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必好水,饭必好米,蔬菜鱼肉,但取目前,常物务鲜,务洁,务熟,务烹饪合宜,不事珍奇,而有真味。
——朱彝尊《食宪鸿秘》
谁都没想到,五举一个和和气气,看似随遇而安的人,竟然重新撑起了“十八行”。
戴得说这话时,看一眼姐夫,遥遥地忙着。五举山伯,精瘦,老是老了,但还是身体笔直。
戴得记得“十八行”重新开张的情形。
在湾仔的柯布连道。天桥底下。谈不上什么市口,天桥上的人看不见。天桥下面的人,又不会打那里经过。但是,租金尚算便宜。
五举到了自己找铺,才知道湾仔的铺租原来这么贵。
当年因为了装修,借了一笔钱。还掉后,“十八行”历年的收益,竟所剩无几。
明义和素娥,心里有愧。因几个儿女,看他们折腾了一番,如今已经意兴阑珊。纷纷要两个老的,认命颐养天年,自然也就没有愿意伸手襄助的。
五举便将自己多年的积蓄,都拿了出来。算起来,从十岁起,也攒足了十几年,他又没有什么花销。加上两个老人的,勉强租了这个铺位。
便也就谈不上什么装修。买了墙纸糊上。原来那些桌椅是用不上了,太堂皇,运去了寄售店。却看到店铺墙角有几个大相框,里头镶嵌着画,是几个古装女子。他便拎起其中一个,是个披着红色斗篷的姑娘,脚下蹲着一只羊。姑娘满脸的喜气,笑笑口,是个高兴的样子。五举便问老板,这是谁。老板看一眼。四大美人,王昭君。五举想,这画面目可喜,或者是个好兆头。便问老板卖不卖。老板说,便宜给你了。在这里放了好久,卖家都不知哪里去了。
五举亲手将画挂到了墙上。以后,这画便在这墙上挂了四十多年。戴得指着问我,你说,这会不会是个古董?姐夫拿来的时候说,看我今天执到宝了。
我看一看,这画上浸染了多年的烟火气,有些水迹干了之后,纸上漾起的褶皱。不知怎么,心里出现了“半老徐娘”四个字。
戴得说,我知道内地有个节目,叫《鉴宝》,我
也想拿去试一试。搞不好值钱得不得了,那我们就不用辛苦做了。
旁边便有一个女人走过来,说,我们忙得团团转,几时到你辛苦过?
女人倒是看不出年纪,敦实,皮肤黝黑。她的广东话不太纯正,我也可以听出来。她是戴得的太太。
新的“十八行”,就这么草草地开张了。重开后,客人是没有多少。以往许多客,都是邵公带来的。如今,虽不至于门可罗雀,但自然比不上往日光景。
铺便是开着,每一日都是钱。五举有点着急。明义便安慰说,我们的本帮菜,原本就不该是什么高级路线。如今开到了街坊里,倒是对的。
五舉看店里,尚保留了两只红色卡座。都是真皮的背面,漂亮得很。舍不得,便从原来的店搬来了。原来的店堂很大,并不显得有什么。现在摆着,扑面而来的红色,大而无当,其实是有些触目了。
五举便说,我们还是要想想办法,做点事情。
明义叹一口气,在北角那会儿,是先有了好街坊,生意都是街坊带来的。如今就算再烧了红烧肉面,也得有人来吃。
这时,他们听到身后,响起一个声音,说,办法也是有的。
这说话的人,是北方国语口音,声如洪钟。翁婿二人忙回过头,见是个中年人,赤红面色,宽脸膛,浓眉凤目。手里执一杯普洱,正在翻看报纸,施施然的神情。
五举愣住,想这关公神仙相的客人,刚才是将谈话都听进去了,便一横心问,先生有什么办法?
这客人哈哈一笑,说,您这店刚开了,我来了几次。菜味道真不错,可就是巷子深了些。
于是他就对五举说了句话。五举眼睛亮一亮,再看一看客人,说,先生这一餐,我请了。看先生一定是好文墨的,不知可能帮我这个忙?
客人还是朗声大笑,说,不在话下。
这姓司马的先生,便为“十八行”写了一份广告传单。五举捧在手里,只觉得字字硬朗秀劲,他不识是瘦金体,但看着心里真喜欢。他心想,这是遇到高人了。
传单上写,“沪上有佳肴,美味益街坊。”
底下是店里几个招牌的菜名。最末写着“妇孺皆爱,童叟无欺”。
司马先生又带了五举,去附近的印刷所,说将传单印了两百份。
印刷所在街市后面的唐楼里,前面是一个猪肉档。门脸儿给遮得严严实实。进去了才发现别有洞天。五举进门时,听到机器的运转声忽然停止了。里面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看着他。司马先生一抬头,朗声说,嗨,哥几个,停机掩活儿呢!这些人才好像骤然松弛了,手里又动作起来。一两个和他打招呼,开玩笑。
因为不用制版,传单印得很快,须臾便好了。到要付账的时候,司马先生嘴里对一个经理模样的人说,这年轻人,可不容易,你给多打点儿折扣。
那人便道,好好,那您答应给莫总编的书稿,可不能再拖了。您不给他,害他心思思,结我们的钱也不爽利。
司马先生抽一口烟斗,吐出了一个大烟圈,哈哈大笑,就你算得精。这小哥儿以后少不得还要来叨扰你。你啊,见他如见我。
五举捧着这沓传单,还有余温,散发着油墨的香气。五举鼓起勇气,问,先生,您是写书的?
司马看看他,憋不住笑似的。
旁边的师傅,一边切纸条,横他一眼,靓仔,你不知道他的来头?这可是个大作家。
司马就使劲摇摇手,嗨,一个码字匠。挣点零钱花。
戴家一家人,便把这些传单分发出去。五举和戴得,站在路边发给路人。素娥熟悉街市,便一大早揣定了,拜托那鱼档果栏的,给来往买餸的街坊。明义带着提桶浆子,在附近的唐楼巷弄,往那人多的地方去,瞅着墙上有空,便贴上去。
来吃饭的人,渐渐多了。证明这法子是奏效的。因为菜的确是好,价钱也公道,便渐渐又有了回头客。五举说,爸,午市这么热闹,咱们也学学茶餐厅,做“碟头饭”吧。翻台也能快些。
所谓碟头饭,是一九七〇年代,在本港开始出现的菜饭。类似内地的盖浇饭,白饭上加上快餐餸料,奉送例汤一碗。
这时的香港,经济已经起飞。产业结构调整,工作机会比以往多了许多。湾仔一带渐渐也成了打工仔的天下。到了中午一点钟放工,他们便需在周围食肆吃饭。碟头饭胜在简洁,菜量丰富。做法也各有千秋。烧味店最经典的叉肉饭,厨房饭里的菜远排骨、豉椒鲜鱿,中式饭的单双
拼,西式的免治牛肉,倒是都能占个一席之地。
五举山伯,保留着一本地图册。这地图册可见经年的烟尘与油腻,是时时翻用的痕迹。翻到“灣仔”那一页,我看到以“十八行”为中心,用原子笔简洁地标注着一幢幢建筑以及它们的名称,那是当时湾仔附近的写字楼,也是五举派发传单的目标。然而,饶有意味的是,在这张六十年代出版的地图上,五举将某些楼宇的名称标注在用虚线所勾勒的范围内,下方是大片虚空的浅蓝。原来,这代表着湾仔彼时计划内填海的位置,是有关这座城市的憧憬。
在这本地图册出版十年后,湾仔已呈前所未有的盛大气象。一九六五年起至一九七二年,港府展开大型的填海计划。这项工程完成后,湾仔的范围随即伸展至今天会议道一带;港岛北岸的海岸线自此完全改观。一九六八年,行政局通过湾仔的旧区重建计划,皇后大道东两旁的旧厦,在其后的十多年间大量拆卸重建。这段时期,香港金融市场渐入佳境,社会对工商楼宇的需求增加,商业活动因中环区的写字楼供应饱和而渐渐出现向东扩展,湾仔大刀阔斧的变迁,正好回应这一趋势;往后十多年,一座座耀眼的商业大厦、政府办公大楼、酒店、运动场馆相继在湾仔海傍建成。这为此一港岛老区带来了生生不息的活力,也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当地居民的生活习惯与一成不变的饮食结构。
“十八行”推出的当家碟头饭,自然是“戴氏红烧肉”。鲜嫩软糯,肥而不腻,配搭时菜,最后在白饭上再浇上那浓郁的酱汁。真是不净了那碗碟,自己的舌头,头一个饶不了。
这一天,司马先生是夜里来的。快打烊了,店里人少。一进来就叫饿,要下了一个红烧肉饭。
五举忙迎过来,说先生好久不见了。司马一乐,说,你们家的饭,是一日不食,如隔三秋。
五举便说,盼是您天天来。
司马说,前几天去了澳门,见几个国外来的朋友。又陪着赌钱,输掉了半本书的稿费。这吃喝嫖赌,后两样真不能沾。说能怡情的,不是邓小闲,就是忘八蛋。让我大伤了元气。
五举不知道这姓邓的是什么来头,但听懂了忘八蛋,也哈哈笑起来,说,那我给您好好补补。
他和明义,就下厨烧了几个热菜,给司马端上来。明义想想,又从后厨拎出一瓶陈年花雕,叫五举一并拿过去。
五举就安心坐下来,陪司马先生喝酒。司马还真是好酒量,越喝越是兴起。原本是个红脸膛,几杯下肚,红上加红,就有点紫得发亮。喝多了,自然话也多了。
他说,知道我为啥喜欢在你们这儿吃饭?
五举看他眼睛瞪得铜铃似的,就安静地等他往下说。
司马一拍他肩膀,你知道我是哪的人。白山黑水,老东北那旮瘩来的。我爱吃什么,“棒打獐子瓢舀鱼,野鸡落到饭锅里”,啥好东西不是一锅烩。大碗喝酒,大块儿吃肉。来香港这么多年,吃啥都觉得淡了吧唧的,荤菜没个荤味儿。可到你这,不道咋的,味儿老厚了。你要说是上海菜,我还真不信!
你这个红烧肉啊,带劲!咋说?叫个“人间至味”。杭州的东坡肉我吃过,跟这比,俺不稀罕。你这个肉,不道咋整的,好吃得敞亮。在香港,要说好吃的红烧肉,我倒还真吃过一回。在北角。不是碟头饭,是面条儿。
五举听到,心里一动,说,那店叫什么名。
司马想一想说,叫“虹口”。好多年前了,我就去过两次,都是夜里头。巴掌大的小店,门口老坐着个小姑娘,在那洗碗。再去,店就关了。这都多久了。可那味儿,老香了,这辈子都忘不了。
五举心里,浅浅地动一下,然后慢慢涌上了一股热流。他想,那是凤行啊。这家面馆,他从未去过。但从店里的陈设、桌椅,到锅灶的位置,佐料的摆放。他都一清二楚。凤行,给他讲过一遍又一遍。
他于是问,这店里头,是不是挂了张照片?照片上,有个消防员?
司马愣一愣,可不咋的!你也去过?你那会儿,该是个孩子吧。
五举一激动,叫一声“爸”。明义应声来了,在围裙上擦一擦手,微笑问司马吃得可好。
五举说,先生,我爸就是那照片上的人啊。
三个人,于是定定看着明义找出的照片,各怀心事,各有各的回忆。自从“十八行”在卢押道上关了张,明义便将这张照片收起来了。这是他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了,可现在挂起来,怎么看怎么像在笑话自己。
司马说,竟然是你们家开的。我以前,在北角继园那里住过。有个老邻居,跟我夸你们,我总觉得他在跑火车。我这个人,屁股沉,不喜欢走动。待我真去了,觉得好吃,又关门了。后来啊,有人跟我说,这上海老邻居,把这家店的厨子
给包下来了。我还奇了怪了。我也许久不见这老头儿了。一把年纪,爱哭,没尿性。我和他唠不到一起去。哎,对了,那老在门口洗碗的小姑娘呢?也长大了吧。
明义沉默了。五举还愣愣地望着那照片上的人,眉目间能看到另一人的影子。
明义给司马斟满了一杯花雕,用干哑的声音说,先生,喝酒。
这天,司马先生喝高了。
喝高了,舌头就不听使唤了。可他兴致却也很高,捋着舌头,给明义爷儿俩唱家乡的小调。“老北风,项青山,还有红局和南边;东兴好把盐滩,久战驾掌寺就是蔡宝山;还有得好和靠天,野龙大龙有一千。”唱得激昂了,脖子间的青筋都暴了出来。然而唱着,唱着,气息却又弱了下去,嘴里还是囫囵地说着话。说的,依稀是什么“主义”那些,五举都听不懂。说着,说着,又没声音了。
明义便道,这下我作孽了,好好请一顿酒,把先生喝倒了。也不知他住哪里,可怎么送。
五举说,不然就送咱们家里去吧。
明义想想说,也好。
两个人就想将司马架起来。可是司马,也十足是个关公的身架。高大壮硕。两个人费了半天的力气,都挪动不得,徒飙出了一身汗来。
五举说,爸,不如我在这看着。先生醒了,我就送他回去。你快先去歇着吧。
明义走了。五举待在店里,打烊,收拾桌椅,将门口的闸放下来。
司马先生还睡着。
过了一会儿,轻声打起了呼噜。
五举便到耳房里,取出值夜的毯子。给他披上。
这时,忽然觉得蚀心地饿,才想起从中午起就忙得没吃上饭。于是走到后廚,他给自己下了碗面,慢慢吃。
吃完了,他起身,将碗刷洗了。便坐在司马先生的对面。司马的嘴微微张着,呼噜的声音渐大了,酣畅起来。脸上的酒色倒渐渐退去,但依然是赤红。额上有薄薄的汗,原有些卷曲的头发,纷乱地贴在额头上。五举便想,这是个命力多旺盛的人啊。
他靠着那大红的皮卡座,也睡不着。便从抽屉里,寻出一副扑克牌。以往在同钦楼时,工友教他用这个算卦,说是以前一个洋先生传的。他算了一卦未来,不通。再算,又顺了。觉得不踏实,便再算,手中的牌乱了。心里却如期而至地痛起来。他把牌放下,木木地坐着。过了一会儿,才叹一口气,阖上眼睛,只由那痛一点点地蔓延。自从凤行走后,日日如此。原来是尖锐的疼痛,就是在心尖上疼,痛不欲生。现在这疼渐渐地钝了。他便也不再抗拒,由着它去。也就成了日常,朝夕与他问候。
待他觉得好些了,才慢慢睁开了眼睛。却看见司马先生已坐起了身,直愣愣地盯着他,是个惺忪的模样。见他手里的牌,司马说,你说这做人,要不要信命?
五举便问,先生信不信?
司马想想说,以前我认识一个师傅,擅铁版神数、周易。那时我潦倒得很,去见他。他给我算出来是“鲲命”。《象》曰:或跃在渊,进无咎也。我问他啥意思。他说,我得去近水的地方,如今是困住了。我说,东北白山黑水,咋个没水。他说,这是困水,困心衡虑。要去大水之地,鲲化为鹏,去程万里。
我问,哪里是大水。
他说,南方。
我就来了香港,一住便是十几年。可你看,我也没化成鹏,倒是困在个岛上了。这师傅啊,也教了我些皮毛,测字什么的。你想不想我给你测一卦,全当打发时间。
五举想一想,看看那卡座四四方方的高背,便说,那劳先生测一个吧。我测个“方”字。
司马想了想,在手里比画了一番,道:方字最宜防,逢女便成妨,求名却不利,久病得良方。
五举问,好不好呢?
司马皱皱眉头,说,要是困病在身,是好的。但你想要成事,女人是碍事的。你成过家?
五举点点头。
司马说,你唔好怪我说话没遮拦。你是命硬的人,那女人怕是不在了吧?
五举低低头,说,你见过的。
司马回忆了一下,恍然,说,当年见那小姑娘,就觉得她脸上看得出硬脾气。就算没有这些说道,这世上,哪经得起硬碰硬呢?
五举看看他,没有说话。以为自己会难过,然而也没有。只是觉得自己忽然很疲倦,周身发冷。
司马说,看你是撑不住了。我这一醉,耗了你大半夜。走走,我们各回各家了。
司马站起身,狠狠摇晃了一下,跟座要倒下的山似的。他撑住了桌子,揉揉眼睛。五举又说要送。他兀自拉起铁闸,跌撞着走进了如墨夜色里,使劲一摆手。
嗨,这点小酒。他回头对五举一笑,用不着四六的广东话说,湿湿水喇。
以后,司马先生便经常来了。先是来吃饭,后来到了下午工闲的时候,他便自己找了卡位坐下。有时是看书,有时是带了稿纸来,趴在桌上写作。久了,那红色卡座,便成了他专属的座位。写累了,他便走到门口,抽烟斗。五举隔着窗户,能看到他目光在遥遥的地方。仍不说话,手里的烟斗,袅袅地冒出了青烟。
这时的司马先生,是格外沉静的人。即使开口了,与他们打招呼、闲谈,是标准的国语,并没有很多东北的乡音。五举回想起那个大开大阖的夜晚,便也看清,他除了爽朗,性格却其实是温文的。
司马先生写作时,五举从不打扰他。甚至于,他专门做了一个牌子,午后放在红色的卡座上,给司马先生留座。有时候,司马不来了。他看着那个“预留”的牌子,会愣愣地发怔。
如今的生意,渐渐又好了。他觉得庆幸,自己把这红色的卡座,费了很多气力从老店里搬过来。如今像是一个小包间,将厨房的忙碌与店堂的喧嚣,都隔绝了,为司马先生留下了一方天地。那发黄的原稿纸上,奋笔疾书下的文字,便似乎也与他有关。虽然他并不知道,那纸上写下的是什么。
有天黄昏,他将一些买来的各色卡纸,小心裁切好。准备了纸墨,叫来岳父。明义对着菜单,试写了几张,很不满意。摇摇头,长叹一声说,拳不离手,以前在消防局拿笔的手,拿惯了大勺,再也捡不起来了。
司马远远瞧见了,放下了烟斗,说,这是写什么?
五举说,餐牌。预备贴到墙上。忙起来的时候,菜单不够用啊。
司马便道,我来帮帮忙吧。
明义忙说,先生快忙自己的正事。劳您写这个,是大炮打蚊子啊。
司马人已经起了身,伸一下腰,说,嗨,写了这半日,也累了。正好来松松筋骨。
两人便由他。因这桌子低矮,便给他搬来一把椅子。司马也不要,开了马步,悬腕便写。
写得竟是又快又好。明义见他写了一手好瘦金。心想,这壮大的人,竟是这样秀拔硬挺的字,便道,先生是练家子啊。
司马哈哈大笑,说,这倒不是童子功。我以往写的是欧阳询,一向嫌赵佶的楷书单薄。后来帮人刻雕版,才练瘦金。人家都说我这写起来,是张飞拿了绣花针。不过呢,好处是,写起来,又快又工整。
五举就问,赵佶是什么人?
司马说,宋徽宗。画画得好,字也过得去。就是不会当皇帝,差点亡了国。五举再看“干烧黄鱼”“四喜烤麸”“红烧鱼”,因为这字,都好像不同了似的。
明义说,街坊上,说想我们加几个家常菜。先生方便一并写了?
司马边听他说,边落笔写。到中间,明义突然“哎呀”一声。原来是将“葱爆羊肉”的“葱”写成了“冲”。
明义就怪自己,一口南方国语不地道。司马说,小事。便要揉了重写。
五举却说,先生,不改了。我看啊,这个菜名,倒有不明就里的好。谁看见了,都想尝尝这“冲爆羊肉”是个什么做法。
三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司马说,好好,年轻人有生意头脑。
原也是有些玩笑的意思。谁承想,这“冲爆羊肉”,却还真有所成就,成了有的客人必点的菜式。
这一夜,到了凌晨快打烊的时候,忽然门被推开,“扑啦啦”地带起了一阵风。五举定睛一看,进来了几个年轻的女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只管坐下来。她们穿的尽是时髦的旗袍,头发也吹得老高,满身珠翠。几个人,坐下后,便东张西望。其中一个女孩忽然眼睛一亮,对同伴们说,瞧,在那儿呢。
说罢,便是遥遥地一指。其他几个便是“哧哧”地笑。五举回头一看,见戴得在身边。如今的戴得已经长大,继承了明义的高瘦个头,可脸还是孩子的。此时,脸庞烧得赤红。那女孩倒是高抬了手,招呼他,嘴里喊,小老板,点菜。
戴得斜眼望一眼五举。五举将菜单递给他,示意他过去。
那个领头的女孩,便看看墙上,说,我就点这个,“冲爆羊肉”。其他几个姑娘,一起看那菜单,窃窃私语。时间久了,她便很不耐烦,说,还要看多久,吃饱了要回去翻工sup/sup的。
到了落单时,也仍然是她,一个一个报菜名,
声音洪钟似的。戴得就在跟前,整個店堂里都回响了她的声音。
七七八八,要了一堆菜。还要了酒。
五举锅都洗过了,这便重新起火开了灶,给她们将菜炒出来。
吃着吃着,女孩依然是最活泼的一个。吃得热了,便将身上的披肩扯下来,放在一旁。整件洒金的旗袍,在日光灯下就晃了眼睛。这旗袍可体,可因为她身形比其他人丰腴,便裹在了身上。凸凹起伏间,像一只金灿灿的大元宝。
戴得上一个菜,她便对女伴们飘过眼风。继而哈哈大笑,也不知笑什么。五举听她的广东话,十分流利,但其实带了浓重的外乡口音,却又听不出是来自哪里。兴高采烈间,额上出了很多汗。旁边的同伴就说,露露,你的妆又花了。
这个“又”字,由同伴的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讪笑与鄙弃。但这露露,似乎不以为意,反倒掏出手绢,在眼底和两颊上使劲擦了擦。那脸上的粉与胭脂,先前混在一起,是不干净的。这时剥落了,露出皮肤的本色,原来是有些黧黑的。加上微醺,整个人便露出了粗相来。然而,却还是欢天喜地的。
到吃尽兴了,又是她“呼啦”一声站起,说,走了。便将身边女孩拉起来。女孩们吐吐舌头,纷纷地掏出银包,是要分账的意思。
露露大喊一声,这一餐,我的。便将一张大钞拍在台上,说,唔使找了。言语间是豪气干云的架势。
待她们走了,店堂倏然安静下来。
五举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问阿得,说,这些都是什么人,你认识?
不待戴得回答。司马先生遥遥地笑一声,从红卡座里探出头,说,这还用问,多半是夜总会的舞小姐。
五举皱起了眉头。戴得说,我派传单,派到了骆克道,恰好碰到她们。
司马哈哈大笑,对五举说,阿得大个仔了,无非是男女的那点儿事。人家爹娘不管。不聋不哑,不做翁姑,何况你一个做姐夫的。
五举看看妻弟。这孩子不知何时,身体抽了条,竟是比自己还高些了。好像是一夜之间长起来了。嘴唇上是短短的青髭,分明是个大小伙子了。
他便将心里的火咽下去,憋着声音说,学不上了,由得你。那就好好在店里帮手,别到外头去瞎混。
五举山伯,私下与我说起这些,掩饰不住地光火,全不管戴得现在也是个半老的人。怒其不争的口气,倒好像在教训一个毛头小子。
现在湾仔北会展一带,相当摩登,商厦林立。白天热闹,入夜,便没有什么人气;从湾仔北折向南,经过了告士打道,是谢斐道与骆克道。骆克道前段,自分域街、卢押道伸延至柯布连道地段,是著名的酒吧一条街。
如今再看,其实萧条了不少。但听老辈的香港人聊起来,仍是津津乐道的口气。说完也唏嘘,盛景不再。
我回忆起博士时修读比较文学课程,说起“东方主义”,教授们言必称一部小说《苏丝黄的世界》,背景恰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湾仔。这部小说,被好莱坞改编成电影和舞台剧,红遍整个西方,剧情俗套,无非是一个香港舞女和落魄画家的救赎故事。但里头可以看到香港最早的风化区的风貌与滥觞。我记忆中的影像,背景一样的,是无所不在的、穿着设计怪异的军服的美国大兵。这一切,与彼时的世界局势相关。朝鲜战争时期,香港成为联合国军的休假区。军人大都是从分域街尽头处的小艇码头登岸,自然经常流连附近的酒吧及夜总会。作家美臣在朝鲜战争结束后泡在酒吧数月后写成这本小说,令湾仔蜚声国际。
但在“十八行”重整旗鼓时的湾仔,朝鲜战争已是往事,连越战也已趋尘埃落定,却见得这十数年,将这一区的歌舞流连推向了高峰。除酒吧夜总会外,数量众多的休假军人造就了周边行业如裁缝、洗熨、文身、饮食及电影院等的兴旺。仅只电影一项,在湾仔可说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东方、国泰、东成、香港、国民、环球及丽都等,如前所述,有如节点,联结了戴得这一代青年人的漫游地图。
但是,当自己店里出现了大鼻子的美国兵,还是让戴明义心里有一丝别扭。他记忆中,尚残存著他年轻时,上海租界那些外国人的做派。这时候,露露们已经有规律地光顾这家上海菜馆。多半在凌晨两点左右,她们有时结队,有时独行。当然,所谓独行,是手里挽着在夜总会结识的客人。彼此脸上都带着狂欢后的疲惫,但依然意犹未尽地调笑。翁婿二人虽然心里不愿,但她们频繁地光顾,的确为“十八行”带来一笔可观的收入。当熟悉了这些舞小姐,五举渐渐看出,虽是逢场作戏,她们有各自喜好的某一类客人。有的是亚洲人,有的只钟情上年纪的先生,有的则
惯与洋人卿卿我我。但露露却总是带来不同的男人,她的“海纳百川”,如同她大开大阖的性情。这些男人有一个共性,就是出手阔绰。这让露露在一众姐妹中,始终脸上泛光。这一天,她带来的这个大兵,不知什么来历,竟然可以说很不错的国语。
他们点了一桌菜,要了一瓶花雕。大兵喝不惯黄酒,就又叫了啤酒。
五举在后厨热火朝天地炒菜。每端上一样,他会礼貌地说“谢谢”。
五举炒完了最后一个菜,端上了桌。擦一擦手。大兵邀他一起喝一杯。五举想起明义教他的话,就说,你慢慢吃。厨不同席。
大兵说,你做的菜很好吃。
五举见他拿筷子,有模有样,便有些好奇,道,你中国话讲得几好。
大兵就说,我在老家,有个中国女朋友。她爸爸也是个厨子,在中国城开餐厅。不过是川菜,辣得像团火。
五举又问,你老家哪里?
大兵就说,匹兹堡。但再往上辈数,广东人叫“乡下”吧,是德国巴伐利亚,我爷爷辈才来美国。出名的是咸猪脚,最好用来下酒。
他一把捉住五举的手,握一握,说,我叫史蒂夫。
五举下意识地将手抽出来,觉得大兵的手心有厚厚的茧,砂纸一样,在他皮肤上摩擦了一下。
大兵笑了,说,握了手就是朋友。你该陪我喝一杯。
这时候,司马走过来,扯过一张凳子坐下。他将一只空杯子狠狠蹾在桌上,说,我陪你喝。
五举看这金头发的美国人,宽大的鼻翼翕张了,眼神里有点恐惧。大概是因为司马横眉怒目的关公脸。
司马叫明义,把他存在店里的一瓶二锅头拿来。自己满上,一仰脖子喝下去,亮一亮杯底。给大兵斟满,说,喝!
大兵瞪一瞪眼睛,好像给自己壮壮胆,也是一仰脖。喉头弹动一下,脸色忽然白了,辣得直伸舌头,用英文说,sostrong!
司马“嘿嘿”一乐。照样一杯一仰脖。又给大兵斟上。
大兵是个好胜的性情,司马喝一杯,他便跟一杯。这高粱制的烈酒,于他是陌生的,但似乎带来莫名的亢奋。他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晕,甚至酒刺都微微发红。
酒过三巡。露露开始没话找话,她剔开一只醉虾,对五举说,你们啊,这么夜了,还要前后忙活着炒菜。不如以后留些冷盘给我们。潮州菜不是有“打冷”吗?
五举想一想说,对,那我以后白天做了卤水存着。
露露又要说什么。司马粗声一句,抢白过去,小娘们儿,收声!
一边又灌下了一杯。
五举见他整个脸膛,又涨得黑紫的。便知道司马先生又喝高了。
对面的大兵,自然好不到哪里去。眼里都是泛红的血丝,面颊上的肌肉抖动着,神情却是个喜庆的模样。他大着舌头,想说话,说,好酒量。
司马不屑地说,东北人,当然好酒量。
大兵说,东北人,我们是老乡。
司马乐了,说,娘的,你个番鬼,怎么和我是老乡?
大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指自己,说,我们都是东北人。你是中国东北人,我是美国东北人。你不信?不信,我还会唱你们的歌。
司马说,扯你娘的。
大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起了个调门儿,唱:四大红,杀猪的盆,庙上的门,大姑娘裤裆,火烧云;四大娇,木匠斧子,瓦匠刀,跑腿子行李,大姑娘腰;四大白,天上雪,地下鹅,大姑娘屁股,亮粉坨;四大嫩,黄瓜扭儿,嫩豆角,大姑娘妈妈,小孩鸟……
大兵唱得陶醉,竟然双手向露露的胸口摸过去。露露躲闪了一下,嘴里却也“哧哧”地笑。
司马听着,愣一愣,眼睛渐渐红了。忽然间,他狠狠一掀桌子,吼道,中国人就叫这些狗日的给埋汰了。
刚才喧腾的空气,忽然凝滞了。大兵还张着口,阖不上了。露露尖叫一声,却好像把在场的众人都叫醒了。五举才看到司马攥紧了拳头,正举起来要朝大兵挥过去,忙抱住他。
露露搀扶起身边的男人。大兵摇晃着,依靠在她略敦实的肩膀上,像依着一支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五举这才发现,这个叫史蒂夫的大兵,原来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是一只义肢。
接下来的数日,司马先生没有再来。露露也没有。“翡翠城”其他的姑娘,倒是夜夜照样帮衬。戴得忍不住,向她们打听露露,都摇摇头。
五舉却记得露露的话,在店里开了一个卤水冷档。每天清晨,便做好一些菜搁着,熏鱼、毛豆烤麸、干炸凤尾鱼、醉鸡醉腰花。客人来了,即见
即点。晚市忙时,人手周转,倒是省去了不少时间。到了凌晨,舞小姐带来寻芳客,又可作下酒的菜。觥筹之间,也并不影响他们准备打烊。
每天最受欢迎的卤水,是五举自制的一道“兰花豆腐干”。白豆腐干买回来,放入锅中焯烫,捞出凉水浸冷。然后开花刀,当断不断。葱切段,姜拍破。坐炒锅,温油炸成金黄,捞出控油。加一大碗水或黄豆芽汤,放入生姜、糖、老抽、桂皮、八角,最后倒上店里存的陈年花雕。大火烧开,小火煨透,收干汤汁,淋上香油,出锅便成。五举每每做好了,看盘里似兰花盛放。他擦一擦额上的汗,心里也有一点暖。做这道菜,原不想生疏了“蓑衣刀法”,那是凤行教的。
夜总会的姑娘们,都很喜欢吃,说秋天里降浊润燥。也不顾矜持,拈到手里吃。跷着指头,笑说是“兰花指里开兰花”。吃完了,还要打包回去,带给店里的姐妹。
有次打包多了。五举好心劝说,这哪里吃得完,回去嘥咗喇。一个姑娘哈哈大笑,说,就露露那个无底洞,这些都未见够。
说完,觉得自己失言,连忙掩一下口。匆匆离去了。
到有一夜,一个年轻的舞小姐,独身进来。郁郁地坐下,也不点菜,时不时地往门外望去。过了一会儿,门响了,这才进来了一个男人。戴着礼帽,一身青灰的洋装,是很成熟的装扮。怀里却拥着另一个女人,行止有些轻薄,似有醉态。他径直朝那等待的小姐走过去,坐下。那女孩此时正襟危坐,是在闹脾气。男人便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女孩转过头来,瞋他一眼,嘴里却忍不住笑起来。
那男人便将礼帽取下,打了一个响指,说,点菜。
五举走过去,男人回过头。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待认出了彼此,男人站起来,使劲拍了拍五举的肩膀,说,师弟。
果然是谢醒。他的样貌没有怎么变,除了眼角些许的细纹,微微发胖,还是那个马上轻裘的少年人。倒是五举,经过了这些年的历练,整个人苍青了许多。
不知为何,五举有些向后躲闪,是下意识的。但谢醒,却一把将他拥在了怀里,紧紧地。紧得他可以听见这人的心跳,耳边是有些发热的鼻息,还有酒气。五举愣愣地,也抬起胳膊。手在空中却停了停,这才放在了谢醒的肩头。
半晌,谢醒放开他,端详了一阵儿,说,举啊,你见年纪了,人长扎实了。咱们哥俩儿,有小十年没见了吧。
五举心里算了算,点点头。
谢醒说,那得喝一杯。五举转身说,我去炒几个菜。
谢醒拦住他,说,炒的什么菜,耽误工夫。丽娜说你这儿的卤水最好吃。
他一转身,边搂住了身边女孩的腰,说,宝贝儿,和辛迪旁边坐去。男人说话,怕闷死你们。
这叫丽娜的姑娘扁扁嘴,抱怨道,和一个厨子,哪那么多话说。
谢醒伸出手指,顷刻堵在她的唇上。变戏法似的,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两张大钞,作势要顺着衣领塞进丽娜的胸口里去。女孩抽出他的手,一把打掉。将钱放进手袋里,边拉起旁边的女孩,恨恨地说,整日消遣我们。明晚八点场,郑经理计埋呢条数先sup/sup。
谢醒和五举对面坐着。酒在手边,谢醒并没有喝,取出一支雪茄,用剪刀慢慢地剪。剪好了,点上。一口烟,在口中盘桓许久,才浓浓地吐出来。人也就朦胧了。可看得出他笑笑眼,望着五举,望得五举有些局促,垂下脸。
谢醒便说,你啊,这么多年,还是个老实头。真想不出天大的事情,是你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