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一支两端削得十分尖利的棍棒
1.小男孩和妈妈·博比的生日·新房客·时间和陌生人
博比的父亲兰达尔·葛菲是那种二十几岁就开始掉头发、还不到四十五岁就秃头的人,只是他才三十六岁就因心脏病发而过世,逃过了全秃的命运。从事房地产中介的兰达尔是躺在别人家的厨房地板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的,当时看房子的客户还在客厅里拼命拨打早已不通的电话叫救护车。兰达尔过世时,博比才三岁,他隐约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个男人经常搔他痒、亲他的脸颊和额头,那个人应该就是他的父亲。兰达尔的墓碑上写着“悲伤永怀”,但博比的妈妈从来不曾露出悲伤的样子,至于博比自己……你怎么可能怀念一个你几乎不记得的人呢?
父亲死后八年,博比疯狂地迷上了哈维切西方车行卖的二十六英寸施文牌脚踏车。他千方百计暗示妈妈他有多喜欢那辆脚踏车,有一天看完电影走路回家的时候,他终于挑明了说(他们看的电影是《楼顶的黑暗》,博比虽然看不懂,还是很喜欢这部片子,尤其是多萝西·麦克吉尔靠在椅子上露出长腿的那一幕)。他们经过车行时,博比不经意地提起橱窗里展示的那辆脚踏车会是很棒的十一岁生日礼物。
“你甭做梦了,”妈妈说,“我可买不起脚踏车来送你当生日礼物,你知道的,你老爸并没有留给我们一大笔财富。”
虽然兰达尔早在杜鲁门当总统的年代就已经过世,而现在艾森豪威尔的八年任期转眼也快结束了,但是每当博比想买任何可能超过一块钱的东西时,妈妈最常给他的答案仍然是:“你老爸并没有留给我们一大笔财富。”通常她口中吐出这句评语的同时,脸上还会挂着谴责的表情,仿佛博比的爸爸不是死了,而是逃跑了。
生日那天甭想有一辆脚踏车了。回家的路上,博比闷闷不乐地想着这件事,刚才那部奇怪的电影带给他的乐趣现在已经消失了一大半。他没有和妈妈争辩,也没有说些甜言蜜语猛灌迷汤——这样会适得其反,当莉莎·葛菲反击的时候,她可不会手软——博比只是一直魂不守舍地想着失去的脚踏车,以及很久以前就已失去的父亲。有时候,他几乎恨起父亲来了;有时候,他之所以没有对父亲怀恨在心,完全是因为他强烈感觉到妈妈正希望他这么做。母子俩现在走到联合公园,沿着公园旁边走着,再过两条街,他们就会左转弯进入步洛街,也就是他们住的那条街。这时候,博比大胆抛开平日的顾忌,问了一个关于老爸的问题。
“妈,他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留下任何东西?”一两个星期前,他刚读完一本南西系列的少年侦探小说,里面有个穷孩子继承了一笔遗产,而遗产就藏在一栋废弃豪宅的老钟后面。博比并不是真的认为老爸把一些金币或罕见的邮票藏在什么地方,但是如果他真留下什么遗物的话,或许他们可以拿去布里吉港卖掉,或许就卖给其中一家当铺。博比不太知道典当是怎么回事,不过他知道当铺长什么样子——只要看到门口挂着三颗金球的店铺就是了,他相信当铺老板一定很乐意帮他们的忙。当然,这只不过是小孩子的梦想罢了,但是跟他们住同一条街的卡萝尔·葛伯那当海军的爸爸就曾经从国外寄了整套娃娃给她。如果当爸爸的真的会送东西给小孩,那么他很可能也会留下一些东西给孩子。
博比问问题的时候,正好经过联合公园旁边成排的街灯,他看到妈妈嘟起嘴巴。每当他胆敢问起死去的父亲时,妈妈总是这副表情,这动作让博比想到她的小钱袋:每当你拉一拉袋口的绳子,上面的洞口就缩小一点。
“好,我告诉你他留下什么好了。”他们弯进步洛街并开始爬坡时,莉莎说。博比这时候已经开始后悔,但是当然来不及了,一旦提起这个话题,就没办法叫她住嘴。“他留下一张寿险保单,保单早在他死前一年就已经到期了。我一点都不晓得这件事,一直到他过世以后,每个人——包括葬仪社在内,都想从我这里分一杯羹,而我根本什么都没拿到。他也留下了一大沓还没付的账单,现在我大部分都付清了,大家都很体谅我的处境,尤其是拜德曼先生,我绝不会说他们不体谅我们。”
这些尖酸乏味的牢骚,博比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是这回莉莎说了一些新的。他们快走到公寓房子的时候,她说:“你父亲在把牌凑成中张顺子的时候,从来没有碰到过他不喜欢的牌。”
“什么是中张顺子?”
“别管它了。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博比,别让我逮到你打牌赌博,我受够了赌博这档事!”
博比想要继续追问,想要多知道一点,但是继续追问的话,很容易引来长篇大论的说教。他心想,很可能是刚刚那部关于不幸婚姻的电影让她心情不佳,至于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不是像他这样的小孩子有办法理解的。星期一去学校的时候,再问问好朋友萨利什么是中张顺子好了,他觉得那是一种扑克牌游戏,不过又不太确定。
“布里吉港有一些地方会吸光男人的钱,”他们快到家的时候,妈妈说,“只有蠢男人才会去那些地方,那些蠢男人把事情搞砸以后,再让女人来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博比知道接下来她会说什么,这是她最爱的部分。
“人生真是不公平啊!”莉莎一边掏出钥匙,准备打开康涅狄格州哈维切镇步洛街一四九号的大门,一边说着。那是一九六〇年四月,夜晚的空气中飘着春天的芳香,站在她身旁的是个瘦孩子,和死去的父亲一样有一头象征冒险天性的红发。她几乎从来不摸他的头发,偶尔抚摸男孩时,通常都碰触他的手臂或脸颊。
“人生真是不公平。”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打开门,两人走进去。
博比的妈妈确实从来没被当成公主一样捧在手掌心里,而老公在三十六岁的壮年就死在空房子的地板上,也的确不幸,但博比有时候觉得,他们的遭遇原本有可能更加不幸。例如,也许莉莎不只有一个孩子,而是有两个孩子要养,或三个孩子,或甚至四个孩子?
又或者,莉莎得做一些很辛苦的工作,才养得起两个小孩?萨利的妈妈在面包店工作,每当轮到她负责升火烤面包的那几个星期,萨利和两个哥哥几乎很少看到妈妈。博比也注意到,每天下午三点钟汽笛响起时,鱼贯走出皮里斯鞋厂的那些女工(博比每天下午两点半放学)不是太瘦、就是太胖,个个脸色苍白,手指还沾了可怕的暗红色。她们总是垂头丧气,手上拎着托托杂货店的购物袋,里面装着工作鞋和工作服。去年秋天,他和葛伯太太、卡萝尔,还有小伊恩一起参加教会的义卖会时,在郊外看到许多男男女女忙着采苹果。他问葛伯太太那些人是谁,葛伯太太说他们是移民,就好像某些鸟类一样,哪儿的农作物成熟了,就搬到哪儿收成。博比的母亲原本很有可能和这些人一样辛苦,但是她并不需要如此。
实际上,莉莎在家园不动产公司担任唐诺·拜德曼先生的秘书,博比的父亲心脏病发前也在这家公司上班。博比猜想,妈妈最初之所以能得到这份差事,可能是因为拜德曼先生很欣赏兰达尔,因此同情新寡的莉莎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需要照顾。但是莉莎很能干,而且努力工作,经常加班到很晚。博比曾经有几次和妈妈及拜德曼先生一起——员工郊游是他印象最深的一次,还有一次他下课玩耍时跌断了一颗牙齿,拜德曼先生开车载他们母子到布里吉港去看牙医——两个大人以一种奇怪的眼神互看对方。有时候,拜德曼先生会在晚上打电话来,妈妈打电话的时候会叫他“唐”。但是“唐”听起来老老的,博比很少想到他。
博比不太清楚妈妈白天(和晚上)在办公室做什么,但是他敢说她的工作一定胜过做鞋子、摘苹果或清晨四点半钟起来升火烤面包。还有,说到他妈妈,如果你胆敢问她某些事情,就简直是自找麻烦。举例来说,假如你问她为什么她买得起施乐百百货公司的洋装,其中还有一件是丝质洋装,但是却没有办法分期付款三个月(每个月只要付十一块五毛)替他买一辆施文牌脚踏车(红银相间的脚踏车,每次看到橱窗中展示的脚踏车,博比就会因为极度渴望而心痛)。如果你问妈妈这类事情,那就真的是在自找麻烦。
博比不会这么做,他决定自己存钱买脚踏车。这样一来,可能要到秋天才能存够钱,或甚至到冬天,到了那时候,他想买的那款脚踏车可能已经没有摆在橱窗里了,但是他会加油。你得孜孜不倦地努力,才能达到目标:人生可不是那么轻松,也不是那么公平。
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二,当博比的十一岁生日到来时,妈妈给了他一个又小又扁、包着银色包装纸的小包裹,他拆开一看,里面是橘色的图书馆借书卡,一张成人借书卡!再见了,《神探南西》丛书、《哈迪家的男孩》系列和《海军的温斯罗》;你们好,其他所有的书,例如《黑暗的顶楼》这类充满错综复杂感情的故事,还有塔顶密室中沾满血的短剑。(南西和哈迪家的男孩之类的故事中也有启人疑窦的谜团和塔顶密室,但是很少有血腥的情节,更甭提任何炽烈的情感了。)
“别忘了图书馆柜台的凯尔顿太太是我的好朋友。”妈妈说,照例又用她那种单调而充满警告意味的语调,但看到博比这么开心,她也很高兴。“如果你想借什么比较不雅的书,像《冷暖人间》或《金石盟》之类的,我都会知道。”
博比笑了,他知道她一定会知道。
“如果你碰到另外一位图书馆员,那位忙碌小姐,而她问你为什么会有橘卡的话,你就请她翻到背面,上面有我的签名,表示我同意这件事。”
“谢谢你,妈,太棒了。”
她微笑着弯下腰来,很快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嘴唇几乎还没碰到他的脸就缩了回去。“我很高兴你这么开心。如果今天能早一点下班的话,我们可以去科隆尼餐厅吃炸蚝和冰激凌,不过要等到周末才吃得到生日蛋糕,因为我得到那时候才有时间烤蛋糕。现在穿上外套准备出门吧,你快迟到了。”
他们下楼去,准备一起出门。门口停了一辆出租车,穿着府绸外套的男人正倚在窗口付钱给司机,他后面放着一些行李和手提纸袋。
“那个人一定是刚刚租下三楼的房客。”莉莎说,又嘟起嘴巴。她站在门廊前最上面一级台阶,打量着那男人窄小的臀部,男人忙着付钱给出租车司机的时候,正好翘起屁股对着他们。“我没办法信任把东西装在纸袋里搬家的人,我觉得把东西装在纸袋里很不庄重。”
“他也有行李箱。”博比说,但是他不需要妈妈点破也看得出来,新房客的三只小箱子看起来都不怎么样,一点也不相称,就好像有人心情不好,把它们从加州一脚踢来这里似的。
博比和妈妈走到水泥路上,出租车开走了,穿着府绸外套的人转过身来。博比把人大致分为三类:小孩、大人和老人。老人是有白头发的大人,新房客就属于第三种人。他的脸孔瘦削,面色疲惫,但脸上没有皱纹(除了蓝眼睛周遭的眼尾纹),轮廓很深,满头银丝如婴儿胎毛般细致,头顶微秃。他的个子高大,驼背的样子让博比想起星期五晚上十一点半wpix频道播放的恐怖电影中的卡洛夫,府绸外套里面穿着过大的廉价工人装,脚上穿着皮鞋。
“你们好,”他说,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我叫布罗廷根,我想我会在这里住一阵子。”
他向博比的母亲伸出手来,莉沙只轻轻碰了一下。“我是莉莎·葛菲,这是我儿子博比。真不好意思,巴乐廷根先生——”
“是布罗廷根,女士,不过如果你们直接叫我泰德,我会觉得很开心。”
“好,呃,博比上学迟到了,而我上班也迟到了。很高兴见到你,巴乐廷根先生。快一点,博比,光阴似箭哪!”
莉莎开始走下坡往城里走去,博比则缓缓爬着上坡,往艾许大道上的哈维切小学走去。走了三四步之后,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觉得妈妈刚才对布罗廷根先生很没有礼貌,一副自大的样子,这在博比的好朋友眼中可是最糟糕的罪行。卡萝尔讨厌自大的人,萨利也一样。布罗廷根可能已经走到步道中间了,不过如果还没有的话,博比想对他笑一笑,让他知道这家人里面,至少有一个人不是那么自大。
他妈妈也停下脚步回头望,不是因为她想再看布罗廷根先生一眼,博比压根儿就不会这么想。不,莉莎是回过头来看自己的儿子。她早就料到博比会转过身去,甚至在博比自己还没有想到之前就料到了,博比一向开朗的性格突然蒙上了一层阴影。有时候,博比还没来得及开口,莎莉就说今天撒拉索塔会下雪。究竟你得长到多大才讲得过妈妈?二十岁?三十岁?还是得等到妈妈年纪大、脑子也糊涂了?
布罗廷根先生没有往屋子走去,他站在步道旁,一手提着一只箱子,用右手臂夹着第三只箱子(三个纸袋则放在步洛街一四九号前的草地上),行李的重量让他的身形更显佝偻。他正好挡在博比和妈妈的中间,好像收费站似的。
莉莎的眼神飘过布罗廷根先生落在儿子身上,她用眼神对博比说:去上学吧,一个字都不要多说。他是个陌生人,根本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还用购物袋装着一半的家当。一个字都不要说,博比,快上学去。
但是博比没有听她的话,或许是因为生日礼物不是一辆脚踏车,而是借书证的缘故。“很高兴认识你,布罗廷根先生,”博比说,“希望你喜欢这里,再见。”
“祝你今天上课愉快,孩子,”布罗廷根先生说,“多学一点东西,你妈妈说得对——光阴似箭!”
博比注视着妈妈,想看看她会不会因为这句小小的奉承而原谅他轻微的叛逆行为,但是妈妈的嘴巴紧闭,毫不心软,她不发一语,转过身去,开始朝下坡路走去。博比也继续往前走,他很高兴自己和那个陌生人说了几句话,尽管妈妈后来让他悔不当初。
快走到卡萝尔家的时候,他拿出橘色的借书证好好端详一番。虽然借书证比不上二十六英寸的施文牌脚踏车,不过仍然是很不错的礼物;事实上,这是很棒的礼物。有这么一大片浩瀚的书海等着他去探索,这张借书证不值几个钱又有什么关系呢?人们不是说,真正值钱的是一个人脑子里的想法吗?
好吧……至少妈妈是这么说的。
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妈妈有力的笔迹:“敬启者:这是小犬的借书证,我准许他每个星期从哈维切公共图书馆的成人部借出三本书。”最底下签着妈妈的全名:伊丽莎白·潘若思·葛菲。
她在签名下方又补了一句:博比将自行负责缴清借书过期的罚款。
“生日快乐!”卡萝尔大叫,把博比吓了一大跳,她原先一直躲在树后面等他,这时候才突然冲出来。她伸出手臂环住博比的脖子,在他脸颊上狠狠亲了一下。博比羞红了脸,四处张望有没有被别人看到——天哪,想和女生交朋友却又不要被出其不意地亲吻,还真难呀——不过没关系。早上沿着艾许大道上学的人潮通常集中在上坡路的顶端,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博比擦擦脸颊。
“少来了,你明明喜欢我亲你。”卡萝尔大笑。
“才不呢!”博比说,虽然他其实很喜欢。
“你得到了什么生日礼物?”
“一张借书证,”博比说,他把借书证拿出来给卡萝尔看,“是成人借书证。”
“太酷了!”卡萝尔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丝怜悯吗?也许不是吧。那么,是什么呢?“喏,给你。”卡萝尔给他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还在上面贴了几颗爱心和泰迪熊的图案。
博比的手微微颤抖地打开封套,他告诉自己,如果这张卡片写得太滥情的话,他可以把它塞进裤袋里不让别人看到。
结果还好,也许有一点点幼稚(卡片上画着一个骑在马上的小孩,里面写着“生日快乐,牛仔”),但不滥情。最下面写着“爱你的卡萝尔”稍微有一点滥情,但卡萝尔毕竟是女生,你还能怎么办呢?
“谢谢。”
“我知道卡片有一点幼稚,不过其他的卡片更糟。”卡萝尔以就事论事的语气说。再往上坡走一段路,萨利在那儿一边等他们,一边耍着各种花招玩波露弹力球,一会儿把球从左手臂下方打出去,一会儿把球弹向右手臂下方,一会儿又把球弹向背后再拉回来。不过他现在不再尝试把球从两腿之间弹出去了,因为以前在学校操场试过一次,结果他的下体被球狠狠撞了一下。萨利痛得尖叫起来,博比和其他孩子则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卡萝尔和三个女生冲过来问他们出了什么事,几个男生都说没事——包括萨利在内,尽管他脸色苍白,几乎快哭出来。男生都是讨厌鬼,卡萝尔那次说道,但博比不觉得她心里真的这么想,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她不会从树后面跳出来亲他,而且那可是个结结实实的好吻,事实上,比妈妈的亲吻还棒。
“这张卡片并不幼稚。”他说。
“但也接近了,”她说,“我原本想买一张大人的卡片给你,不过那些卡片都太滥情了。”
“我知道。”博比说。
“你会变成一个滥情的大人吗,博比?”
“希望不会,”博比说,“你会吗?”
“不会,我会变得像我妈妈的朋友蕾安达那样。”
“蕾安达很胖。”博比怀疑地说。
“是啊,但是她很酷。我会变得像她一样酷,但不要那么胖。”
“我们那栋楼搬来一个新房客,他租下三楼的房间。我妈妈说那里很热。”
“喔?他长什么样?”她咯咯地笑,
“他很老,”博比说,然后沉吟了一下。“但是脸长得蛮有趣的。我妈第一次看到他就不喜欢他,因为他把东西装在购物袋里。”
萨利也加入他们。“小杂种,祝你生日快乐,”他说,拍拍博比的背。“小杂种”是萨利目前的口头禅,卡萝尔的口头禅是“酷”,博比则有点举棋不定,虽然他觉得“狗屎”听起来还不错。
“如果你再说脏话,我就不要和你一起上学了。”卡萝尔说。
“好吧。”萨利随和地说。卡萝尔有一头蓬松的金发,很像童书“鲍勃西双胞胎”系列里面的小女孩稍微长大一点的样子;萨利则个头很高,黑发绿眼,好像乔·哈迪那一型的男孩。博比走在两个好友中间,早就把刚刚的沮丧抛在一边。今天是他的生日,而且他正和最要好的朋友在一起,人生是如此美好!他把卡萝尔的生日卡放在后裤袋里,新的借书证则牢牢塞进前面的口袋中,绝对不可能掉出来或被偷走。卡萝尔开始蹦蹦跳跳起来,萨利叫她不要跳。
“为什么?”卡萝尔问,“我喜欢边走边跳。”
“我也喜欢说小杂种,但是如果你叫我不要说,我就不说。”萨利的回答很合理。
卡萝尔看看博比。
“边走边跳——至少没有拿着跳绳的话——看起来有一点幼稚,卡萝尔。”博比带着歉意说道,然后他耸耸肩,“但是如果你真的想跳就跳吧,我们不介意,对不对,萨利?”
“是啊。”萨利说,然后又开始玩起弹力球,忽前忽后,忽上忽下,啪—啪—啪。
卡萝尔不再边走边跳了。她走在两个男生中间,假装自己是博比的女朋友,假装博比有驾照,还有一辆别克汽车,他们两人正要开车去布里吉港听摇滚演唱会。她觉得博比简直酷极了,而且最酷的事情就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酷。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博比放学回家。他原本可以早一点到家,但是捡回收瓶是他“在感恩节前买到脚踏车”计划的一部分,因此他绕到艾许大道旁的草丛看看有没有瓶子可捡。他找到三个啤酒罐和一只汽水瓶。不算太多,不过八分钱仍旧是八分钱,他妈妈常说:“积少成多。”
博比洗洗手(其中有两只瓶子还蛮脏的),从冰箱里拿出点心,看了几本《超人》漫画,又去冰箱拿了一些点心,然后打开电视看《美国音乐台》节目。他打电话告诉卡萝尔,鲍比·达林今天会上节目唱歌——卡萝尔认为鲍比·达林很酷,尤其是当他唱《舞后》这首曲子的时候——不过卡萝尔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她正在和三五好友一起看电视,那几个蠢女生在她背后咯咯笑个不停,让博比想到宠物店里的小鸟。电视上,主持人狄克·克拉克正在示范用一块史崔德牌药用擦布可以清除多少青春痘中的油脂。
四点钟的时候,妈妈打电话回家,说她今晚需要加班帮拜德曼先生处理事情,所以真是抱歉,只好取消晚上的生日大餐。冰箱里有吃剩的炖牛肉,博比可以先热来吃,她会在八点钟以前回家催他上床睡觉。不过看在老天的分上,博比,热完晚餐之后,千万要记得关好瓦斯炉。
博比回到电视机前面,觉得很失望,但不是真的感到那么意外。狄克·克拉克正在《美国音乐台》节目中宣读唱片评审委员名单,博比觉得坐在中间的那个人看起来好像一辈子都需要用到史崔德牌药用擦布似的。
他把手伸到口袋里掏出新的橘色借书证,心情又立刻好转了。如果他不想的话,其实不需要坐在电视机前面看一堆旧漫画,他可以到图书馆启用新借书证——成人借书证。忙碌小姐会坐在柜台前,她的真名是哈林顿小姐,博比觉得她很漂亮。她喜欢擦香水,博比总是闻到从她肌肤和发梢飘来的香味,好像美好的回忆一样淡淡的、甜甜的。虽然萨利现在正在上长号课,但是博比借完书之后可以去他家,也许和萨利玩一下棒球。
他想:我也可以把瓶子拿去斯派塞的店里回收,今年暑假得想办法赚到买脚踏车的钱。
突然之间,生活似乎变得非常充实。
萨利的妈妈邀请博比留下来吃晚饭,但是他婉谢了,说还是回家吃饭比较好。其实与其回家吃剩菜,他更想吃萨利妈妈的炖肉和脆薯片,但他知道妈妈下班回家后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打开冰箱,检查装在特百惠冷藏盒中的剩菜是不是吃完了。如果她发现剩菜还在那儿,她就会问博比晚上吃什么。她问的时候语气会十分冷静,甚至有点不经意。如果博比告诉妈妈他在萨利家里吃了晚饭,妈妈会点点头,问他晚餐吃了什么菜、饭后有没有吃甜点,还有他有没有向萨利的妈妈道谢;她甚至可能会和博比一起坐在沙发上,一面看电视,一面合吃一碗冰激凌。一切似乎都很美好……只是并非真的如此,这笔账终究有一天还是会算在他头上。也许不是一两天以后,甚至要到一星期后才算这笔账,但那一天终究会来临。博比很清楚这点,虽然他几乎不知道自己这么清楚。他知道妈妈今晚确实需要加班,但是在他生日当天留他独自一人在家吃剩菜,也是一种惩罚,因为他明知不该和新房客说话,却仍然那么做。如果博比想逃避这次处罚,那么该受的惩罚仍然会一次次累积起来,就好像银行账户里面的存款一样。
博比从萨利家里回来的时候已经六点十五分,天色也渐渐暗了。他借了两本新书,一本是梅森探案系列之一,叫《丝绒爪》,另外一本是西马克写的科幻小说《太阳之环》。两本书好像都在说些疯狂的事情,但是哈林顿小姐一点也没有刁难他,相反的,她告诉博比,他已经超越同年龄小孩的阅读程度,应该继续保持下去。
回家的路上,博比编了一个故事,在故事中,他和哈林顿小姐搭乘同一艘游艇,游艇沉没之后,只有他俩因为找到了标示着路思坦尼克号的救生器具而幸免于难。他们被潮水冲到有棕榈树和丛林火山的小岛上,躺在沙滩上的时候,哈林顿小姐浑身颤抖,说她觉得很冷,问博比能不能抱着她,让她暖和一点,博比当然乐于从命。这时候土著人从丛林中跑出来,起初似乎很友善,但结果他们是住在火山上的食人族,通常都在空地上把落难的人一个个杀掉,空地周围挂满了骷髅头。正当土著人把他和哈林顿小姐往大锅子拖去、准备煮来吃时,火山突然开始轰隆作响,然后——
“你好,罗伯特。”
博比大吃一惊,抬起头来,比早上卡萝尔突然从树后面跑出来亲他的时候更加吃惊,和他打招呼的人是那个新房客。他坐在门廊前最上面一级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支烟。他脱掉原本穿的旧皮鞋,换上一双旧拖鞋,也脱掉了外套——今晚天气很暖和。博比心想,他看起来很自在。
“喔,布罗廷根先生,嗨!”
“我没想到会吓了你一跳。”
“没有——”
“我想我真的害你吓了一大跳,你那时候的心思还在几千英里外呢。拜托,叫我泰德就好。”
“好吧。”但是博比不确定他真的能一直叫他泰德。对一个大人(尤其是老人家)直呼其名,不仅违反了妈妈的训示,也违反了自己的意向。
“今天的课上得如何?学到了新东西吗?”
“是啊,还不错。”博比挪动一下身体重心,把两本新借来的书从一只手换到另外一只手。
“你可以陪我坐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不过不能坐太久,我还有事情要做,你也知道。”其实主要是要回去热晚餐——到了这时候,昨晚剩下的炖肉在他脑子里变得愈来愈可口了。
“当然有很多事要做啦,tempusfugit!”
博比挨着布罗廷根先生——泰德——在门口宽阔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闻着泰德的切斯特菲尔德牌香烟的烟味,他心想,从来没有看到过像他这么疲惫的人,不可能是因为搬家吧?如果你需要搬的只是三只小行李箱和三个手提袋的话,会有多累呢?博比假定稍后会有卡车替他把其他的家当运来,但是他并非真的这么想。他只不过租了一个房间——虽然是个很大的房间,一边是厨房,另外一个房间则充当其他用途。在席妮小姐中风并搬去女儿家住以后,他和萨利曾经进那个房间参观了一番。
“tempusfugit就是‘光阴似箭’的意思,”博比说,“妈妈老爱说这句话,她也常说‘时间如潮水,从来不等人’,还有‘时间会治愈所有的伤口’。”
“你妈妈懂得很多格言,对不对?”
“是啊,”博比说,突然之间,这些格言令他感到厌倦,“她知道很多格言。”
“本·琼森说时间是又老又秃的骗子,”泰德说,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然后从鼻孔里吐出两缕轻烟,“帕斯捷尔纳克则说我们是时间的俘虏、永恒的人质。”
博比看着他,觉得十分神奇,暂时忘却了自己早已饥肠辘辘。他很喜欢“时间是又老又秃的骗子”这个说法——这句话绝对、完全正确,虽然他其实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像这样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就让整件事情显得更酷吗?就好像藏在蛋里面的东西,或是圆石纹玻璃后面的阴影一样。
“本·琼森是谁啊?”
“他是英国人,已经去世很久了,”泰德说,“他非常自我,在金钱方面很愚蠢,而且喜欢虚张声势。不过——”
“那是什么意思啊?虚张声势?”
泰德把舌头顶在两片嘴唇中间,十分逼真地发出放屁的声音。博比用手捂住嘴巴咯咯笑着。
“小孩子都觉得放屁很滑稽,”泰德说,他点点头,“是啊,不过到了我这把年纪,放屁只是人生诸多愈来愈奇怪的事情之一。顺带一提,琼森在放屁之余说过很多有智慧的话,不像约翰逊博士这么多——我是指塞缪尔·约翰逊——不过还是很多。”
“那么帕斯捷尔纳克……”
“帕斯捷尔纳克是俄国人,”布罗廷根先生不屑地说,“他不重要。我可以看看你的书吗?”
博比把书递给他。布罗廷根先生(应该是泰德,他提醒自己,你应该叫他泰德)匆匆瞄了书名一眼,就把那本梅森探案还给他。西马克的小说在他手里停留的时间比较久,他起初在缕缕轻烟中瞥了书的封面一眼,然后翻阅了一下,一面看一面点头。
“我看过这本书,”他说,“我来这里之前有很多时间看书。”
“是吗?”博比兴奋起来,“好看吗?”
“是他写得最好的小说之一,”布罗廷根先生——泰德——回答。他一眼半闭,一眼睁开,斜看着博比,一副神秘兮兮又充满智慧的样子,好像侦探电影中那些让人不怎么信得过的人物。“但是你确定你看得懂这本书吗?你应该还不到十二岁吧?”
“我才十一岁,”博比说,很高兴泰德认为他可能已经十二岁了。“今天正好满十一岁。我可以读,虽然没有办法完全看懂,但是如果这是个好故事,我就会喜欢这本书。”
“今天是你的生日!”泰德说,似乎很感动,吸了最后一口烟后就把烟弹开,香烟落在步道上,火星四散。“亲爱的罗伯特,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不过我比较喜欢别人叫我博比。”
“好,那么博比,你要出去好好庆祝一番吗?”
“没有,我妈今天要加班。”
“你想不想到我的小房间来一下?我没有什么东西,不过还晓得怎么开罐头,而且可能有一点面——”
“谢谢,不过妈妈留了剩菜给我,我应该把它吃掉。”
“我明白。”最奇妙的是,他一副真的明白的样子。泰德把《太阳之环》还给博比,他说:“在这本书里,西马克先生假设宇宙中有很多像我们一样的世界,他指的不是其他星球,而是其他地球,并排运行的地球,就好像形成一个环绕太阳的环一样。这个想法真奇妙!”
“是啊。”博比说,他从其他的书中,还有漫画中,看过这种平行地球的概念。
现在,泰德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什么事?”博比问,突然之间扭捏起来。有什么好看的吗?如果是他妈妈,可能就会这么说。
起先他以为泰德不会回答——他似乎陷入沉思中,然后他稍微抖动了一下,把身体坐直。“没什么,”他说,“我有个小小的点子,你想赚点外快吗?我没有很多钱,不过——”
“好啊!老天爷,好啊!”他几乎想接着说,我想买一辆脚踏车,但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因为妈妈还有一句至理名言: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就好。“你要我做什么都成!”
泰德看起来似乎有些担心,但又觉得有趣。这件事让博比看到了泰德的另一面,是啊,博比看得出来,老人家也曾年轻过,也曾是个偶尔说话会不得当的年轻人。“和陌生人说这话不太好,”泰德说,“虽然我们现在已经熟得可以直接叫对方的名字——这是好的开始——不过我们还是陌生人。”
“琼森或者约翰逊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陌生人的话?”
“我不记得他们说过,不过《圣经》里倒是说过:‘因为我在你们面前是客旅,是寄居的。求你宽容我,使我在去而不返之先……’”泰德想了一下,脸上那种觉得好玩的表情消失了,又变回很老的样子,然后他声音坚定地把诗文背完,“‘……使我在去而不返之先,可以力量复原。’这是《圣经·诗篇》中的诗句,不过我不记得出自哪一章节了。”
“你放心,”博比说,“我不会去杀人放火或抢东西,所以不必担心,但是我的确很想赚点钱。”
“让我想想看,”泰德说,“让我想一下。”
“当然,但是如果你需要有人打杂或帮你做什么事,找我准没错,我现在就可以向你打包票。”
“打杂?也许吧。虽然我不会用这两个字来形容。”泰德用皮包骨的手臂拍一拍更加皮包骨的膝盖,他的目光飘过草坪,注视着街道。天色渐渐昏暗,又到了每天晚上博比最喜欢的时刻。路上驶过的车子都亮起车灯,从艾许大道某栋房子里传来席格比太太呼唤双胞胎回家吃晚饭的声音。每天到了这个时刻——还有天刚破晓的时候,博比站在厕所中对着小便斗尿尿时,阳光会从厕所的小窗口透进来,照到他半睁半闭的眼中——博比恍惚觉得好像置身于别人的梦境中。
“你来这里以前都住在哪里,泰德……先生?”
“那里没有这里好,”他说,“没有任何地方比得上这里。你住在这里多久了,博比?”
“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了。自从我爸爸过世以后,那时候我才三岁。”
“你认识街上每一个人吗?附近每一个人?”
“是啊,差不多。”
“所以,你看到陌生人、外地来的人、陌生的脸孔,都认得出来。”
博比微笑着点点头:“嗯,应该认得出来。”
他等着看看泰德接下来会说什么,这件事很有趣,不过显然到此打住了。泰德小心翼翼地缓缓起立,当他把手放到背后伸展一下身子时,博比可以听到骨头嘎嘎作响。
“走吧,”他说,“愈来愈凉了,我和你一起进去。你开门,还是我来开门?”
博比笑着说:“你不觉得你应该开始用用你的钥匙了吗?”
泰德——现在愈来愈容易把他看做泰德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圈,上面只有两把钥匙,一把用来开大门,另一把则是他房间的钥匙。两把钥匙都很新,而且闪闪发亮。博比的两把钥匙则颜色黯淡,上面有很多刮痕。泰德有多大年纪呢?他又好奇起来,至少六十岁吧,六十岁的老人口袋里却只有两把钥匙,真是奇怪啊!
泰德打开前门,他们走进阴暗的走廊,门旁边放了个伞架,还挂着一幅刘易斯和克拉克远眺美国西部荒野的旧画像。博比走到家门口,泰德则往楼梯走去。然后他停下脚步,手扶着栏杆说:“西马克写的故事很棒,虽然不算是伟大的作品,但还不错,我不是故意要这么说,不过相信我的话,还有更好的作品。”
博比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很多书虽然也写得很棒,但是故事却不够好。博比,有时候要为了好故事而读一本书,不要像那些挑剔的势利读者那样。有时候则要为了文字——为了作者的语言,而读一本书,不要像那些保守的读者那样。但是当你找到一本故事棒、文字也很精彩的书时,千万要好好珍惜那本书。”
“你觉得这样的书有很多吗?”博比问。
“比那些势利鬼和保守派认为的多。多很多。或许我会送一本这样的书给你,作为迟来的生日礼物。”
“你不需要送我生日礼物。”
“不需要,但或许我会这么做。生日一定要快乐唷!”
“谢谢,今年的生日的确很棒!”然后博比就走进自己的公寓,把炖肉热一热(炖肉开始滚热之后,要记得把瓦斯关掉,还要记得把用过的锅子泡在洗碗槽里)。他独自一人吃完晚餐,然后在电视的陪伴下阅读《太阳之环》。他对切特·亨特利和大卫·布林克利滔滔不绝播报晚间新闻的声音几乎充耳不闻,泰德说得很对,这本书太棒了。文字也还可以,虽然他这方面的经验还不太够。
我也想写一篇像这样的故事,当他终于把书合上、倒在沙发上看西部影集《初生之犊》时,心里想着:不知道有朝一日,我能不能也写出像这样的故事。
也许可以,毕竟总得有人写故事,就好像水管冻坏、街灯烧坏的时候,总得有人来修理一样。
大约一个钟头以后,当博比又拿起《太阳之环》再看一遍时,妈妈回来了。她嘴角的口红颜色有点掉了,上衣也有点滑落,博比想要告诉她,但是他想到妈妈很不喜欢听到别人婉转提醒她这样的事。而且,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已经下班了,还有就像她偶尔说的,除了我们两个胆小鬼以外,这里又没有别人。
她打开冰箱检查,确定剩菜都已经吃光了;再检查炉子,确定瓦斯也已经关好;又检查洗碗槽,确定锅子和冷藏盒全泡在肥皂水里。然后,她亲了亲博比的额头,只是蜻蜓点水般碰一下,便走进自己房间里换掉上班穿的洋装和丝袜。她显得冷冷的、心事重重,也没有问博比生日过得快不快乐。
后来,博比把卡萝尔的卡片拿给妈妈看。妈妈瞥了一眼,没有认真看就说“很可爱”,随即把卡片还给他。然后,她叫博比洗脸刷牙,上床睡觉。博比照做了,没有和妈妈提到先前和泰德之间有趣的谈话。照妈妈现在的心情看来,说这件事很容易惹她生气,最好还是随她思绪飘到远方,高兴多久就多久,等到她觉得够了,再慢慢把心思放回他身上。不过当博比刷完牙、爬上床的时候,他可以感觉到一股忧伤又涌上心头。有时候他非常渴望妈妈陪他,但是妈妈并不晓得。
博比伸手把门关上,把电视播放老电影的声音关在门外,然后把灯关掉。他正要蒙眬入睡时,妈妈走进来坐在床边,说她很抱歉今晚这么冷淡,但是今天办公室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她觉得很累。她说,有时候办公室就像疯人院一样。她用一根手指轻轻抚摸博比的额头,然后在上面亲了一下。博比颤抖了一下,坐起来把妈妈抱住。起先莉莎还僵着身子,后来就放松下来也回抱他一下。博比心想,也许现在告诉她关于泰德的事情没有关系,反正只要稍微提一下就好。
“今天我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和布罗廷根先生聊了一下。”他说。
“谁?”
“三楼的新房客,他要我叫他泰德。”
“不可以——你根本不认识他。”
“他说送孩子一张成人借书证是很棒的生日礼物。”泰德没有这么说,不过博比和妈妈在一起太久了,很清楚什么话可以讨她欢心、什么话不可以。
莉莎稍微放松了一点。“他有没有说他是从哪里来的?”
“我记得他说,那个地方没有这里好。”
“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不是吗?”博比继续抱着妈妈。他可以再抱一个小时,闻着她身上洗发精和香水的味道,还有呼吸中喷出的雪茄味,但是妈妈把他放开,让他躺回床上。“我猜他会变成你的朋友——我应该要多了解他一点。”
“呃——”
“也许他没有把购物袋乱丢在草坪上的时候,我会比较喜欢他。”对莉莎而言,这已经是一大让步了,博比很满意,今天结果还是过得很不错。“晚安,小寿星。”
“晚安,妈。”
莉莎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后来——隔了很久以后——博比觉得好像听到妈妈在房间哭泣,但也许他只是在做梦而已。
2.对于泰德的疑虑·书就好像帮浦一样·甭做梦了 萨利中奖了·博比找到工作·下等人的踪迹
接下来几个星期,随着夏天即将到来,天气愈来愈暖和。莉莎下班回家的时候,常看到泰德坐在门廊上吞云吐雾,有时候独自一人,有时候和博比一起谈书。卡萝尔和萨利偶尔也在场,三个孩子在草地上传球,而泰德则一边抽烟,一边看他们玩球。有时候会有其他孩子经过——丹尼·里弗斯带着一架贴满胶带的木制滑翔机,愚蠢的弗朗西斯·厄特森用过长的腿蹬着踏板车前进,安杰拉·埃弗里和伊冯娜跑来问卡萝尔想不想一起去伊冯娜家玩洋娃娃或扮护士——但大半时候都只有博比的好朋友萨利和卡萝尔陪他玩。所有孩子都直呼布罗廷根先生为泰德,但是当博比解释为什么妈妈在家的时候,大家最好还是称呼他布罗廷根先生时,泰德立刻表示同意。
至于博比的妈妈,她似乎就是没办法吐出“布罗廷根”这几个字,她老是叫他“巴乐廷根”。不过她可能是故意的,妈妈对布罗廷根的看法倒是让博比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原本担心妈妈对泰德的成见会和对埃弗斯老师的成见一样深。妈妈第一眼看到埃弗斯老师就不喜欢她,没来由地起了强烈的反感,整个学年都没有说过她一句好话——埃弗斯老师的穿着很邋遢,埃弗斯老师染头发了,埃弗斯老师脸上的妆太浓了,如果埃弗斯老师胆敢碰他一根手指,最好赶快告诉妈妈,因为埃弗斯老师看起来就像喜欢对孩子又捏又戳的那种女人。有一次家长会中,埃弗斯老师告诉莉莎,博比每一科都念得很好,后来又举行了四次家长会,妈妈都找借口不出席。
莉莎很容易对别人产生不易磨灭的成见,如果她认定你是“坏人”,那么这句评语可能会深印在她脑海中,很难改变。如果埃弗斯老师从一辆燃烧的巴士中救出六个小孩,莉莎可能会嗤之以鼻,说那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可能欠了那凸眼老牛两星期的牛奶钱。
泰德努力表示亲善而不流于谄媚(其他人有时候会拍莉莎的马屁,博比知道,有时候他自己也猛拍马屁),而且还奏效了……但只是某种程度有效。有一次,泰德和博比的妈妈聊了几乎有十分钟之久,聊的是道奇队连再见都不说一声就搬到美国的另一端,真是太糟糕了,但是尽管他们都是道奇队的球迷,两人之间仍然激不起一丝火花,绝对不会变成好朋友。妈妈不喜欢布罗廷根,就如同她不喜欢埃弗斯老师一样,不过还是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博比猜想他知道是怎么回事,泰德搬来的那天早上,莉莎的眼神泄漏了她内心的想法。她不信任这个新房客。
原来,卡萝尔也不信任泰德。“有时候,我怀疑他是不是在逃跑。”有一天早上,卡萝尔和博比及萨利一起爬着坡往艾许大道走去时说。
他们之前玩了一小时传球,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泰德聊天,现在三个人一起往冰激凌店走去。萨利有三毛钱,他要请客。他也带了他的波露弹力球,现在正从裤袋里掏出弹力球,很快就把球弹上弹下或往四面八方弹来弹去,啪—啪—啪。
“逃跑?你在开玩笑吗?”博比觉得很惊讶。不过卡萝尔对人的观察很敏锐,连博比的妈妈都注意到了。有一天晚上,莉莎对博比说,那个女孩虽然长得不漂亮,却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把手举起来,麦加里格尔!”萨利叫喊着。他把波露弹力球往手臂下一塞,整个人蹲下来发射手上的隐形枪,右嘴角往下一拉,从喉咙深处发出“呃—呃—呃”的声音。“要人没有,要命一条!没有人能从我手里逃走!啊,我中弹了!”萨利手抓前胸转了一圈,然后倒在康兰太太的草坪上。
那位坏脾气、七十五岁上下、女巫般的老太太大声嚷着:“小鬼!你——小鬼!滚开,你会压坏我的花的!”
萨利跌倒的地方周围三米内根本没有任何花圃,不过他立刻跳开,“对不起,康兰太太。”
康兰太太摆摆手,没有搭腔,盯着三个孩子走开。
“关于泰德的事,你不是说真的吧?”博比问卡萝尔。
“不是,”她说,“我猜不是,但……你有没有见过他望着街上的样子?”
“有啊,看起来好像在找什么人,对不对?”
“或是在查看什么。”卡萝尔回答。
萨利又开始玩弹力球,红色的球忽而往前、忽而往后。当他们经过艾许帝国戏院时,萨利停下来没玩。电影院正在放映两部碧姬·芭杜主演的片子,上面写着:仅限成人观赏,请出示驾照或出生证明,否则一概不准入内。一部是新片子,另外一部则是随时可以垫档的老片《上帝创造女人》,这部老片一再回放,就好像久治不愈、不时复发的咳嗽一样。电影海报上,碧姬·芭杜的身上什么也没穿,只围了一条毛巾,脸上挂着微笑。
“我妈妈说她是贱货。”卡萝尔说。
“如果她是贱货,那么我很乐意当收货员。”萨利说,然后好像丑角那样挑一挑眉毛。
“你认为她是贱货吗?”博比问卡萝尔。
“我根本不太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从戏院门口售票亭的遮檐下走过(顾德洛太太——附近的小孩都叫她哥斯拉太太——用怀疑的目光透过玻璃窗盯着他们),卡萝尔回过头看看披着毛巾的碧姬·芭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是好奇吗?博比不确定。“她很漂亮,对不对?”
“是啊,我想是。”
“让别人看到你身上什么也没穿,只围一条毛巾,要很勇敢才成。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萨利走过戏院以后,就把碧姬·芭杜抛到脑后了,他问:“博比,泰德是打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谈这件事。”
萨利点点头,仿佛他早料到博比会这么回答,然后又猛力抛着弹力球,忽上忽下,前后左右,啪—啪—啪。
五月的时候,博比的思绪开始转移到放暑假这件事上。世界上最棒的事情莫过于萨利口中的“放大假”了。他可以花很多时间和朋友在步洛街和公园另一端的斯特林会馆晃来晃去——暑假里,他们可以在斯特林会馆做很多事情,包括打棒球,还有每个星期去西黑文的巴塔哥尼亚海滩——他也可以有很多自己的时间,当然,还可以把很多时间花在阅读上。不过他其实想要拿一部分时间来打工。他有一个罐子,上面注明“脚踏车基金”,现在罐子里存了七块钱……但这不算什么伟大的开始。照这样的速度,恐怕等到尼克松当了两年总统,他还没有办法骑脚踏车上学。
在暑假即将来临的这段日子,泰德给了博比一本平装书。“还记得我说过有的书既有好故事、写作技巧也很棒吗?”他问,“这本书就是其中之一,这是新朋友送你的迟来的生日礼物,至少我希望我们是朋友。”
“你是我的朋友啊,谢了!”虽然博比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但他收下这本书时,其实有一点怀疑。他平常看到的平装书封面都色彩艳丽而设计粗糙,文案则充满性诱惑的意味,这本书却很不一样。封面近乎全白,只有角落的地方不起眼地画了一群男孩围成一圈站着。书名是《蝇王》。书名上方没有任何煽情的文案,甚至连“这个故事将让你永生难忘”这么保守的文字都没有。整本书看起来冷冷的,很不讨喜,暗示书皮下的故事可能艰涩难懂。博比并不特别讨厌艰涩的书,只要这些书是学校指定阅读的书就无妨。但是他的看法是,看闲书的时候就应该挑些轻松的书来看——作者应该用尽心思让读者目不转睛地读下去,否则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呢?
博比开始翻书,泰德轻轻按住他的手,阻止他这样做。“别这么做,”他说,“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好吗?”
博比困惑地看着他。
“我希望你能抱着探险的心情来读这本书,不要带着地图,只要尽情探索书中的世界,然后画出你自己的地图。”
“但是,万一我不喜欢这本书呢?”
泰德耸耸肩。“那就不要把它看完。书就像帮浦一样,除非你先付出,否则它也不会给你任何东西。帮浦的价值在于打水,而你得用自己的力气来压帮浦的把手。你会这么做,是因为你期待最后得到的会比原先付出的多……明白吗?”
博比点点头。
“如果打水打了半天却一滴水也没出来,你还会继续打多久?”
“我猜,不会太久。”
“这本书有两百页厚,你可以先读前面十分之一,也就是二十页左右吧,我知道你的算术没有阅读好——如果你不喜欢这本书,如果到那时候,你的收获还是没有大于付出,那么就把书放下别读了吧!”
“我真希望学校老师也让我们这么做。”博比说。他想到老师规定他们背一首爱默生的诗,诗的开头是:“滚滚河水拱桥畔……”萨利老爱叫爱默生为爱默馊。
“学校就不同了。”他们坐在泰德的厨房里,望着外面庭院中怒放的花朵。旁边的科隆尼街上,欧哈拉太太养的狗儿鲍泽正对着春天的和风汪汪叫个不停。泰德一边抽着切斯特菲尔德牌香烟一边说:“说到学校,不要把这本书带去学校,老师可能不希望你看到书里面的一些东西,说不定他们会议论纷纷。”
“什么?”
“这本书可能会引起骚动。如果你在学校惹上麻烦,在家里也会惹上麻烦——关于这点,我想不需要我多说,你应该很明白。你妈妈……”他没有夹着香烟的那只手摆了摆,博比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你妈妈不信任我。
博比想到卡萝尔说泰德可能在逃跑,也想到妈妈说卡萝尔把什么都看在眼里。
“书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会让我惹上麻烦?”他看看《蝇王》,被勾起了兴趣。
“没什么大不了的。”泰德淡淡地说。他把香烟丢到烟灰缸里摁熄,然后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两瓶汽水。冰箱里没有酒,只有汽水和冰激凌。“我想最糟的不过是几个男孩谈到把矛刺进野猪屁股。不过有些大人从来都只看到树木,总是看不到森林。博比,先读前面二十页,我保证你一定不需要翻来覆去、一看再看才看得懂。”
泰德把汽水放在桌上,用钥匙撬开瓶盖。然后他举起瓶子,和博比互碰了一下汽水瓶。“祝福你在岛上的新朋友!”
“什么岛?”
泰德微笑,从烟盒中弹出最后一支香烟。“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他说。
博比果真知道了,他还没读到二十页,就已经发现《蝇王》的确很棒,可能是他这辈子读过的最棒的一本书。他才读十页就着迷了,读到二十页的时候,已经完全迷失在书中的世界。他和拉尔夫、杰克、小猪以及小顽皮一起住在荒岛上;野兽出现时,他惊恐不已,结果发现原来野兽是被降落伞缠住的飞行员腐烂的尸体;他先是惊惶失措,后来害怕地看着一群原本毫无害人之心的学童渐渐沉沦,变成野蛮人,最后还到处猎捕唯一尚未泯灭人性的同伴。
他终于在学期结束前的那个星期六把书看完了。那天直到中午,博比还待在自己房里——没有玩伴过来找他,也没有到客厅看星期六上午的卡通影片,甚至连早上十点到十一点播的《快乐的旋律》都没有看——妈妈探头进来看看他在干什么,然后叫他下床,别一直埋头看小说,到公园去玩玩。
“萨利呢?”妈妈问。
“他在达豪广场,今天学校乐队在那里表演。”博比困惑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妈妈和周遭的摆设,书中所描绘的世界太栩栩如生了,以至于真实世界反而显得虚假而单调。
“你的小女朋友呢?带她一起去公园逛逛吧!”
“妈,卡萝尔不是我的女朋友。”
“不管她是什么都成,博比,看在老天的分上,我又不是建议你们两个人私奔。”
“卡萝尔和几个女生昨天晚上在安杰拉家过夜,卡萝尔说她们会通宵聊天。我打赌她们到现在还在睡,或是把午餐当早餐吃。”
“那么就自己去公园走走吧。你让我觉得很紧张,星期六早上居然没在看电视,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死了。”莉莎走进房里,从博比手中把书抽走。博比静静看着妈妈一页页翻着书,随便这里读读、那里看看。万一她刚巧看到那些男孩谈到把矛刺进野猪屁股的那一段怎么办(只不过他们是英国人,所以他们提到屁股的时候,不说“ass”,而说“arse”,博比觉得那个字听起来更脏)?她会怎么说呢?博比不晓得。他一辈子都和妈妈住在一起,大多数时候,家里都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是他还是无法预料在某些情况下,妈妈会有什么反应。
“这就是巴乐廷根给你的那本书吗?”
“是啊。”
“当做生日礼物?”
“是啊。”
“这本书在讲什么?”
“一群男孩流落到荒岛上,他们的船沉了。我想故事应该发生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以后吧,作者从来都没有明说。”
“所以这是一本科幻小说啰。”
“是啊。”博比说。他感到有点头晕。《蝇王》和《太阳之环》简直南辕北辙,但是妈妈痛恨科幻小说,所以唯有这么说才能阻止妈妈继续翻阅这本小说。
莉莎把书还给他,走到窗边。“博比?”她没有回头看他,至少起先没有。她身上套着旧衬衫和便裤,中午明亮的阳光穿透她的衬衫,博比可以看见她身体两侧的曲线,也第一次注意到她这么瘦,仿佛根本忘记了吃东西这回事似的。“妈,什么事?”
“巴乐廷根先生有没有送你其他礼物?”
“是布罗廷根,妈。”
她对着窗户中的影子皱了皱眉头……或更有可能的是,她其实在对着窗户中的博比影子皱眉。“不要纠正我,博比,有没有啊?”
博比想了一下。他给过几罐沙士,有时候给他一份鲔鱼三明治或从萨利妈妈工作的面包店买来的小圆饼,但是没有礼物。只有这本书,这是他收过最棒的礼物。“没有,他干吗送我礼物呢?”
“我不知道。但我也搞不懂刚认识你的人为什么会送你生日礼物。”她叹了一口气,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睛继续望着窗外。“他告诉我,他以前在哈特福德的公家机关上班,不过现在已经退休了,他也是这样对你说的吗?”
“大致差不多。”事实上,泰德从来不曾告诉博比任何关于工作的事情,而博比也从来不曾想过要问他。
“他做的是什么工作?在哪个部门?卫生和福利局?交通局?还是审计处?”
博比摇摇头。什么是审计处啊?
“我敢说他一定在教育局上班,”莉莎沉吟着,“他说话的样子很像当过老师的人,对不对?”
“是啊,有一点像。”
“他有什么嗜好吗?”
“我不知道。”当然,他喜欢看书。泰德搬来时那三个惹得莉莎不高兴的购物袋,其中两个袋子里装满了平装书,而且那些书看起来多半艰涩难懂。
博比对于新房客的嗜好一无所知,似乎让莉莎安心了一点。她耸耸肩,当她再度开口时,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对博比说话。“哎,只不过是一本书,一本平装书罢了。”
“他说也许会给我一份工作,但是到目前为止都还没叫我做什么。”
莉莎飞快转过身来。“不管他给你什么工作、要你替他做什么事,你都要先和我商量,听懂了吗?”
“听懂了。”莉莎激烈的反应把博比吓了一跳,他感到有一点不安。
“你一定要答应妈妈。”
“我答应你。”
“你要说到做到,博比。”
博比很尽责地在胸前画了十字,然后说:“我以上帝之名答应妈妈。”
通常事情会到此为止,但这一回妈妈似乎还不满意。
“他有没有……他有没有……”她顿了一下,不寻常地露出慌乱的神情。当布拉姆韦尔老师叫学生上台圈出黑板上写的句子哪些是名词、哪些是动词时,答不出来的小学生有时也会流露出那样的神情。
“他有没有怎么样,妈?”
“算了!”她别扭地说,“别待在房间里,博比,到公园或斯特林会馆去,我很厌烦老是在屋里看到你。”
那你干吗进来?博比心里想(但是当然他没有说出口)。我又没有碍着你,妈,我又没有吵到你。
博比把《蝇王》塞到裤袋里,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转过身来,妈妈还站在窗户旁边,不过现在眼睛盯着他看。在这种时候,他从来不曾惊喜地察觉到她脸上流露出母爱,充其量只是若有所思的表情,有时候(但并非总是这样)则带着点慈祥的表情。
“妈?”他想向妈妈讨五毛钱买汽水和两只热狗。他好爱吃科隆尼餐厅的热狗,夹在烤得热热的面包里,还附了薯片和几片酸黄瓜。
她又撇了撇嘴,博比立刻知道今天不是吃热狗的好日子。“别问我,博比,想都甭想。”想都甭想——这是她老爱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这个星期得付一大堆账单,所以眼睛不要老是只看到钱。”
她才没有一大堆账单要付呢,这个星期没有。博比上星期三就已经看到电费账单了,也看到妈妈把付房租的支票装在写着蒙泰莱奥内太太的信封里。她不能声称博比很快就需要买新衣服,因为现在是学期末,而不是刚开学的时候。最近他只讨过一次钱,向妈妈要了五块钱去付斯特林会馆的季费,而她连这点钱都给得很吝啬,尽管她知道五块钱包含了游泳费、棒球费,再加上保险费。如果莉莎不是他妈妈的话,博比会认为她是小气鬼。但是他无法和妈妈讨论这类事情,他知道只要提到钱的事情,几乎总是会演变成一场争论,如果你反驳她任何有关用钱的观点,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都很可能惹得她大发雷霆。这时候,她就变得很可怕。
博比微笑着说:“没关系,妈。”
莉莎也报以微笑,然后对着那个标示着“脚踏车基金”的罐子点点头。“你为什么不从罐子里借点钱出来用?请自己一次客。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以后随时可以把钱还回去。”
博比很勉强地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她怎么能就这么脱口而出,也不想想如果博比建议她先挪用一些付电费或付电话账单的钱或她存下来准备买“上班穿的衣服”的钱,让博比可以买热狗或点心吃时,她会多么生气。如果他也轻轻松松地表示绝不会告诉任何人,而且她随时可以把钱还回去,她会怎么样呢?是啊,她一定会立刻赏他一巴掌。
走到联合公园时,博比的气消了,“小气鬼”这几个字也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天气这么好,还有一本很棒的书等着他看完,又怎么可能为这样一件小事一直生闷气呢?他找到一张隐秘的椅子,坐下来重新把《蝇王》打开。他今天一定要把这本书看完,要晓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花了一小时看完最后四十页,完全不理会周遭发生了什么事。当他终于把书合上,才看到膝盖上洒满小白花,头发上也洒满小白花——他一直坐在那儿专心看小说,浑然不知早已漫天飞舞着盛开的苹果花。
他一面拍掉头上和膝盖上的花瓣,一面望着游乐场。许多孩子在那里玩跷跷板、荡秋千、绕着柱子打绳球,他们开怀地笑着,互相追逐,在草地上滚来滚去。这样的孩子有可能赤裸着身体祭拜腐烂的猪头吗?他不禁认为,这样的情节显然是不喜欢孩子的大人(博比知道很多大人都讨厌小孩)编造出来的,接着博比朝沙坑望去,看到一个小男孩坐在那里哭得好可怜,另外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则坐在他身边,狠着心玩着刚从同伴手里抢来的玩具卡车。
还有,小说的结局——算是快乐的结局吗?博比真的说不上来,一个月以前,这样的事情对他而言简直不可思议。他这辈子还不曾读完一本书之后,却说不上来结局究竟是好是坏、是快乐还是悲伤。不过泰德一定知道,所以他要去问泰德。
十五分钟后,当萨利蹦蹦跳跳地走进公园看到博比时,博比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嘿,你这个小王八蛋!”萨利大叫,“我刚刚去你家,你妈妈说你在公园或斯特林会馆。终于把那本书看完啦?”
“是啊!”
“好看吗?”
“好看。”
萨利摇摇头:“我从来没有看过一本我真正喜欢的书,不过我会记住你的话。”
“演奏会成功吗?”
萨利耸耸肩:“我们拼命吹,直到观众全部走光为止。所以我猜,对我们来说,应该很棒吧。你猜谁中了大奖,可以参加一个星期的温维那营?”温维那营是青年会在斯托尔斯北方树林的乔治湖畔举办的宿营活动,男女生都可以参加。每年哈维切活动委员会都以抽签的方式送一名学生去参加。
博比心中涌起一阵妒意:“别告诉我。”
萨利咧嘴大笑:“没错!帽子里有七十支签,至少有七十支签,但是科林先生抽中的那个王八蛋正是住在步洛街九十三号的萨利,我妈妈听到这个消息,简直乐得快尿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出发?”
“放大假后两个星期。我妈会想办法也在这时候休假,趁机去威斯康星看大秀。她会搭大灰狗去。”萨利口中的“放大假”就是指暑假,“大秀”是星期日晚上的苏利文剧场,而“大灰狗”当然就是指灰狗巴士了,本地客运站就设在帝国戏院和科隆尼餐厅前面的那条街上。
“你难道不想和你妈一起去威斯康星?”博比感觉到自己心中升起一股邪恶的意念,想要稍稍破坏好友的幸运所带来的喜悦。
“有一点想,但是我宁可去参加夏令营和射箭。”他伸出手臂环住博比的肩膀。“如果你能和我一起去就好了,你这书呆子。”
萨利的话让博比觉得自己很卑鄙。他低头看了看《蝇王》,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把这本书再看一遍。也许八月就开始读,如果到时觉得无聊的话(通常暑假放到八月,他就会开始觉得无聊,尽管五月时简直难以相信会如此)。然后他抬头看看萨利,对他微笑,也把手臂环住萨利的肩膀。“你真是只幸运的鸭子。”他说。
“你可以叫我唐老鸭。”萨利呼应。
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在不时洒落的苹果花雨中互拥着肩膀,看着在游乐场中玩耍的孩子们。然后,萨利说他要去帝国戏院看星期六下午场的电影,如果不想错过预告片的话,他最好现在就动身。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现在在演《黑蝎子》,商店里到处都是怪物。”
“不行,我破产了。”博比说。这是事实(如果不算脚踏车基金罐里的七块钱的话),而且他今天也不想看电影,虽然学校里有个孩子说过《黑蝎子》真的很好看,那些蝎子杀人的时候,会把螫针直接刺进人体中,数不清的蝎子将墨西哥市夷为平地。
博比现在只想回家去和泰德讨论《蝇王》这本书。
“破产?”萨利难过地说,“真惨。我很愿意帮你买票,但是我手上也只有三毛五分钱。”
“甭麻烦了。嘿——你的波露弹力球呢?”
萨利脸上露出伤心的神情:“橡皮筋断了,我猜,它跑到波露天堂去了。”
博比哑然失笑。波露天堂,这个想法还真滑稽。“你要买新的吗?”
“不一定。我在伍尔沃斯商场看到一套变魔术的工具,我很想买。盒子上说,里面有六十种不同的戏法。博比,你知道吗?我觉得长大后当个魔术师也不错,可以和马戏团或巡回游乐场到各地表演,穿黑西装、戴高帽,从帽子里变出兔子和大便。”
“兔子可能会在你的帽子里拉大便喔。”博比说。
萨利咧嘴笑了。“但是这样多酷啊!”他站起来,“你真的不要一起去吗?说不定可以趁哥斯拉不注意,偷偷溜进去。”
帝国戏院的星期六午场电影通常都包括一部怪兽片,加上八九部卡通短片、预告片和新闻片,每逢周末午场播放的时候,都会有几百个孩子跑来看。顾德洛太太单单忙着要孩子们闭上嘴巴、乖乖排队就快疯了,她不明白的是,再乖的孩子到了星期六下午,都没办法像平常在学校那样守规矩;再加上她深信有几十个孩子明明已经超过十二岁,却还想用儿童票蒙混过关,如果可以的话,她会要求这些孩子出示身份证,就好像播放碧姬·芭杜的限制级电影时一样,但因为于法无据,她只好对着每个身高超过五英尺半(约一米六八)的孩子大吼:“你是哪年生的?”由于她这么忙,有时很容易就可以偷溜进去,而且星期六下午戏院里没有撕票员。但是博比今天下午对大蝎子毫无兴趣,他整个星期都和更真实的怪物一起度过,而且其中很多怪物的外表看起来和他没什么两样。
“不了,我想我就这样到处晃晃就好。”博比说。
“好吧。”萨利拍掉黑发上的苹果花,然后郑重其事地看着博比,“叫我酷哥,老巴。”
“萨利,你真是个酷哥。”
“耶!”萨利跳得很高,对空挥拳,笑着说:“是啊,我是酷哥!今天是酷哥!明天是伟大的酷魔术师!耶!”
博比忍不住瘫在椅子上,张开双腿,放声大笑。萨利兴奋起来的时候,实在滑稽。
萨利准备离开,但又转过身来。“喂,你知道吗?我来公园的路上,看到几个奇怪的家伙。”
“怎么奇怪了?”
萨利摇摇头,显得很困惑。“不知道,”他说,“我也说不上来。”然后一边唱着他最喜欢的歌《舞会中》,一边走开。博比也很喜欢这首歌,“丹尼和孩子们”乐团实在太棒了。
博比打开泰德给他的平装书(看起来这本书已经翻阅过很多次了),然后又把最后几页再读一遍,也就是大人终于出现的那几段。他开始沉思——结局究竟算快乐还是悲伤?——逐渐将萨利抛到脑后。很久之后他才明白,如果萨利当时提到他看到的怪人身上穿着黄色外套,那么后来有些事情的发展可能会大不相同。
“关于这本书,戈尔丁写了一段很有趣的话,我想这段话可以回答你对于结局的疑惑……想再喝一点汽水吗?”
博比摇头婉谢。他没有那么爱喝沙士,和泰德在一起的时候,通常都是为了表示礼貌才喝的。他们又一起坐在泰德的厨房里,欧哈拉太太的狗还在狂吠(就博比记忆所及,鲍泽总是吠个不停),泰德仍抽着烟。博比从公园回来的时候,偷瞄妈妈的房间,发现她在午睡,于是赶紧跑到三楼问泰德对《蝇王》结局的看法。
泰德往冰箱走去,然后停下脚步,手放在冰箱门上,眼睛茫然看着前方。博比后来才明白,这是他第一次察觉泰德有一点不对劲;而且愈来愈不对劲。
“最初都是从眼睛后面开始感觉到他们。”他用聊天的口气说,说得很清楚,博比每个字都听见了。
“感觉到什么?”
“最初都是从眼睛后面开始感觉到他们。”他仍然茫然看着前方,一只手握住冰箱把手,博比开始害怕起来。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就好像花粉一样——会让他的鼻毛蠢动、手背发痒。
然后泰德打开冰箱,弯下腰。“你确定不来一瓶吗?”他问,“冰凉好喝喔。”
“不要……我不喝没关系。”
泰德回到餐桌旁,博比明白他要不就是决定不理会刚刚发生的事情,要不就是根本把它忘了。他也明白泰德现在没事了,对博比而言,这就够了。大人真奇怪,有时候你得对他们做的事情视若无睹。
“告诉我,关于结局,他说了什么,我指的是戈尔丁先生。”
“我记得的大致是这样的:‘军舰上的船员救了这群男孩,对这群男孩而言是很好的事情,但是又有谁会来拯救这些船员呢?’”泰德把沙士倒入杯中,等泡沫稍微消下去之后又倒了一点。“这样说对你有没有一点点帮助?”
博比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一遍,好像在解谜语一样。还真是个谜语呢!“没有帮助。”他终于说,“我还是不明白。他们不需要别人来拯救啊——我是指那些船员——因为他们不在荒岛上。而且……”他想到沙坑里那两个孩子,一个号啕大哭,另外一个却平静地玩着偷来的玩具。“船上都是成年人,成年人不需要别人来拯救他们。”
“不需要吗?”
“不需要。”
“永远都不需要?”
博比突然想到妈妈,想到她对金钱的态度。然后他想起那天晚上突然醒来,好像听到妈妈在哭泣。他没有回答。
“想一想吧。”泰德说。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吐出来。“好书总是会让你看完后再想一想。”
“好吧。”
“《蝇王》和哈迪男孩的故事很不一样,对不对?”
博比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一幅清晰的图像,哈迪兄弟拿着亲手做的长矛在丛林里跑着,嘴里高唱他们要杀掉那头猪,把矛刺进猪屁股里。他不禁爆笑,泰德也和他一起笑,他知道博比已过了阅读哈迪家的男孩、汤姆·斯威夫特、瑞克·布兰特、丛林男孩邦巴等系列童书的时期,而《蝇王》结束了这段时期。博比很高兴自己有一张成人借书证。
“不一样,”他说,“当然不一样。”
“好书不会一下子就把所有秘密全说出来。你会记得这点吗?”
“会。”
“很好。现在告诉我——你想不想每个星期从我这里赚一块钱?”
话题转变得太快了,刚开始博比根本没听懂泰德在说什么,然后他咧嘴笑说:“想啊!耶!”他脑子里昏乱地计算着数字;凭博比的算术程度,已经足以算出每星期赚一块钱的话,到了九月,加起来已经有十五块钱了。加上他原本存下来的钱,以及回收瓶瓶罐罐和帮邻居除草赚到的钱……哇,说不定他在九月前就可以骑脚踏车上学了。“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们必须很小心、很小心。”泰德静静沉思着,他沉思得太久了,博比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又开始说些眼睛后面的感觉之类的话。但是当泰德抬起头时,他的眼神中没有那种古怪的空洞感。他的目光锐利,只是带着一点悲哀。“我绝不会要朋友——尤其是年轻朋友——对父母撒谎,博比,但是现在我必须要求你和我一起误导你妈妈。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知道。”博比想到萨利的新志向——和马戏团一起巡回演出,穿着黑西装,从帽子里变出兔子。“就好像魔术师那些骗人的把戏。”
“听你这样形容,感觉实在不太好,对不对?”
博比摇摇头。如果去掉了魔术师身上的亮片和绚丽的灯光,听起来实在不怎么样。
泰德喝了一点沙士,抹去上唇的泡沫。“你妈妈,博比,她不是真的讨厌我,这样说不太公平……但我认为她几乎可以说是不太喜欢我。你同意吗?”
“我想是吧。我告诉她你可能有工作给我做的时候,她的反应很奇怪。她说在我接下工作之前,必须先告诉她你要我做什么。”
泰德点点头。
“我想这都要怪你搬进来的时候,把一些东西放在纸袋里。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蠢,不过我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他以为泰德听了会大笑,但他只是再度点点头。“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无论如何,博比,我不希望你违背妈妈的期望。”
听起来很好,但博比不太相信泰德的话。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就不需要误导妈妈了。
“告诉你妈妈,我的眼睛现在很容易疲倦,我说的是实话。”泰德把右手举起来,用大拇指和食指按摩着眼角,仿佛想证明他的话。“告诉她,我想请你每天来读报给我听,我每个星期会付你一块钱。”
博比点点头……但是,每个星期读读报上报道的肯尼迪在初选中的竞选活动,以及帕特森会不会在六月赢得大选,就可以赚一块钱?或许还附赠《白朗黛》和《迪克·崔西》漫画?他妈妈或家园不动产公司的拜德曼先生也许会相信这番话,但博比可不信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
泰德还在揉眼睛,手指好像蜘蛛般在他的尖鼻子上方挥舞着。
“其他还需要做什么?”博比问,声音出奇的平静,就好像当他答应要整理房间,而妈妈下班回来却发现房间没收拾好时那种冷冷的语调。“你真正想要我做的工作是什么?”
“我要你睁大眼睛,如此而已。”泰德说。
“睁大眼睛做什么?”
“注意穿黄外套的下等人。”泰德的手指还在揉眼角。博比真希望他停下来,看起来怪恐怖的,他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睛后面,所以一直不停揉啊揉的?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打乱了他的注意力,干扰了他平日有条不紊的思绪?
“虾仁?”去中国餐馆吃饭的时候,妈妈常常点这道菜。穿黄外套的虾仁?听起来没什么道理,不过他只想得到这些。
泰德笑了,从他爽朗的笑容可以听出他刚刚是多么不安。
“下等人,不是虾仁,”泰德说,“我是借用‘狄更斯’的用法,意思是看起来愚蠢……又有点危险的人。例如,这种人会在小巷里撒尿,看球赛的时候把酒放在纸袋里传来传去;这种人也会倚着电话亭,向对街路过的女人猛吹口哨,用不太干净的手帕擦拭颈背;他们认为装饰了羽毛的帽子很高级,还自以为知道所有人生问题的正确答案。我说得不太清楚,对不对?你懂我说的话吗?”
是啊,博比听懂了。就某种程度而言,这番话就好像把时间形容成秃头的老骗子一样:可以感觉到形容得非常贴切,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也让他想到拜德曼先生,虽然明明可以闻到刮完胡子后干掉的润肤水留在他脸上的香味,但他看起来老像没刮胡子似的;还有你几乎可以料到拜德曼先生自己一人待在车子里的时候,八成会挖鼻孔,而且经过公共电话时,也会不假思索地检查退币口有没有人家忘记拿走的硬币。
“我懂。”他说。
“很好。我绝不会要求你去和这种人说话,或甚至靠近他们,但是我会希望你睁大眼睛,每天在附近绕一圈——到步洛街、联合街、科隆尼街、艾许大道走一走,然后回一四九号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博比开始在脑子里拼凑出比较完整的图像。他生日那天——那是泰德搬到一四九号的第一天,泰德曾经问他是不是认识街上的每一个人,如果他看到任何陌生人(外地来的人、陌生的脸孔)的话,认不认得出来。不到三个星期以后,卡萝尔也曾经怀疑泰德是不是在逃跑。
“他们总共有几个人?”他问。
“三个、五个,也许现在更多了。”泰德耸耸肩,“你看到他们就会认得,因为他们都穿着长长的黄外套,而且肤色黝黑……虽然暗色皮肤只是一种伪装。”
“什么……你是指像涂上油之类的吗?”
“大概吧。如果他们开车的话,从他们的车子也看得出来。”
“什么牌子?车型是什么?”博比觉得自己好像饰演《神探麦可》的麦克加文一样,他警告自己别兴奋过头了。这可不是在演电视剧,不过仍然让人很兴奋。
泰德摇摇头。“我不晓得。但是同样的,你一定会看得出来,因为他们的车子会像他们的黄外套、尖头鞋和发油一样粗俗而且招摇。”
“低俗。”博比说——几乎不太像是在问问题。
“低俗。”泰德重述一遍,并点头强调。他喝了一口沙士,转头往狗吠声传来的方向望去,那是鲍泽永不停息的狂吠声……他维持那个姿势好一会儿,仿佛弹簧坏了的玩具或燃料用尽的机器。“他们可以感觉到我,”他说,“我也可以感觉到他们。啊,这是什么世界!”
“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泰德回过头来,似乎非常震惊,仿佛他刚刚忘了博比还在这里……或是有一刹那忘了博比是谁。然后他微微笑着伸出手来,握住博比的手。他的手又大又暖又舒服,是男人的手,博比心中原本隐含的疑虑都一扫而空。
“我手上碰巧有一些他们想要的东西,”泰德说,“你知道这些就够了。”
“他们不是警察吧?或是政府派来的人?或——”
“你想问的是,我是不是联邦调查局的十大通缉要犯之一或是像电视剧中匪谍之类的坏蛋吗?”
“我知道你不是坏蛋。”博比说,但是两颊泛起的红晕透露他口是心非。你有可能喜欢或甚至爱上一个坏蛋;即使是希特勒都有妈妈,博比的妈妈老爱这么说。
“我不是坏人,我从来没有抢过银行或窃取军事机密。我这辈子花了太多时间读书,但又舍不得付清借书过期的罚款——如果有图书馆警察的话,恐怕我真的会是他们追捕的对象——但我不是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坏蛋。”
“不过,穿黄外套的那些人是坏蛋。”
泰德点点头。“他们简直坏透了,而且就像我以前告诉你的,他们很危险。”
“你看过他们吗?”
“看过很多次,但不是在这里,而且有九成九的机会,你也不会在这里看到他们。我只要求你随时注意他们的踪迹。你办得到吗?”
“可以。”
“博比?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不过博比有那么一会儿隐约想到什么——刹那间似乎有什么联想。
“你确定吗?”
“嗯。”
“好吧。现在有个问题:你能不能问心无愧地把这件事略过不提,不告诉你妈妈?”
“可以。”博比立刻回答,虽然他明白这样做表示他的人生将有重大改变……而且会有风险。他对妈妈的畏惧可不止一点点而已,而妈妈会发多大脾气、会气他多久其实只是他怕妈妈的部分原因,主要还是因为他很不开心地感觉到妈妈给他的爱只有一点点,而他需要好好保护这仅有的一点点爱。但是他喜欢泰德……而且很喜欢泰德把手覆盖在他手上的感觉,暖暖的、粗粗的大手,手指碰触的感觉一直透进关节里。而且这样做不算撒谎,只是略过不提而已。
“你确定真的没问题吗?”
博比心底有个声音悄悄说道:如果你想学会怎么撒谎的话,我想把事情略过不提是很好的开始。博比不理会这个声音。“是啊,”博比说,“真的可以。泰德……这些家伙只是对你来说很危险,还是对任何人都很危险?”他想到妈妈,不过也想到自己。
“对我来说,他们可能非常危险。对其他人——对大多数人——也许不那么危险。你想知道一件好玩的事吗?”
“当然。”
“大多数人如果不是和他们靠得很近、很近的话,甚至根本看不见他们,就好像他们有一种力量,会蒙蔽别人的心智一样,就好像以前的广播节目‘影子’一样。”
“你是说他们有……呃……”他想他还没办法说出口的几个字是“超能力”。
“不、不,完全不是这样。”他还没说出口,泰德就忙不迭地摆摆手,没让他问下去。那天晚上,博比躺在床上,花了比平常还长的时间才睡着,他心想,泰德似乎害怕听到有人大声说出那几个字。“有很多人、普通人,我们常常都会视而不见:例如餐厅打烊后,拎着装了鞋子的纸袋、低头走路回家的餐厅女侍;午后在公园散步的老人家;戴着发卷、听着热门音乐的少女。但是孩子却看得到他们;孩子什么都看得见。而博比,你还是个孩子。”
“听起来这些家伙还蛮显眼的。”
“你是指他们穿的外套、鞋子,还有很吵的车子等等。但这正是为什么有些人——事实上,很多人——不理会他们,在眼睛和脑子中间竖起了路障。不管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要你冒险。如果你真的看到这些穿黄外套的人,不要接近他们,即使他们和你讲话也不要搭腔。我不认为他们有什么理由要找你讲话,甚至不认为他们会注意到你——就好像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他们一样——但是关于他们,还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现在重复一遍我刚刚说的事情,这件事很重要。”
“不要接近他们,不要和他们说话。”
“即使他们找你讲话。”泰德有点不耐烦地说。
“即使他们找我讲话,对。那我应该怎么办?”
“回来这里,告诉我他们来了以及你在哪里看到他们。走到你确定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然后就跑,跑得像风一样快,好像背后有鬼在追你似的。”
“然后你会怎么办?”博比问,但是当然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虽然不像卡萝尔那么精明,但也不是笨蛋。“你会离开这里,对不对?”
泰德耸耸肩,避开博比的目光,把沙士喝完。“等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决定该怎么办,如果时候真的到了的话。如果我够幸运的话,过去几天我一直有个感觉——我觉得这些人——会离开。”
“以前发生过吗?”
“的确发生过。现在来聊点愉快的事情吧。”
接下来半小时,他们聊了棒球、音乐(博比惊讶地发现泰德不但知道猫王普雷斯利的音乐,而且还喜欢其中好几首歌),后来还谈到九月即将升上七年级的博比心中的期望和恐惧。在公寓三楼泰德的房间里,那些下等人就好像看不见的影子一样。
直到博比打算离开的时候,泰德才再度提起这个话题来。“你应该特别注意几样东西,”他说,“关于我的……我的老朋友的一些迹象。”
“哪些迹象?”
“你在镇上到处闲逛的时候,要特别观察墙壁上、商店橱窗或电话亭有没有张贴寻找走失宠物的海报。‘宠物走失,如有仁人君子见到灰纹黑耳、尾巴鬈曲的小猫,请电易洛魁7-7661’或‘宠物走失,杂种小狗,有猎犬血统,叫它崔西会回应,喜欢和小孩玩,很盼望小狗回家。如有仁人君子见到,请电易洛魁7-0984或直接送到皮博迪街77号’之类的告示。”
“你在说什么呀?你是说他们会杀死别人的宠物吗?你认为……”
“我认为这些动物根本子虚乌有。”泰德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而且不快乐。“即使海报上贴着质量不佳的小照片,我想这些宠物多半是他们捏造出来的。我觉得这些海报不过是他们通讯的方式,虽然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不干脆走进餐厅一边大吃一顿、一边好好谈谈。
“博比,你妈妈通常都去哪里买东西?”
“托托杂货店,就在拜德曼先生的不动产公司隔壁。”
“你都和她一起去吗?”
“有时候。”小时候,博比每个星期五都会去那里找妈妈,等妈妈的时候,他都在杂志架那儿翻阅《电视周刊》,他最喜欢星期五下午了,因为那是周末的开始,还有妈妈会让他推手推车,而他每次都假装在赛车,也因为他爱妈妈。但是他没有告诉泰德这些事情,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当时他才八岁。
“要注意看一下超市结账柜台旁边的公布栏,”泰德说,“你会看到一些小小的手写告示,说些‘二手车待售’之类的事情。你要注意看看有没有一些告示贴倒了。镇上有超市吗?”
“有一家a&p,就在铁路平交道旁边。我妈妈都不去那里买菜,她说那里的肉商老爱对她送秋波。”
“你能不能也检查一下那里的布告栏?”
“当然可以。”
“很好,到目前为止,都非常好。现在——你知道小孩子老爱在人行道上画的跳房子图案吗?”
博比点点头。
“找找看有没有一些跳房子的图案旁边画了星星或月亮,用不同颜色的粉笔画的。再看看电话线上有没有吊着风筝尾巴,不是风筝喔,只是风筝尾巴而已。还有……”
泰德停下来,皱着眉头思索着。他从桌上的香烟盒里拿出一支烟点燃。博比心中没有丝毫恐惧,脑子理智而清楚地想着:他疯了,像疯子那么疯。
是啊,毋庸置疑。博比只希望泰德在疯疯癫癫的同时也能小心一点,因为如果妈妈听到泰德说的这些疯话,她一定会禁止博比再接近他;事实上,她可能会招来那些拿着捕虫网的人……或是请老好人拜德曼替她办这件事。
“你知道广场上的那座大钟吗,博比?”
“当然知道啰。”
“那座钟可能会开始在错误的时间敲钟,或在整点之间敲钟。还要注意报纸上有没有刊登恶意破坏教堂的小事故。我的朋友不喜欢教堂,但是他们从来不会有太激烈的举动;他们喜欢保持低姿态。还有其他迹象显示他们在附近,但是我不要一下子给你太重的负担。我个人认为海报是最明确的线索。”
“例如‘如果看到金杰,请带它回家’之类的。”
“正是如——”
“博比?”是妈妈的声音,接着是穿着球鞋的脚步声逐渐接近。“博比,你在这里吗?”
3.妈妈的力量·博比的差事·“他有没有碰你?”·学期的最后一天
博比和泰德带着罪恶感互看一眼,就坐回餐桌两旁,仿佛他们俩刚刚不是在谈话,而是做了什么疯狂的事情。
她一定看出我们在计划什么事,博比沮丧地想着,我脸上的表情一定瞒不过她。
“不,”泰德说,“不是,而是她有一种力量,而你相信她有那种力量,那是妈妈的力量。”
博比惊讶地看着他。你能看透我的心事吗?你刚刚看穿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现在博比的妈妈快走到三楼了,即使泰德想回答也来不及了,但是他的脸上也完全没有露出如果有时间就会回答问题的表情。博比开始怀疑自己刚刚有没有听错。
博比的妈妈走到门口了,她先是盯着儿子,然后目光转到泰德那儿,然后又转回儿子身上。“所以,你毕竟还是跑来这里了。”她说,“我的天,博比,你没有听到我在叫你吗?”
“我还来不及回答,你就上来了,妈。”
她哼了一声,嘴唇微张,露出没啥意义的微笑——机械式、社交性的微笑。她的眼睛转来转去,来回盯着他们俩瞧,想看看有什么不对劲,有没有暗中进行她不喜欢的事情。“我没有听到你从外面进来。”
“你那时候躺在床上睡午觉。”
“今天可好啊,葛菲太太?”泰德问。
“很好。”她的眼睛仍然转来转去。博比不知道妈妈到底在查看什么,不过他知道惊惶愧疚的表情一定还停留在自己脸上。博比知道如果她看到这个表情,就已经清楚了。
“想不想来一瓶汽水?”泰德问,“我有沙士,不算什么好东西,不过冰得凉凉的。”
“好啊,”莉莎说,“谢谢。”她走进来坐在博比旁边,心不在焉地拍拍他的大腿,看着泰德打开冰箱拿出沙士。“巴乐廷根先生,现在这里还不算太热,但是我向你保证,一个月以后,你一定会需要买个电风扇。”
“多谢提醒。”泰德把沙士倒进干净的玻璃杯,然后拿着玻璃杯站在冰箱前对着光,等着上面的泡沫消下去。在博比看来,他好像电视广告里常出现的那种科学家,拼命比较甲牌子和乙牌子的差别,以及某某牌胃药如何消耗掉大量过多的胃酸,不断地说听起来很惊人却是千真万确,等等。
“不需要倒满,这样就够了。”莉莎有一点不耐烦。泰德把杯子递给她,她对泰德举一举杯,然后皱着眉头一饮而尽,仿佛喝的是威士忌,而不是沙士。然后她从杯子上方注视着泰德坐下来,把烟灰弹掉,将剩下的香烟塞进嘴角。
“你们两个的交情还真好,”她说,“坐在厨房里喝着沙士——真是惬意!你们在聊什么?”
“布罗廷根先生送我的那本书,”博比说,声音听起来冷静而自然,不像有什么秘密。“那本《蝇王》,我不知道故事的结局算快乐还是悲伤,所以我想应该来问他。”
“哦?那他怎么说?”
“两个都算。他叫我好好想一想。”
莉莎笑了,笑声中不带一丝幽默。“我也看推理小说,巴乐廷根先生,但我还是留着力气来思考现实问题。不过当然啦,我还没退休。”
“还没有,”泰德说,“显然现在正是你的黄金时期。”
她脸上露出“拍马屁也没用”的表情。博比很清楚这种表情。
“我给了博比一份小小的差事,”泰德告诉她,“他已经答应了……当然,如果你同意的话。”
泰德提到差事的时候,莉莎皱起眉头,当泰德征求她同意时,她的眉头又舒展开来。她伸出手,很快地摸了一下博比的头发,这个动作很不寻常,博比睁大了眼睛。莉莎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泰德的脸。博比明白,她不只是现在不信任泰德而已,而是很可能永远都不信任他。“你想要他做哪一类的工作?”
“他想要我——”
“嘘。”莉莎说,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泰德。
“我想请他偶尔在下午读报纸给我听。”泰德说,然后解释他现在眼力大不如前了,要看清楚报纸上的小字一天比一天吃力。但是他想知道新闻事件的发展——这是非常有趣的时代,葛菲太太,你不觉得吗?——他也想知道专栏里写了些什么,例如斯图尔特·艾尔索普、沃尔特·温切尔的专栏。当然,温切尔喜欢谈八卦,不过是有趣的八卦,对不对,葛菲太太?
博比一边听着,心里愈来愈紧张,虽然从妈妈的表情和姿势看来——甚至从她喝沙士的样子看来——她相信泰德的话。这部分倒是没有问题,但是如果泰德又恍神怎么办?万一他又开始发呆,然后喋喋不休地说着关于穿黄外套的下等人或风筝尾巴吊在电话线上之类的话,而且一直茫然看着前方呢?
但是这样的状况并没有发生。泰德最后说他也很想知道道奇队的近况——尤其是威尔斯的表现——虽然整个球队已经搬到洛杉矶了。他说这句话时,脸上流露出即使说真话有点丢脸、但他还是决心说真话的表情。博比觉得这招蛮不错的。
“我想应该没问题。”博比的妈妈说(博比觉得她似乎心不甘情不愿的),“事实上,听起来这是个好差事,我真希望自己也有这样的好差事。”
“我敢说你在工作上一定表现杰出,葛菲太太。”
莉莎脸上又露出那种“拍马屁也没用”的表情。“你得另外付钱,才能请他帮你玩拼字游戏。”她说,然后站起身来,虽然博比不明白她的话,仍然感觉得到她是笑里藏刀,就好像在棉花糖中暗藏一片碎玻璃一样,他觉得十分震惊。她似乎想嘲笑泰德愈来愈差的眼力和智力,仿佛因为泰德对她的孩子很好而想伤害他。博比原本还因为骗了妈妈而感到羞愧,害怕会被她发现,现在却觉得很高兴……几乎是不怀好意的高兴,觉得她活该。“博比对拼字游戏可是内行得很。”
泰德微笑着说:“一定的。”
“下楼去吧,博比,该让巴乐廷根先生休息了。”
“但是——”
“对,我想躺下来休息一下,博比,我觉得头有一点痛。很高兴你喜欢《蝇王》这本书,如果你喜欢的话,明天就可以开始工作,你可以读星期天的报纸给我听。我可要警告你,这可是一大考验。”
“好。”
妈妈已经走到泰德的房门外,博比跟在她后面,她又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博比的头顶看着泰德。“你们要不要干脆到门廊那儿读报?”她问,“新鲜空气对你们两个人都好,比待在拥挤的房间里好多了,而且如果我在客厅的话,也可以听得到。”
博比觉得他们之间传递了某种讯息,不完全是心灵感应……但某种程度也算是心灵感应,是大人之间那种无聊的心照不宣。
“好主意,”泰德说,“就在前廊好了。午安,博比。午安,葛菲太太。”
博比几乎脱口而出“再见,泰德”,但在最后一刻改成“再见,布罗廷根先生”。他往楼梯走去时,脸上勉强挂着一丝笑容,仿佛刚刚逃过一劫似的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他的妈妈却还逗留在房门口。“巴乐廷根先生,你退休多久了?不介意我这么问吧?”
博比原先几乎已经断定妈妈不是故意念错泰德的姓,但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她确实是故意的。她当然是故意的。
“三年。”他在烟灰缸里把香烟按熄,然后立刻点燃另一支香烟。
“您多大岁数了……六十八?”
“事实上,是六十六。”他的声音仍然温和而开朗,但博比觉得他其实不太喜欢被问到这些事情。“我提早两年退休,因为健康的缘故。”
不要问他身体有什么毛病,妈,博比在心里暗自呻吟,千万别问。
她没问,反而问他在哈特福德做的是哪一类工作。
“会计,我在审计处做事。”
“博比和我原本猜你的工作可能和教育有关。会计!听起来责任不小。”
泰德微笑,博比觉得那笑容有一点惨淡。“在那二十年当中,我用坏了三台计算器,如果那代表责任不小的话,葛菲太太,那么确实如此——我很负责。斯威尼张开膝盖,打字员机械式地放一张唱片到留声机上。”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花了很多年的时间在没有什么意义的工作上。”
“如果你有个孩子要养、要给他东西吃、给他房子住、抚养他长大,那么这份工作可能就变得很重要了。”她微抬下巴看着泰德,一副如果泰德想讨论这件事,她随时奉陪的样子;如果他有兴趣,两人可以好好来场辩论。
幸好泰德一点都不想为这件事争辩。“我想你说得对,葛菲太太,你的话完全正确。”
莉莎嘴角上扬,问泰德是不是真的这么想,给他一个机会反悔。当泰德不再说什么时,她露出微笑;胜利的微笑。博比很爱妈妈,但是他突然觉得厌烦,厌烦自己对于她的表情、她说的话以及心里想的事全都了如指掌。
“谢谢你的沙士,巴乐廷根先生,很好喝。”于是莉莎带着儿子下楼。走到二楼的时候,她把儿子的手松开,然后就自顾自走在前面。
博比以为母亲会在晚餐时进一步和他讨论新工作,结果没有。妈妈似乎又不知道在想什么了,眼睛茫然望着远方。他想再要一片肉时,得问她两次才会听见。那天晚上他们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莉莎从沙发上跳起来接电话。她跳起来接电话的样子就好像电视剧《妙夫妻》里面儿子里奇的动作一样,她听一听电话,说了句什么,然后就回来坐在沙发上。
“是谁呀?”博比问。
“打错了。”莉莎说。
这个年纪的博比每天晚上就寝时,仍然满心期盼进入梦乡:他仰卧在床上,两腿大大张开,脚踝伸到床脚,两手探进枕头下的阴凉处,手肘向上抬起。在泰德跟他提到穿黄外套的下等人的那个晚上(别忘了他们的车子,他想,漆得很俗气的大车子),博比以这样的姿势躺着,并把床单推到腰部。窗框的影子将洒在小男孩瘦削胸膛上的月光分割成四个方块。
如果他当时曾经想过这件事(但他当时并没有),就会料到独自待在漆黑的房间里,只有上紧发条的大笨钟的滴答声和隔壁电视播报夜间新闻的低语声陪伴他时,泰德口中的下等人将变得愈来愈真实。他总是这样——当电视上的惊骇剧院播出《科学怪人》时,他还可以轻松地把荧幕上的怪物当笑话看,装着哭腔尖叫,尤其是如果萨利也和他一起看电视的话;但是如果在黑暗中,特别是当萨利开始打鼾以后(更糟的是,如果博比是单独一人的话),弗兰肯斯坦博士制造的怪物就变得更加……不一定是真实,而是……有可能存在。
然而泰德的下等人并没有让他觉得有这样的可能。不说别的,躺在黑暗之中让博比更加觉得,有人用寻找宠物的海报来互通讯息的想法实在太疯狂了,不过还没有疯狂到危险的地步。博比不认为泰德真的疯了;只是太自以为是了一点,尤其是他每天没有什么事情要做。泰德有一点……嗯……有一点怎么样?博比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如果当时想到“古怪”这个词,他会欣然采用。
但是,他似乎能看透我的心事,那又怎么解释呢?
喔,他搞错了,就是这么回事,他一定是听错了。但也许泰德真的看透了他的心事,也许泰德运用大人的超能力,像剥掉玻璃上印的花样般剥除他脸上的罪恶感,进而洞悉他内心的想法。天晓得,妈妈就老是办得到……至少直到今天还办得到。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了。泰德是好人,他对书懂得很多,但是他可不懂得读心术,就像萨利不是魔术师,以后也不会变成魔术师一样。
“完全是误会一场。”博比低声说。他把手从枕头下抽出来,在手腕处交叉双手,然后摆动一下。鸽子的身影在月光中飞越他的胸膛。
博比微笑着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前廊大声读着星期天的《哈维切报》。泰德则坐在吊椅上一边抽烟、一边静静听着。他的左后方是葛菲家客厅的窗户,此时窗户打开,窗帘前后摆动。博比可以想象妈妈正坐在光线最好的地方,针线盒摆在旁边,一边听他读报、一边缝着裙摆。(她在一两个星期以前就对博比说,现在又流行长一点的裙子了。前一年她才刚把裙摆往上缝,现在又要把裙摆放下来,全都是因为纽约和伦敦有一群人说这是流行趋势。她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要找这个麻烦。)博比不知道妈妈是不是真的坐在那里,窗户打开、窗帘摆动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但他仍然想象着这幅画面。他长大一点以后,觉得在儿时的想象中,妈妈总是坐在那儿——在那个别人不容易看见的角落中。
博比念给泰德听的体育新闻很有趣(威尔斯频频盗垒),特写报道就比较无趣,专栏和评论则又臭又长又难懂,还充斥着像是“财务责任”、“衰退性经济指标”之类的名词。尽管如此,博比不介意读这些文章,毕竟这是他的工作,有钱可拿,而且很多工作偶尔都会变得很无聊。有时候,如果拜德曼先生要妈妈加班到很晚,她会说:“人有时候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博比偶尔会因为自己嘴里能吐出像“衰退性经济指标”这类字眼而感到骄傲,更何况他还有另外一项工作——隐藏的工作——这都要拜泰德认为有人在追捕他的疯狂想法所赐。如果单单为了这件事而拿钱,博比会觉得怪怪的,觉得自己好像骗了泰德一样,尽管最初完全是泰德的主意。
不过不管多疯狂,这仍然是他的工作,他开始在星期天下午趁妈妈午睡时到附近走走,看看有没有穿黄外套的下等人或任何相关的线索。他看到很多有趣的景象——在科隆尼街上,有个女人正在和丈夫争吵,他们俩就好像开赛前的摔跤选手一样,鼻尖对着鼻尖杵在那儿;艾许大道上有个孩子用一块熏黑的石头拼命敲打着帽子;一群青少年一声不吭地站在联合路和步落街转角的斯派塞杂货店外面;还有一辆货车的车身漆上了“嗯,好吃”的有趣标语——但就是没有看到黄色外套,也没有看到任何电话亭上贴着寻找宠物的海报,更没有看到电话线上挂着风筝尾巴。
博比在斯派塞杂货店买了一分钱的口香糖,然后看了看布告栏,上面贴满了今年角逐兰歌小姐的佳丽照片。他看到两张卖车的广告,但都没有倒着贴。还有一张布告上面写着:急售后院游泳池,状况良好,孩子们一定会喜欢。那张布告贴歪了,但他不认为贴歪了也能算数。
在艾许大道上,他看到一辆巨大的别克汽车停在消防栓旁边,但车身是深绿色,而且他也不认为那辆车称得上俗气而显眼,虽然车子的气门设在引擎盖两旁,散热器的护栅板则好像黄色鲶鱼鄙夷的嘴形。
星期一,博比继续在上下学途中寻找下等人的踪迹。他什么也没看到……但是卡萝尔注意到他的举动,当时他和卡萝尔及萨利走在一起。妈妈说得对,卡萝尔的眼光真是锐利。
“有匪谍在跟踪你吗?”她问。
“嗯?”
“你一直到处张望,甚至往后看?”
在那一刹那,博比一度考虑要不要把泰德雇他做的事情告诉他们,但是他立刻觉得这不是好主意。如果他真相信有东西要找的话,这倒不失为好主意——三个臭皮匠总是胜过一个诸葛亮,何况其中还包括卡萝尔那双锐利的眼睛——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卡萝尔和萨利知道他每天都读报给泰德听,那倒是没什么关系,但他们知道这些就够了。如果他告诉他们关于下等人的事情,感觉就好像他拿这件事来开玩笑一样,这样的行为岂不是形同背叛。
“匪谍?”萨利问,他转着圈圈,“耶,我看到他们了,我看到他们了!”他张开嘴巴,发出“呃—呃—呃”的声音(他最喜欢这样子了),然后摇摇晃晃地丢掉手中的隐形冲锋枪,两手抓住胸膛。“我中枪了!我受伤了!你们走吧,不要管我!告诉萝丝我爱她。”
“我会告诉姨妈的大屁股你爱她。”卡萝尔说,用手肘推推他。
“我只是在注意圣盖伯利中学的那些家伙有没有跟在后面。”博比说。
这句话倒是很有说服力。圣盖伯利中学的男生老爱在上学途中骚扰哈维切小学的学生——他们会骑在脚踏车上猛按车铃,大声对男生嚷嚷,说他们是“娘娘腔”、说女生“骚”……博比确定这句话的意思是知道怎么舌吻,还有会让男生摸他们的咪咪。
“不会,那些怪胎晚一点才会出现,”萨利说,“他们现在还待在家里忙着戴上十字架,把头发像博比·莱德尔那样往后梳。”
“不要骂人。”卡萝尔说,又用手肘推推他。
萨利一副受伤的样子。“谁骂人了?我可没有。”
“你有。”
“我没有,卡萝尔。”
“你明明有。”
“没有,我没有。”
“有,你说了,你说怪胎。”
“那不算骂人!只是一种形容词。”萨利对博比露出求援的眼神,但是博比只顾着注视艾许大道的方向,一辆凯迪拉克正慢慢驶过。那辆车很大,也很显眼,但是哪一辆凯迪拉克车不显眼呢?这辆凯迪拉克的车身漆的是保守的淡棕色,看起来并不低俗,而且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个女人。
“是吗?在百科全书上把它找出来给我看,我才信你的话。”
“我应该给你一点颜色瞧瞧,”萨利和气地说,“让你晓得谁才是老大。我是泰山,你是珍妮。”
“我是卡萝尔,你是笨蛋。喏!”卡萝尔把算术课本、《拼字探险》和《草原上的小屋》三本书塞进萨利的手里。“帮我拿这些书,因为你刚才骂人。”
萨利十分沮丧。“即使我真的说了什么骂人的话,为什么我要帮你拿书呀!何况我根本没有骂人?”
“当做‘赎罪’好了。”卡萝尔说。
“赎个什么鬼啊?”
“弥补你做的错事。如果你骂人或撒谎,就得赎罪。有个圣盖伯利的学生告诉我的,他叫威利。”
“你不应该和他们在一起,”博比说,“他们有时候坏得很。”他这么说是因为他有切身之痛。圣诞假期结束后不久,有三个圣盖伯利的学生在步洛街一路追着他,威胁要打他,因为他“不该瞄他们”。如果不是带头的男孩在雪地上滑了一跤,绊倒了其他人,让博比趁隙穿过一四九号大门、把门锁上,他们一定会痛扁他一顿。那几个圣盖伯利的学生还在外面晃了好一会儿,撂下狠话说“走着瞧”之后才离开。
“他们并不全是坏蛋,有的还好。”卡萝尔说。她瞄了瞄抱着书的萨利,用手掩着嘴偷笑。你只要连珠炮似的把话说得飞快,而且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就可以叫萨利做任何事。如果是博比帮她拿书就更棒了,不过除非博比自己开口,否则就不太好。卡萝尔很乐观,有朝一日,博比或许会帮她拿书。同时,在晨曦中走在两个好友中间,感觉真好。她偷偷瞄了博比一眼,博比正低头看着人行道上的跳房子格子。他真可爱,而且一点都不晓得自己这么可爱,这正是他最可爱的地方。
放假前最后一个星期就像往年一样过得特别慢,简直叫人抓狂。六月初的那段日子,博比觉得图书馆中的糨糊味连蛆闻了都感觉恶心,而地理课则好像上了一万年还不下课,谁在乎巴拉圭有多少锡矿啊?
下课的时候,卡萝尔聊到她七月要去宾州亲戚的农场住一个星期;萨利不停说着他抽中的夏令营活动,以及他在那里每天都要去射箭、划船。博比则告诉他们伟大的威尔斯可能会创下盗垒最多的纪录,而且在他有生之年都没有人能打破他的纪录。
博比的妈妈愈来愈忙了。每当电话铃声一响,她就会跳起来冲去接电话,而且往往过了夜间新闻的时间才去睡觉(博比怀疑,她有时甚至直到深夜电影播完了都还没睡),吃饭也没什么胃口。偶尔她会转过身去,压低声音讲很久的电话(仿佛博比会偷听她讲电话似的)。还有的时候,她会走到电话旁边开始拨号码,然后又把电话放回去,回到沙发上坐下来。
有一次博比问她是不是忘了电话号码,“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情,”她喃喃自语,然后说,“博比,别多管闲事。”
如果不是博比自己也忙着一大堆事情的话,他可能会注意到更多不寻常的现象,而且也会更加担心——妈妈愈来愈瘦,而且在戒烟两年后又开始抽烟。在这段时间,最棒的事情莫过于那张成人借书卡了,他每用一次借书卡,就愈觉得这个礼物真好、真有意义。在成人阅览室里,单单科幻小说就有几亿本他想读一读。就拿阿西莫夫来说吧,他以法兰西这个笔名为小孩子写了很多科幻小说,都是关于一个叫“幸运之星”的太空驾驶员,这些小说都很好看。他也用本名写了很多小说,更好看的小说,其中至少有三本是机器人的故事。博比很爱机器人,《禁忌星球》中的罗比机器人就是他最爱的电影角色,而阿西莫夫的科幻小说差不多同样棒!博比觉得他暑假会花很多时间看科幻小说(萨利叫这位伟大的作家阿屎莫夫,但是他对书当然是完全无知的)。
上学的路上,他会注意有没有穿黄外套的人或相关的线索,放学后往图书馆的路上,也同样会留意一下。由于学校和图书馆在相反的方向,博比觉得他每天都关照到哈维切的大部分地方;当然,他从来没有期望真的会看到穿黄外套的人。吃过晚餐后,他会读报给泰德听,不是在前廊上、就是在泰德的厨房里。泰德听莉莎的建议买了电风扇,而博比的妈妈对于他在前廊为“巴乐廷根先生”读报这件事,似乎不再耿耿于怀。博比认为部分原因是她现在有愈来愈多大人的事情要忙,不过也许是她现在也比较信任泰德。不过,信任并不等于喜欢,而且要赢得她的信任也不是那么容易。
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上播的《义海倾情》时,妈妈猛然转过头来对博比说:“他有没有碰过你?”
博比明白她的问题,但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紧张。“当然有啰,”他说,“他有时候会拍拍我的背,有一次我读报给他听的时候,有一个很长的词我连续三次都念错,他敲了敲我的头。他没有真的打我,我不认为他有这么大的力气来打我。你为什么这样问?”
“算了。”莉莎说,“我猜他还好。令人莫测高深,毫无疑问,不过他不像是……”她的声音愈来愈微弱,只是看着手上香烟冒出的烟仿佛灰白缎带般在客厅冉冉上升。博比不禁想起西马克先生的《太阳之环》,里面的角色会随着旋转的陀螺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最后,妈妈转过身来对博比说:“如果他用你不喜欢的方式碰你,你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听到了吗?”
“我一定会的,妈。”她脸上的表情让博比想起,有一回他问妈妈,女人怎么会知道自己快生小宝宝了。妈妈当时说,女人每个月都会流血,如果没有流血就会晓得,因为那些血都流到小宝宝那儿了。博比还想问,那么没有小宝宝的时候,血都跑到哪儿去了(他还记得有一次看到妈妈流鼻血,但那是唯一一次看到她流血)。不过妈妈当时脸上的表情,让他打消了继续追问的念头。现在,她脸上就出现同样的表情。
事实上,泰德还碰过他几次:泰德有时候会拍拍他的小平头、摸摸他的短发;偶尔博比念错字时,泰德也会轻轻捏一捏他的鼻子;如果他们两人同时开口说话,泰德会用自己的小指头勾着博比的小指头,然后说:祝你好运,不要生病,博比和他一起念,两人的小指头紧紧勾在一起,稀松平常得就好像一般人说“请把那盘豆子递给我”或“你好”一样。
只有一次,泰德碰触博比的时候让他觉得不太舒服。那时博比刚念完泰德要他念的最后一篇文章——有个专栏作家啰哩啰嗦地谈着没有什么古巴的问题是美国自由企业体制所无法解决的。天色渐渐昏暗,科隆尼街上,欧哈拉太太的狗鲍泽一直汪汪汪吠个不停,声音听起来迷惘梦幻,仿佛记忆中的声音,而不是发生在当下。
“好了,”博比说,折好报纸,站起身来,“我想到附近散散步,看看会有什么发现。”他不想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但是希望泰德知道他还在寻找穿黄外套的下等人。
泰德也站起来走到他身旁。博比看到泰德脸上的恐惧,觉得很悲哀,他不希望泰德太相信下等人的事情,也不希望泰德变得太疯狂。“博比,你一定要在天黑以前回来,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不能原谅自己。”
“我会小心,而且我会早早回来。”
泰德以单膝跪在地上(博比猜想他大概年纪太大了,没有办法弯下腰来),抱住博比的肩膀。他把博比拉过来,直到两人的眉毛几乎碰在一起。博比可以闻到泰德气息中的烟味和皮肤上的药膏味——因为他的关节痛,所以擦了药膏。他说,这段日子他都会关节痛,甚至连天气暖和时也会。
和泰德靠这么近并不可怕,但感觉还是蛮糟的。即使泰德现在还不算老态龙钟,但可以看出来他很快就会开始显老。他可能有病,眼睛水水的、嘴角微微颤抖。博比心想,他得一个人孤孤单单住在三楼,真是太糟了。如果他有太太之类的人,就不会整天念念不忘下等人的事情。当然,如果他有太太的话,博比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看《蝇王》这本书了。这么想很自私,但是他忍不住会这么想。
“完全没有看到任何迹象吗,博比?”
博比摇摇头。
“你没有任何感觉?这里都没有感觉?”他从博比的左肩上抽回右手,拍拍自己的太阳穴,两条青筋微微跳动。博比摇摇头。“或是这里?”泰德把手移到右眼角,博比再度摇摇头。“那么这里呢?”泰德摸摸肚子,博比第三度摇头。
“好。”泰德微笑着说。他的左手滑到博比的颈背上,右手也移到同样的位置,严肃地盯着博比的眼睛,博比也严肃地看着他。“如果你有任何感觉,会告诉我吗?你不会想要……噢,我不知道……瞒我吧?”
“不会。”博比说。他喜欢泰德把手放在他的颈背上,但是不喜欢两手同时放。在电影里面,当男人要亲吻女人的时候,都会把手放在这个位置。“不会,我会告诉你,那是我的工作。”
泰德点点头,慢慢松开手。他用手撑着身体站起来,膝盖吱嘎作响,脸也皱成一团。“好,一定要告诉我,你是好孩子。去吧,去散散步,但是要走人行道,博比,而且要在天黑以前回家。这些日子你得小心一点才行。”
“我会很小心。”他开始下楼梯。
“如果你看到他们——”
“我会跑开。”
“是啊,”泰德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几分阴森,“就好像鬼在后面追你一样。”
所以泰德的确碰过他,妈妈的担心或许有几分道理——或许他碰触他太多了,有时候他的碰法也有问题,或许问题不是像莉莎想的那样,但还是不对,仍然很危险。
星期三,学校开始放暑假前,博比看到科隆尼街上有一家人的电视天线上挂着一块红布。他不是很有把握,不过那块红布看起来很像风筝尾巴。博比停下脚步,心跳愈来愈快,好像他和萨利从学校跑回家时一样怦怦跳。
即使那是风筝尾巴,也不过是巧合罢了,他告诉自己,只是巧合而已。你很清楚,对不对?
也许吧,也许他很清楚。星期五,学校开始放暑假的时候,他几乎已经开始相信这套说辞了。那天博比独自走路回家,萨利自愿留在学校帮忙把书搬到储藏室,卡萝尔则去蒂娜家参加庆生会。就在博比穿越艾许大道往步洛街走去时,他看到人行道上有人用紫色粉笔画了跳房子的格子,就像这样:
“噢,老天,不会吧,”博比低声喊着,“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他好像西部片里的骑兵队斥候般单脚跪下,完全无视于在回家途中经过他身旁的学童——他们有的走路,有的骑脚踏车,有几个踩着溜冰鞋,满嘴暴牙的弗朗西斯则一面踏着生锈的红色踏板车、一面仰天大笑。他们几乎都对他视若无睹;暑假才刚刚开始,可以玩的花样太多了,孩子们简直目眩神迷。
“噢,不,噢,不,我不相信,你一定是在开玩笑!”他伸手去摸那一弯新月和星星——是用黄色粉笔画的,而不是紫色粉笔——他的手快碰到地面时又缩了回来。一段红丝带绑在电视天线上不一定具有什么意义,但是再加上跳房子的格子,仍然只是巧合吗?博比不晓得,他只有十一岁,有很多事情都还不懂,但是他怕……他怕……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心里隐约期待会看到一整排车身很长且亮晶晶的车子,沿着艾许大道慢慢驶着,就好像车队跟在灵车后面开往墓园一样,在日正当中的时候打着头灯;他也预期会看到穿着黄外套的人站在帝国戏院的遮阳棚下或在苏基酒馆前面,一边抽着骆驼牌香烟、一边看着他。
但是他没有看到车子,也没有看到男人,只有放学回家的小孩。圣盖伯利中学第一批下课的学生穿着绿色制服,显得十分醒目。
博比转过身往回走三条街,他太担心刚刚在人行道上看到的黄色跳房子格子了,而无暇顾及圣盖伯利中学的男孩。艾许大道上的电话亭没有什么东西,但是圣盖伯利教堂门廊贴着一张宣传宾果之夜的广告,还有艾许大道转往塔科马街的转角也有一张哈特福德摇滚乐演唱会的海报,演出者包括克莱德·麦克菲特和杜安·艾迪。
博比快走回去学校的时候,开始希望这件事完全是自己反应过度,不过他仍然去看看公布栏,然后沿着步洛街走到斯派塞杂货店,再买了一块泡泡糖,顺便看看布告栏,但在两个地方都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迹象。斯派塞布告栏上出售游泳池的广告不见了,但那又怎么样呢?那个家伙可能已经把游泳池卖掉了,否则他干吗来这里贴广告?
博比离开杂货店,站在转角嚼着口香糖,想拿定主意看看接下来要怎么办。
成年的过程是点点滴滴累积而来的,是一条崎岖不平的道路。博比在六年级结束的那一天做了生平第一个成人的决定,他决定还是不要告诉泰德他看到的景象……至少暂时不要。
博比原本假定那些下等人根本是子虚乌有,现在这个想法已经开始动摇,不过他还没有准备完全放弃这个想法,至少光靠目前的证据还不行。如果博比将他看到的东西告诉泰德,泰德会觉得很沮丧,甚至把所有的家当都丢进行李箱中(加上折叠起来塞在冰箱后面的手提袋),然后就这样离他而去。如果真有坏蛋在追他的话,这样逃走还有点道理,但是如果没有的话,博比不想失去有生以来唯一的成人朋友。所以他决定先等等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那天晚上,博比有了另外一种成年人的体验:直到闹钟指针指着清晨两点钟,他还清醒着,眼睛直直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不断思考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4.泰德又恍神了·博比去海滩玩·灵光一闪
暑假的第一天,卡萝尔的妈妈安妮塔把孩子们全塞进休旅车里,带他们去赛温岩玩,赛温岩是离哈维切镇二十英里外的海滨主题乐园。安妮塔连续三年都带他们去玩,因此在博比、萨利、卡萝尔和卡萝尔的朋友伊冯娜、安杰拉和蒂娜心目中,已经是个古老的传统。假如在平常,萨利和博比绝不会独自和三个女生一起出去,不过现在既然大家都会一起去,就没什么关系。更何况赛温岩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让人无法抗拒。
现在下水游泳还太冷,只能在海边玩玩水,不过他们还是可以在海滩上晃晃,而且游乐场的所有设施都会开放。前一年,萨利只用了三颗棒球就打翻了三座木制牛奶瓶堆成的金字塔,为妈妈赢了一个粉红色的大泰迪熊,直到现在,泰迪熊还骄傲地坐在萨利家的电视机上。今天,萨利想替泰迪熊赢个伴回家。
对博比而言,单单是离开哈维切镇一会儿就有莫大的吸引力。自从看到跳房子格子旁边的月亮和星星之后,他没有再看到其他可疑的迹象。但是星期六读报给泰德听的时候,泰德把他吓得半死。更惨的是,接下来又和妈妈起了一场激烈的争执。
事情发生时,博比正在读报上的一篇评论,这位专栏作家对于米奇·曼托会打破贝比·鲁斯全垒打纪录的说法大大冷嘲热讽了一番。他坚持曼托缺乏鲁斯的活力,也没有他那么全心投入。“最重要的是,这个家伙的品格有问题,”博比念着,“他对夜店的兴趣远大于——”
泰德又恍神了。
博比知道,他感觉得到,甚至连头都没抬就知道。泰德茫然地望着窗外,望着科隆尼街和欧哈拉太太家单调的狗吠声传来的方向。这天早上,泰德已经是第二次出现这种情况了,不过第一次只持续了几秒钟(泰德弯下腰来,把头伸进打开的冰箱,眼睛睁大,眼球却动也不动……然后他抖了一下,微微晃了晃就伸手去拿柳橙汁)。这回他却完全恍神了。博比劈里啪啦地抖动报纸,看看能不能唤醒泰德,但没有用。
“泰德,你没事——”突然间一阵恐惧涌上心头,博比明白泰德的瞳孔有一点不对劲,当博比注视泰德的眼睛时,泰德的瞳孔不停放大、缩小,仿佛他飞快地冲进黑暗中又冲出来……然而他其实一直都坐在阳光下。
“泰德?”
烟灰缸里的香烟烧得只剩下烟灰和烟蒂。看到烟灰缸,博比才明白他念这篇评论的时候,泰德大概一直都处于恍神的状态。至于泰德的瞳孔为什么一直放大、缩小、放大、缩小……
他一定是癫痫发作了,或是有其他毛病,老天爷,他们癫痫发作的时候,是不是会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
不过泰德的舌头似乎还好端端在嘴巴里,但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
“醒来!泰德,醒来!”
博比不知不觉已经绕到泰德身边,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感觉好像在摇木头人似的。泰德的肩膀僵硬,骨瘦如柴。
“醒来!醒来!”
“他们往西方去了。”泰德依然用那双奇怪的眼睛望着窗外,“很好,但是他们可能会回来。他们……”
博比把手放在泰德肩上,简直吓呆了。泰德的瞳孔不停放大、缩小,就好像心脏在跳动一样。“泰德,怎么回事啊?”
“我必须一动也不动,好像躲在草丛中的野兔一样。他们可能会经过这里。如果上帝想要水,就会有水,他们可能会经过这里。所有的事情都为……”
“都怎么样?”博比几乎像说悄悄话般问,“都怎么样,泰德?”
“都要为‘光束’服务。”泰德说,突然用双手包住博比的手。他的手很冰,有好一会儿,博比觉得仿佛作噩梦般吓得快昏过去了,觉得好像被僵尸一把抓住,而那僵尸全身只有双手和瞳孔还能动。
然后泰德看着博比,虽然眼神仍透露着恐惧,但几乎已经恢复正常了,不再像死人眼睛。
“博比?”
博比把手抽出来环住泰德的脖子。泰德抱抱他。泰德抱他的时候,博比仿佛听到脑子里响起钟声——短短的,但十分清晰;他甚至听得出钟声的音频改变了,就好像火车开得飞快时的汽笛声一样,仿佛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快速通过。他听到动物的蹄摩擦坚硬地面的声音,是木头吗?不是,是金属。他闻到尘土的味道,干干的,同时他的眼睛后面开始发痒。
“嘘!”泰德在他耳边喷出的气息好像尘土一样干,但又给他一种很亲密的感觉。泰德把手放在博比背上,抓住他的肩膀,让他不要动。“一个字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想!只有……棒球除外!对,棒球,如果你喜欢的话!”
博比想到威尔斯站在一垒垒包开始离垒的画面,他先是偷走几步,数着三步……然后四步……他弯着腰,双手摇晃着,脚跟稍稍离地,他可以往一垒跑,也可以往二垒跑,完全要看投手的动作而定……然后当投手往投手板走去时,他飞也似的往二垒冲过去——
不见了。全都消失不见了,他脑子里不再出现钟声,没有马蹄骚动的声音,没有尘土的味道。眼睛后面也不再痒。刚刚他是真的发痒了吗?抑或只不过出于幻想,因为泰德的眼睛把他吓坏了?
“博比,”泰德又对着博比的耳朵说,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动来动去,令他发抖,然后泰德说,“天哪,我在干吗?”
他把博比推开,动作轻柔,但很坚定。他显得很沮丧,脸色苍白,不过眼睛倒是恢复正常了,他的瞳孔不再放大、缩小。就目前而言,博比只在乎这件事。他觉得怪怪的,脑子昏昏沉沉,仿佛刚刚从昏睡中醒过来。同时,周遭的世界显得非常明亮,每一条线、每个形状都异常清晰。
“变!”博比笑了起来,“刚刚是怎么回事啊?”
“和你无关。”泰德伸手拿烟,很惊讶地发现烟已经烧得只剩一点点了,他把烟蒂弹进烟灰缸里。“我又恍神了,对不对?”
“是啊,我很害怕,还以为你的癫痫发作了,你的眼睛——”
“不是癫痫,”泰德说,“也不危险。但是如果再发生这种状况,你最好不要碰我。”
“为什么?”
泰德重新点燃一支烟,“没有为什么。你答不答应?”
“好吧,什么是‘光束’?”
泰德以锐利的目光看着他,“我刚刚提到‘光束’吗?”
“你说‘所有的一切都为光束服务’,我想你是这么说的。”
“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但不是今天。你今天要去海边玩,不是吗?”
博比惊跳起来,他看看泰德的时钟,已经快九点了。“是啊,”他说,“也许我应该开始准备了,我回来的时候,再替你把报纸念完。”
“好,好主意,反正我有一些信要写。”
才不是呢,你只是想尽快摆脱我,免得我问一些你不想回答的问题。
不过,即使如此也无所谓,正如莉莎常说的,博比有自己的活儿要做。不过,博比走到门口的时候,想到挂在电视天线上面的红布和跳房子格子旁边画的月亮和星星,他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身来。
“泰德,有件事——”
“下等人,是啊,我晓得,”泰德微笑着说,“暂时别操心这件事,博比,目前一切都很好,他们没有朝着这个方向移动,甚至没有往这个方向看。”
“他们往西方去了。”博比说。
泰德的蓝色眸子透过烟雾注视着他。
“是的,”他说,“运气好的话,他们会留在西边。对我而言,西雅图还不错。好好到处去玩玩吧,博比。”
“但是我看到——”
“也许你看到的只是影子而已。无论如何,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只要记住我说的话——如果我像今天这样恍神,你只要坐下来等我恢复正常就好。如果我伸手碰你,你要往后退;如果我站起来,你就叫我坐下来。在那种状况下,你吩咐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做的,就好像受到催眠一样。”
“为什么你会——”
“不要再问了,博比,拜托。”
“你还好吧?真的没事吗?”
“好得很,去吧,好好玩一玩。”
博比飞快冲下楼,很讶异周遭的事物竟变得如此清晰:从窗口透进的阳光异常亮丽,波罗斯基先生家门口的牛奶瓶口上有只甲虫,他耳中响起甜美而高亢的乐声——这是暑假的第一个星期六。
回家以后,博比从床底下和衣柜后面的储物箱中抓起玩具汽车和卡车,其中有几个玩具还蛮酷的,例如博比生日过后几天,拜德曼先生托妈妈带给他的火柴盒福特小汽车和蓝色金属卡车,但还是比不上萨利的坦克车和黄色推土机;推土机尤其适合在沙地上玩。博比很期待可以花一个小时在沙滩上听着海浪拍岸,认真玩一小时筑路游戏,任凭艳阳把他全身的肌肤晒得通红。
自从去年冬天他和萨利在暴风雪过后的星期六下午,在联合公园的雪地上挖马路以后,他还是第一次把玩具卡车从箱子里翻出来。他现在已经长大,十一岁了,玩这样的游戏已经不合适了。说来有点悲哀,不过如果他不想的话,他不需要现在提起这件伤心事。也许玩玩具卡车的日子的确快结束了,但不必在今天结束。不,当然不必选在今天。
妈妈帮他准备了中餐,但是当他伸手讨钱、想要待会儿去逛逛海边成排的摊位时,妈妈却连一毛钱都不肯给。不知不觉就发生了博比最害怕的事情:他和妈妈为了钱的事情吵了起来。
“只要五毛钱就好了。”博比说,听到自己孩子气的、快哭出来的声音,他痛恨自己这样,却又无法控制。“只要五毛钱就好,别这样嘛,妈,做做好事嘛!”
莉莎点着香烟,啪的一声用力划过火柴,然后眯起眼睛隔着烟雾看他。“博比,你现在开始自己赚钱了。大多数人要花三分钱来买报纸,你却可以靠读报纸赚钱,一个星期就有一块钱!我的天!我小时候——”
“妈,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钱是要存起来买脚踏车的!”
她转过身去照镜子,皱着眉头拉一拉上衣的肩部——虽然今天是星期六,拜德曼先生仍然要求她去加班几个小时。她转过身来,嘴里仍然叼着烟,紧锁着眉头对他说:“你还是想要我帮你买脚踏车,对不对?我告诉过你,我负担不起,但你还是一直要。”
“我没有!我没有!”博比睁大眼睛,眼里尽是愤怒和受伤的神情。“我只不过想要五毛钱去——”
“这里要五毛钱,那里又要几毛钱——你要知道,加起来就不少了。你想我给你钱买其他东西,然后又想要我帮你买脚踏车,这样你就不必牺牲任何东西了。”
“你这样说不公平!”
莉莎开口前,博比已经料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但即使知道了也没用。“人生本来就不公平,博比。”莉莎再度转过身去,对着镜子拉一拉右肩的衣服。
“要不然给我五分钱付更衣室的费用?”博比问。“能不能至少——”
“是啊,也许,喔,我可以想象。”莉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上班前,通常会在脸颊上抹点腮红,但是今天她脸上的颜色不完全是靠涂脂抹粉画出来的,尽管博比气得不得了,他知道自己最好小心一点,如果他像妈妈一样按捺不住脾气,妈妈可能会罚他一整天都独自待在家里,不能跨出大门一步。
莉莎从茶几上抓起钱包,用力把烟摁熄,然后转过身来望着他。“如果我和你说,‘噢,这个星期我们得饿肚子,因为我想买一双鞋子。’你会作何感想?”
我会认为你在撒谎,博比心里想。我会说,妈,如果你真的这么穷,那么为什么衣橱最上层还放着施乐百的商品目录?内衣页中间夹着很多一块钱和五块钱的钞票,甚至还有十块钱、二十块钱的钞票?还有厨房碗柜里的蓝色水瓶,藏在碗柜最里面、盛肉汁的船形碟子后面,自从爸爸死掉以后,你就把多出来的铜板放在里面?每次水瓶一装满,你就把铜板全倒出来,拿去银行换钞票,然后把钞票夹在商品目录中间,不是吗?
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愤怒地盯着球鞋。
“我必须有所取舍,”莉莎说,“如果你已经大到可以工作了,也同样必须有所取舍。你以为我很喜欢拒绝你吗?”
不完全是,博比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球鞋,咬着嘴唇努力忍着不哭出声来。不完全是,但是我也不认为你真的在乎。
“如果我是亿万富翁,就会让你带五块钱去海边玩——或带十块钱!你想带你的小女友去坐云霄飞车的时候,就不必从脚踏车基金的罐子里预支这笔钱——”
她不是我的小女友!博比在心里大喊。她不是我的小女友!
“或是去坐印第安火车。不过当然,如果我们真是有钱人,你根本不必自己辛苦存钱买脚踏车了,对不对?”她的声音愈提愈高、愈来愈大声,怒气有如汽水鼓胀的泡沫,话语则像强酸般伤人,似乎要把过去几个月的烦恼一股脑儿地宣泄出来。“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不过你老爸可没有留什么钱给我们,而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把你喂饱、给你衣服穿,我在闷热的办公室里卖命工作,好让你今年暑假可以参加斯特林会馆的活动,还有去打棒球。我很高兴他们邀你和其他小孩一起去海边玩,但是要怎么支付这一天玩乐的花费可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想玩游乐设施,那么就从自己的罐子里拿钱出来吧;如果你不想拿钱出来的话,在沙滩上玩玩就好了,或干脆待在家里算了。我反正无所谓。不要在那里哭哭啼啼的,我最讨厌看到你这副可怜相,就好像……”她停下来叹了口气,打开钱包掏出一支烟。“我讨厌看到你哭哭啼啼的。”她又说了一遍。
就好像你爸爸一样,这是她想说又没说出的话。
“所以现在怎么样?”她问,“你说完了吗?”
博比站着,一声也不吭,他的脸孔发热,眼睛快喷出火来,低头瞪着球鞋,努力忍住不要哭出来。这时候只要呜咽一声,或许都足以让他被禁足一整天;这回妈妈真的生气了,只等着找借口处罚他。呜咽还不是唯一的危险,博比很想对她大声嚷嚷:他宁可像老爸也不要像她,不要像她这个一毛不拔的吝啬鬼,就算兰达尔一生庸庸碌碌、没有留下什么钱给他们,又怎么样呢?为什么她老是说得好像他犯了多大的错似的?当初嫁给他的人是谁呀?
“真的吗,博比?没有其他高见了?”现在她的声音变得清脆活泼,这是最危险的声音了,如果你不了解她的话,还以为她只是在开玩笑。
博比低头不搭腔,拼命忍住不哭,把所有的怒气都往肚里吞,一句话也不说。屋子里一阵沉默,他可以闻到妈妈手上的烟味以及昨晚残留的烟味,还有其他无数个晚上,当她不专心看电视、只等着电话铃响时留下的烟味。
“好吧,我想话都说清楚了。”她等了十五秒左右,准备博比一开口就把他的嘴巴堵住。然后说,“希望你今天玩得很开心。”她没有亲一亲博比就自顾自出门了。
博比走到窗户旁拉开窗帘(他的泪水终于流下来,但是几乎没有察觉),看着妈妈踩着高跟鞋往联合公园走去。他泪眼迷蒙地深深吸了几口气,然后走进厨房。他看着藏着蓝色水瓶的碗柜,他可以从里面拿一点钱出来,妈妈不记得确切的数字,不会发现有三四枚铜板不见了,但是他不会这么做。花这些钱毫无乐趣可言。他不太确定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是九岁的时候,当他第一次发现碗柜里藏着这个装满零钱的水瓶时就晓得这点。所以,他带着惋惜的心情走进卧室,看着放脚踏车基金的罐子。
这时候他才明白妈妈说得对——他可以拿一点积蓄到赛温岩花用。也许之后得多花一个月才能存够钱买脚踏车,但至少这个钱花得心安理得。此外,如果他不肯从罐子里拿出一点点钱来用,只知道一味的存钱、存钱,那么和妈妈也没有两样。
就这么决定了。于是,博比从脚踏车基金中找出五枚一毛钱硬币放进口袋里,在上面用一张面纸盖住,免得跑步的时候不小心弹了出来,于是他要带去海滩的东西都带齐了。没多久,他开始吹口哨,泰德下楼来看看他在做什么。
“葛菲队长,你要出发了吗?”
博比点点头。“赛温岩是个很棒的地方,你知道,有很多游乐设施。”
“的确,好好玩一玩,博比,可别从游乐设施上摔下来。”
博比往门口走去,然后回过头来望着泰德,他穿着拖鞋,站在楼梯的最下面一级。“你为什么不出去坐在门廊上呢?”博比问,“等一下屋子里会很热。”
泰德微笑着说:“也许吧,但是我想还是待在屋子里好了。”
“你没事吧?”
“没事,博比,我很好。”
往卡萝尔家的路上,博比不禁为泰德感到难过,毫无来由地必须整天躲在闷热的房间里。应该没什么原因吧?当然啦。即使外面有下等人走来走去(在西方,他心里想,他们朝西方去了),他们干吗追着像泰德·布罗廷根这样的退休老人呢?
起初,和妈妈吵架令他心情有一点低落(安妮塔的漂亮朋友蕾安达说他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然后就开始搔他痒,搔他的腰部、胳肢窝,直到博比逼不得已笑了起来)。但是抵达海滩一会儿后,他的心情好多了,也觉得自在多了。
虽然夏天才刚开始,赛温岩已经全员开动了——旋转木马一直旋转个不停,疯狂老鼠过山车不断呼啸而过,小孩子尖声喊叫,扩音器播放着摇滚歌曲,售票员站在售票亭外大声吆喝着招徕顾客。萨利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泰迪熊,因为最后三只牛奶瓶只倒了两只(蕾安达声称有一些瓶子的底部特别重,除非你打中要害,否则很难让这些瓶子倒下来),但是管摊子的人还是给他一个很不错的奖品——一只样子很滑稽的食蚁兽玩偶,外面还罩着长毛绒。萨利把它送给卡萝尔的妈妈,安妮塔笑着抱住他,说他是全世界最棒的小孩,如果他老十五岁的话,她甘愿冒重婚罪的危险也要和他结婚。萨利涨红了脸,红到发紫。
博比试着玩丢圆环的游戏,结果三个都没丢中。在射击摊位上,他的手气变好了,射中了两个盘子,赢了一只玩具小熊。他把小熊送给伊恩,因为他今天乖得出奇,没有闹脾气,也没有尿湿裤子。伊恩抱着小熊看着博比的眼神,仿佛博比是上帝。
“这个礼物真棒,他爱死了,”安妮塔说,“但是,你难道不想把小熊带回去送给妈妈吗?”
“不用了,她已经有很多了。我想赢一瓶香水送她。”
他和萨利互相怂恿对方去坐疯狂老鼠过山车,最后两个人一起去坐,每当过山车猛然一沉、直往下冲时,他们就兴奋地鬼叫,确信自己会得到永生,同时又觉得好像会立刻死掉。接着又玩了咖啡杯和疯狂杯。他把最后剩下的一毛五分钱拿来和卡萝尔一起坐摩天轮。他们的车厢在最上面停下来,微微摇晃了一下,博比感觉胃怪怪的。大西洋在他的左手边,从摩天轮上,可以看到一波波白浪拍岸,沙滩也是一片雪白,海水则是深蓝色,蓝得不可思议,阳光仿佛薄丝般洒在海面。他们的下方就是摊位云集的游乐场,从扩音器往上飘来卡农的歌声:“她来自塔拉哈西,提着她的音响盒子。”
“下面每一件东西看起来都那么小。”卡萝尔说。她的声音也很小——不像她平日的风格。
“不要害怕,我们很安全。如果不是升到这么高,摩天轮根本是小孩子的玩意。”
卡萝尔在很多方面都是他们三人之中的老大——最强悍,也最有自信,就好像那天因为萨利说了些骂人的话,她就要萨利替她拿书一样——但是现在她的脸好像又变回以前的娃娃脸了:圆圆的脸略显苍白,只看到一双警醒的蓝眼睛。博比不假思索地靠过去,把嘴唇印在卡萝尔的嘴唇上亲吻了一下。当他抬起头来,卡萝尔的眼睛睁得比什么时候都大。
“我们很安全。”博比一边说,一边咧嘴笑了。
“再来一次!”这是她的初吻,刚放暑假的第一个星期六,她在赛温岩得到了初吻,可是当时却不够专心。卡萝尔当时是这么想的,因此希望博比再吻她一次。
“最好不要。”博比说,虽然……在这么高的高空中,哪有人会看到他们而笑他娘娘腔呢?
“你敢吗?别告诉我谁敢谁先做。”
“你会不会告诉别人?”
“不会,我发誓。快点嘛!在下降以前快点吻我!”
于是,博比再度亲吻卡萝尔。她紧闭的双唇很平滑,被太阳晒得热热的。然后摩天轮又动了起来,博比停止亲吻。卡萝尔把头靠在博比胸前一会儿。“谢谢你,博比。”她说,“你的吻很棒。”
“我也觉得。”
他们稍稍分开一点。当他们的车厢停下来,手上有文身的服务人员把安全闩拉开后,博比走出来,头也不回地朝萨利那儿跑过去。不过他晓得在摩天轮顶端亲吻卡萝尔是今天最美好的经验。这也是博比的初吻,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两人嘴唇贴着嘴唇的感觉——干干的、滑滑的,在大太阳底下暖烘烘的。他这辈子其他的亲吻经验都会被拿来和这次初吻比较。
下午三点钟左右,安妮塔叫他们开始收拾东西,说该回家了。卡萝尔象征性地说了声:“喔,妈!”就开始收东西,她的朋友也帮忙一起收拾,甚至连伊恩都帮了一点忙(他把沾满沙的泰迪熊捡起来,拒绝丢掉)。博比原本暗自希望卡萝尔会一直黏着他,他很确定卡萝尔一定会告诉朋友他们在摩天轮上亲吻的事(当他看到几个女生围在一起,手掩着嘴吃吃地笑,心照不宣地看着他时,就晓得她们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但是卡萝尔既没黏着他,也没有泄露秘密。有好几次,博比发现卡萝尔在看他,也有好几次,他发现自己在偷看卡萝尔。他一直想着在摩天轮上看到卡萝尔的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忧心忡忡的样子,于是就这样吻了她,宾果!
他们爬着阶梯,朝通往海滨木板步道走去时,博比和萨利把大半的海滩袋都背在肩上,“好骡子!”蕾安达笑着大喊,她涂了乳液的脸孔和肩膀现在变成龙虾般的艳红色,她对安妮塔抱怨晚上一定会失眠,即使晒伤没有让她痛得睡不着觉,刚刚吃的东西也一定会作怪。
安妮塔说:“你原本不需要把四根香肠和两块饼全都吞下肚。”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更不耐烦,博比认为她累了,他自己都被太阳晒得头昏眼花,背部晒得刺痛,袜子里也进了沙,身上背的海滩袋互相撞来撞去。
“但是游乐场的食物实在太好吃了!”蕾安达用难过的声音发出抗议,博比忍不住大笑。
他们慢慢沿着广场走向停车场,现在他们对周遭的游乐设施已经完全视若无睹了。负责大声吆喝、招徕客人的工作人员看看他们,就把目光掉开,转去寻找新目标。背着一大袋东西、蹒跚走向停车场的人大半都没什么希望了。
在广场尽头站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他穿着汗衫和宽松的蓝色百慕大短裤,头上却戴着礼帽。那顶礼帽很旧,也开始褪色,却很时髦地歪戴着,帽檐还插着一朵塑料向日葵。他是个滑稽的家伙,几个女生终于逮到机会掩嘴偷笑。
男人看着他们,一副不以为忤的样子,还对他们报以微笑,这让卡萝尔和朋友笑得更厉害了。戴帽子的男人仍然微笑着,把手摊在前面的台子——架在橘色架子的厚板子上。台子上有三张红底扑克牌,他以优雅的手法快速把牌翻面,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上面一点晒斑都没有。
放在中间的牌是红心皇后。戴着帽子的男人把牌拿起来亮给他们看,把牌在手指间熟练地翻弄着。“你们只需要挑出有红色女士的那张牌就好,单做这个动作就好了。”他说。“简单得不得了。”他对伊冯娜说。“娃娃脸,过来这边,让他们看看该怎么玩。”
伊冯娜咯咯笑个不停,她的脸红到发根,退到蕾安达身边,喃喃地说她没有钱,她的钱全部都花光了。
“没问题,”戴帽子的男人说,“只是示范而已,娃娃脸——我想让你妈妈和她的漂亮朋友看看这个游戏有多么简单。”
“她们没有一个是我妈妈。”伊冯娜说,但是向前跨了几步。
“如果我们想在塞车前赶回家,真的得快一点上路了,伊冯娜。”安妮塔说。
“不,等一下,这个很好玩,”蕾安达说,“这是三张纸牌的赌博游戏。看起来很容易,就像他说的,但是一不小心就会一直赌下去,直到钱都输光为止。”
戴帽子的男人以谴责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咧嘴笑了。博比突然觉得这是下等人的笑容,不是泰德害怕的那些人,但同样是下等人。
戴帽子的男人说:“显然你以前曾经上了某个无赖的当。虽然我实在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残忍地对待像你这样美丽优雅的女士。”
这位美丽优雅的女士——大约一百六十五厘米高、九十公斤重,肩膀和脸上都擦满了旁氏乳液——开怀大笑。“别闹了,让这孩子看看怎么玩吧,你说这个游戏真的合法吗?”
站在桌子后面的男人把头一甩,也笑了起来。“在界限边缘,直到他们逮到你、把你赶出去之前,每件事情都是合法的……我想你可能也知道这点。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娃娃脸?”
“伊冯娜,”她小声地说,博比几乎听不到她在说什么,萨利则站在他旁边很有兴趣地看着。“有时候,大家也叫我伊薇。”
“好,伊薇,看看这边,漂亮宝贝。你看到什么?告诉我这些牌叫什么——我知道像你这么聪明的小孩一定会晓得——你可以一面指着牌,一面告诉我。碰到扑克牌也没关系,不必害怕。这里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最旁边的这张是杰克……另外一边是国王……这张是皇后,中间这张。”
“没错,娃娃脸,扑克牌的世界和人生一样,两个男人中间总是有一个女人,再过五六年,你就明白了。”他仿佛在催眠似的低语着,“现在紧盯着这几张牌,不要看别的地方。”他把牌翻过来。“好,娃娃脸,现在告诉我哪一张是皇后?”
伊冯娜指一指中间那张红色的牌。
“她说的对不对?”戴帽子的男人问围在桌边的一群人。
“到目前为止,还算对。”蕾安达笑着说,她笑得太厉害了,隔着衣服都可以看见她没有穿束腹的肚皮颤动不已。
戴帽子的下等人微笑以对,然后轻轻弹一弹中间那张牌的一角,把红心皇后翻过来给大家看。“百分之百正确,甜心,真棒。现在看!注意看!你的眼睛和我的手在比赛谁快!哪一边会赢呢?这就是今天的谜题!”
他一面哼哼唱唱,一面在台面上飞快移动这三张牌。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到处跑!注意看,现在我把牌放回来了,一张挨着一张,好,娃娃脸,现在告诉我,红心皇后藏在哪里?”
伊冯娜研究着那三张再度并排躺在桌上的扑克牌时,萨利把嘴巴凑在博比的耳朵旁说:“根本不必盯着他把牌混来混去,红心皇后那张牌有个折角,你有没有注意到?”
博比点点头,当伊冯娜犹豫地指着最边上一张有折角的牌时,他心想:好女孩。戴帽子的男人把牌翻过来,让大家看到红心皇后。
“好厉害!”他说,“你的眼光好锐利,娃娃脸,真锐利。”
“谢谢。”伊冯娜说,脸又红了,她快乐的样子就好像博比亲吻后的卡萝尔一样。
“如果你刚刚和我赌一毛钱的话,我现在就得给你两毛钱了。”戴礼帽的男人说,“你问为什么?因为今天是星期六啊,星期六是双倍日!有没有哪一位女士有兴趣赌一毛钱,看看你们年轻有神的双眼和我这双疲惫的老手哪个比较快?你们可以告诉你们的先生——请容我这么说,哪位男士能娶到你们,真是好福气呀——麦奎恩先生,赛温岩的纸牌赌徒,替你们付了停车费。换成一次赌两毛五怎么样?只要指出红心皇后是哪一张,我就还给你们五毛钱。”
“五毛钱,耶!”萨利说,“我有两毛五,先生,来吧。”
“萨利,这是赌博耶,”卡萝尔的妈妈怀疑地说,“我真的觉得不应该让——”
“下注吧,让孩子学一点教训,”蕾安达说,“而且这家伙说不定会让他赢,好吸引我们跟着赌一把。”她完全无意压低声音,但是那个戴帽子的男人——麦奎恩先生——只是望着她微笑。然后他把注意力转移到萨利身上。
“让我看看你的钱,孩子——把钱掏出来吧!”
萨利把两毛五的铜板递给他。麦奎恩眯起一只眼,对着午后的阳光端详了一会儿。
“对,看起来没问题。”他说,然后把钱放在台子上排成一行的纸牌左边。他左看右看——也许在看有没有警察——然后在把注意力转回到萨利身上之前,对着露出嘲讽微笑的蕾安达眨眨眼。“你叫什么名字?”
“萨利。”
麦奎恩睁大眼睛、拉拉帽子,让塑料花朝前点点头,然后动作滑稽地弯了弯腰。“很引人瞩目的名字!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吗?”
“当然,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当上拳击手。”萨利说。他对着空中使出左钩拳,然后是右钩拳。“砰!砰!”
“的确。”麦奎恩说,“你的眼力如何,萨利先生?”
“好得很。”
“那么大家准备好,因为比赛就要开始了!是的!你的眼睛和我的双手比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到处跑!它会在哪里呢,我也不晓得。”这一回纸牌移动得快多了,然后他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萨利伸出手想指牌,然后又把手缩了回来,皱着眉头。现在,有两张纸牌角上都有小小的折痕。萨利抬头看看麦奎恩,他交叉着双臂,麦奎恩的脸上则挂着微笑。“慢慢来,孩子,”他说,“今天早上生意好得不得了,下午却冷冷清清的。”
他们认为帽檐装饰了羽毛的帽子很高级,博比还记得泰德这样说过。这种人会在小巷里撒尿,在看球赛的时候用纸袋装着酒瓶递给别人。麦奎恩的帽子上装饰着一朵可笑的塑料花,而不是羽毛,也没有看到酒瓶……但是他口袋里有个酒瓶,小酒瓶,博比很确定。当长日将尽、顾客慢慢散去,眼睛和双手之间的灵敏协调不再那么重要时,麦奎恩会愈来愈频繁地偷喝几口酒。
萨利指着最右边的那张牌。不对,萨利,博比在心里喊着,麦克郭翻开那张牌,是黑桃国王。他接着又翻开最左边的牌,是梅花杰克。红心皇后是中间的那张。“孩子,真抱歉,这次稍微慢了一点,没关系,既然已经暖身了,要不要再试一次?”
“我……我没钱了。”萨利垂头丧气地说。
“幸好是这样,”蕾安达说,“否则他会拿走你身上每一样值钱的东西,最后你身上只剩一条小短裤。”女生全都咯咯笑得花枝乱颤,萨利羞红了脸。蕾安达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反应,继续说:“我住在麻省的时候,在里维尔海滩工作过一段时间。我告诉你们这里面变的是什么把戏。要不要赌一块钱啊?还是这个数目对你来说太甜吃不消了?”
“在你面前,所有的一切都很甜。”麦奎恩多愁善感地说,蕾安达刚从钱包里掏出钞票,他就一把抓过钞票,冷静地对着灯光检查了一番,然后把钱放在纸牌左边。“看起来没问题,”他说,“亲爱的,我们开始玩吧。你叫什么名字?”
“去你的,”蕾安达说,“再问我一次,我还是会给你同样的答案。”
“蕾安达,你不觉得——”安妮塔想劝阻她。
“我告诉你,我对这些把戏很在行,”蕾安达说,“出手吧!”
“遵命。”麦奎恩说,然后三张红色纸牌开始在他手中快速移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各种不同的角度),最后又把三张牌排成一排。这次博比惊讶地发现,每张牌上面都有小小的折痕。
蕾安达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她看看桌上的牌,又看看麦奎恩,然后再看看纸牌,目光又转移到那张一元美钞上,纸钞躺在桌边,在柔和的海风吹拂下微微晃动。“你骗我,”她说,“对不对?”
“没有,”麦奎恩说,“我是在和你比谁快。现在……你怎么说?”
“我想说那是货真价实的一块钱钞票,我很遗憾看它落入你手中。”蕾安达回答,然后用手指着中间那张牌。
麦奎恩把牌翻开,是黑桃国王,他把蕾安达的钞票收到口袋里。这一回,红心皇后在最左边。赚进了一块两毛五的麦奎恩对着哈维切镇来的这伙人微笑着,帽缘的塑料花在带着咸味的海风中频频点头。“接下来换谁?”他问,“还有谁的眼力想要和我的手比快?”
“我想我们都比完了。”安妮塔说,她挤出一丝微笑,然后一只手放在女儿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放在睡眼惺忪的儿子肩上,推着他们转过身去。
“葛伯太太?”博比问。刹那间,他想到他的妈妈曾经嫁给从没碰过不喜欢的中张顺子的男人,如果妈妈现在看到儿子站在麦奎恩先生的牌桌旁,那一头象征葛菲家冒险天性的红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不知作何感想。博比现在知道什么是“中张顺子”了,也知道什么是“同花”和“葫芦”。他问:“我可以试试看吗?”
博比把手伸进口袋里,从面纸下面掏出三枚五分钱硬币。“我只剩这么多了,”他先把钱给安妮塔看,然后给麦奎恩先生看,“这样够不够?”
“孩子,”麦奎恩说,“我连几分钱都赌过,而且觉得很开心。”
安妮塔看看蕾安达。
“啊,该死,”蕾安达说,她捏一捏博比的脸颊,“天哪,这些钱够理一次头发了。就让他把钱输光光吧,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好吧,博比,”安妮塔说,她叹了一口气,“如果你很想玩的话。”
“把硬币放在这里,博比,这样大家才看得到,”麦奎恩说,“这些硬币看起来没问题,准备好了吗?”
“我想是吧。”
“那么就开始了。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一起躲起来了,男生没什么用,只要找到女生躲在哪里,你的钱就变两倍。”
他白皙灵活的手指不停翻弄着三张牌,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博比看着纸牌在桌子上快速移动,但是并没有认真去追踪红心皇后的动向,他不需要这么做。
“纸牌动起来了,纸牌慢下来了,纸牌停下来了。现在要考考你。”三张红色纸牌又排成一列。“博比,告诉我,红心皇后藏在哪儿?”
“那里。”博比说,指着最左边那张。
萨利呻吟道:“是中间那张,笨蛋,这次我一直盯着那张牌。”
麦奎恩对萨利视若无睹,他只是看着博比,博比也回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麦奎恩把手伸出去,把博比指的那张牌翻过来。是红心皇后。
“见鬼了!”萨利大叫。
卡萝尔兴奋地拍手、跳上跳下。蕾安达尖叫一声,猛拍博比的背。“好小子,真有你的!”
麦奎恩若有所思地对博比笑了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不错嘛,孩子,今天一整天我还是第一次被打败,因为我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他在零钱里挑了一枚两毛五的硬币和一枚一毛钱的硬币出来,放在博比原先的一毛五旁边。“想要钱生钱吗?”他看博比好像不明白,“你想要再玩一次吗?”
“可以吗?”博比问安妮塔。
“要不要趁赢钱的时候见好就收?”安妮塔问,但是她的眼睛闪闪发光,似乎完全忘了要趁塞车前回家这档子事了。
“我会趁赢钱的时候见好就收。”博比告诉她。
麦奎恩笑了。“这孩子真会吹牛!再过五年都还是嘴上无毛,但已经是个吹牛大王了。好吧,吹牛博比,怎么样?要不要再赌一把?”
“当然要。”博比说。如果卡萝尔或萨利说他爱吹牛,他一定会大声抗议——所有他崇拜的英雄,从约翰·韦恩到幸运之星到太空巡警,全都很谦虚,都是在拯救了全世界或一列篷车队之后,只是不以为意地发出一声“哎!”的那种人。但是面对麦奎恩,他觉得不需要为自己辩解,麦奎恩不过是个穿蓝色短裤的下等人,而且可能还是个扑克牌老千。博比脑子里压根儿没有想要吹牛,他也不认为这件事和他爸爸的中张顺子一样;中张顺子靠的不过是希望和臆测罢了,如果照哈维切小学看门人查理的说法,不过是“傻子的牌戏”罢了,查理很乐意教博比玩很多萨利和丹尼不知道的牌戏——但是现在的情况完全不是靠猜测。
麦奎恩先生又看了博比好一会儿,博比的冷静自信显然令他有些困扰。然后他抬起手来,调整一下帽子,然后伸出手臂,好像《快乐旋律》中有一集兔八哥要在卡内基厅演奏钢琴之前的动作一样。“注意了,吹牛大王,这一回我会毫不保留地让你看看我的全套本领。”
纸牌在他手中飞快移动,模糊成一片粉红色。博比听到萨利在后面低呼:“老天爷!”卡萝尔的朋友蒂娜以一种不赞同的滑稽音调说:“太快了!”博比仍然注视着纸牌,但只不过因为他觉得大家都期望他这么做。麦奎恩先生这一回嘴里不再说个不停,这倒是让博比松了一口气。
纸牌停了下来,麦奎恩扬扬眉,看着博比,嘴角有一丝微笑,但是他呼吸急促,上唇挂着几滴汗珠。
博比立刻指着右边的牌说:“这张。”
“你怎么知道?”麦奎恩先生说,他的笑容不见了。“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我就是知道。”博比说。
麦奎恩没有把纸牌翻面,而是稍微转过头去看着广场。原本的笑容变成怒气——他嘴角往下一撇,眉头深锁,连帽子上原本前后晃动、神气活现的塑料花现在似乎都变得闷闷不乐。“从来没有人能识破我洗的这手牌。”他说,“从来没有人能够赢我。”
蕾安达从博比的肩上伸手过去把牌翻过来,是红心皇后。这次所有的孩子都一起鼓掌,热烈的掌声令麦克郭先生的眉头更加深锁。
“这样一来,你总共欠吹牛大王博比九毛钱。”蕾安达说,“你要付钱吗?”
“如果我不付呢?”麦奎恩先生问,对着蕾安达皱眉头,“你要怎么样?叫警察吗?”
“也许,我们应该就这样离开算了。”安妮塔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叫警察?我可不要。”蕾安达说,根本不管安妮塔说了什么,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麦奎恩。“只不过要从口袋里掏出区区九毛钱而已,你就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的老天!”
只有博比明白,不是钱的问题。麦奎恩先生有时候输的钱比这个数目还多。他输钱的时候,有时候是为了设局骗人,有时候则是脱身之计。麦奎恩光火的原因是他居然败在洗牌上,他不喜欢在洗牌的赌局中输给一个孩子。
蕾安达继续说:“我的做法是,我会告诉广场上每一个想了解内情的人,你是个骗子。我会叫你九毛钱麦奎恩,你认为这样会对你的生意有什么帮助吗?”
“我很乐意把这门生意让给你做。”麦奎恩一边咆哮,一边还是把手伸进口袋里再掏出一把零钱——这一回是更大的一把——然后把博比赢的钱一一数给他。“喏,”他说,“九毛钱,去买杯酒喝吧!”
“你知道,我真的只是猜的。”博比一边把钱扫进手中、一边对麦奎恩说,然后他把钱放进口袋里,口袋沉甸甸的。早上和妈妈的争吵现在显得很愚蠢,他回家的时候身上带的钱比来时还要多,但这没有什么意义。“我很会猜。”
麦奎恩先生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他原本也不会伤害他们——他也许是下等人,但却不会伤害别人;他从来不会屈起修长的手指和别人拳头相向——但是博比不想令他闷闷不乐,只想赶快脱身。
“是啊,”麦奎恩说,“你真的很会猜,想要再猜一次吗,博比?有一笔财富等着你来拿唷!”
“我们真的得走了。”安妮塔匆匆地说。
“如果我再试一次就一定会输。”博比说,“谢谢你,麦奎恩先生,这个游戏很好玩。”
“是啊、是啊,去吧,孩子。”麦奎恩先生现在就像其他摆摊子的人一样,立刻转头往后望,开始寻找新的顾客。
回家的路上,卡萝尔和朋友一直以崇拜的眼光看着博比,萨利则是又困惑又佩服。博比觉得很不自在。有一度,蕾安达也转过头来,紧盯着他。“你不是只靠猜的。”她说。
博比很谨慎地看看她,不予置评。
“你突然灵光一闪。”
“什么是灵光一闪?”
“我老爸不是很爱赌的人,但是他偶尔对数目就是有一种直觉,他说那是灵光一闪。碰到这种时候,他就会去赌一把。有一次他赢了五十块钱,替我们买了整个月的日用品。你刚刚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形,对不对?”
“我猜是吧,”博比说,“也许我也突然灵光一闪。”
博比回家的时候,看到妈妈交叉两腿,坐在门廊上。她已经换上周末的家居服,眼神忧郁地望着街上。她对卡萝尔的妈妈挥挥手,看着安妮塔把车开进自家车道,博比走上人行道。他知道妈妈在想什么:安妮塔的先生虽然在海军服役,不过她至少还有先生可以依靠;还有,安妮塔有一辆休旅车,而她却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如果要到远一点的地方就得搭巴士,或是在需要去布里吉港的时候搭出租车。
但是博比看得出来,妈妈不再生他的气了,这样就好了。
“今天玩得开不开心啊,博比?”
“很开心。”博比说,心想:怎么了,妈,你才不在乎我在海滩玩得怎么样呢,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他看不出来。
“很好。孩子,你听好……很抱歉今天早上和你吵架,我很讨厌星期六还要去加班。”她恨恨地说出最后一句。
“没关系,妈。”
她摸摸他的脸颊,然后摇摇头。“看看你漂亮的皮肤变成什么样子了。绝对不要把自己晒成这样。进来吧,我帮你擦一点婴儿油。”
他跟着妈妈走进屋里,脱掉衬衫站在妈妈前面,莉莎则坐在沙发上,把芳香的婴儿油涂抹在博比的背上、手臂上、脖子上——甚至脸颊上。感觉真好,博比又开始想着他是多么爱妈妈、多么喜欢被妈妈抚摸的感觉。他很好奇如果妈妈知道他在摩天轮上吻了卡萝尔,她会怎么想?她会微笑吗?博比认为她听了不会微笑。如果她知道麦奎恩和纸牌的事情——
“我今天都没有看到你的朋友。”她一边说,一边转紧婴儿油的瓶盖,“我知道他在楼上,因为可以听到收音机在转播洋基队的球赛,但是你不认为他应该到门廊上坐坐吗?那里凉快多了。”
“我猜他不喜欢吧。”博比说,“妈妈,你还好吧?”
她很惊讶地看着他。“我很好,博比。”她对他微笑,博比也报以微笑。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因为他一点也不觉得妈妈很好,事实上他很确定她不太好。
他就是有一种直觉。
那天晚上,博比又摊开双腿,像个大字般仰卧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天花板。他的窗户是开着的,微风把窗帘吹得来回晃动,邻家窗口传来了“五黑宝合唱团”的歌声:“在夕阳余晖中,我们在穹苍下约会。”更远处则有飞机的引擎声隆隆作响,还传来号角声。
蕾安达的爸爸称之为“灵光一闪”,他曾经靠这样猜中乐透号码,赢了五十块钱。博比同意蕾安达的话,那是“灵光一闪”,没错,我有这种“灵光一闪”的直觉,但是他不能靠猜中乐透号码来拯救自己的灵魂。关键在于……
关键在于,麦奎恩先生每次都知道红心皇后会放在那个位置,所以我也知道。
博比一旦了解这点,其他的一切就豁然开朗。其实是再明显不过了,但是他一直玩得很开心,而且……你不会去质疑你知道的事情,对不对?你也许会质疑这种“灵光一闪”式的直觉——那种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直觉——但是你不会质疑你知道的事情。
只是他怎么会知道妈妈把钱夹在衣柜最上层的施乐百商品目录内衣页?甚至他怎么会知道那里有一本商品目录?妈妈从来不曾告诉他,也不曾提过她用蓝色水瓶存硬币的事,但是当然啦,他知道这件事已经很多年了,他的眼睛又没瞎,虽然有时候总觉得妈妈当他是瞎子。但是商品目录呢?硬币累积到一定数量,就换成钞票,然后夹在商品目录中?他不可能知道这样的事情,但是当他躺在床上听着收音机播的流行歌从《地球天使》换成了《黄昏时分》,他知道目录就放在那里;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知道,所以他的脑子里就出现这个信息。在摩天轮上,他也知道卡萝尔想要他再亲吻她一次,因为那是她的初吻,而她当时却不够专心,结果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初吻就结束了。但是,知道这些事情不表示他能看到未来。
“不,这只是读心术而已。”他低声说,然后全身发抖,仿佛全身的晒伤都结成冰。
小心哪,博比——一不小心,你就会像泰德那么疯,成天只想着那些下等人。
远处,小镇广场那儿敲起十点整的钟响。博比转过头看看桌上的闹钟,那个大笨钟还指着九点五十二分。
好吧,如果不是市区的时钟快了一点,就是我的闹钟慢了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上床睡觉吧。
他觉得自己大概没办法马上入睡,不过今天还真发生了不少事情——和妈妈吵架、从那个玩三张纸牌戏法的赌徒手中赢了钱、摩天轮上的初吻——于是他开始愉快地进入蒙眬状态。
也许她真是我的女朋友,博比想,或许她终究还是我的女朋友。
当广场上提早响起的阵阵钟响连最后一声都逐渐消逝在风中时,博比也睡着了。
5.博比读报·有白色胸毛的棕色小狗·莉莎的大好机会 步洛街夏令营·令人不安的一周·前往普维敦斯
星期一,妈妈上班后,博比到楼上读报给泰德听(泰德的视力其实还不错,可以自己看报,但泰德说他愈来愈喜欢博比读报的声音,也很享受可以一边刮胡子、一边听他读报的乐趣)。泰德站在小小的浴室中,把门打开,刮着脸上的泡沫,而博比则念着报上不同版面的标题。
“越南军事冲突恶化?”
“吃早餐以前听这条新闻?谢谢你,不必了。”
“手推车排排站,本地男子被逮?”
“念第一段给我听,博比。”
“昨天晚上,当警察来到哈维切镇男子安德森的家中时,他向警察说明了自己的嗜好,他声称自己喜欢收集超市的购物推车。‘他说得很有趣,’哈维切警察局的马洛伊警官说,‘但是我们不太满意的是,他收集的某些购物推车来路不太正当。’结果,安德森先生后院的五十几部手推车中,至少有二十几部是从哈维切镇的a&p超市和托托杂货店里顺手牵羊回来的,甚至还有几部是从斯坦斯伯里的iga超市偷来的。”
“真是够了。”泰德说,他用热水冲洗刮胡刀,然后把刮胡刀移到涂满泡沫的颈部。“居然用这种自鸣得意的小镇幽默来嘲讽强迫性偷窃的病态行为。”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起来安德森先生好像患了精神官能症——就是一种精神疾病。你认为精神出问题是很好笑的事情吗?”
“不是啊,我替螺丝松掉的人感到难过。”
“我很高兴你会这么说。我认识一些人,他们的螺丝不止松了,而是整个不见了;事实上,这样的人还挺多的。他们通常都具有病态,有时候令人惊讶,有时候很吓人,但是他们一点也不好笑。手推车排排站,真是的。其他还有什么新闻?”
“小明星出车祸命丧欧洲。”
“噢,不要。”
“洋基队从参议员队手中买到内野手。”
“我对洋基队和参议员队的交易毫无兴趣。”
“艾比尼尝到当落水狗的滋味。”
“好,麻烦你念一下这段新闻。”
泰德一面辛苦地把下巴刮干净,一面注意聆听。博比不觉得这个报道有什么吸引力——毕竟谈的不是弗洛伊德·帕特森或英厄马尔·约翰松的事(萨利都管这个瑞典籍重量级拳王叫“英吉宝贝”)——不过他还是乖乖念这篇报道。“飓风”海伍德和艾比尼的十二回合争霸战预定下星期三晚上在麦迪逊花园广场举行。两位拳击手的纪录都很辉煌,但是外界认为年龄或许会是关键因素:二十三岁的海伍德将对抗三十六岁的艾比尼。这场比赛的赢家或许能在秋天,可能差不多在尼克松赢得总统宝座的时候,有机会争夺重量级拳王宝座。(博比的妈妈说尼克松一定会赢,而且这是好事——别管肯尼迪是不是天主教徒了,他太年轻,很容易变得太过急躁。)
在这篇报道中,艾比尼说他可以了解为什么自己居于劣势——他的速度已经加快了,但上次他在拳击赛中因为被判“技术性击倒”而落败,所以有些人认为他已经过气了。当然,他知道海伍德比他强,是年轻拳击手中的厉害人物,但是他一直努力训练自己,每天拼命跳绳,并和一个移动速度和出拳速度都与海伍德不相上下的家伙对打。整篇文章中充斥着“拳击赛”和“决心”之类的字眼,形容艾比尼“勇气十足”。博比看得出来,文章的作者认为艾比尼会被打得很惨,因此为他感到难过。“飓风”海伍德没有接受采访,但是他的经纪人,一个叫克兰丁斯特的家伙(泰德教博比怎么念这个名字)说,这可能是艾比尼的最后一场拳击赛。“他也曾有过风光的日子,不过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克兰丁斯特说,“如果艾比尼能撑到第六回合,我要叫我的孩子不要吃晚餐,早点上床。”
“克兰丁斯特是‘卡麦’。”泰德说。
“是什么?”
“是笨蛋。”泰德注视着窗外,朝着传来狗吠声的方向望去。脸上的表情不像他偶尔恍神的时候那么茫然,不过心不在焉。
“你认识他吗?”
“不,不认识,”泰德说,他起初似乎觉得很震惊,后来不禁莞尔,“只是知道他。”
“听起来那个叫艾比尼的家伙会被打得很惨。”
“你永远没办法知道,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翻到漫画版吧,博比,我想听《闪电侠》的故事。一定要告诉我今天雅登是怎么打扮的。”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她很性感。”泰德说。博比忍不住大笑,泰德有时候真是滑稽。
第二天,博比在斯特林会馆填完暑期棒球营的一堆报名表,在回家的路上,他看到联合公园的榆树上钉着一张印制精美的海报:
协寻威尔士犬菲尔!
菲尔七岁大,棕色毛,胸前有白毛!
眼神明亮而聪明!耳尖为黑色!
如果你说“菲尔,快去”,它就会把球捡回来给你!
如有仁人君子见到菲尔,请电8-8337!
(或)
直接送至海格特大道745号沙加穆尔家!
海报上面没有菲尔的照片。
博比站在那里瞪着海报好一会儿,一方面他想要立刻跑回家告诉泰德——不止告诉他这件事,也告诉他跳房子格子旁边的星星和月亮;但另一方面,他心底有个声音说,公园里贴着各式各样的告示——他看到对面榆树上就贴着一张广告,宣传即将在小镇广场举行的音乐会——他如果让泰德为这件事操心就太傻了。这两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交战,仿佛两根木柴相互摩擦,直到他的脑子几乎快着火了。
他告诉自己,不要再想这件事了,他往后退。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成年人的危险声音——发出抗议:别人付钱给他就是要他思考这类事情、要他报告这类事情,于是博比叫这声音闭嘴,声音不再出现。
博比回家的时候,妈妈又坐在门廊上,这次是在修补家居服的袖子。她抬起头来,博比看到她的眼睛下面肿的,眼睑红红的,手里捏着一张面纸。
“妈——?”
怎么回事啊?他想问……但是这样问很不明智,很可能是自找麻烦。博比没办法再像那天在赛温岩那样灵光一闪、透视人心,但是他很了解妈妈,从她沮丧地注视着他的眼神,把面纸愈捏愈紧到几乎紧握成拳,还有从她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一副如果你胆敢违抗便随时要和你大打出手的样子,他都看得出来。
“什么事?”她问。“你的脑袋瓜在想什么?”
“没事。”博比说。他的声音在自己耳中听来颇为不安而且畏缩。“我刚刚去斯特林会馆,棒球队的名单确定了,我今年暑假又被分到狼队。”
莉莎点点头,稍微松了一口气。“你明年一定可以参加狮队。”她把针线篮子放到地板上,然后拍拍身旁的空位。“博比,在我旁边坐一会儿,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博比坐下来的时候,心底一阵战栗——她刚刚哭过,而且声音听起来好严肃——但结果却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在博比眼中是如此。
“拜德曼先生邀我和他及库希曼先生、迪恩先生一起去普罗维敦参加研讨会,对我来说,这可是个大好机会。”
“什么是研讨会?”
“是一种会议——大家聚在一起了解关于某个主题的事情,然后互相讨论。这次的主题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房地产趋势。我很惊讶拜德曼先生会邀我,当然库希曼和迪恩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参加,他们是房地产经纪人。但是唐居然邀我去……”她顿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博比微笑。博比心想,那是发自内心的微笑,但是她还是红着眼眶,看起来很奇怪。“我一直很想当上经纪人,现在天外飞来这样的机会……博比,这是我的大好机会,可能也是我们两个人的大好机会。”
博比知道妈妈很想卖房地产。她有很多这方面的书,每天都读一点点,还在有些句子下面画线。但是如果这个机会这么棒,为什么她还要哭呢?
“太棒了!”博比说,“我希望你会学到很多东西。研讨会是在什么时候?”
“下个星期。我们四个人星期二一大早就得出发,星期四晚上八点钟左右才会回来。所有的会议都在华威旅馆举行,我们也会住在那里——拜德曼先生已经订了房间。我想我已经有十二年没有住过旅馆了,我有一点紧张。”
你是因为紧张才哭吗?博比很好奇。也许吧,如果你是大人的话——尤其是女人。
“你问问萨利,星期二和星期三晚上能不能住他家?我很确定萨利的妈妈——”
博比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莉莎瞪了他一眼,“萨利的妈妈以前从来不介意你去他家过夜,你没有不守规矩吧?”
“没有,妈妈。只是萨利中了奖,可以去参加一星期的夏令营。”他嘴里吐出“一——”的元音时,感觉自己仿佛要开始微笑了,但是他硬把笑容压下去。妈妈还凶巴巴地瞪着他呢……而且凶巴巴的神情中藏着一丝恐慌。是恐慌,还是类似的情绪?
“什么夏令营?你在说什么呀?”
博比向她解释,萨利中了奖,可以免费参加一个星期的夏令营活动,他妈妈也会趁机回威斯康星的娘家——他们已经订好计划了,会搭大灰狗去等等。
“真该死,我就是这么倒霉。”博比的妈妈说。她几乎从来不咒骂任何事情,认为那是“粗话”,是无知的人才会说的话。现在她握起拳头猛敲椅子扶手。“真该死!”
她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博比也一样。他在这条街上唯一的好朋友只有卡萝尔,但是他不认为妈妈会打电话给葛伯太太,问她能不能让他去过夜,毕竟卡萝尔是女生,谈到过夜的时候,这件事就有很大的关系。至于妈妈的朋友呢?问题在于她没有什么朋友……除了拜德曼先生之外(或许再加上要和他们一起参加研讨会的那两个同事)。莉莎认识很多人,都是她从超市回家的路上或星期五晚上去市区看电影时碰面会打招呼的熟人,但是却没有那种她可以打电话问十一岁大的儿子能否去借住几晚的朋友,也没有任何亲戚,至少博比不晓得她有任何亲戚。
博比和妈妈最后殊途同归,慢慢想到同样的事情。博比先想到,但是只快了一两秒。
“找泰德如何?”他问,然后几乎啪的一声用手掩住嘴巴。他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了。
莉莎的脸上浮现她一贯半嘲讽式的笑容,每当她说些“死以前你还得先吃口泥土呢”和“两个囚徒从铁窗往外望,一个人看到的是泥巴,另一个人看到的却是星星”,当然还有她最爱的“人生原本就不公平”之类的话时,脸上就会浮现这样的笑容。
“你当我不知道你们两人单独在一起时,你都叫他泰德吗?”她问,“你一定以为我每天都吃些会让我变笨的药丸,博比?”她坐下来看着街上。一辆克莱斯勒纽约客汽车慢慢驶过,铬钢挡泥板闪闪发亮。博比注视着车子驶过,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坐在驾驶座上,身上穿着蓝色外套。博比猜想他大概没什么问题,虽然很老,但不低俗。
“这个办法也许行得通。”莉莎终于说话。她若有所思地说着,比较像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对儿子讲话。“我们过去和布罗廷根谈一谈。”
博比跟在妈妈后面爬上三楼,很好奇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如何正确念出泰德的姓。一个星期前?还是一个月前?
从一开始就晓得,笨蛋,他心想,从第一天就晓得。
博比最初的想法是,泰德可以留在三楼自己的房间里,而博比则待在一楼的家里;他们两人都把门打开,只要其中一人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大声叫喊。
“万一你半夜做噩梦,我不认为基卡仑或波洛斯基两家人会喜欢在凌晨三点钟,听到你大声叫布罗廷根先生过来。”莉莎严厉地说。基尔加伦或波洛斯基两家人都住在二楼;莉莎及博比和他们都没有什么交情。
“我不会做噩梦!”博比说,妈妈老把他当很小的小孩看,让他觉得很丢脸。“我是说真的。”
“说给自己听吧!”他妈妈说。他们坐在泰德的厨房里,两个大人在抽烟,博比的前面摆了一瓶沙士。
“这个主意不太好。”泰德告诉他。“博比,你是个好孩子,头脑清楚,又负责任,但是对十一岁的孩子来说,要自己一个人过夜,还是太年轻了一点。”
博比发现如果朋友说他太年轻,就比妈妈这样说要容易接受多了。而且他必须承认,午夜醒来上厕所时,知道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里还是蛮恐怖的。他办得到,毋庸置疑,他绝对办得到,但还是很恐怖。
“睡沙发呢?”博比问,“把沙发拉开就可以变成一张床,不是吗?”他们从来没有真的这样做过,但是博比很确定妈妈曾经告诉他,这是一张沙发床。他没记错,于是问题就这样解决了。很可能莉莎原本就不想让博比睡她的床(更不用提“巴乐廷根”了),当然更不想让博比待在三楼这个闷热的房间里——博比很确定这点,他猜莉莎拼命想找到解决的办法,反而忽略了最明显的答案。
于是他们决定下个星期的星期二和星期三,泰德晚上都过来睡在葛菲家客厅的沙发床上。博比一想到就很兴奋:他有两天可以自己在家——加上星期四,就是三天——而且到了晚上他开始觉得害怕时,还会有大人过来陪他,不是保姆,而是成年的朋友。这当然和萨利去夏令营一个星期还是不能相提并论,但是在某种程度,也相差无几了。这是步洛街夏令营,博比心想,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我们会过得很开心的,”泰德说,“我会表演我最拿手的香肠炖豆子。”他伸手摸摸博比的平头。
“如果你们要吃香肠炖豆子的话,也许应该把电风扇也拿下楼。”莉莎说,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指一指泰德的风扇。
泰德和博比笑了起来。莉莎脸上又露出嘲讽的笑容,她把烟抽完,在泰德的烟灰缸中摁熄。这时候,博比又注意到她的眼睑有点浮肿。
博比随着妈妈下楼的时候,想起他在公园看到的海报——走失的威尔士犬,如果你说“菲尔,快去”,就会把球捡回来给你。他应该告诉泰德有关海报的事,应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泰德,但是如果他这样做,泰德就会搬离一四九号,那么下个星期要找谁过来陪他呢?步洛街夏令营还办得下去吗?晚餐时他们俩还能一起享受泰德的拿手菜香肠炖豆子吗?(也许坐在电视机前面吃晚餐,妈妈通常都不准他这么做),而且还能想几点钟上床就几点钟上床吗?
博比暗自对自己许下承诺:下个星期五等到妈妈开完会回来,他就会把所有事情对泰德全盘托出。他会详细报告看见的事情,而泰德想怎么做都成,他会再逗留一阵子都说不定。
做了决定之后,博比的脑子变得十分清醒,两天后,当他在杂货店公告栏上看到倒过来贴的广告时——是出售洗衣机、烘衣机的广告——他几乎立刻把它抛到脑后。
不过博比这个星期仍然过得很不安。他又看到两张寻找宠物的海报,一张贴在闹市区,一张贴在艾许大道上离帝国戏院半英里远的地方(单单在家附近巡视已经不够了,他发现自己每天巡视的范围愈来愈大)。泰德开始愈来愈常恍神,恍神持续的时间也愈来愈久。当他心神恍惚的时候,他偶尔会开口说话,但说的不见得是英文。即使他说的是英文,博比也不见得听懂他说的话;大半时候,博比认为泰德是他所见过最聪明冷静、头脑最清楚的人,不过当他恍神的时候还蛮吓人的。至少博比的妈妈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她知道自己把孩子留给一个偶尔会恍神的人,而且会用英文说些没有意义的话,或以不知什么语言胡言乱语时,一定会抓狂。
有一次,当泰德有一分半钟几乎动也没动,只是茫然望着前方且对于博比愈来愈激动的问话毫无反应时,博比突然觉得,也许泰德当时正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他已经离开地球,就好像《太阳之环》中的那些人一样,发现他们可以跟随小孩子的玩具陀螺旋转到任何地方。
泰德开始恍神的时候,手上还夹着一支烟,香烟的灰愈来愈长,终于掉到桌上。当香烟快烧到泰德的指关节时,博比轻轻把烟拿下,在快满出来的烟灰缸中摁熄,泰德这时才回过神来。
“抽烟吗?”他皱着眉头问,“该死,博比,你年龄太小了,还不能抽烟。”
“我只是替你把烟熄掉,我以为……”博比耸耸肩,忽然害羞起来。
泰德注视着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面有着难以抹去的黄色尼古丁痕迹。泰德干笑几声——但短短的笑声中听不出真正的笑意。“你以为我快烧到自己手指了,对不对?”
博比点点头。“你变成那个样子的时候到底都在想什么?你的心思都跑到哪里去了?”
“很难解释。”泰德回答,然后请博比念他的星运图给他听。
由于博比心里老是挂念着泰德恍神的事,原本就很容易心不在焉,更不用提他还念念不忘泰德付钱催他做的事情。结果,原本博比一向是出色的打击手,这天下午在斯特林会馆的球赛中却连续被三振出局了四次。星期五是雨天,他们在萨利家玩战舰游戏时,他也连输了四次。
“你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啊?”萨利问,“这是你第三次叫刚刚已经叫过的牌,而且我得把嘴巴凑在你耳朵旁边大叫,你才会回答我。怎么回事啊?”
“没事。”博比只是这样说。但他内心真正的感觉是,每一件事都不对劲。
那个星期中,卡萝尔也问了博比好几次“还好吧”,葛伯太太问他是不是“没吃饱”。伊冯娜想知道他有没有嗑药,然后就咯咯笑个不停,似乎快笑破肚皮了。
只有博比的妈妈没有注意到他的怪异行径。莉莎愈来愈专注于出差的行程,晚上不是和拜德曼先生通电话,就是和其他两位要一起出差的同事通电话(其中一个是库希曼,博比不太记得另外一个人叫什么名字),她把衣服摊在床上,直到整张床几乎都铺满了,然后生气地对着衣服摇摇头,又把衣服全放回衣柜里;接着打电话给美容院预约时间做头发,然后又回电问能不能也顺便帮她修指甲。博比不太晓得修指甲是要做什么,他得问问泰德。
莉莎似乎兴致勃勃地为出差做准备,不过这件事也有冷酷的一面,她就好像即将抢滩攻击敌军阵地的士兵,或是快要跳下飞机、登陆敌后地区的伞兵。有一天晚上她通电话的时候,好像压低声音在和人争论——博比猜想对方是拜德曼先生,但是他不太确定。星期六博比走进妈妈卧室的时候,看见她正瞪着两件新衣服看,一件有细肩带,另外一件则完全没有肩带。原本装新衣服的纸盒散落地板上,里面的棉纸都掉了出来。莉莎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新衣服,脸上挂着博比以前从来没有看过的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两道眉毛皱成一团,白净的脸上闪着几抹红晕。她一手放在嘴边,博比几乎可以听到她咬指甲的喀啦声。烟灰缸里还有一支烟在焖烧,显然已经被完全遗忘了。她的大眼睛在这两件衣服之间来回逡巡。
“妈?”博比问,莉莎跳了起来——真的跳到半空中,然后转身对着他,嘴角一撇,满脸怒容。
“我的老天!”她几乎是咆哮着说,“你有没有敲门?”
“对不起。”他说,然后退出去。妈妈以前从来没有提过敲门这档子事。“妈,你还好吧?”
“很好!”她抓起烟生气地猛吸一口,然后用力吐出来,看她这么用力,博比几乎以为不只是嘴巴和鼻子,连她的耳朵都会喷出烟来。“如果我可以找到一件参加鸡尾酒会的衣服,穿起来不会像头母牛一样,那么我的感觉就会更好。你知道吗?我以前都穿六号的衣服,嫁给你爸爸以前都穿六号衣服。现在看看我!胖得像头母牛一样!像只该死的大白鲸!”
“妈,你不胖,事实上你最近看起来——”
“出去,博比,拜托你,让妈妈单独在房里待一会儿,我觉得头很痛。”
那天晚上,他又听到妈妈的哭声。第二天,他看见她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件衣服装进行李箱,是有细肩带的那件。另外一件则放回纸盒子里:盒子前面用优雅的字体印着“布里吉港露西服饰店”。
星期一晚上,莉莎请泰德吃晚餐。博比最爱吃妈妈做的肉饼了,总是要求再来一份,但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他得很努力才塞得下一块肉饼。他很担心泰德又会恍神,让妈妈又惊又怒。
结果,他的害怕毫无根据。泰德愉快地谈着他在新泽西的童年生活,而当博比的妈妈问起时,他也谈到他在哈特福德的工作。在博比看来,泰德谈到会计工作时,似乎没有像他回忆孩提时期的滑雪乐趣时那么自在,不过妈妈似乎没有察觉到这点。泰德却真的又要了一份肉饼。
吃完晚饭并把桌子收拾干净以后,莉莎交给泰德一张电话号码表,上面列了戈登医生、斯特林会馆夏季活动负责人以及华威旅馆的电话。“万一发生任何问题,请打电话给我好吗?”
泰德点点头。“好。”
“博比?没问题吧?”她把手覆在博比的前额上,就好像有时候博比抱怨自己发烧时一样。
“没有,我们会玩得很开心,对不对,布罗廷根先生?”
“喔,叫他泰德吧!”莉莎急促地说,“如果他晚上要睡在我们的客厅,我猜最好叫他泰德,可以吗?”
“当然可以,从现在开始就叫我泰德吧!”
他笑了,博比觉得那真是甜蜜的微笑,坦率而友善的微笑。他不知道有谁可以拒绝这样的笑容,但是他妈妈就可以,即使是现在,她明明也对着泰德微笑,博比还是看到她握着面纸的手一会儿收紧、一会儿放松,显示她仍然像平常一样焦虑而不快乐。博比的脑中浮现了她平常爱说的一句话:如果有办法把钢琴扛起来扔出去,我就可以信任他(或她)。
“从现在开始,叫我莉莎。”她伸出手来,他们好像才第一次见面般握握手……只是博比很清楚妈妈早已对泰德有了成见。如果她不是无路可走的话,绝不可能把博比托付给泰德。绝不可能。
她打开钱袋,拿出一只白色信封。“里面有十块钱。”她说,把信封递给泰德。“你们至少有一个晚上会出去吃饭吧,我猜——博比喜欢科隆尼餐厅,如果你也觉得可以的话——你们也许还会想去看场电影。我不知道其他还会有什么花费,不过最好还是准备得宽松一点,你说对不对?”
“宁可未雨绸缪,不要事后追悔,”泰德同意,然后把信封小心塞进裤袋中。“不过我不认为我们会在三天内花完十块钱,对不对,博比?”
“对,我看不出我们怎么可能花这么多钱。”
“不要浪费,不要贪求。”莉莎说——这是另外一句她的最爱,和“笨蛋很快就会身无分文”异曲同工。她从沙发旁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用一只手摇摇颤颤地点燃烟。“你们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可能比我过得更快乐。”
博比看着妈妈那咬得歪七扭八的指甲,心里想:那是一定的。
博比的妈妈和同事一起搭拜德曼先生的车去普罗维敦。第二天上午七点钟,莉莎和博比站在前廊等候拜德曼先生。清晨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雾气,意味着炎夏已经来临。从艾许大道传来上班尖峰时刻的隆隆车声,但在步洛街这儿,偶尔才会有汽车或送货卡车经过。博比可以听到草坪上的洒水器“淅洒——淅洒——”的声音,还有马路另一边鲍泽的汪汪吠叫声;不管在一月或六月,鲍泽的吠声始终如一,在博比眼中,鲍泽就好像上帝一样永远不会改变。
“你知道,你不必在这里陪我等。”莉莎说。她穿着一件薄外套,嘴里叼着烟,脸上的妆画得比平常浓一点,不过博比觉得仍然遮盖不住她的黑眼圈,她昨晚一定又辗转难眠了。
“没关系。”
“我希望留你在家里和他一起,不会有什么关系的。”
“不要再担心啦,妈,泰德是个好人。”
她轻轻哼了一声。
当拜德曼先生的水星轿车从联合街转到步洛街,开始从山脚下爬坡朝着一四九号驶来,可以看到车身的铬钢闪闪发光。
“他来了,他来了!”博比的妈妈说,声音既紧张又兴奋。她弯下腰来,“亲我一下,博比。我怕弄乱了嘴唇上的唇膏,所以不能亲你。”
博比用手扶着妈妈的手臂,轻轻吻她的脸颊。他闻到她的发香,还有她身上的香水和脸上擦的脂粉。他之后永远不可能再像这样毫无阴影地怀着满满的爱亲吻她了。
莉莎微微对他笑了一下,眼睛没有望着他,而是望着拜德曼先生的车子优雅地驶过来,在他们的房子前面停住。莉莎伸手去拿行李,不过博比已经把两只皮箱提起来了。(博比心想,虽然她那些时髦的衣服大概已经快把其中一只皮箱塞满了,不过出差两天带两只皮箱似乎是蛮多的。)
“皮箱太重了,博比,你下台阶的时候会摔跤的。”
“不会,”他说,“我不会。”
她心不在焉地望了他一下,就对着拜德曼先生挥挥手,蹬着高跟鞋朝车子走去。博比跟在后面,努力不要因为皮箱太重而龇牙咧嘴……皮箱里到底都装了什么东西呀?衣服还是砖块?
不过至少他没有停下来休息,就把皮箱提到人行道。这时候,拜德曼先生已经下车,先亲了一下莉莎的脸颊,然后掏出后车厢的钥匙。
“你好吗,伙伴?把皮箱放在后面,我会把它塞好。女人老是带一大堆东西,对不对?”他露齿而笑,令博比想起《蝇王》中的杰克,“需不需要帮你提一只箱子?”
“不用了。”博比说,他不屈不挠地踏着沉重的步伐跟在拜德曼先生后面,觉得肩膀酸痛、颈背发热,身上猛冒汗。
拜德曼先生打开车子后面的行李箱,从博比手中接过皮箱,塞进车子里和其他行李放在一起。莉莎则隔着后车窗,和另外两个一起出差的同事谈话,有一个人说了什么让她笑了起来。在博比看来,她的笑声就好像义肢那么虚假。
拜德曼先生关上行李箱,低头看看博比。他是个瘦子,却有一张大脸,脸颊总是红彤彤的,梳头发留下的齿痕中露出粉红色的头皮,还戴了一副圆形的金边眼镜。在博比眼中,拜德曼先生的笑容看起来就像妈妈的笑声一样假。
“暑假会不会去打棒球呀,伙伴?”拜德曼微微屈膝,做出挥棒的姿势,博比觉得他像傻子一样。
“会,我参加了狼队,我希望能参加狮队,但是……”
“很好,很好。”拜德曼先生夸张地看看手表——宽宽的金表带在晨曦下闪闪发亮——然后他拍拍博比的脸。博比拼命忍住,才没有缩回来不让他摸。
“嘿,我们得上路了!谢谢你把妈妈借给我们。”
他转过身去,陪着莉莎绕过车头走到前面的乘客座,他的手一直放在莉莎背上。
博比很不喜欢他这么做,比看到他亲吻她的脸颊还不喜欢。博比瞥了一下后座那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他想起来了,另外一个人叫迪恩——刚好看到他们轻轻地互碰手肘,两个人都咧着嘴。
博比心想,里头有一点不对劲。拜德曼先生为博比的妈妈打开车门,莉莎喃喃道谢后坐进车里,稍微整一整衣服,免得弄皱了。这时博比有股冲动想叫她不要去,罗得岛的普罗维敦离家太远了,甚至连布里吉港都太远了,她应该待在家里。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屋前看着拜德曼先生把车门关上,绕回去打开驾驶座旁的车门,停了一下,然后又愚蠢地对着他作势挥棒,这次还摇一摇屁股。
“不要做任何我不会做的事情,”他说,库希曼则在后座大喊:“但是如果你做了,就用我的名字来取名字。”
博比不太懂他话中的含义,但是这句话一定很好笑,因为迪恩听了大笑,拜德曼则对他暧昧地眨眨眼,露出“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秘密”的那种神情。
妈妈则对他说:“要乖乖的,博比。星期四晚上,我大该八点钟就到家了——最晚不会超过十点。你确定没问题吗?”
不,我一点也不好。不要和他们去,妈,不要和拜德曼先生以及那两个坐在后座偷笑的傻子一起去,求求你。
“当然没问题啦。”拜德曼先生说,“他是男子汉,对不对,伙伴?”
“博比?”莉莎问,眼睛没有看着拜德曼,“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他说,“我是男子汉。”
拜德曼先生放声大笑——杀掉那头猪,割断它的喉咙,博比心想——然后发动车子。“前进普罗维敦!”他大叫,然后把车子开到对街,往艾许大道驶去。博比站在人行道上,挥手目送车子驶过卡萝尔家,驶过萨利家,心里仿佛卡着一根骨头似的。如果这是某种征兆——某种预感——他永远不要再有这种感觉了。
有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他回过头去,看到泰德穿着浴袍和拖鞋、嘴里叼支烟站在旁边,头发还没有梳过,仍是怒发冲冠的样子。
“所以,那就是你妈妈的老板啰?”他说,“毕德迈尔先生,对不对?”
“拜德曼。”
“你喜欢他吗,博比?”
博比以低沉的声音悲哀而清楚地说:“我不信任他的程度,就好像我没办法把钢琴扛起来扔出去一样。”
6.肮脏的老男人·泰德的拿手菜·噩梦·魔童村·在那边
送妈妈离开后一个小时,博比跑去斯特林会馆后面的第二棒球场。由于要到下午才有比赛,所以只有一些人在做打击练习,但即使这样也聊胜于无。北边的第一棒球场,有一群小孩在胡乱比着几乎不太像棒球赛的球赛,而在南边的第三棒球场,总算有一群中学生认真进行着像样的棒球赛。
小镇广场的大钟敲响正午钟声没多久,男孩子纷纷停下来寻找卖热狗的摊贩。比尔问:“那边那个奇怪的家伙是谁呀?”
他指着树荫下的长椅,虽然泰德披了件军用外套、戴了软呢帽和墨镜,博比仍然立刻认出他来。他猜如果萨利没有去夏令营的话,一定也认得出来。博比几乎要举起手来挥一挥,但是忍住了,因为泰德在乔装打扮。泰德是特地出门来看住在楼下的朋友打棒球的,虽然这不算正式比赛,博比感觉喉头一阵哽咽。自从两年前博比开始打棒球以来,妈妈只来看过一次球赛——那是在去年八月,他的球队打入冠亚军决赛时——即使那次,她也只看到第四局就离开了,因此没有看到博比击出胜利关键的三垒打。博比,家里总得有人出去工作。如果他胆敢质疑妈妈,她会这样回答。你知道,你老爸并没有留下大笔财富给我们。当然,她说得没错——她必须上班,而泰德已经退休了。只是泰德必须躲避穿黄外套的下等人(而那也算一种全职工作)。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下等人不是这件事的重点,因为泰德相信他们的确存在……但是仍然出门来看他比赛。
“也许是什么想欺负小孩的脏老头。”哈里说。哈里虽然个子小,但很强悍,无论碰到什么事,都不轻易屈服。和比尔及哈里在一起,博比不禁怀念起星期一早上(在头脑还昏昏沉沉的清晨五点钟)搭巴士离开的萨利。萨利没什么脾气,而且心肠很好;有时候,博比觉得那是萨利最大的优点——心肠好。
第三棒球场传来清脆的挥棒击球声——那是球棒稳稳击中球的声音,是第二棒球场的小孩子还没有办法制造的声音,紧接着又传来赞赏的吼叫声,比尔、哈里和博比听了都紧张地望着那个方向。
“圣盖伯利中学的学生,”比尔说,“他们把第三棒球场当成是自家开的了。”
“一群讨厌的天主教徒,”哈里说,“天主教徒都是娘娘腔,随便来一个,我都可以把他撂倒。”
“如果来个十五、二十个呢?”比尔问,哈里不吭声。前面卖热狗的车子像镜子一样闪闪发光。博比摸摸口袋里的钱,泰德从妈妈给的信封里拿钱出来给他,然后就把信封放在烤面包机后面,告诉博比需要钱的时候,随时自己拿。博比因为泰德如此信任他而感到飘飘然。
“往好的一面看,”比尔说,“也许那些圣盖伯利的学生会把那脏老头痛扁一顿。”
他们走到餐车时,博比只买了一根热狗,而没有像原先打算的买两根。他的胃口似乎没有以前好。他们回到第二球场时,狼队的教练已经推着装满球具的手推车出现了,而原先泰德坐的那张椅子如今空无一人。
“过来,过来!”泰瑞尔教练拍拍手,叫大家过去。“想打棒球的过来吧!”
那天晚上,泰德用葛菲家的烤箱做他的拿手菜,换句话说,菜里面又放了一大堆热狗。但是在一九六〇年的夏天,十一岁的博比可以一天吃了三顿热狗后,在宵夜时再吃掉一根热狗。
泰德忙着煮晚餐的时候,博比读报上的新闻给他听。关于帕特森和约翰松即将举行的对抗赛,也就是每个人都说是世纪决战的那场比赛,泰德只想听一两段就好,但是关于明天晚上艾比尼和海伍德在纽约麦迪逊花园广场的比赛,他却要博比一字不漏地念给他听。博比觉得有点奇怪,但是他太快乐了,不想表示什么意见,更别说抱怨了。
他不记得妈妈以前是否也曾不在家过夜,他很想念她,但同时也因为她会离开一阵子而松了一口气。最近几个星期或甚至几个月以来,他们两人之间有一种奇怪的紧张气氛,就好像通电后会持续发出的嗡嗡声,你几乎习以为常了,直到有一天那声音消失不见了,你才晓得那个声音已经对生活造成多大的影响。这时候,他又想到妈妈常说的一句话。
“你在想什么?”博比走过来端盘子的时候,泰德问他。
“我在想,改变和休息同样都是好事。”博比回答,“我妈妈常这么说。我希望她和我一样觉得很开心。”
“我也希望,博比。”泰德说。他弯下腰来打开烤箱,检查晚餐好了没有。“我也一样。”
晚餐美味极了——泰德从小镇广场边的肉商那儿买来了特殊的辣味热狗,而不是用超市卖的那种热狗,再加上博比最喜欢的b&m豆子罐头(博比猜,泰德大概是乔装出门的时候顺便买了这些东西),里面还放了辣酱,吃进嘴里没一会儿,整个脸都快热得冒汗。泰德再添了一次,博比则添了两次,配着一杯又一杯的葡萄汽水,把辣热狗送下肚。
泰德吃晚餐的时候又恍神了一次,起先他说可以从眼球后面感觉到他们,然后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不知是什么的外国话,或是根本在胡言乱语,但是为时很短,完全没有影响博比的食欲。恍神就好像走路拖拖拉拉或右手食指和中指间的尼古丁痕迹一样,已经是泰德的一部分了。
他们一起收拾碗盘,泰德把剩菜收进冰箱、将碗盘洗干净,博比则把碗盘擦干收好,因为他比较清楚什么东西应该放在什么地方。
“明天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搭车去布里吉港?”泰德一面洗碗一面问,“我们可以去看一场电影——午场电影——然后我有一点事情要办。”
“哇,耶!”博比说,“你想看什么电影?”
“欢迎你提出任何建议,不过我心里想的是英国电影《魔童村》,是根据约翰·温德姆写的一部很不错的科幻小说改编的,你想看吗?”
起先博比兴奋得说不出话来。他在报纸上看过《魔童村》的广告——广告上有一群眼睛发光、看起来阴森森的小孩——但是从没想过他真的可以去看这部电影。这部电影显然和帝国戏院或广场上哈维切戏院的星期六午场电影很不一样。哈维切镇的戏院常在午场放映怪兽电影、西部片或奥迪·墨菲演的战争片。虽然妈妈去看晚场电影的时候,通常都会带他一起去,但是莉莎不喜欢科幻片(她喜欢像《黑暗的顶楼》之类的伤感爱情片)。而且,布里吉港的电影院也和哈维切这种老戏院或帝国戏院那种朴实无华的风格很不一样,布里吉港的戏院好像童话中的城堡一样,里面有巨大的荧幕(剧终时会放下天鹅绒帷幕),天花板上许多小灯如繁星般闪烁,墙壁上装饰着漂亮的壁灯……还有双层楼座。
“博比?”
“就这么说定了!”他终于说,觉得今晚大概会兴奋得睡不着觉了。“我会很爱这部电影的。但是你难道不怕……你知道……”
“我们坐出租车去,不要搭公交车。回来的时候,我可以打电话另外叫一部出租车。没有问题的。我猜他们正在远离我们,因为我没有办法清楚感觉到他们。”
不过泰德一面这么说,一面往外面看。博比觉得泰德好像在说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故事,他心想,如果泰德愈来愈常恍神的情况有任何含义的话,那么他很有理由露出那副表情。
少来了,下等人根本不存在,和闪电侠一样不真实。他要求你注意的东西只是……只是一些东西而已。千万要记得这点,博比,那些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收拾干净以后,他们两人坐下来看电视剧《野马》。虽然在所谓“成人西部片”的类型中,这不算最好的一部(《安邦定国志》和《超级王牌》是最好的两部),但已经算不错了。看到一半的时候,博比放了一个普通响的屁,泰德的热狗炖豆开始发生作用了,他偷瞄了泰德一眼,确定他没有皱着眉头、捏起鼻子。还好没有,他顾着看电视,似乎很专心。
播广告的时候(几个女演员在推销电冰箱),泰德问博比想不想喝一杯沙士。博比说好。“我想我应该吃一点浴室架子上的胃片,我刚刚可能吃太多了。”
他起身的时候,泰德放了个长长的响屁,听起来就像吹低音喇叭一样。博比用手掩住嘴,咯咯笑个不停,泰德抛给他一个悔不当初的微笑,就走出房间。博比笑的时候,一用力又放了更多屁,当泰德一手拿着泡着胃片的杯子,一手拿着还在冒泡的沙士走回来时,博比因为笑得太厉害,眼泪都流出来了,像雨滴似的沿着脸颊流下来,悬在下巴。
“这个应该有点帮助。”泰德说,当他弯着腰把沙士拿给博比时,后面又响起洪亮的喇叭声。“刚刚有一只鹅从我的屁股飞了出来。”他理所当然地说。博比笑得没法好好坐在椅子上,于是从椅子上滑下来,像烂泥巴一样瘫在地板上。
“我马上回来,”泰德告诉他,“我们还需要别的东西。”
泰德把门开着,所以博比可以听到他上楼的声音。泰德还没走上三楼,博比已经想办法爬回椅子上,他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厉害过。他喝了一点沙士后又开始放屁。“鹅刚刚飞……飞出……”他没有办法把话说完就重重落在沙发上,头左右晃动,不断号叫。然后又从沙发滑落,整个人笑得瘫在地上。
泰德下楼了,楼梯又吱嘎作响。他回来的时候,手臂中夹着电风扇,电线整齐地缠绕在电扇底座上。“你妈妈说得对。”他说。当他弯下去插插头时,又有一只鹅从他的屁股飞了出来。
“她通常都对。”博比说,两个人都觉得很好笑。他们一起坐在客厅里,电风扇来回转动,搅动着愈来愈芳香的空气。博比心想,如果再不止住笑,他的头简直要爆了。
电视播完之后(这时候博比早就不知道故事在演什么了),他帮泰德一起把沙发床拉出来。原先藏在沙发里的床看起来不是太舒适,但铺上莉莎准备的床单和毯子后还差强人意,泰德说这样很好。博比刷完牙后,从卧室门口望出去,看到泰德正坐在沙发床尾看电视。
“晚安。”博比说。
泰德看看他,在那短暂的片刻间,博比以为泰德会站起身、走过来拥抱他一下,或许还会亲亲他。但他只是滑稽地向他敬个礼而已。“好好睡吧,博比。”
“谢谢。”
博比关好卧室门,把灯熄掉,摊开双腿平躺在床上。他在黑暗中瞪着天花板,回想起泰德抓着他的肩膀,然后用双手环绕着他的颈背的情景。那天他们的脸靠得很近,几乎就像他在摩天轮上面和卡萝尔接吻前靠得一样近,那是他和妈妈吵架的那一天,是他发现商品目录里夹了钞票的那一天,也是他从麦奎恩先生手中赢了九毛钱的那一天。当时麦奎恩还说:去买点酒喝吧!
难道是因为泰德吗?是因为泰德碰了他,所以他才有第六感吗?
“是啊,”博比在黑暗中喃喃自语,“是啊,可能是。”
如果他再像那样碰我一次呢?
博比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梦到一群人在丛林中追着他的妈妈——《蝇王》里的杰克和小猪、小顽皮,还有拜德曼、库希曼和迪恩。他妈妈穿着从露西时装店买来的新衣服,也就是那件有细肩带的黑色洋装,只是已经被树枝和荆棘刺破,袜子也破破烂烂的,好像腿上挂着一片片坏死的皮肤一样,深陷的眼眶中满是汗水,闪耀着恐惧的光芒。而追赶她的男孩全身赤裸,拜德曼和其他两个男人则穿着西装。他们脸上都画着红黄交替的线条,手里挥舞着长矛,嘴里叫嚣着:杀掉这头猪,割断她的喉咙!杀掉这头猪,喝干她的血!杀掉这头猪,剁碎她的肠子!
天刚破晓,他在微曦中醒来,颤抖着起身上厕所,回到床上时已经不太记得刚刚的梦境了。他又睡了两个小时,然后就在培根和煎蛋的香味中醒来。明亮的夏日阳光已经从窗户斜射进来,泰德已经开始做早餐了。
《魔童村》是博比童年时期看的最后一部电影,也是最棒的一部电影,而且也是他挥别童年后的第一部电影以及最棒的一部电影,他之后就进入了人生的黑暗期,经常做坏事,总是感到迷惘,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博比。第一个逮捕他的警察满头金发,当他偷了东西被警察从杂货店里带走时,他当时想到的就是《魔童村》电影里面的金发男孩。这个警察有可能是其中一个男孩长大成人后的模样。
电影是在凯特雷戏院放映,正是博比前一晚所向往的其中一座布里吉港梦幻宫殿。这部电影虽是黑白片,不过对比相当鲜明,不像家里电视上播的那些黑白片画面那么模糊,而且在大荧幕上,影像也显得特别巨大,音效也很好,尤其当米德维奇村的小孩真的开始运用他们的力量时配乐声令人毛骨悚然。
博比被这部电影给迷住了,电影才放映不到五分钟,他已经觉得电影所描述的故事是真的,里面的人看起来好像真实的人,因此令虚构的情节更加恐怖。他猜萨利会觉得这部电影除了结尾之外,都很沉闷。萨利喜欢看巨蝎蹂躏墨西哥市或怪兽登陆东京之类的影片,对其他的怪兽片就没有兴趣了。不过萨利现在不在这里,而且自从他离开之后,博比这才是第一次觉得很开心。
他们正好赶上一点钟的下午场,戏院里几乎空无一人。泰德(戴着软呢帽,墨镜折起来放在胸前口袋中)买了一大包爆米花和一盒糖果,还替博比买了一杯可乐,也给自己一杯沙士。(当然啰!)他偶尔会把爆米花和糖果递给博比,博比会伸手拿一些,但是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吃东西,更不晓得自己在吃什么。
米德维奇是一座英国村庄,电影开始的时候,村里每个人都在睡觉(这时候,一个拖车司机已经被杀了,还有一个女人也遭到杀害,她的脸朝下贴着点燃的炉台)。军方接到通知后,便派了一架侦察机去查看。飞机一飞到米德维奇村的上空,飞行员就睡着了,于是飞机坠毁。另外有个腰上缠了绳子的士兵才走进村里十几步,便陷入沉睡中,当他被拖回来的时候,一跨过公路上画的“睡眠线”,就立刻醒了过来。
米德维奇的村民后来都醒了,而且似乎一切如常……直到几个星期以后,镇上的女人发现她们全都怀孕了。年纪大的女人、年轻的女人、甚至像卡萝尔这样年纪的小女孩,全都怀孕了,而她们生下的小孩就是电影海报上那些阴森森的孩子,那群满头金发、眼睛闪闪发亮的男孩。
虽然电影没有明说,但博比猜想这些魔童一定和外层空间有关,就好像《人体异形》里的那些人一样。无论如何,他们长大的速度比正常孩子快,也特别聪明,还有办法让别人听命行事,而且个个冷酷无情。当其中一个父亲想要管教他的魔童时,所有魔童全聚集在一起,大家的脑子一起想着那个侵犯魔童的大人(他们的眼睛发亮,配乐骇人而诡异,博比喝着可乐,手臂上满是鸡皮疙瘩),直到那个家伙拿着枪对准自己的头,开枪自杀(博比很庆幸电影没有把这部分演出来)。
片中的英雄是乔治·桑德斯,他的太太也生下一个金发男孩。萨利瞧不起桑德斯,老是叫他“娘娘腔的杂种”,但博比看腻了兰道夫·斯科特、理查德·卡尔森和无所不在的奥迪·墨菲耍英雄,很高兴能看到不一样的英雄人物。套句里弗斯的话,桑德斯还真会耍冷。他总是系着一条很酷的领带,头发紧贴着头皮往后梳拢,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能打败流氓坏蛋的那种人,但在米德维奇村里,魔童只愿意和他打交道;事实上,魔童征召他来担任老师。博比实在无法想象斯科特或墨菲可以教导一群外层空间来的超级聪明孩子任何东西。
最后,唯有桑德斯能摆脱魔童的控制。他发现他能够不让魔童看透他内心的想法——尽管只是短暂片刻都好——只要他在脑子里想象一面砖墙,然后把内心深处的秘密都藏在砖墙后面就可以了。当大家一致同意必须赶走魔童以后(你可以教他们数学,却没办法教他们明白:为了惩罚一个人而让他开着车子坠下悬崖是不对的事情),桑德斯把一枚定时炸弹放在箱子里,然后提着箱子走进教室,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将魔童全都一网打尽(博比依稀明白,其实这是《蝇王》灵异版中的杰克和猎人们)。
魔童感觉到桑德斯对他们有所隐瞒。在电影的最后,你可以看到桑德斯心墙上的砖块一块块飞出去,当魔童刺探他脑中的思想、想找出他到底在隐瞒什么时,砖块愈飞愈快。最后,魔童看到了箱子中炸弹的影像——八九捆炸药和闹钟绑在一起,你看到他们那对令人毛骨悚然的金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炸弹爆炸,英雄也阵亡了,这点令博比十分震惊——在帝国戏院放映的午场电影中,斯科特从来不会死掉,卡尔森和墨菲也不会——但是他明白桑德斯是为了大我而牺牲小我。博比认为自己同时也明白了另外一件事:泰德为什么会恍神。
泰德和博比探访米德维奇村的那天,南康涅狄格州的天气变得非常炎热。反正刚看完一部很棒的电影之后,博比并不怎么喜欢现实世界;在那短暂的片刻间,上天仿佛在开个不公平的玩笑,周遭看到的尽是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庸庸碌碌的平凡人。有时候他觉得假如现实世界也有高潮迭起的情节,就会有趣多了。
“布罗廷根和博比击中砖块了!”泰德走过戏院遮檐下(前面悬着的布条写着“请进来凉一下”)时赞叹。“你觉得怎么样?喜欢这部电影吗?”
“很棒,”博比说,“太棒了。谢谢你带我来看电影,这是我所看过最棒的一部电影。他是什么时候拿到那些炸药的?你当时觉得他骗得过他们吗?”
“这个嘛……别忘了,我看过那本小说。你认为你会想看这本小说吗?”
“会!”博比这么认为,事实上,他突然有股冲动想冲回哈维切镇,在炙热的骄阳下一路跑回去,这样他就可以马上用新借书证把《米德维奇的布谷鸟》借回来。“他有没有写别的科幻小说?”
“温德姆吗?喔,当然有,还不少呢,而且无疑还会继续写。科幻小说和推理小说作家有个好处,就是他们很少踌躇五年都不出书,只有成天喝威士忌、搞风流韵事的严肃作家才有这样的特权。”
“他的其他作品也像刚刚的故事这么好看吗?”
“《三尖树时代》和这部一样好,《海龙醒来》甚至比这部更棒。”
“海龙是什么?”
他们走到街角,等着红灯转绿。泰德睁大眼睛、装出阴森森的表情,弯下腰,学鲍里斯·卡洛夫的样子对博比说:“是一种妖怪。”
他们继续走,起先讨论电影,然后谈到外层空间是不是真的可能有生物,接着又聊到桑德斯在电影中系的那条很特别、很酷的领带(泰德告诉他,那种领带叫做蝉形阔领带)。当博比开始注意周遭环境时,他们已经走到他从来不曾看过的布里吉港——他和妈妈一起来这里的时候,总是在市区逛街,所有的大商店都集中在那里。这里则有很多小店挤在一起,没有一家店贩卖百货公司会卖的商品,例如服装、电器、鞋子和玩具等。博比看到锁匠的招牌、支票兑现服务及二手书店。其中一个招牌上面写着“罗德枪店”,另外一个写着“照片冲洗”,还有一家则是“伍发面条公司”,而在伍发公司隔壁是一家卖纪念品的商店。这条街和赛温岩的广场像得出奇,以至于博比几乎预期会见到那个玩纸牌的人站在街角,前面摆着牌桌和扑克牌。
经过那家纪念品店的时候,博比想瞧一下橱窗里面的摆设,但是却被竹帘子给遮住了;他从来没有听过有任何商店会在营业时间用竹帘子遮住展示品。“你觉得谁会想买布里吉港的纪念品?”
“我认为他们不是真的在卖纪念品,”泰德说,“我猜他们卖的是性相关的服务,大都不太合法。”
博比肚子里有一缸子疑问——可能有上亿个问题——但是他觉得此时此刻还是沉默为妙。在门口挂着三颗金球的理发店外面,他停下来看看天鹅绒上陈列的十几把露出刀锋的刮胡刀。刮胡刀排成一个圆圈,看起来很奇怪,但(在博比眼中)也很漂亮:这几把刮胡刀看起来仿佛从致命的机器上拆下来的。刮胡刀的刀把也比泰德的刮胡刀奇怪多了,一把看起来像象牙,另外一把看起来像镀了金线的宝石,第三把则像水晶。
“如果你买了一把这样的刮胡刀,你的胡子是不是就会变得比较有型?”博比问。
他以为泰德会笑,但却没有。“一般人买了这样的刮胡刀,都不会拿来刮胡子的,博比。”
“你是说?”
泰德没有回答他,倒是在一家希腊人开的熟食铺买了一种叫做“基洛”的三明治给他吃,这是把一种手工面包对折后,里面涂了一种奇怪的白酱,博比觉得看起来好像青春痘的脓一样。他强迫自己尝尝看,因为泰德说这种三明治很好吃,结果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三明治,和科隆尼餐厅的热狗面包或汉堡放的肉一样多,却又多了热狗和汉堡所没有的特殊口味;而且在人行道上吃东西、和朋友一起散步、看别人也被别人看,感觉很棒。
“这一区叫什么?”博比问,“有名字吗?”
“现在,谁知道呢?”泰德说,并耸耸肩,“他们以前叫这里希腊区,后来意大利人搬来了,接着是波多黎各人,现在黑人也搬来了。有个名叫大卫·古迪斯的小说家——大学教授绝不会读他的作品,他是街头药店卖的那种廉价小说高手——他称之为‘那边’。他说每个城市都有这样的地方,你可以在那边买大麻、买春或买只会说脏话的鹦鹉,男人老是坐在凳子上聊天,就像对面那些男人一样,而女人似乎总是大声吼着叫孩子赶快回家,除非他们皮痒了想讨打,还有那里的酒总是放在纸袋里。”泰德指一指水沟,的确可以看到酒瓶脖子从棕色纸袋中探出头来。“这就是古迪斯说的,在那边姓啥名谁根本不重要,只要口袋里有钱,几乎什么东西都买得到。”
“在那边。”博比看着三个橄榄色皮肤的青少年经过,心里想。这里是卖折叠式刮胡刀和特殊纪念品的地方。
站在这儿,博比感觉凯特雷戏院和孟西百货公司仿佛前所未有的遥远,而步洛街呢?步洛街和哈维切镇的一切简直就像在另一个太阳系那么遥远。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叫做街角撞球店的地方。那里也有一条广告横幅,上面写着“进来凉快一下吧”。当博比和泰德经过时,一个年轻人走出来,他身穿t恤、头戴巧克力色鸭舌帽,打扮得好像法兰克·辛纳屈一样,手上还提着一个又长又细的盒子,里面是他的撞球杆,博比觉得既敬畏又赞叹,他的盒子里装着自己专用的撞球杆,就好像提着吉他之类的东西一样。
“谁最时髦啊?”提着盒子的年轻孩子问博比,然后咧开嘴笑,博比也笑了。年轻人用手指比了个手枪的手势,指着博比,博比也用手指对着他比比手枪。那孩子点点头,仿佛在说,耶,好吧,你很时髦,我们都很时髦,然后就随着脑子里的音乐节拍扭动身子,边打着响指走到马路对面去了。
泰德先看看马路的这一头,然后又看看另外一头,前面有三个黑人小孩在松开的消防栓溅出的水中嬉戏。回头往他们来时的方向望去,有两个年轻人——一个是白人,另一个可能是波多黎各人——正神情严肃地掀开一辆福特老爷车的车头盖,仿佛正在快速操刀动手术的医生。泰德看看他们叹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博比说:“即使在大白天,这里仍然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但是我也不想把你留在大街上。进来吧。”他牵着博比的手,带他走进去。
7.街角撞球场·衬衫·在威廉·佩恩餐厅外面·法国性感小猫
博比最先闻到的是啤酒味,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啤酒味,仿佛早从金字塔还没建造之前,小镇居民就已经在这儿喝酒了。接着就听到电视的声音,电视上播的节目不是《美国音乐台》,而是傍晚固定播出的连续剧(他妈妈老是称这些连续剧为“喔,约翰,喔,玛莎”剧),还听到乒乒乓乓的撞球碰击声。然后,他才慢慢看清楚屋里的一切,因为里面很暗,眼睛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
博比发现里面很长。在他们右边是走廊,走廊的另一端是个看起来几乎没有止境的房间。大半的撞球台都用布盖着,只有少数撞球台灯光明亮,几个人在撞球台边缓缓走来走去,偶尔停下脚步,弯腰击球。其他人则坐在墙边的高椅子上观战,身影几乎隐没在黑暗中。有个人正在让擦鞋童替他擦亮鞋子,他看起来好像有一千岁了。
正前方是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放满弹珠台,有个很大的牌子写着:“请勿捶打机器,违规两次者,本店将下逐客令。”牌子上有无数红色、橘色的小灯,闪烁着令人头昏的炫目灯光。有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显然这是在“那边”的摩托车骑士的标准装扮——弯身打着电动,嘴里叼着烟,头发往后梳,袅袅香烟从他面前缓缓上升,他把外套翻转过来绑在腰际。
大厅左边有个酒吧,电视机的声音和啤酒味都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吧台前面有三个人低头喝着闷酒,每个人身旁都留了几个空位。博比觉得,他们看起来不像电视广告中畅饮啤酒时那样快乐,反而像是全世界最寂寞的人。他觉得很奇怪,他们为什么不靠拢过来,三个人坐在一起聊聊天呢!
附近有一张桌子。有个胖子推开桌子后面的门走进来,博比可以听到里面微微传来收音机的声音。胖子嘴里叼着雪茄,穿着一件画满棕榈树图案的衬衫,好像那些随身携带撞球杆的撞球老手一样打着响指,低声哼着:“啫—啫—啫,啫—啫—咔啫—啫,啫—啫—啫—啫!”博比认得这个调子,这是冠军乐团的畅销歌《龙舌兰》。
“你是谁呀?”胖子问泰德,“我不认识你,而且他也不能进来这里,你看不懂那些字吗?”他用胖胖的手(指甲很脏)指着桌上的告示:未满二十一岁者请离开。
“你不认识我,但是我猜你认识吉米·吉拉提。”泰德彬彬有礼地说,“他跟我说应该来见见你……我是说,假如你就是莱恩·费尔斯的话。”
“没错,我就是莱恩。”胖子说,立刻变得亲切多了。他伸出手来,又白又胖的手好像卡通影片中米老鼠、唐老鸭或加菲猫戴的白手套。“哈!你认识吉米?该死的吉米!你猜怎么着,他爷爷现在就坐在那里擦鞋子,最近他老爱把鞋子擦得亮亮的。”莱恩对泰德眨眨眼,泰德微笑着和他握握手。
“这是你儿子吗?”莱恩问,弯下腰来仔细端详博比。博比从他的鼻息中闻到薄荷味和雪茄味,也闻到他身上的汗臭,还看到他衣领上的头皮屑。
“他是我的朋友。”泰德说,博比听到兴奋得不得了。“我不想把他一个人留在街上。”
“是啊,除非你愿意等一下付钱把他赎回来。”莱恩同意,“小鬼,你让我想起某个人,怎么会这样?”
博比摇摇头,想到自己看起来像莱恩认识的人,就觉得有一点可怕。
胖子几乎没注意博比的反应,便站直身子,再度看着泰德说:“小孩子不能进去,贵姓大名是……?”
“泰德·布罗廷根。”泰德伸出手来,莱恩握了握。
“你也晓得,泰德,干我们这一行的,警察盯得很紧。”
“当然,但是他就站在这里不会乱跑。对不对,博比?”
“当然。”博比说。
“我们不会谈太久,但这是门好生意,费尔斯先生——”
“叫我莱恩就好。”
莱恩,当然啰,博比想,因为这里就是“那边”。
“就像我说的,莱恩,我想掺一脚你们的好生意,我想你应该会同意。”
“如果你认识吉米的话,应该知道我不做那种五分钱、一毛钱的小生意,”莱恩说,“我把这些零头生意留给那些黑鬼做。所以,我们现在谈的是帕特森对抗约翰松那场吗?”
“是艾比尼和海伍德那场,明天晚上在花园广场的比赛?”
莱恩睁大眼睛,满是胡碴的胖脸露出微笑。“天哪、天哪,喔,我的老天爷!我们得好好谈一谈。”
“当然啦。”
莱恩绕过桌子走过来拉起泰德的手臂,领着他往撞球场走去。然后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在家里,他们是不是都叫你博比?”
“是的,先生。”如果在其他地方,他会说:是的,先生,博比·葛菲……但是在这里,他想只要说博比就够了。
“好,博比,我知道那些打弹珠的机器很吸引人,而你的口袋里可能也有一两枚硬币,但是请不要效法亚当,要努力抗拒弹珠台的诱惑,好吗?”
“好。”
“我不会去太久的。”泰德告诉他,然后就跟着莱恩穿过门口,进入撞球场。他们经过坐在高椅子上的那些人,泰德停下来和那个正在擦鞋的人谈话。泰德站在吉米的祖父旁边,显得很年轻。老人家抬起头来,泰德说了几句话,两人相视而笑。就老人家而言,吉米的祖父笑声十分洪亮。泰德伸出双手,和气地拍拍老人苍白的脸颊,他的举动又惹得吉米的祖父笑起来。然后,泰德就跟着莱恩经过坐在高椅子上的那些人,走进盖着帘子的小房间里。
博比动也不动地站在桌子旁边,但莱恩没有说不能到处看,所以他环顾四周。墙上贴着很多啤酒牌子和月历,月历上的美女都穿得很少,其中有个月历女郎正在跨越篱笆,还有个女孩正要跨出车门,她的裙子拉到大腿处,露出了吊袜带。桌子后面贴了更多告示,表达的多半是负面的观点(例如:“如果阁下不喜欢本镇,那么就悉听尊便”;“不要叫男孩做男人的工作”;“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本店不收支票”;“恕不赊账”;“恕不提供拭泪巾”等),还有一个很大的红色按钮,上面标示着“报警”两个字。天花板上布满灰尘的线圈悬挂着许多玻璃纸包,有的写着“东方人参爱情灵药”,有的则写了“西班牙快乐丸”。博比很好奇那些是不是维他命,但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会卖维他命呢?
打电动的年轻人用力拍打“边界巡警”游戏机的侧边,接着就退后一步,对着机器比中指,然后他走进大厅,扶一扶帽子。博比用手指对他比画手枪的姿势,年轻人显得很讶异,然后他咧嘴一笑,一面朝门口走去,一面对博比做同样的手势,同时松开绑在腰上的外套。
“这里不准穿帮服,”他说,注意到博比的眼睛瞪得很大,眼里充满好奇。“甚至连颜色都不能露出来,这里的规矩。”
“喔。”
年轻人微笑着举起手来,他的手背上有个蓝色魔鬼叉。“但是我有这个,小兄弟,看到没有?”
“看到了。”那是刺青,博比羡慕得要命。年轻人看到以后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一口白牙。
“这里是魔鬼帮的地盘,整条街都得听魔鬼帮的,其他人都是没用的废渣。”
“这条街吗?”
“要不然还有哪里?机灵点,小宝宝。我喜欢你,你长得很好看,不过你的平头还真丑哩。”
门开了,涌入一股热气和街上的嘈吵杂声,年轻人走出去。
桌上有个藤条篮吸引了博比的目光,他斜过身子看清楚一点,篮子里装满了钥匙圈,上面有红、蓝、绿等各种颜色的塑料坠饰。博比拿起一个钥匙圈,看到上面用金字写着:街角撞球场,撞球,各种游戏机。肯穆尔8-2127。
“没关系,你拿去吧!”
博比吓了一跳,几乎把篮子撞到地上。一个女人从莱恩刚刚走进去的那道门里走出来,她的块头很大,几乎像马戏团里的胖女人一样胖,但却如芭蕾舞者般步履轻盈。博比抬起头来,胖女人俯看着他。她一定是莱恩的姐姐。
“对不起。”博比嗫嚅着,把钥匙圈放回去,然后将藤条篮轻轻推回去。如果不是那个女人伸出手挡住藤条篮,博比可能已经成功地将篮子推回桌子的另一边了。女人露出微笑,脸上毫无愠色,博比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是说真的,不是在讽刺你,你应该拿一个。”她拿起一个钥匙圈,上面系着绿色饰物。“都是便宜的小东西,而且还免费赠送。我们拿这东西来打广告,就好像送火柴盒一样,不过我不会送火柴盒给小孩子。你不抽烟吧?”
“不抽。”
“这是好的开始,也离酒远一点。喏,拿去,别拒绝免费赠品,现在免费赠品已经不多了。”
博比收下钥匙圈。“谢谢,很漂亮。”然后把钥匙圈放在口袋里,他知道必须想办法把它处理掉,万一妈妈发现了这个东西,一定会很不高兴。就好像萨利说的,她会问二十个问题,甚至三十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博比。”
他等着看她会不会问他姓什么,暗自窃喜她没有问。“我叫阿莲娜。”她伸出手来,手上戴了好几枚戒指,好像弹珠台的灯光那样一闪一闪。“你和爸爸一起来的吗?”
“我和朋友一起来,”博比说,“我想他现在正在为海伍德和艾比尼的比赛下赌注。”
阿莲娜看起来既紧张又觉得好笑,伸出一根手指按在红唇上发出“嘘——”的声音,气息中有浓浓的酒味。
“在这里别提‘赌’这个字,”她警告道,“这里是撞球场,你只要记住这点就会没事。”
“好。”
“你这小鬼长得挺不赖的,博比。看起来……”她沉吟一下,“我说不定认识你爸爸?说不定哦?”
博比摇摇头,但也有点怀疑——刚刚莱恩也说博比让他想起一个人。“我爸爸过世了,很多年前就去世了。”他总是加上后面这句,免得别人拼命表示同情。
“他叫什么名字?”博比还没搭腔,阿莲娜自己就说了出来——从她的红唇直接吐出那几个神奇的字。“是不是兰迪?兰迪·加勒特,兰迪·格里尔之类的?”
博比倒抽了一口气,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叫兰达尔·葛菲,但是你怎么会——”
阿莲娜开怀大笑,胸部因为大笑而波涛汹涌。“主要是你的头发,还有雀斑……高鼻子……”她弯下腰来,博比可以看到她有如水桶般巨大的白皙双峰。她用手指轻轻点一下博比的鼻子。
“他常来这里打撞球吗?”
“不是,他不是撞球迷,只是来喝啤酒,有时候……”她很快比了一下,好像前面有张虚拟的台子,博比想起麦奎恩。
“是啊,”博比说,“我听说他从来没有碰过他不喜欢的中张顺子。”
“我不知道有这回事,不过他是个好人。有时候他在星期一晚上走进来,而这里安静得就像墓地一样,但不到半小时,他就逗得每个人开怀大笑。他会点史黛芙的那首歌来听,我不记得歌名了,他还要莱恩把点唱机开大声一点,真是个开心果,所以我记得他;难得看到满头红发的开心果。他不会替醉汉买酒喝,但除此之外,只要你开口,他会连身上的衬衫都脱下来给你。”
“不过我猜他输了很多钱。”博比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正和认识老爸的人谈着老爸的事情。不过他相信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挖掘出来的,完全是偶然出现的意外。你一直埋头忙着自己的事,突然之间,过去的种种就莫名其妙掩袭而至。
“兰迪吗?”她显得十分惊讶,“不,他可能一星期来喝三次酒——如果他刚好又在附近的话。他好像在卖房地产或拉保险之类的……”
“房地产。”博比说。
“他常常来附近的办公室拜访,我猜如果他是做房地产的,那么大概是工业方面的产业。你确定他不是在卖医疗用品吗?”
“不是,是房地产。”
“我们的记忆真是滑稽,”她说,“有些事情会记得很清楚,但大半时候随着时间流逝,绿的也变成蓝的了。不过现在这里所有的商业活动都外移了。”她摇头感叹。
博比对于附近地区如何日渐没落毫无兴趣。“但是,他玩牌的时候却逢赌必输,他总是一心想拿到中张顺子。”
“你妈妈这样告诉你的吗?”
博比不吭声。
阿莲娜耸耸肩,脸上变换着耐人寻味的表情。“好吧,这是你和她之间的事情……嘿,也许你爸爸的钱是在其他地方输掉的。我只知道他每个月都会和朋友来这里一两次,玩到午夜左右就回家了。如果他曾经大赢或大输,我可能会记得。但是我不记得有这样的事情,所以可能大半时候他都是有输有赢,差不多打平。顺便提一下,正因为这样,他是个很好的扑克牌玩家,比那边大多数人都高明。”她往泰德和她弟弟的方向看了一下。
博比看着她,觉得愈来愈困惑。你老爸可没有留下一大笔财富给我们,他的妈妈老爱这么说,还有她口中那张过期的保险单及一堆还没付款的账单;我知道的不多,妈妈今年春天还这样对他说,博比开始觉得这句话对他也很适用:我知道的不多。
“他长得真好看,我是说你爸爸,”阿莲娜说,“他有鲍勃·霍普的鼻子和长相。我猜你以后也一样——你长得很像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有。”
那些未付的账单难道都是假的吗?可能吗?难道那张寿险保单事实上已经理赔过,而且钱都存起来了,也许存在银行里,而不是夹在施乐百商品目录中?这是可怕的想法,博比简直难以想象妈妈会要他把自己的爸爸想得很坏(想成下等人,一头红发的下等人),如果老爸实际上是个好人的话,但是这个想法似乎还蛮……正确的。可能妈妈很生气,她常常这样;可能因为她太气了,所以口不择言。或许老爸——就博比记忆所及,妈妈从来没有叫过他“兰迪”——老是把衬衫脱下来送给别人,结果惹得妈妈气愤不已。妈妈不会把衬衫送给别人,不会把自己身上的衬衫脱下来送人或从别的地方拿来送人。在这个世界上,你得好好保管自己的衬衫,因为人生本来就不公平。
“她叫什么名字?”
“莉莎。”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好像刚从阴暗的戏院走出来站在艳阳下一样。
“和伊丽莎白·泰勒的小名一样。”阿莲娜看起来很高兴,“你女朋友的名字真不错。”
博比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我妈妈叫莉莎,女朋友叫卡萝尔。”
“她长得漂亮吗?”
“可以说增一分则太肥、减一分则太瘦。”他说,咧着嘴猛笑,一只手一直晃来晃去。他听到阿莲娜的爆笑声时,觉得很开心。阿莲娜从桌子对面伸手过来,手臂上的肉垂下来,好像软趴趴的面团一样,她捏捏博比的脸。有一点痛,但博比很喜欢。
“俏皮鬼!我可不可以跟你说一件事?”
“当然可以,什么事?”
“男人有时候喜欢打一点小牌,但这并不表示他像匈奴王阿提拉那么坏,你懂吧?”
博比起先点头点得有些迟疑,后来变得比较坚定。
“妈妈终究是妈妈,我不会说任何妈妈的坏话,因为我也爱我的妈妈,不过,并不是每个人的妈妈都赞成玩扑克牌或打撞球或……像这样的地方。她们有她们的看法,但不过是看法罢了。听懂了吗?”
“懂。”博比说,他的确听懂了。他觉得很奇怪,好像自己在同一个时间又哭又笑似的。我爸爸曾经来过这里,他心里想。至少就目前而言,这件事比妈妈可能向他撒谎还重要。爸爸曾经来过这里,他甚至可能就站在我现在站的地方。“我很高兴长得像他。”博比脱口而出。
阿莲娜点头微笑。“你就这样走进来,从街上走进来,天底下真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我不知道,但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情,真是多谢。”
“如果随他的话,他整晚都会不停播放史黛芙的那首歌。”阿莲娜说,“好,你可别到处乱逛啊!”
“不会的,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