走到人行道的时候,哈利的妈妈突然用手掐住他的脖子,说:“你这小混蛋,别装了!”哈利果然就好一点了,但还是走得摇摇晃晃。在博比眼中,哈利那一跛一跛的模样仿佛他的罪证,或许确实是他的罪证。最后狠狠敲在哈利屁股上的那一记,还真是大满贯全垒打。
回到屋子里,莉莎仍然像刚刚那样平静地问博比:“他是不是打伤卡萝尔的其中一个男生?”
“是。”
“在我们搬家以前,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去惹他?”
“可以。”
“很好。”她说完后亲一亲他。妈妈几乎从来不亲他,当她亲他的时候,感觉真好。
在他们搬家前几天——公寓早已清空,房间里堆满纸盒,看起来很奇怪——博比在公园里追上卡萝尔。博比很多时候都是看到卡萝尔和好朋友一起走,这天却是独自一人,不过这样还不够,这不是他想要的。现在卡萝尔终于落单了,但直到她回过头来,博比看到她眼中的恐惧,才明白她一直刻意避开他。
“博比,”她说,“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他说,“我猜还好吧,最近都没有碰到你。”
“你最近都没有来我家。”
“没有,”他说,“没有,我——”什么?他应该说什么?“我最近挺忙的。”他心虚地说。
“喔。”他可以忍受她对他冷淡,但受不了她试图隐藏心中的恐惧。她怕他,仿佛他是一条可能会咬她的狗。博比脑中浮现出自己趴下来用四只脚走路、汪汪叫的画面。
“我快搬家了。”
“萨利告诉我了,但是他不知道你要搬去哪里。我猜你们两个人也不像以前那么要好了。”
“是啊,”博比说,“不像以前那样。不过,喏,”他把手插进裤袋,掏出一张折叠好、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卡萝尔疑惑地看这张纸,伸手想拿,然后又把手缩回来。
“只是我的地址而已,”他说,“我们要搬去马萨诸塞州,搬去一个叫丹弗斯的小镇。”
博比把折叠好的纸片拿给她,但她还是不肯接过来,博比觉得想哭。他记起和卡萝尔一起坐在摩天轮上,升到顶端,俯视下面灯火通明的世界。他还记得卡萝尔那条如展翅般飞扬的手巾、上了色的小小脚趾甲,还有香水味。收音机传来卡农的歌声,他满脑子都是卡萝尔、卡萝尔、卡萝尔。
“我是想你也许会写信给我,”博比说,“搬到新家以后,我可能会想念这里。”
卡萝尔终于把纸片接过去,看也没看就塞进短裤口袋里。博比心想,也许她一回家,就会把它丢了,但是他不在乎,至少她把地址接过去了。当他需要转移思绪、想些别的事情时,这样已经够了……他发现即使没有下等人在附近,有时候也会需要这么做。
“萨利说你变了。”
博比没有搭腔。
“事实上,很多人都这样说。”
博比没有搭腔。
“你有没有把哈利痛打一顿?”卡萝尔问,冰冷的手抓住博比的手腕,“有没有?”
博比慢慢点点头。
卡萝尔突然用双手环住博比的脖子,然后用力亲吻他,用力得两个人牙齿相撞。他们嘴唇分开时,发出“啵”的一声。此后三年,博比不曾再亲吻过其他女孩……而且这辈子再也没有任何亲吻可以带给他同样的感觉。
“很好!”她低声恨恨地说,几乎像在怒吼,“很好!”
然后她就往步洛街跑去,她的腿——在夏天晒成了古铜色,又因为成天跑来跑去、在外面玩耍而处处疤痕的双腿——在骄阳下闪闪发亮。
“卡萝尔!”他大叫,“卡萝尔,等一等!”
她继续跑。
“卡萝尔,我爱你!”
她听了停下脚步……或许只不过是因为当时她已经跑到联合大道的路口,必须停下来看看有没有车。无论如何,她停了下来,先低着头,然后回头望。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张开。
“卡萝尔!”
“我得回家做色拉了。”她说,然后就跑走了。她跑到马路对面,也跑出他的生命,再也没回头。或许这样也好。
博比和妈妈搬到丹弗斯。博比转学到丹弗斯小学,交了几个新朋友,但却树立了更多敌人。他开始打架,没多久也开始逃学。在丹弗斯小学发下来的第一张成绩单上,里弗斯老师在评语栏写着:博比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也是个非常困惑的孩子。葛菲太太,能不能麻烦你来学校谈谈博比的情况?
莉莎去见了老师,也尽力配合,但发生了太多她难以启齿的事情:普罗维敦、宠物走失的海报,还有她怎么得到这笔钱替自己买来新事业和新人生。莉莎和老师都同意博比正在承受成长的痛苦,他很怀念以前的小镇,也想念老朋友。他终究会脱离这些麻烦事情,他太聪明了,也潜力无穷,不会一直身陷其中。
莉莎担任房地产中介之后,新事业蓬勃发展。博比在英文科目上表现出色(他在一篇拿a的报告中比较了斯坦贝克的《人鼠之间》和戈尔丁的《蝇王》),但是其他科目就一塌糊涂。他开始抽烟。
卡萝尔确实偶尔会写信给他——吞吞吐吐、试探性地谈一些学校生活、老朋友的近况,以及周末和蕾安达一起去纽约玩的事情。在一九六一年三月寄来的信中(她总是用没有去毛边、旁边有泰迪熊图案的信纸写信给博比),卡萝尔在最后附了几句话:我想妈咪和爹地快离婚了,爹地另外交了女朋友,而妈咪整天都在哭。不过多半时候,卡萝尔都谈一些愉快的事情:她现在学会旋转了,生日礼物是一双新的溜冰鞋,虽然伊冯娜和蒂娜都不以为然,她还是觉得费比安很可爱,还去参加了一场扭扭舞会,每一支舞都跳了。
每次打开信封、抽出卡萝尔的信时,博比都想:这是最后一封信了,我再也不会听到她的消息了。即使答应了别人,小孩子通常都不会通信太久。周围不断发生太多新鲜事了,时光飞逝,时间过得太快了,她会把我忘掉。
但是他可不会帮卡萝尔忘掉自己。博比每次收到卡萝尔的信之后,就坐下来回信,他描绘给她听,莉莎以二万五千美元卖掉的那栋布鲁克林的房子是什么样子——莉莎拿到的佣金相当于她从前半年领的薪水;他也告诉她,他的英文报告拿了a+;还告诉她关于新朋友墨瑞的事,墨瑞教他下棋。但他没有告诉卡萝尔,他和墨瑞有时候会到处砸玻璃窗,他们会飞快地骑着脚踏车(博比终于存够钱买脚踏车了),经过普里茅斯街上的旧公寓房子时,会从车篮里拿石块丢玻璃窗。他也没有透露他怎么叫丹弗斯小学的副校长赫尔利先生亲他的红屁股,还有赫尔利先生如何打他耳光,说他是没有礼貌、讨人厌的小孩。他也没有坦承自己已经开始顺手牵羊,而且还喝醉过四五次(一次和墨瑞一起,另外几次则是自己一个人),或有时候他会走在铁轨上,心里纳闷如果就这样被火车撞死,是不是最快一了百了的方法——才刚闻到柴油味,火车的阴影就笼罩在脸上,然后就一片模糊。或许不见得像他想的那么快。
他写给卡萝尔的每一封信,结尾都是:
悲伤地想念着你的朋友博比
接下来几个星期过去了,卡萝尔毫无音讯,然后她又寄了一封信来,背后贴着爱心和泰迪熊,里面放着另一张去了毛边的信纸,又谈了很多关于溜冰、耍短棒、新鞋子的事情,还有她仍搞不懂分数的计算题。每一封信都仿佛垂死的爱人又痛苦地喘了一口气。多喘了一口气。
甚至萨利也曾经写了几封信给他,但是在一九六一年初就停止写信了,不过萨利居然肯尝试写信,已经令博比既惊讶又感动了。在萨利那大大的、孩子气的笔迹和一堆拼得乱七八糟的单词中,博比可以体会到这个好心肠少年的一片心意,萨利是个喜欢打球、喜欢拉拉队员的年轻孩子,他经常被标点符号的用法搞得一头雾水,就好像他在足球场上常常迷失在竞争对手的防守阵势中一样。博比甚至觉得,他依稀可以看到一二十年后长大成人的萨利是什么模样。那个成年人等候着小萨利长大,就好像你在等候出租车来载你一样:他长大以后很可能当上汽车推销员,后来终于自己开了家店,店名当然就叫诚实萨利——诚实萨利哈维切雪佛兰车专卖店。他会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样,赘肉从腰带上方垂下来,办公室墙上挂着各种匾额。他还会担任青少年球队的教练,每回上场前为球员打气时,开场白都会说:“大家听着!”他每个礼拜都乖乖上教堂,节庆时一定出现在游行队伍中,同时也是市政委员会的成员,诸如此类。博比判断萨利的人生将会很美满——有农庄和兔子,而不是两端削尖的棍子。虽然对萨利而言,那根棍子仍然等着他;在东河省和老妈妈桑一起等待,那老妈妈桑从来不曾完全离开过。
警察在便利店逮住博比时,他才十四岁,手里拿着六罐啤酒(那拉甘瑟牌啤酒)和三盒香烟(当然是切斯特菲尔德牌香烟啦),从便利店走出来。这警察是从《魔童村》里走出来的金发警察。
博比告诉警察,他并没有闯空门,当时便利店的后门大开,他就这么进来了。但是当警察用手电筒照着门锁时,看见门锁斜挂在老旧的木门上,有一半都被撬开了。警察问,这又是怎么回事?博比耸耸肩。坐进警车以后(警察让博比坐在前座,但是博比向他讨支烟屁股来抽却被他拒绝了),警察开始填写表格。他问坐在身旁这个闷闷不乐、瘦巴巴的孩子叫什么名字。“拉尔夫,”博比说,“拉尔夫·葛菲。”但是当他们把车停在博比和妈妈住的地方时——那是个独栋房子,包括楼上、楼下,整栋都是他们的——他告诉警察刚刚说了谎话。
“我的名字其实是杰克。”他说。
“喔,是吗?”那个《魔童村》的金发警察说。
“是啊,”博比猛点头,“杰克·梅瑞度·葛菲就是我。”
卡萝尔到了一九六三年就不再寄信来了,那年刚好博比遭到退学,他也因为持有五支大麻烟,在那一年首度造访麻省少年感化院,博比和朋友都称这种大麻烟为“游戏杆”。法官判博比得接受九十天的感化教育,如果行为良好,最后三十天可以减刑。博比在里面看了很多书,有些孩子叫他“教授”,博比觉得无所谓。
他离开贝德柏感化院时,丹弗斯的少年队警官格兰德尔问博比是不是准备改过自新。博比说是,他已经得到教训,当时他说的似乎是实话。然后在一九六四年秋天,他狠狠揍了一个男孩一顿,那男孩伤势严重,必须住院治疗,而且可能终身无法完全康复。那个孩子因为不肯把吉他给博比,所以博比就狠狠揍他一顿之后拿走了吉他。警察前来逮捕博比的时候,博比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弹吉他(他弹得不太好)。他原本告诉莉莎,吉他是在当铺买的。
当格兰德尔警官带着博比上警车时,莉莎站在门口哭泣。“如果你再不悔改的话,我就不管你了!”她在博比背后大喊,“我是说真的!”
“那就别管吧!”博比说,坐进警车后座,“尽管去做呀,妈,现在就别管了,可以省一点时间。”
在路上,格兰德尔警官说,“博比,我以为你会改过自新。”
“我也是。”博比说,这一回,他在贝德柏感化院待了六个月。
他离开感化院以后,把回家的车票兑换成现金,然后搭便车回家。他走进屋里的时候,妈妈并没有出来迎接他。“你有一封信,”她的声音从阴暗的房里传出来,“就放在你桌上。”
博比一看到信封,心脏就开始猛烈跳动,撞击着他的肋骨。信封上已经不再有爱心图案和泰迪熊了——她现在长大了,不兴这一套——但是他立刻认出卡萝尔的笔迹。他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没有去毛边的信纸——另外还有一个比较小的信封。博比很快读了卡萝尔的信,这也是卡萝尔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亲爱的博比:
你好吗?我很好。你的老朋友寄了一封信给你,就是帮我
把手臂医好的那个人。我猜他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所以就把信寄给我了。他附了字条,请我把信寄给你,所以我就把信寄给你了。请代我向伯母问好。
卡萝尔
没有提到她学转圈圈的情况,没有说她在数学课表现如何,也没有谈到任何关于男朋友的事,但博比猜她可能交过几个男朋友。
他用颤抖而麻木的双手把密封的信拿起来,心脏跳得更厉害了。信封上只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博比,他立刻晓得,这是泰德的笔迹。博比觉得口干舌燥,浑然不知自己早已热泪盈眶,他把信封拆开,这个信封不会比一年级小朋友寄的情人节卡片大。
信封拆开后,飘出了博比这辈子闻过最甜美的气味,让他回想到小时候抱着妈妈时,从她身上散发的香水味、香皂味和抹在头发上那东西的气味;也让他回想起夏日的联合公园,以及哈维切图书馆书架间的气味,微弱的芳香中蕴藏着爆炸性的威力。原本含在他眼眶里的泪水满溢出来,开始沿着脸颊流下来。他的心早已习惯苍老,如今却重新感觉年轻——知道自己可以重新感觉年轻——这是多么令人震惊而迷惑啊!
里面没有信、没有纸条、没有写任何东西。博比抖一抖信封,深红色的玫瑰花瓣洒落桌面,他从来不曾看过这么深、这么暗的红色。
他想,这是心之血,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狂喜。他立刻记起,也是多年来第一次想起来,怎么样才可以让自己的思绪飘到远方,暂时释放自己的思绪。即使只是想到这件事,他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绪飘了起来。花瓣仿佛红宝石般在他满是疤痕的桌面上闪闪发光,仿佛从这个世界的内心深处透出的神秘光亮。
博比心想,不止一个世界,不止一个,还有另外的世界、几百万个世界,都随着黑塔的轴心一起旋转。
然后他想,他又从他们手里逃脱了,再度获得自由了。
那些花瓣是不容置疑的,它们代表了每个人都会需要的一切肯定;代表了所有的“你可以”、“你能”和所有的“这是真的”。
纸牌动起来了,纸牌慢下来了,博比心想,他知道以前曾经听过这几个字,但不记得是在哪里听到的,或为什么现在又会听到。他也不在乎。
泰德自由了。不是在这个世界,不是在这个时间,这次他往另外一个方向跑了……不过是在某个世界里。
博比用手舀起花瓣,每一片花瓣都像一枚小小的丝质钱币。他捧着花瓣,仿佛满手都是血,然后把花瓣举到面前。他可以整个人都沉溺在这浓浓香气中。泰德就在这花瓣中,博比眼前清晰地浮现了泰德的模样,他驼着背走路的滑稽样子、满头细致的银发、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上深印着尼古丁熏黄的痕迹,手上还提着购物袋。
就好像他惩罚哈利的那天一样,他听到泰德的声音。当时多半出于他的想象,但这次他觉得应该是真的,那是埋藏在玫瑰花瓣中的泰德留给他的东西。
稳住啊,博比。要适可而止,要冷静一点,控制自己。
他把脸埋在花瓣中,在桌前坐了很久,很久。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把花瓣放回小小的信封里,生怕掉落任何一瓣,然后再度折起信封的封口。
他自由了。他在……某个地方。而且他记得。
“他记得我,”博比说,“他记得我。”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把茶壶放在炉子上,然后走进母亲房间。莉莎躺在床上,博比看得出来,母亲开始显露老态。当博比在她身边坐下时,她把头转开,这个孩子现在长得几乎像大人一样了,不过她还是让博比握住她的手。博比握着她的手,慢慢抚摸着,等着水烧开时发出的哨音。过了一会儿,莉莎转过头来看着他。“喔,博比,”她说,“我们把事情全搞砸了,你和我,我们该怎么办呢?”
“尽力而为吧。”他说,仍然抚摸着她的手。他拉起她的手放在嘴唇边,然后亲吻她的手掌,她手掌上的生命线和感情线短暂地纠结在一起,然后才又分道扬镳。“只能尽力而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