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一物烹成,必需辅佐。要使清者配清,浓者配浓,柔者配柔,刚者配刚,方有和合之妙。
——袁枚《随园食单》
戴得自小就有些怕姐夫。
至于为什么怕,他却是说不上来。
如今自己白发苍苍,提到了山伯,还是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不知怎的,他不说话,眼里头一凛,我就不踏实。
我看他手里抚摸着紫砂的老泥壶,手指弹动。仍是不安的模样。
戴得三十岁上,家里已经在香港开了四间上海菜馆。三间在湾仔,一间在观塘。眼下四间关了三间。观塘那间是最后关的。姐夫年纪渐大了,做不动。康宁道上,四千多呎的店堂,现在是“鸡记”麻将馆。
戴得在家里,排行老幺。兄弟姐妹八个,父亲五十岁才有了他,是老来子。山伯早前未讲凤行家的事,只带我到了“十八行”来,听戴得讲。
戴得坐在自己家唯一的店铺里,满面红光。虽然是下午三点,吃中饭的客人已经离去,但后面仍是个忙碌的背景。他的妻子,端着一大锅碗盏茶杯,雄赳赳地往后厨走过去。姐夫五举山伯,正在柜上盘点账目。他的儿子和侄子,则合力在一个巨型的钢精盆里,搅打肉馅。
这个餐馆,有一种刻意的陈旧。与同钦楼无奈老去不同,它似乎很享受并强调着这种陈旧,不加掩饰。头顶的黑色吊扇,已看得见锈迹。曼陀罗花样的米色墙纸,也有着蜿蜒的水渍。但却并不起眼,因为墙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餐牌。餐牌的毛笔字是些许刻意的瘦金体。标示着“龙井虾仁”“松子黄鱼”和“花雕醉鸡”的价格。戴得指着其中一张,上写着“冲爆羊肉”,显然是笔误。但他不以为意,说是请高人所写,将错就错。
墙上还挂着“四大美人”的画像,看上去也有了年月。戴得头上,正是“昭君出塞”。原本是凄苦的景象,但不知为何,画家将明妃的形容画出了娇俏与喜气。不像是远嫁和亲,倒像是芳心有属未辜负。
尽管山伯介绍我是个做研究的“教授”,但戴得却还是认定我是“写报纸”的媒体人。他神采奕奕地请我多写写他这个铺头,并且告诉我当年林家卫的电影都来取过景。
我想一想,问他是哪一部。他说,就是台词说,人人都是没有脚的雀仔那一部。
我试探地问他,知道同钦楼的事情吗?
他哈哈笑说,是人都知啦,“溏心风暴”茶楼版。
我说,你覺得在香港做茶楼,好不好?
他答,当然啦。人人都食“一盅两件”。
我又问,那开上海菜餐厅呢?
他答,也好。我自家生意,怎么不好。
我觉得,他的回答过于狡黠与不由衷,于是问了一个潜藏恶意的问题,当年你姐夫为了你家里的生意,不做茶楼了。你觉得可惜吗?
他愣了一下,说,这是他和我姐的事情,我管不了喽。
他脸上依然挂着笑,笑容里是训练有素的混不吝的表情。
这时山伯走过来,端了一盘点心,说,尝尝“十八行”的招牌,“水晶生煎”。
他横了戴得一眼,轻声说,和教授好好聊。
戴得收敛了神色,正襟危坐起来。我注意到,当他紧张时,会有个习惯动作,就是将食指和中指,交缠在一起。
我望望外头,斜对过是车水马龙的告士打道。有一对男女说笑着经过,手里捧着太平洋咖啡的纸杯。远处有几个工人,在马路的对面劳动,是为清理刚刚过去的台风刮倒了一棵榕树的散乱残迹。若在平日,这是我熟悉不过的景致。但此时,却好像隔了一层时光,在惘惘地眺望他们。
我于是也郑重起来,问道,戴生,能说说那年来香港的事吗?
事实上,戴得已经不记得来香港的情形了。因为那年,他只有三岁。他给我看过一本相簿。其中是他们初来港时拍的照片。那真是我看过的,最具规模的全家福。八个子女,相似的相貌,却可以看到岁月的退晕。毕竟大哥与戴得之间,整整相差了二十四岁。但这位大哥,并未在照片上出现,因为他选择留在了上海。照片中间的,是父母亲。父亲已是半老的人,脸上写满风霜。母亲微笑着,嘴角的法令纹里,也刻进了劳苦的
痕迹。她的怀里,抱着戴得。这孩子似乎还没学会面对镜头,如何调整得宜的笑容。但目光里的无辜和不在乎,与我面前这个近六十岁的老人,别无二致。
直到七十年代,戴得第一次随父母回到家乡。船开了三天两夜。据说上岸后,戴得一直在昏睡。当他醒来时,看到父亲戴明义正就着黄泥螺和海蜇头,眯起眼睛,在喝一碗清粥,神情说不出的享受。在香港的南北货行,能买到海蜇头,但父亲总觉得不地道。
戴得给我看另一张照片。戴明义还是清俊的青年模样,穿着全身的制服。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杨浦区通北路37号。这是戴家在上海的地址,戴得一直记得。但大半个世纪后的今天,这个地址是否已经拆迁,他也不知道了。
戴得说,那次去上海,因母亲想要看看她和父亲结婚的地方。也是他们夫妇最后一次一同回乡。
青年戴明义和柳素娥,相识于救火会和章华纺织公司的联谊舞会。
戴明义在工部局的救火会担任文职与翻译的工作。彼时的消防站,属工部局。虹口救火会。会员大多是义务的,主要是一些本地店家、工厂的志愿的青壮年。有火警则救火,只发铜帽、衣裤和皮靴等一干救火行头。但驻会的雇员,多是外籍,便有和本地沟通的障碍。戴明义在会里,起了桥梁的作用。他上班的地方,是座清水红砖的三层楼房。屋顶上有一个方形塔楼,再往上是六边形瞭望塔。救火会除平时训练外,会在每年五月二十日,俗称分龙日,举行传统消防演习,比赛操作技能和出水快慢。每逢分龙日,观者如潮。
不知哪年起,演习之后便有青年会组织的舞会。救火会员都是精壮的小伙子。那一年,舞会的联谊对象是章华纺织三厂的女工们。舞场上正热闹,戴明义见一个姑娘,安静地坐着,脸上只微笑。他便上前邀舞。姑娘说不会跳,他便教她,就这样认识了柳素娥。
柳素娥是浙江舟山人,与宁波一衣带水。据说家里与柳鸿生沾了亲。柳鸿生号称实业大王,章华纺织公司便是其产业之一。但因为远,并未受到许多照应。戴明义听岳母说过,他们家道兴时,曾经放过一任道台。所以论起来,素娥也是官宦家的后人。戴明义笑笑,他其实并不在意这些。他只在乎这姑娘人沉静,没有时下上海年轻女子的骄娇之气。两人处得融洽。半年后,便摆了酒结婚,住在了一起。
婚后感情甚笃,柳素娥是家務劳作的一把好手,只是美中不足,不善庖厨。戴明义倒不觉得缺憾,因为这正是他的所长。出身浦东三林的明义,早年失怙,自力更生惯了,又与邻里一个烧本帮菜的老厨师成了忘年交。川沙、三林一带镇上有操办红白喜事的,进学宴请的,老师傅掌勺,他便也去帮厨。久而久之,早就锻炼了一手好厨艺。只是以往一个人,不得施展。如今组了家庭,也正有了用武之地。他便换着样地给素娥烧菜,有老厨“铲刀帮”的经验,又加入了自己的许多心得。做妻的便有了口福。两个人的小日子也因此多了滋味与盼头。那时节的上海人吃菜靠时令,本帮菜的烧法又平易近人。如大多老城厢的家庭,四季的食材,明义便也都算是信手拈来。春季的油焖笋、草头圈子,是将清爽与膏腴相得益彰;夏天人内外湿滞,便用糟法开胃。鱼蟹虾贝、毛豆茭白、花生面筋,全可以拿来糟一下。糟法大同小异,而各曲尽其妙;秋冬要补,一个浓油赤酱,考的是火候功夫。多少好吃不好吃的,一焖一煨,都能够化腐朽为神奇。
明义呢,长处是因材制宜。素娥的口味浓厚,爱吃一道八宝辣酱。本是不起眼的家常菜,不过是将虾仁、鸡丁、肉丁、花生米、鸭肫片、笋丁用豆瓣酱炒在一起,无甚出奇。可他来做,平日有平日的朴质,节庆便有节庆的气派。沪上到了中秋,吃的也是酥皮的苏式月饼。明义便跟那做点心的师傅,求酥皮的制法,实验了多次,终于成了。自己用辣酱做馅儿,做成了独他一份的辣酱月饼,给素娥吃。看妻吃得高兴,他心里也便说不出的适意。外头一轮圆月,抿一口花雕。天上人间,不知今夕何年。
这么过了一年,两个人的日子平实温存。素娥有了身子。到第二年的腊月,诞下了一个男孩。月子里的素娥,想吃鱼。
明义喜得很,但心里却打鼓。
江浙一带的人爱吃鱼。靠海的温州、宁波人嗜吃海鱼,带鱼、黄鱼、鲳鱼不稀奇,各种一般内陆人认不出的海鱼,浙江人吃得头头是道。江苏一带河鱼吃得多,多数都是吃的一些细巧的江鲜、河鲜。白丝鱼、鳜鱼,算平常的,拿来清蒸就很好。刀鱼、鲥鱼也不太当一回事。鱼白烧,塘鲤鱼和莼菜汆汤,清淡风味,吃个时令鲜活。昂刺、河鲫鱼、鳊鱼就不太上台面了。至于更粗一点的青鱼、花鲢之类,高兴起来做个拆烩鱼头,总之都是粗菜细做的路数。而出身舟山的素娥,老家对这鱼的吃法,有过河入海之说,说的便是这
地方的人,见惯了咸淡水各种渔产的世面,对其中的口味,是十分之挑剔的。归根结底,是要吃一个“鲜”字。可这腊月里,哪里可找这鲜鱼来?
明义便上十六铺码头,在外威瓜街的鱼鲜市场转悠了许久,终于买到了一尾大青鱼。这鱼肥美,不是寻常的草青,是伏河底专吃螺蛳的“乌青”。
他将鱼拎回了家。素娥还睡着,昨晚上孩子闹一夜,奶了又喂,把她也折腾坏了。
明义将鱼在水中去了鳞,掏了肚肠。去苦胆,剪开鱼肠洗干净放在清水里。鱼肝拿下来,滤血水,改刀成块,在竹篮里放好。明义想,可惜只有两块,不然老好给素娥做道“秃肺”。这鱼肝,上海人原是不吃的。后来也是“老正兴”成就了一道秃肺,陡然矜贵起来。烧一个菜,倒要用掉十几条鱼去。
他剁下了鱼头和鱼尾,想想要不要烧“下巴划水”,犹豫了一下,放弃了。因为他虑到素娥在月子里,要下足奶水。终于打定了主意,手脚也利索起来。便取了青鱼头、肝、肠、籽,还有鱼泡等下脚料,起油锅,眼看它吱吱冒青烟时下蒜头、姜片煸炒起香,鱼头两面煎黄,加香糟入味,投大料,再加两勺鱼骨汤文火煨煮,最后下粉皮滑散,装大碗后撒一把青蒜叶,便是一道汤汁稠醇的青鱼汤卷。
鱼尾这次不烧划水,斩肉起茸,做鱼圆,打得滑嫩,加几茎碧绿的豆苗煮汤。末了,他将整个鱼肚档拾掇出来,拿白酒擦净,入盐和一点点生姜、花椒腌起来。挂到屋檐底下晾干,待吃的时候加葱姜一蒸就好。这腊月里,腌鱼的用处还多着呢。做酥熏鱼,背肉剔出来炒糟溜鱼片、松子鱼米、瓜姜鱼丝,哪一样不能给素娥送一大碗白饭。
这样想着,他心里荡漾暖意,没留神素娥已经站在他身后许久。女人蹲下来,用手背抹一下他额上的薄汗。他赶忙起身,給妻盛了一碗汤,热腾腾的,一层膏腴的奶白漂在汤水上。素娥喝一口,从喉头热到了心窝儿里头,馥郁香甜。让明义也喝,他不喝,又去给她盛。她恰看到他虎口上的血口子,是刮鱼鳞不小心割破了。手背上是冻水里浸泡出的皴裂。她心里又是心疼,眼底里无来由地酸。明义却对她笑,他抱起摇篮里的婴孩,贴在孩子脸上。这才十多天,小模样已经长开了,越看越像自己。自己一个孤儿,也竟有了后。他觉得娶了这女人,真是修来的福分。
素娥感激夫的用心。这条鱼,从鱼头到鱼尾,从里头到外头,一处没糟蹋,都用得恰如其分。她嘴上说他,“花样经透唻。”却已知道家里的情形,不如以往宽裕了。因为生产,她失去了纺织厂的工作。全靠明义救火会的一份工。瞅了个空,明义说,他想弃了文职,转往去火场去当救火员。他轻描淡写说,那帮子英国人和阿三,没有我照应,其他人那几句洋泾浜英文,真不够用。
素娥知道,去火场比做文职,收入高了很多,明义在意;可也危险了许多,明义又不在意了。
以后呢,明义在家里的时间就少了。素娥一个人在家里,常常揪着心。那救火会的楼顶,有座六边形的瞭望塔。凡遇火灾,先鸣警钟。工部局的报警,第一次先敲钟五分钟。之后敲钟的次数不同,以示火警发生之处:鸣钟一下,火警发生在外白渡桥;鸣钟二下,苏州河到大马路;鸣钟四下,是南京路至延安东路;鸣钟八下,那起火的地方就在浦东,或是黄浦江上的船只。素娥的心,就跟着这钟声走。钟声多一声,她就越担心一点,因为她知道明义便离她远了一点。每次明义回来,风尘仆仆的。脸上有烟尘,是笑的模样。她心才慢慢地落了下来。
素娥也想学着做些暖胃的,给明义吃。但她虽然用心,天赋却很有限,似乎还不及常人。做出来的菜,不是咸得无法入口,就是夹生。烧一道烤麸,都可以老得咬不动。明义叹一口气,笑说你好在是嫁给了我。公成婆不成,都是个命。素娥后来,终于跟一个娘姨,学了白酒腌黄泥螺、生炝虾。后来又学会发海蜇头,用葱油、花雕、老陈醋拌来吃。味道居然不错。有时明义出夜警回来,已经是大早上。她煲了白粥,给他盛一碗,从罐子里舀出黄泥螺,拌一个海蜇头。然后温上花雕,看着他吃。
有一天,明义夜半出去,到了天大亮没回来。素娥心烦意乱着,这时邻居家敲门,说不得了。静安寺那边失了大火,烧死好几个人。说是有救火员进去救了人,自己没出来。素娥听了,没命地就往外跑。跑出去,却和回来的明义撞个满怀。明义脸上满是烟尘,只剩下一对眼睛见得白。他闻见家里一阵焦煳味儿。原来素娥心焦,熬了粥忘记了熄火。明义什么也没有说,径直走到炉前,将锅端下来,熄灭炉子。他盛了一大碗熬得黑兮兮的白粥,大口大口地吃,一面佯怒说,我在外头救火,回到家还要救,是没得歇了。素娥方才愣愣着,这时“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她上前抱住了明义,紧紧地。两个人便抱在一起,笑笑哭哭,哭哭笑笑。
明义去当海员的时候,世道已经很艰难了。
银纸不如纸,连大米都要在黑市上买。他们有了四个孩子。靠一份救火会的工作,已经养不活全家人。素娥一早从外头接了裁缝和洗衣的活计,没日没夜地做,但也是杯水车薪。
后来,明义听了他浦东老乡的话,跟着去出海。收入是救火员的许多倍。经了风浪,吃了苦,他也在外头见了世面。但心里因为记挂着素娥和孩子们,从不走太远。至多在南洋转一转,就回来。马来亚、印尼、菲律宾,每次回来,总带来些新奇东西。多半是吃的,有时是个榴梿,有时是几个椰子。他看着孩子们吃,自己一边就着黄泥螺,喝素娥煮的白粥。
有次回来,他从包里掏出两个黑漆漆的东西,孩子们都围上来。明义便问他们知不知道是什么。孩子们摇摇头。素娥看一眼,有些惊奇道,大乌参?
明义呵呵地笑,还是我老婆有见识。
素娥便说,怎会不知?日本人来那年,德兴馆的“虾子大乌参”,广告贴得到处都是:“交关好味道,鲜到掉眉毛。”
素娥说的事,日后成了一则没经考证的民间传说。淞沪会战之后,中国军队南撤,上海市内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沦为“孤岛”。当时,南市十六铺经营海味的商号生意冷清,销往港澳和东南亚的一大批乌参积压。这一消息被当时“德兴馆”的名厨蔡福生和杨和生得知,他们随即决定以低价收购。买回大海参后,他们将海参水发,以本帮菜的烹制方法,加笋片和鲜汤调味,烹制成红烧海参出售。因为当时上海本地饭店都没有这道菜,所以“德兴馆”的这一菜品立即成为最吃香的招牌菜肴。名动一时,得以传世。
但素娥这时回过神来,厉声道,这是有钱人家打牙祭的东西。买了这两条,侬弗要过啦。
明义不说话,兀自点上炉子。用火钳夹住大乌参在火苗上烘烤,烤到参周身黑焦发脆,用铲刀刮去硬壳。一天一夜,在旺火与冷水间交替。参发开了,竟有小孩胳膊粗细。
明义一面收拾海参,一面说,我这次去了一个好地方,叫香港。
素娥便问,远不远。他说,不远,他拿起筷子头,点一下素娥面前的碟子,说,这里是上海,然后用筷子一路划下去。划到了桌子边缘,意犹未尽,又往自己的胸口划过来,在空中点了一下,说,香港就在这里。
所以,明义家有关香港最初的记忆,似乎是和那乌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细滑、丰腴、颤颤悠悠,上面淌着红亮浓郁的虾子。但当他们有一日真的踏足这块土地,已经是若干年后的事情了。
即使成人后,戴得对兄姊们讲述这段往事时的兴奋,仍记忆犹新。虽则他对他们所经历的动荡与饥荒,印象依稀。上海曾经艰难果腹的岁月,天寒地冻的后半夜,偷偷排几个小时的队去黑市买食物。好不容易排到了自己,食物已经卖完。那种沮丧与绝望,他未有切肤。但他保留着当时的车船票,一并夹在相簿中。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因为亲戚的帮助,他们全家办了去澳门的手续。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到了广州。在火车站人挨着人睡了一晚。戴得记得人汗熏蒸的异味,还有一碗火车站售卖的豆腐花的味道。第二天的清晨,他们才买到了去澳门的船票。
澳门本地人多,并不容易讨生活。几个月后,戴家在上海同乡的帮助下,偷渡到了香港。他们落脚的地方,是北角。
北角这地方,素来是上海人最集中的一区。至今还能看到许多痕迹。抗日战争爆发后,大批富裕的上海及苏浙人为避战乱南迁香港,接着中国内战,又带来一波移民潮。这些上海人,多选择北角,新建了住宅楼宇,其中一批就在堡垒街和明园西街一带定居下来。至今仍可见不少三层高、单位面积达千呎的老式唐楼;上海人生活讲究,附近就开设了上海理发店、上海菜馆、照相馆和各式商店。洋服店多开在渣华道,样式的时髦,并不输旧上海的气派。有商人照版煮碗,就有了丽池及月园两大夜总会和娱乐场,于是也颇见得几分十里洋场的灯红酒绿、夜夜笙歌,令北角得了“小上海”之称。可到了戴家来时,其实已经胜景不再,上海籍的有钱人家陆续迁出,搬往地势较高的半山;而福建人在这一区逐渐多了起来。上世纪六十年代起,菲律宾和印尼先后排华,一些福建华侨离开,转到香港生活;另方面新中国成立,十多万名印尼华侨响应呼吁回国,其中部分后来亦迁居香港。
所以明义家所见的北角,品流已呈多元,上海味儿其实凋落了不少。但他們还是感到亲切,只春秧街上一间上海人开的“振南制面厂”,他们便尝得出那碱水面的筋道。
他们便在这里安顿下来。一大家子,挤在一间板间房里。两口子本都是吃得苦的人,加之毕竟有老乡帮衬,各自都找到维持生计的办法,也有了奔头。明义在英皇道上一间国产成药店做
会计,素娥要管着家里年幼的几个孩子,却也在附近的制衣厂找到了一份半日工。渐渐地,他们发现,福建籍的街坊们,其实是好相处的,并不当他们是外人。而福建人各方的宗亲会,又很团结重乡情,大约也是因自己吃苦耐劳惯了,更懂得初来者的艰辛。熟识了,便大小事情上,也长眼为他们张罗。成年的孩子,帮忙介绍去了国货公司做职员。小孩子们,有福建同乡会的关照,也进了国语教学的福建学校。
两夫妇,都是记人滴水之恩的性情,心里感激着。晚上在灯下谈及,彼此说来日方长,待他们慢慢好起来了,是要逐一报答人家。
大约也是看到家中的不易。孩子们都还争气,尤其是七女凤行,后来居上,功课竟很快在学校里争了上游。到期末,考试拿了年级第一名。做父母的喜得不行,说,孩子,你读书知道勤力,爸妈要犒赏你。
凤行转一转眼睛,笑一笑,说,我不要犒赏。可想替小弟讨一顿阿爸烧的红烧肉。
明义与素娥对视了一下,都有些沉默。这小一年来,因为各自都忙着做工,家中是粗食淡饭惯了。用大锅炒上一顿辣酱,用罐子装好,便可以给孩子们大半个星期的下饭菜。家里若有谁生了病没胃口,给做上一碗烂糊肉丝面,便是格外的照料了。
明义点点头,对凤行说,好,爸明天休息,就给你们做。
第二天黄昏,明义去了街市,挑了上好的五花肉。说是好,连上皮肥瘦夹花,得有七层。想想孩子们,顾不上手里紧巴,整割了三斤。路过上海老乡开的“同福南”,又买了百叶结、水笋和老抽。
大火烧,小火炖,中火稠。到孩子们快放学,这锅肉刚刚收汤,算是好了。明义也很满意。浓油赤酱,焦亮糖色,在这本帮菜的红烧肉上,才是无可挑剔。那扑鼻的香气,在公共厨房里飘了出来。
一个隔壁福建街坊的小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眼巴巴地看他。他懂了,洗净了手边一只小碗,盛了块肉。放在这孩子手里。这孩子似没见过这肉的做法,打量一下,小心翼翼地咬一口。眼睛渐渐亮了,是欣喜的内容。他飞快地跑出去,再回来时,身后竟是拥拥簇簇的一群孩子。每人手里,都捧了一只碗。明义看看他们,又看看锅里的肉。没怎么犹豫,给每一个孩子都盛了一块。孩子们吃了,兴奋地用福建话议论着。领头的那个孩子,对他鞠了一躬。明义将锅里剩下的红烧肉盛出来,淡淡苦笑。大海碗,竟只有小半碗了。
晚上,自家孩子,都只分得了一块。小弟阿得“啊呜”一口就吃完了。吃完看看碗里空了,号啕大哭起来。老五说,爸,这北角以往都是上海的有钱佬。咱们可不是。
明义沉默。七姐凤行,将自己碗里的红烧肉,悄悄拨到阿得碗里,自己扒白饭。
第二日清早,素娥看到门上挂着许多福建的吃食。千丝万缕缠绕着红线的,是闽南的平安粽。
很快,便有街坊的大人,来跟明义讨教这红烧肉的做法。明义耐心地教他们。见他们不得要领,干脆跟他们下到厨里,手把手地教。做好了,彼此都欢喜。街坊们千恩万谢着。明义笑笑说,莫在意,小囡吃得适意就好了。到了吃饭的时候,街坊就敲开了门,递送来自家做的下饭菜。
再后来,街坊家里要请客吃饭,老人家要做寿,小孩过百日,都将明义请过去,帮他们做一个红烧肉,便也留下他喝酒。明义的这道菜,竟在四邻做出了名堂。本帮的红烧肉,原有十六字的秘诀,叫“肥而不腻,甜而不黏,酥而不烂,浓而不咸”。赴了几次街坊的筵席,明义便也总结出来,福建人的口味亦有浓厚处。这与烹调原料多取自山珍与海货有关。也喜用糖,善用糖甜去腥膻。并且讲究“甜而不腻,酸而不峻”。这么说来,竟与本帮菜的做法是不謀而合,也就不奇怪他们何以如此喜欢他做的红烧肉了。
有次,他所在国药公司的叶老板,孩子考上美国的大学。也请他去饮宴,又请他做了拿手的红烧肉。席上惊艳一片。老板与他饮酒说,我们福建人吃的,那是“一块润饼打天下”。阿义,你是真人不露相。老板太太就说,没承想,你们店里藏龙卧虎。阿义这手好厨艺,不开个餐馆可惜了。
明义嘴上客气着,只当这是玩笑话。回去说给素娥听。素娥也笑,说,真要是开个馆子,依我老公的斤两,只怕门口要排长龙。
夫妻两个,就都哈哈地笑。素娥看明义,笑得眼角都是褶子。她有些心疼,看出这笑里,有知足、有认命,也有老。
到了第二年,一日清晨,明义照常去店里上班。老板叫他将前一天营业所得款项和支票,拿去银行存款。刚刚回来,就看到店外嘈杂。一些警察在门口,正跟老板和几个伙计不知在争论什么。警察声称店里的货车违例停泊,入内抄牌。即时将店里的人都扣押了。明义看老板从后门
出来,手上戴着铐。就挺身上去,警察喝问。老板的声音更大,说,让他走。他是个外乡人,连福建话都说不利索,不关他的事。
明义回到家,失魂落魄。老板被捉走,没再回来,几个伙计也是。被定了非法集会的罪,判了两年。在北角待久了,阿义自然听说这一区是香港的左派基地。“六七”余温未去,气氛还很紧张。听街坊说,他任职的成药公司加入左派设立的斗争委员会,老板是爱国商人,又是福建同乡会副会长,一直受港英政府密切监察。近日因接近节庆,装修店面,早就被警方盯上了。
明义想着,老板话不多,但人细心厚道。过年时,给他家众多子女,一人封了一个利是。
店被查封了,他的工作没了。他只靠窗坐着,望着外头的灯火失神。素娥说,没事,再难,还能难过吃不饱饭的时候?
他笑笑,依旧向外头看着。春秧街上的电车,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有些倦,像夜归的孩子。
过几天,家里来了人,是老板的太太。明义刚想安慰她。却看叶太太手里执着一个包,交于他手里。叶太太说,阿义,我们同乡会的人,集了笔钱。不多,但够你开个店做生意。渣华道阿水伯的糖水店,年纪大了开不下去。盘过来,开个小馆子吧。你一手好手艺,莫浪费了。
明义不肯接,连连推让。
叶太太把住他的手,实实在在地。她口中说,这年月,谁都不易。这一区的上海人,走得七七八八了。你不靠我们,能靠谁?
明义立时,就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得没成色。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哭。
两口子就商量,开了餐馆做什么。
素娥就说,街坊们爱吃红烧肉,就做红烧肉吧。
明义说,红烧肉不当饱啊。
凤行在旁边听见了,说,那就开个面馆吧。红烧肉和辣酱当浇头。
做爸妈的听了,都心里称好。想这小囡真是灵。
他们就给面馆起了个名字,叫“虹口”,是明义以往做救火员的地方。
店面装修好了。素娥找出明义穿着制服、在救火会大楼前拍的照片,去了英皇道上的照相馆,翻拍了一张大的。明义写给素娥的第一封信,就夹着这张照片。照片上的明义是个意气风发的样子。他一手叉着腰,一手遥遥指着,方向是身后六角形的塔楼。素娥把照片镶了框,擦了又擦,稳稳挂在墙上。
开业那天,街坊们都来了。送了个花牌,也是热热闹闹的。上面写着“门庭若市,日进斗金”。
虽不至日进斗金,但生意确实很好。明义和素娥,都没把它单当生意来做,倒像是每天热火朝天地给家里人做饭,心气儿十分足。一大清早就起来备料,熬高汤。肉自然要当天新鲜的。为了便宜些,明义蹬一辆三轮车,自己去肉食公司买五花肉,也还是一块块地挑。久了,人家都知道上海师傅是个精细人,糊弄不得。至于面呢,则是对面“振南制面厂”送来的上海碱水面,高筋面粉制成,又爽滑又筋道。出锅后,明义照例要在凉开水里,先醒一醒,咬劲儿就更足了。
午市开了,来帮衬的先是附近做生意的街坊,鱼档果栏的。再是附近电车厂交班的司机大佬、丰华国货的售货员。到了晚上,那可就热闹了。因为街坊孩子们都放学了。家里大人忙的,干脆给他们在明义店里包了伙。长身体的时候,格外地能吃,一大碗哗哗就落了肚。明义看他们吃得满头大汗,就拎起勺,给他们添块肉、加勺汤。子女们回家早的,也都懂事来帮忙。可是铺子小,后厨又热。明义和素娥,就将他们赶回去。唯有凤行,赶不走。两个老的,见这孩子不吱不声,见缝插针把该干的事,都给干了。间隙还不忘了温习功课。到了夜里,过了一点,最后一波下晚班的工人吃了消夜,走了。店里才算是能喘一口气。两个老的,互相给对方揉揉肩膀,捶捶腰。看着灯底下,是凤行瘦弱的背影。这小囡还坐在小板凳上,埋着头洗碗,仍是一声不吭地。两个人心里就又心酸,又安慰。
“虹口”面馆,就在北角扎下了根,一做就是许多年。明义和素娥,渐渐地老了,儿女们也长大了。
面馆就着那个小门脸儿,生意没有做大,其实名气是大了。外区的客人,经常慕名而来,就为了尝尝戴老板一口“入口即化”的红烧肉。有些师奶,竟然要明义面授机宜,教那红烧肉的做法。按理说,这于店家很不合规矩。但明义笑笑,一五一十地教给她们。然而,她们回去照样做了,还是烧不出明义店里的味道。就越发敬佩戴老板,口耳相传,帮衬得越发勤了。
这些客里,总有一个马姐,夜色将近的时候,拎着一只提篮出现在店门口。那提篮是老物,很精致,把手上雕着花。篮身上,也还辨得出,是凤穿牡丹的图案,虽然已经褪了色。提篮里头,还
装着一只骆驼牌的保温桶。这马姐总是站在外面等着,也不进店堂。打上一碗面,就走了。人安静,和明义也未怎么交谈。印象里只第一次,面打好了,看一眼,说,唔好意思,我家主人唔食芫荽。她的广东话,有外乡口音,声音软糯。明义记住了,自此便再没有放过香菜。
这马姐陆陆续续,来了有几年。有一阵子,香港台风挂了“八号风球”。她不来了。明义和素娥两个,竟有些记挂。其实萍水相逢,记挂的是什么,兩个人也不知道。但就是隐隐有些担心。一个月后,她又来了。明义回头看看素娥,素娥眉眼里也是如释重负的笑意。
明义就下厨,烧了一个烤麸。另装了一碗,一并给马姐放进提篮里,说,这碗是送给你家主人吃的。
马姐依旧没说话,但眼里浅浅泛着光,对明义点点头,算是道谢。
一个星期后,马姐又来了。这回来得早,明义才刚刚开张。马姐搀扶着一个老人。老人须发皆白,脚下行动虽不很爽利,但面相精神,目光清亮。
老人坐下来,用上海话对明义说,谢谢你的烤麸,道地。
去乡多年,明义仍听出了他的老城厢口音。
明义连忙给他让了个座,拱一拱手,说,您老吃得适意就好。
老人坐下来,环顾一下店堂。目光停留在了墙上的照片,轻轻说,“虹口救火会”。他便问明义,你这店,开了多久?
明义答,六年多了。亏您多年帮衬。
老人点点头。明义照例给他端了一碗“红烧肉面”。
老人看一看,说,好,吃上了头汤面。这回,你给我加点香菜。
明义就见他顿了顿筷子,便埋下头吃,并不说话。或者牙齿不济,细嚼慢咽。但胃口很好,慢慢地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下去。
他吃完了,用手帕轻轻抹一抹嘴,说,当真适意。
素娥给他端上了一盅花雕,他也一饮而尽。夫妇两个,都捕捉到了他嘴角的笑意。老人站起身,说,戴老板,我这回来,是想央你件事。
明义便说,先生请讲。
老人说,你可会做“糟钵头”?
明义想想说,我这店门面小,只有红烧肉。
老人笑一笑,说,不是在店里,是想邀您明日到舍下,帮我制一两个菜。
见明义犹豫,他便说,老朽年迈,既上得门,君子礼尚往来,等你一句话。
明义稀里糊涂,便应承了下来。
说完,便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到面前。马姐慢慢扶老人上车,转身对明义说,这是菜单,麻烦您备料。明日黄昏,我来接您。
这时候,恰好“振南制面厂”的老伙计忠叔来送货。看见车远远地走,愣住神。素娥接过面,他便问说,邵家的人来过?
见明义两口子,一头雾水,便问起方才的情形。明义一五一十地说了。他喃喃说,这可奇了。老人家有日子没现过身了,邵公最爱吃我们“振南”的面。
明义给他看马姐留下的菜单。菜单上并不是什么稀罕的菜式,相反,其实多是老浦东人日常的下饭菜。忠叔点点头,说,这就对了,都是顾先生当年爱吃的。
素娥问,哪位顾先生?
忠叔压低了声音,顾鸣笙。
夫妇两个,这时有些咋舌。这些年在北角,大概都听说了顾鸣笙和香港的因果。主题大概是所谓英雄末路,晚景凄凉。也就知道了香港的青帮洪门和顾门下的渊源。如今走过鲗鱼涌的“丽池花园”,前身是声势浩大的夜总会,顾鸣笙的李姓小兄弟的手笔。自然,十数年过去,留在世面上都是传说。明义两口子听则听了,只觉得离自己十分遥远。
明义再看一眼菜单,方才想起,少年时倒是听三林的老厨伯说过,顾鸣笙出身不远处的高桥。发迹之后,重乡情,痴念本帮菜。大约也是当年的滋味,让他每每忆苦思甜,记挂着少年在十六铺时的艰难营生。
忠叔始终未告诉这位邵公是什么来历。只说,当年同盟会元老饶汉祥给黎元洪做秘书长时,曾给顾鸣笙写过一副对子:“春申门下三千客,小顾城南五尺天。”顾先生近侧的人自然不少。可能顾念着他衣食的,才是真正身边的人。
因为并非奇珍异馔,料并不难备。临行前,不忘带上了一缸老糟卤。明义紧紧抱在怀里。当年从上海南下忙乱,一路上丢东西,就唯独没丢下这个。
还是那辆黑色的轿车,从英皇道拐上了半山。兜兜转转,这才停到了一幢建筑前。这建筑有一种少见的气派。自然是与他记忆中上海的纯粹西洋风的公馆别墅不同。外形方正,如中古
欧洲的城堡,可四角绿瓦飞檐,镶有汗白玉栏杆的回廊,外墙红砖围砌,则又是端雅的中国风。明义只在心里惊叹。他并不知道,这便是大名鼎鼎的继园。此为当年广州军阀“南天王”陈济棠大哥陈维周的手笔,移山修建园林,内有山亭水榭。据说全盛时,一家逾百口居于大宅。而此后陈家迁出,几幢房屋,便各有其主。这建筑门口,只一个铜镶的门牌,旁边镌着“邵府”两个字。
明义只是跟着马姐走进去。马姐着一个用人,将食料帮他拿着,说主人在客厅里等他。明义说,我直接去后厨就好。
马姐笑笑,说,我家主人,知道你肯来,欢喜得没有午睡。你倒说见不见。
说是客厅,布置倒更像是老辈上海人的厅堂。对门的是一副楹联,上面写着“三顾频烦天下计,一生好做名山游”。先前见过的老人,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见他便站起身,迎上来。
明义却后退了几步,冲他远远地作了个揖,敬道:邵公。
老人哈哈大笑,说,你既知道了我的名号,不敢近身,是怕我不成?
明义说,倒不是。只是您点的几道菜,生鲜时都是味儿大的。我虽然使劲洗涮拾掇干净了,可还是怕不体面。
邵公一愣,笑得更厉害了,说,我倒说呢,自己生生点了一堆猪下水、鱼下水。不怕,你过来。我一个园丁出身,见惯了脏污,没那么多穷讲究。
明义走近。他问明义怀里抱着什么,答他是糟卤。他揭开来,使劲闻了闻。老人眼里头是孩子一样的欣喜神情,说,这老糟味儿,结棍。
明义走进后厨,摆下食材。见一个铜盆里,已经发好了一颗大乌参。他笑笑,没耽误工夫,便投入了劳作。
待一桌菜都烧好了,已是掌灯时分。
满目琳琅。明义换上了干净衣服,来告辞:邵公,您慢用。我先回去了。
邵公说,你和我一起吃。
明义说,厨不同席。这是规矩。
邵公皱眉道,你不是厨,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岂有不上桌之理。再说,你就不想听听我对你厨艺的评点?
明义便坐下来。邵公给他斟了一杯酒,说,那日你请我独饮,今日要与我同醉。你说,这满桌的菜,我倒是从哪一道起筷?
他说,广东人的习惯,是先喝汤。
用人便给两个人盛了黄豆汤。邵公点点头,笑说,上好的肉丝黄豆汤,油封汤面、黄豆酥烂,似冷而实热。你懂行。
老人喝了一口,忽而面容翕动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喃喃说,“对,就是这个味道。”没提防,明义看见邵公一时间,老泪纵横。
邵公让用人再盛了一碗。将他扶起来,他端着这碗黄豆汤,颤巍巍地,走到了大案的佛龛跟前。明义看见那龛前竟有个牌位。老人恭恭敬敬地将黄豆汤摆在牌位前,说道:镛兄。你尝尝这黄豆汤,是不是咱们喝的那一碗。
邵公重新坐到席前,说,失仪了。今天是我这老哥哥的忌日。小辰光我们在十六铺学生意。乡下来的,饭量大得很。可挣的饭钱只够一客蛋炒饭,一碗黄豆骨头汤。吃完了不够,到夜里照样饿得肚皮乱叫。我这哥哥就说,将来发达了,要将这黄豆汤喝个够。他对我说,以后做人啊,就如这汤,表面生不见底,里头可已经熟透了。哥哥一辈子的时间都花在做人上。后来我们有钱了,有势力了。人也老了,来了香港,又想起了这口。老哥哥就请来了上海德兴馆名厨汤水福,专给我们做黄豆汤。他小心翼翼地做。可是,我们却怎么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了。想不到,如今他走了二十年。这味道,却被你做出来了。
邵公给明义斟上杯酒,说,小老弟,我敬你。
桌上的菜,是生炒圈子、糟钵头、下巴划水、红烧鱼。
邵公一面吃,一面赞好。几杯花雕下肚,脸色红润起来。兴致来了,竟然吟唱起一支小调。明义没听过。
邵公说,这桌菜好吃。你说,好吃在什么上?
明义说,好吃在浓油赤酱,不失本味。
邵公说,依我看,这桌子菜,原都是下脚料。猪舌、猪肺、猪肚、猪肠,还有鱼头鱼尾,哪一个上得来台面。可经了你的手,化腐朽为神奇。
明义谦道,不是经我的手。这是三林本帮菜的老法子。
邵公说,这老法子说的,可不就是我和老哥哥的一辈子。我们做过好人,也做过坏人。硬是用了一辈子,烩熟了,烩烂了。让你看不清底里,只能说得一个“好吃”。如今,他们都走了。芮庆荣在哪里,张啸林在哪里,四大金刚在哪里;小子辈的沉楚宝、林啸谷又在哪里。只剩下我一个,还喝得上一口黄豆汤。
两个人吃喝了一晚上,也聊了一晚上。待到后半夜,酒醒了。
邵公便问,老弟,可想过开个餐馆,专烧本帮菜?
明义想想,摇摇头,我这爿小店,已够忙活了。几年撑下来,也知足。
邵公说,人始终要有大志向。你这好手艺,埋没可惜。
明义便道,我也年过半百。有心无力,怕是也做不动了。
邵公佯怒,在我跟前,可谈什么“老”字!我劝你开,自然是怀了私心。如今香港的上海本帮菜,都做得个四不像。你不开,将来我到哪里去吃。
明义说,可是,我那个小门面,哪能摆下几张桌子。
邵公便笑了,说,你且点个头,其他便是我的事了。
回到家,明义与素娥商量。素娥说,眼下孩子们都长大了。你若想做,我们就搏一搏。
明义还是犹豫道,你年前还病过一场,我们何苦来。
素娥说,老公,你且想想。这一辈子,勿识字有饭吃,勿识人头饿煞。如今你是命中有贵人,弗好做不识敬的寿头佬。
这时,凤行走近来,说,爸,妈说得对。你们做不动,还有我。
明义看看闺女,已经长成了大姑娘。这些年,跟着老两口忙前忙后。不比别的儿女,她的心,是真的在父亲的生意上。在厨艺上,人又是特别醒目,几个小菜,如今烧得似模像样。关键是,这孩子特别能吃苦。想到这里,明义也叹一口气。他有心将店面传给小儿子。可戴得是个贪玩的性情,十几岁的人了,还不生性。
明义说,凤啊,你夏天中学就毕业了。你要想往上读,爸妈供得起。
凤行摇摇头,你们靠卖红烧肉,已经供起了三哥和五姐两个大学生。家里光宗耀祖靠他们,不差我一个。爹这一手烧菜的本事,莫不是不想教我。像老家里没见识的爷叔,传男不传女?
明义便知道,这些年,凤行没变过,还是那个有主意的孩子。
这店便开起来了,叫作“十八行”。门面极好,在湾仔的卢押道上。这是邵公的私产,原先是一间海味铺。两层楼高,里面的格局陈设都很别致,省去了装修的工夫。楼上从大堂有一座木桥连上去,本是卖贵重货物的。给大客人上去验看,上好的天九翅、九头鲍、大连运来的灰刺参。极清幽,虽处闹市,却涤荡喧嚣,打开窗子,可见如黛远山。明义便和邵公商量,辟作了四间雅室。包间的名字,都是邵公起的。他亲手以大篆题名,分别是“高桥”“三林”“川沙”;最大的那间,叫作“十六铺”。知道的,会心他是鄉情所致。再深一层,就是不忘本的意思。
生意大了,便也请了几个会做上海菜的厨师。那时的香港,上海菜的师傅并不难找,但多不是沪上的原乡人,倒是走难来港的扬州人。扬州人最出名的就是三把刀:菜刀、剪刀、剃刀。说的是三个门类,厨子、裁缝和理发匠。无论到了哪里,凭这三把刀,都可以白手起家打天下的。一个好的扬州厨子,京、沪、川、扬四个菜系,都会做。刀功自然了得,火候食材也上手得快。但也因什么都会,调和于众口,倒失之专精。
明义就做给他们看。从简单的四喜烤麸、熏鱼开始,重在火候和放料的轻重、手中的拿捏。一来二去,这些厨子也就十分服气了。到大菜,明义自是自己上手。
那“十六铺”,自然成了邵公长期的包间。独酌飨膳也好,宴请亲朋也好,只需提前一个电话。明义就早早备好了料,等着他。
这来的客,按说非富即贵。可到了近邵公的年纪,也都各自性情起来。讲究的,一头华发,还是年轻时洋场小开的派头:全套的花呢枪驳领西装,口袋里永远塞条丝绸的方巾,颜色跟着西装走;不讲究的,全然是家常打扮,穿着件汗衫,一条褪色的桑蓝绸缎裤子,趿着拖鞋就过来了。两种人,彼此看不上。后者戏称前者是“老克腊”,装腔作势,以为还是在上海吗?前者呢,就学广东人调侃后者是“麻甩佬”,穿得九不搭八,当系自己屋企吗?
老顽童们一起了哄,就有个声音软软响起来,做了和事佬,说,叔叔伯伯,这里可不就是上海么?来了就当自己屋企,宾至如归嘛。
这甜美的声音,话说得俏皮。起龃龉的人心里舒泰,立时就休了战,干戈化玉帛了。凤行于是松口气,利索地招呼其他客人去了。因为少年时来的香港。她的一口广东话,说得极地道。又有上海话吴语里,一点细微的软糯。无论是上海人,还是广东本地人,听得都熨帖。明义看在眼里,想自己让女儿负责楼面,真的没有错。
这孩子如小时候,有一种天然的周到。并不是张扬的性格,不声不响,就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了。可只要该出面的,她便站出来,温言软语,三下五除二,毫不拖泥带水。这湾仔,长久都是黑
社会盘桓之地。“十八行”开张不久,便有古惑仔来找麻烦,收保护费。那天明义原是心里屈服了,花钱买个平安。可凤行说,有一便有再,便有三。血汗钱填不满无底洞。明义没及拦,她便出去。叫企堂给来人,每人斟上一杯明前龙井。她自己先坐下来,柔声说,各位大哥,实在唔好意思。小店生意在贵地落脚,还未赶得切拜码头,罪过得很。只是啊,保护费的事,我们烧菜的说的不算。因这馆子,是邵公的物业。这邵公啊,说我们这小店,只卖三碗面,一是情面,二是体面,三是场面。不知众位大哥,想吃哪一碗,我即时让后厨做上来。
凤行说得轻描淡写,明义直捏一把汗。但古惑仔们也立时心惊,知道了这店有青帮的渊源,连连赔罪,作鸟兽散。
可他晓得,这孩子的心志,还是在跟他学厨。但这一行,不说成见,可就有姑娘家学成了的?始终是缺了把力气,白案尚可,但兜腕掂勺的活,可是女人能做得了的?况且将来嫁了,手艺和人全留不住。
她一心要学,明义便也教。心里想的却是让她知难而退。这样教了几个月。有一次,他便教她独自掌勺一道“红烧鱼”。这是本帮菜里的头道功夫菜。做得好了,鲜嫩软糯,入口即化。可也因鱼肉质非常细嫩,鱼肉容易从鱼骨脱落。要保其形,烹制过程中既不能随意翻动鱼块,又不能让鱼块粘锅。所以最关键的步骤,出锅前要经过两次整体“大翻”。掌握这个技术,全在腕力与手眼协调。
凤行独自掌勺,烧得十分用心。可菜一上桌,明义在心里叹上一口气,嘴上是格外殷勤。
自然,无论“老克腊”还是“麻甩佬”,舌头却都是一式地刁钻。尝一口,便皱起眉头,说,阿义,这鱼就如此糊弄我们这些老东西吗?肉散骨碎,这还不算,竟是一点“腊克”都没有,干巴巴。你要是砸自己的招牌,邵公也是救不了你。
所谓“腊克”,是沪上老饕们的说法,说的是“自来芡”。本帮大菜的出色处,在成菜无须勾芡,全靠这道菜的主料、辅料和佐料在适当火候,几近天然地合成浓厚细腻、如胶似漆的黏稠卤汁。上海人称这种质感为镀了层“腊克”。
没有“腊克”,自然是功架远远不到,明义赶紧赔不是。斜眼看看身边的凤行,脸色青白,暗暗咬紧了嘴唇。
凤行不见了活泼,低目蹙眉,似有心事。明义看在眼里,暗自怪自己。可狠一狠心,想小孩子家,或许过了这一阵儿,也便好了。
一天等厨师们都收了工,厨房里还有动静。明义走进去,远望见凤行立在灶旁,手里举着一只大锅,用力颠翻。这孩子涨红了脸,汗如雨下,也不知已经站了多久。但手上却丝毫没有停的意思。那锅里的东西,每每落下,便在她手中狠狠一震。明义看清楚了,是半锅铁砂。
明义在门口看了许久。凤行专注,竟始终没有发现父亲。明义只觉得眼底酸楚。想上前,但终于没有,而是悄悄退出,将门带上了。
一个月后,邵公约下了几个相熟的客。凤行请缨,说,爸,我再烧一次鱼。烧坏了鱼,从我工钱里扣。烧坏了“十八行”的口碑,我再也不进店里的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