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五举疑惑。他接着说,我后来,又回过同钦楼。老的自然是不肯见我。我便问,小的呢?企堂老冀说,小的厉害,为个上海女人叛师门,现在都叫他“五举山伯”。
五举不作声。
谢醒说,我一听,心里那个松快。这可杀了那人的气焰。当年他把我踢出去,最后落得一个孤家寡人。叫他寸sup/sup,叫他“我命由我不由天”!
你可知道,他叫你给整怕了。你走后,他一连收了好几个徒弟,失心疯似的。个个不成器。算尽机关,到头来,他那一手莲蓉,怕是要失传喽。
阿举,这些年,要说咱俩没见过面呢,也不确当。你未见过我,我可见过你。
五举抬起头,茫然看他。
谢醒叹一口气,我呢,就是个拧脾气,做事就要寻个究竟。你我都是茶楼里养大的孩子,知心知底。你先在“多男”,又在“同钦”。“大按”“小按”都做过,也都做得好。赶上了姓荣的一支单传,怎么说走就走,这是要多大的舍得。我想不明白,想不通。想不通我就要寻个究竟。你前面这间“十八行”做得风生水起。我就去看,伙了一群人躲在包厢的角落里。临了请客的主人家,要见大厨。你走出来,你老婆也走出来。两个人笑盈盈的,很般配,看得我眼底一酸。
我认出来,你老婆,就是当年和你一起上《家家煮》节目的女仔。是啊,那电视节目,我也看过。就为看一个你。我离开了“同钦”,不为看那老的,就为看个你。看你一路,怎么少年得意,看你要混成“大按”的车头。有你在,我就有个盼头。终有一天,河东河西,做那笑到后面的人。
可“十八行”,莫名就关了张。也听不到你的消息,我心里一下子就空了。空了,凉了,许多念头都没了。也好吧,就“今朝有酒今朝醉”。
想不到,在这里见到。听丽娜说她们帮衬的“十八行”,我还以为是个拾牙慧的小馆子,没想到真是你。五举,你老婆呢,没在店里?
五举抬起头,说,过身了。
他这才发现,说这些,没有了预想的痛感。说出便说出了,像是说一个故人。
谢醒愣一愣,说,抱歉……什么时候的事?
五举说,老店关张那年。
谢醒倒上一杯酒,对五举抬抬手,喝了。又斟满一杯,慢慢洒在地上。
两人静默地坐了一会儿。谢醒说,五举,我心里从未怪过你,你人厚道。出了同钦楼的门,咱们还是师兄弟。你要难,跟我说。
五举摇摇头,也倒上一杯酒,饮下。他说,还能对付的。倒是你,后来去了哪里。
谢醒笑一笑,我能去哪里?还不是回我爸的茶楼。可隔两年,我爸得病死了。我妈呢,改嫁给了茶楼的东家,一个老鳏夫。我日子便不那么好过了。我就又走了,火爆脾性,也是受不了旁人的闲话。
后来,就满世界地瞎混呗。你知道我玩股票,在“同钦”挣的那点钱,全都投进去了。跟着一帮朋友,也是狗屎运,竟没怎么赔过。五年前股灾,恒生指数一年去了九成,股票跌到㶶sup/sup。我放手一搏,趁低买进,如今已经翻了六倍。虾蟹各有路。咱师兄弟,你有你的风光。我啊,闷声不响大发财。你猜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那老东西死了,我把我爸妈辛苦过的茶楼,从他不肖子那里给买过来了。如今,茶楼不如以前景气了。我呢,改了个酒楼,做晚市。对了,你大概也听说了,香港明年要通地铁了。我朋友说,周边的楼价必涨。我那铺在市口上,少不了再赚上一笔。
最近,我把酒楼给装修了。如今时兴“中式夜总会”,做午夜生意,有吃有玩。舞小姐们喜欢得很。说起来,你还抢了我不少生意。我问她们,一个鸡毛店,中意什么。她们说,中意吃你这儿的豆腐干。冇阴功!
这时,门响了。戴得走进来,大声说,爸让我来帮忙打烊。他也不看五举,径直收拾起桌椅板凳。
谢醒望一望他,鬼鬼笑道,我说呢,什么豆腐干。这些小骚娘,是贪图吃这儿的鸡仔嫩豆腐。
五举遥遥道,阿得,过来叫人。
一边对谢醒说,凤行的弟弟,惯坏了,没什么规矩。
谢醒恍然道,说上海话的?
五举说,香港土生土长的孩子,老家话都不怎么会说。
谢醒哈哈道,这会儿打烊,可是来逐客的。我先不留了。
他站起身,从西装里掏出名片来,给五举一张。另一张塞给阿得,拍拍他肩膀,扭头跟五举说,你老婆的弟弟,那就是我弟弟。改日醒哥带去白相,年轻人,要好好开开眼界。
这个月末的中午,司马先生来了。不过半个月未见,人憔悴了许多。头发长了,在头顶堆叠着,也没有理。原是个大脸盘,因为身上瘦了,走路一摇三晃,禁不住似的。人倒还是笑嘻嘻的,照例在大红的卡座坐下,要一个红烧肉的碟头饭。
五举关切问他。他说,嗨,写完了一本书,病一场。
五举赶紧另外给他端了一碗螺头汤来,说,我不懂这写书的事,但费脑子就要伤身,得好好补补。
司马笑道,有劳有劳。这道理,就跟生孩子差不多。怀胎十月,生出来了。做老娘的,可不得虚上个一年半载。我啊,就当是坐了小月子喇。
接下来,司马先生就又天天来了。气色也渐
渐好起来。到了晚市后,他仍是坐在后排卡座上。脸上红润,是个饱满的关公相,镇店的神似的。不写东西了,就着灯光看书,砖头般老厚。五举瞥到书名,方正的烫金字。他不知道说什么的,只觉得深奥。
五举就将后面的灯泡,换成了高瓦数的。方便司马看书,不累眼睛。
又到后来,凌晨时,司马身边多了一些年轻人,学生模样。仍是围着那红色的卡座。司马坐在中间,抽着烟斗,不怎么说话,听那些年轻人说。有时候颔首笑一笑,有时候眉头紧蹙。那些后生仔,初生牛犊不怕虎似的,放大声量和同伴不知争论什么。有时冲着司马,青白的面庞有些发红。司马仍旧不说话,捡起手边的报纸看。待争论结束了,他便用极短的话说上两句。年轻人们就都很信服,继而用崇拜的目光看他。
这些聚会的末梢,每每司马会开一瓶酒,叫上几个卤水小菜,与这些年轻人消夜。这时他便也活泼起来。他甚至教会了他们划拳,是北方酒桌的游戲。青年人都很尽兴,吃得也开怀。
五举便也高兴,觉得自己为聚会作出了贡献。他想,这卤水,看来真是很好吃的。舞小姐们喜欢,司马和这些年轻人也喜欢。
有一夜,有学生带来了一架相机。青年们便簇拥着要和司马拍照。他们便要五举帮忙拍。五举摆摆手,说这样高级的相机,怕摆弄坏了。司马便说,不怕,这种德国相机,结实得很。上手也快,一教就会。
五举便用这台莱卡,给他们拍了照片。他小心翼翼地,每张都看了又看,才按下快门。
青年们终于有点不耐烦,说,老板老板,快点啊。人都笑僵了。
终于拍完了。司马说,你们啊,也给我和老板拍一张。
五举又摆手,说一身的油腻,不好拍。司马说,好得很,这才是本色,又不是拍结婚照。
他们,便以那张“昭君出塞”的画做了背景,拍下了一张合影。拍的时候,大约是光线不够,忽然打开了闪光。“咔嚓咔”一声,将五举吓了一跳。
原本店里的生意,还算是清静。五举这个人,循规蹈矩惯了。
店里丢钱的事,是管账的翠姐发现的。
翠姐说心里怕,怕好好地没了一份工,更怕人说她监守自盗,传出去辱了声名。五举让她不要声张。
接连地丢,数目不很大,可也不小。翠姐说,她中午去食饭,顶班的都是少东家。
近日戴得很少在店里。人在,也是心不在焉的。五举叫他送个外单,一出去了人就不见了踪影。因是家里的“孻仔”sup/sup,较明义与素娥的岁数像隔了代。老两口年纪大了,没力气管,渐渐也就惯着。五举身为姐夫,也不便多插手。
前些天,阿得说是新识的朋友结婚,要去饮宴。素娥便陪着他,在“观奇洋服”做了身西装。穿上了身,又去北角的上海美发厅做了个时髦的发型。家里人才都发现,这孩子实在长大了。因为继承了明义的身形样貌。高大清朗,在香港同辈的孩子里,是十分出挑的。素娥很高兴似的,说,我儿长成个明星了。
倒是明义,看一看,粗声道,打扮得小开一样,又不能当饭吃。
这一年来,明义的性子多少也有些改变。自从凤行走后,大约身体就不很好,总是干咳。渐渐地,也不便常到店里去,怕客人们瞧见会责难。在家里,却又常常坐不住。久了,便也没有了好声气,多有些抱怨。说是不管,他们还是将希望都放在了阿得身上。这是五举知道的。
素娥就做起和事佬,说,怎么没有用。我儿站在店里,那便是一块生招牌。
阿得鼻子里哼一声,并不理会他们。对着镜子,很认真地,将上了发蜡的头发,用梳子朝后抿一抿,昂然地出门去了。
后来,阿得便常夜不归宿。到了大中午,才来店里转一转。午后在柜台上看一会儿,一面打着呵欠。到了午市刚过,其他人还在忙着,他晃晃荡荡地,便离开了。
这天晚上,来了几个客人。都是年纪大的,五举只觉得面善。几个人也望望他,只是笑。看那领头的,许久,五举终于辨认出来,原是以前老店的客人,绰号叫“老克腊”的。以往洋派得很,三件套的西装不离身。如今,却是很随意的打扮,只一件宽大的衬衫,头发也理成了陆军装。与昔日大相径庭,认不出了。再看,后面便是常与他斗嘴的“麻甩佬”,自然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逛菜市场的邋遢阿公形容。看五举怔怔的,“麻甩佬”先笑说,许久未帮衬“十八行”,“老克腊”变成了“麻甩佬”;“麻甩佬”还是万年青山水长流。
“老克腊”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年纪大了,去年又小中风,想开了。没那么多穷讲究啰。
“麻甩佬”便起哄,莫听他讲大话。嘴巴还是一样地刁!
“老克腊”并没有回嘴,说,是啊,想戴老板的“糟香汤卷”“红烧鱼”,还有阿举你的“水晶生煎”呀。想想,馋虫都要爬出来。
五举心里也十分高兴,仿佛他乡遇故知。他说,现今是个小馆子,这几道大菜,是很少做了。我跟爸说,下次你们来,先给备好料。
老先生面面相觑,叹口气说,也怪我们,以往都要先电话订好的。
五举说,不妨事,到底许久不来了。怪只怪我们现在店小偏僻,太难找。
“老克腊”想一想,便道,其实,我们是听说了你们开到了这里来。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原是邵公带来的。你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和邵公再不来往。我们于情于理,都不敢再帮衬了。怕你们两下都不好看啊。如今邵公人不在了。想想,我们还能活几年,就没这么多忌讳,该来的便来了。
五举问,邵公不在了。莫不是回了上海?
“麻甩佬”便抢说,回什么上海,是去下面“卖咸鸭蛋”啰。
五举一惊,忙道,邵公过身了?几时的事?
“麻甩佬”说,有小半年了吧。唉,其实,邵公很疼凤行的。临走前几个月,我们去看他。他还说自己心里有愧,一时贪嘴贪排场,毁了一个家。
众人就很唏嘘。五举头脑里一片空白。愣了许久,才想起招呼几个老客人,说,丈人今天不在,我先做几个小菜,还叔伯们不忘之情。
阿得过来落单。五举介绍说,这是凤行的幺弟。
老客人们就很敷衍地说,都长这么大了。样子也标致,眉眼像姐姐。
唯独“老克腊”,却定睛看着阿得,想了一想,再看看,摇摇头。
临到吃完了饭,他一拍脑袋,说,我想起来了。便将五举拉过来,低声说,你这个小舅子,我前几天见过,在骆克道上,搂着个女仔。那女仔矮胖身形,才到他肩头。人倒是很风骚的样子,像个舞小姐。
“麻甩佬”就听见了,说,好嘛,你个老东西,人老心不老。又去夜总会风流,总有日要死在马上风啊。
“老克腊”忙喝住他道,侬个杠头!我都糖尿病了,有心也无力。真的是路过,路过……
五举回家,便把老客来店里的事情说了。
明义与素娥,好久没回过神来。半晌才说,邵公走了,我们竟不知道。
素娥想一想说,邵公的年纪,其实和阿举的阿爷差不多。阿爷都走了两年了啊。
明义袖着手,轻声道,是啊。再过几年,就该轮到我们啦。
素娥啐他一口,手在桌子腿上使劲敲一敲,说,大吉利是。
但抬起头来,脸上却是不胜哀凉的神色。她说,举啊,邵公怎么说,也是帮过我们的人。这往日的恩怨,一码归一码。咱们关一天店,悼他一悼吧。
五举口中应着,心里却想着“老克腊”的话。
这天,阿得午市后,又早早地走了。
五举等到夜里的十点钟,收铺打了烊。他找出一件略整齐的衣服换上,便出门去。
他沿着柯布连道一直走,拐进了骆克道。
有夺目霓虹,在夜色中眨着眼睛。他慢慢地走,辨认着每一处的店名。璀璨的灯光,成片地闪烁,打击着他的眼睛。有一阵夜风吹过,他不禁在心中抖了一下。这一切,全在他的日常之外。
他毫无知觉,与“十八行”近在咫尺,其实是另一个世界。是这城市灯红酒绿的销金窟,也是香港经濟兴衰的寒暑表。在本地夜生活辉煌的七八十年代,湾仔风化业兴盛,先声夺人。各种娱乐场所如林而立。灯影幽暗的“鱼蛋档”“黑厅仔”,有说不尽的暧昧缠绵。每逢周末,“墟冚”盛况更形如嘉年华,光猛、人头涌动的日式夜总会、民歌舞厅,有明星献艺,燕瘦环肥穿梭其间。而各色酒吧,更是聚集着本地与外籍的酒女郎,她们刻意地性感妖冶,目光在街面的人群中睃巡,如同暗夜中的猎手。甫一上岸时饥馑的水兵,或者是心思游离的游客,有的是上好的猎物。她们目光如炬。但一旦与某个男人的眼神撞击、呼应,那眼风便立刻绵软下来,带着一些委屈与柔弱,却如同鱼钩,一点点地收线。让对方终于欲念炽烈,见他们如圈中羔羊,一切便功德圆满。
或许是五举的茫然,与寻觅的眼神,让人心生误会。他忽然被一个高大的东南亚女郎拦住,用口音重浊的粤语与他调情,为促成一单交易。五举有些慌张,女郎丰硕的前胸几乎抵住了他的肩膀。他奋力地想推开她,但不知觉间却问出了一句话,“翡翠城”怎么走?
女郎放开他,仔细打量一下。夹着烟的手指向南遥遥一指,末了说,那里很贵,不是你去的地方。
似乎在期待他的回心转意,追了一句说,我哋梗系平靓正。
五举花了很多时间,才找到了“翡翠城”夜总会。其实他已在心神不宁间经过,不知为何却未有发现。作为湾仔高级的娱乐厅,它的门面似乎过于朴素与低调了。
五举山伯,带我来到杜老志道上的旧址。这屹立于湾仔逾半个世纪的夜总会,挨过了“八七”股灾、九七年的金融风暴后,在回归五周年的前夕,未逃过结业的命运。
一切尽成陈迹。这幢叫作“丰华”的大厦,洗尽铅华,露出了灰白色的老朽墙体。它被业主分租给了不同的公司做写字楼。我看到其中有几间已然被打通了,下面用巨大白底红字写着“广西荔浦同乡会”。字体张扬,在灰暗的建筑上,喜庆莫名。
似乎为了覆盖我溢于言表的失望,山伯向我描述当年这里的盛况。高三层,每层面积约二万呎,如何装潢豪华;如何被形容为全港四大高档夜总会之一,与九龙的“大富豪”“中国城”及“富都”齐名;如何顾客非富则贵,城中富豪及权贵皆争相来此消遣。
听他的讲述,有着一种过来人的哀婉。我犹豫了一下,终于问,所以,很高级?
山伯十分郑重地点一点头,说,嗯,高级得我都不敢进去。
事实上,五举在“翡翠城”门口举步不前,是因为,难以预计接下来将面临的状况。这,更像是面对谜底的踌躇。
但他徘徊了一会儿,思忖许久,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在一个矮个儿西装男人的引领下,他走进去。穿过一条幽暗的甬道,豁然开朗。
这豁然,并非是暗夜与白昼的区别。而是满天的星斗,将暗夜生生地点亮。这些星斗的光辉,霸道地放射下来,游动着,在他身上盘桓,又迅速地游走。五举并不知道,这就是所谓“星光顶”。是镶嵌在天花上的几百盏星星状的小灯泡,光线似在黑洞洞夜幕间,璀璨而下。现在看来,这种装饰,谈不上豪华甚而些微简陋,但却惊骇了彼时五举的眼睛和心。他抬起头,愣愣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身处一个数千呎的舞池,流光溢彩。每个人脸上除了欣然之外,似都带有莫名的矜持与傲慢,自然掩饰不住欲望。舞池上方是身着黑色燕尾服、打着领结的乐队。吹单簧管的乐手,忽而昂起头,向着他的方向忘情地吹奏。舞客们有的翩然起舞,有的三三两两地坐在灯光昏暗些的舞场四周,倚红偎翠。
五举不知自己何时坐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红沙发上。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与他之间隔了一个黑色大理石光面的桌几。女人盘着头发,脸庞青白,高颧骨。眼睛却十分大和黑,看着五举,好像要将他吸进去。她是凯莉姐,这间夜总会的妈妈桑之一。
她很耐心地,对五举介绍有关这间夜总会的种种,设施、规矩以及收费。她将他作新客,脸上是得宜而寬容的笑,以表自己一视同仁。
五举让自己,尽量以见过世面的形容应对,但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徒劳。因为他忽有所悟,那个吧女对自己说“不是你去的地方”,其实已很委婉。
我问五举山伯,所以,的确很贵?
山伯说,贵得很。
我不禁有些好奇,问,都有些什么项目?
五举摇摇头说,记不清了。一碟花生米,都要六七十蚊。
于是,我请一个研究本地风月史的朋友,找到一九七〇年代本港夜总会的一张价单。大致包括以下几项:a.最低消费:约110~1200元。b.酒、水果碟:啤酒约40~60元/杯,果碟约50元一碟,个别免费。其他酒因开酒费约高于市价两三成至几成。c.室钟:舞小姐伴舞坐室费用,按茶舞、晚舞之计算制度而异。大抵茶舞70~200元/时,晚舞100~200元/时。d.街钟:带舞小姐出外的费用,按茶舞、晚舞及计算单位而异,大抵150~200元/时,但可以最低2小时或算全钟。最贵的全钟为1400元。
如此这般,一晚消费,两三千元不在话下。这个数目,等同当时小市民两三个月的薪金。七十年代中,香港的经济已走向腾飞。据记载,一九七五年,五百呎左右的市区新楼才四五万元。美孚当初开卖五百呎楼由三万元起,而在长沙湾的工业大厦新楼就要百多元一呎,住家和工业楼价值相类。如此看来,当年在“翡翠城”一掷千金的意义,非当今可同日而语。
五举未等妈妈桑拿出坐台舞小姐的“群芳谱”,已缴械说明,自己是来找人。妈妈桑露出恍
然的神情,她关切地问五举,是找哪一位相熟的小姐。
五举说,我来找朋友。
妈妈桑收敛了笑容,又问他找哪位朋友。
他刚刚想说“戴得”,但是一转念,脱口而出,谢醒。
妈妈桑嘴角露出嘲意,觉得这个名字不过是“白撞”的借口。她站起身,准备叫保安。
但她身边,有个舞娘小心地俯身在她耳边说,是不是raymond,谢生?
妈妈桑不相信似的,又望了五举一眼。终于还是捺住性子,抱着人不可貌相的原则,含笑道,请随我来。
在舞厅西南的角落,有一处假山,甚而可听到潺潺的水声,渐涤清了舞池的喧嚣。假山背面,一条弯折的水榭,造就曲径通幽的幻象。当五举经过那水榭的时候,忽然水中发出“扑啦啦”的声响。有硕大的锦鲤,腾空而起,又落在水中。水花荡漾间,顷刻便不见了踪迹。
水榭尽头,有一些亮光。走近才发现是几扇门。妈妈桑先进去,向里面通报了一声。半晌,才将五举带入。
在这门里,别有洞天。五举迎面看见了谢醒。他半阖着眼睛,似笑非笑,手捧一杯酒,身边躺着身形暴露的,着兽皮的女人。而他的右首,坐着戴得,同样双目迷离,搂着一个舞小姐。是露露。五举的鼻腔受到了某种击打,一种丰熟的异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一个箭步冲到戴得面前,抓起他的领子。戴得似乎并不在意他,辨认了一下,将头偏过去。
他轻慢的神情激怒了五举,一拳打过去。戴得的脸抽动了一下,鼻子开始流血。
妈妈桑惊叫一声。有人要拉开五举。这声音叫醒了所有的人。谢醒呼啦站起来,说,陈五举,你疯了。
五举说,我教训自家细佬sup/sup,旁人莫插手。
谢醒说,他犯了什么王法,要你教训。
五举冷冷看他,他偷了家里的钱,跟衰人上道,要不要教训?
谢醒哈哈大笑,说,我在这里,有他花钱的份儿?
戴得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流到嘴唇上的血,夺门而出。
露露跟着要跑出去,被谢醒拦住,喝道,死女胞,有蛊惑!我还喂不饱你吗?
露露镇定下来,说,他背着我,买我的舞票。一钟插双。这么大的人,我还能管住他的手腳?
她回过头来,看着五举,用很轻蔑的眼神,说,自己一个入赘姑爷,当人大佬,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戴得整一个星期,没有回家。尽管谢醒差人带话给五举,说戴得在他那里,是好吃好喝供起来,叫他放心。
但是,家里始终是起了风波。先是翠姐,终于将阿得偷钱的事情,说了出来。明义觉得脸上无光,在家里大骂,骂自己教子无方。祖宗八代,从来没出过手脚不干净的混账东西。又骂素娥,说棍棒底下出孝子。男孩要穷养的规矩,连大富之家都知道。何况小门小户,娇惯成了这个鬼样子,早晚要去做黑社会。
全家人都不敢言声。明义自从得病后,反了常态,性情乖戾了许多。在家里头,一个话不投机,便有脾气。与往日的温和判若两人,有次居然和店里的客起了纷争。家里人晓得,自从凤行过身后,他便积郁在心。所以大小事情,都让着他。
可这一回,他怒火中烧,如着火的老房子,灭不下去。火星四溅,遍地燎原。戴得不肯回家,这火终于烧到了五举身上。先是抱怨五举,发现戴得偷钱,没有告诉他,不懂得防微杜渐的道理。再骂五举交的都是什么狐朋狗友。以往上海混舞厅的,不是拆白党就是青皮,哪有一个正经玩意儿。看五举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到底还是个不知根底的外人。他要是不把戴得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自己就不要进戴家的门!
这话说重了。素娥看一直闷着脑袋的五举,忽然抬起脸,眼底噙了泪。她连连使眼色,让明义不要说下去。自己忙起身,拥着明义回屋,说气大伤身。都是我当妈的不是,何苦为难孩子。
她出来,见五举愣在那里,便长叹一口气,半晌说,举啊,你多担待。我上个星期陪老头子看了医生。他怕是不久长了。
五举惊讶,慢慢回过身。
素娥说,没办法。你想,你爸年轻时候,这么多年的消防员,风里火里,被那黑烟呛得喘不过气。他大概也猜到了几分,说自己一根烟也没抽过,人却坏在了肺上。
素娥说,我没跟他们说。孩子们嘴杂,一个说漏了,他便要胡思乱想。这日子还得往下过啊。
五举看母亲,虽然神色戚然,却是十分镇静的。素娥说完这些,甚至还虚弱地笑了笑。
他不禁上前,执住素娥的手,说,妈……我把阿得带回来。
素娥握住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拍一拍。
五举坐在“明珠”酒楼夜总会里。他左右张望,看不出半点痕迹,是当年的“义顺”茶居。这茶楼他并不陌生,当年学“大按”时,谢醒带他来玩过许多次,还吃过谢妈妈亲手整的“牛肉茜香”肠粉。
如今的“明珠”,店面比以往大了一倍。原来谢醒已将隔壁的楼面也盘了过来,打通了。虽然一半还是酒楼格局,但另一半却今非昔比。辟出一个舞池,甚至还有一处演歌台。这时灯光次第亮起,也是满目的耀升琳琅。
谢醒问他如何。五举说,你是要同“翡翠城”抢生意。
谢醒摇摇头,说,我可不会这样没出息。我要做的生意,他们做不了。我这里阳春白雪,不养舞小姐。可靓女美人儿一个都不会少。
五举说,戴得呢,我要接他回去。
谢醒叫了一桌子菜,开了一支洋酒,说,急什么。难得来一趟。你小舅子这会儿,还在睡晚觉,我差人去叫了。咱们兄弟先喝一杯。
五举山伯,今天对我谈起谢醒,仍感叹他是那个时代的先行者。“明珠”作为独具特色的“中式夜总会”,在彼时,虽然规模上不及同区的“东兴楼”“翠谷”和湾仔的“喜万年”,但却是始终屹立不倒的一个。或许是因酒楼业权在谢醒自己手中,没有受到日后香港楼价与铺租急升的威胁。一直到他举家移民,才将经营画上了句号。
当年的风光,此后数十年中韶华不再。在山伯看来,多半也是时势造英雄。香港的经济经历波折,正当锐气。工业与进出口商贸相得益彰。谈生意的酬酢亦日趋频繁。已具规模的老式酒楼,觉察经济起飞带来的社会变化,体会原有经营模式不再适合公司企业的社交消费,遂打破酒楼固有格局,增设夜总会,与酒楼一并经营。白天饮茶,晚上设宴歌舞,将饮食、娱乐合为一体。
一九七八年三月七日,“碧丽宫”酒楼夜总会刊广告于报章,文字如是:“在亚洲最负盛名的碧丽宫,欣赏世界一流精彩节目;在最出色的乐队演奏美妙的音乐下尽情跳舞;享受名厨精心烹调的美馔佳肴,只收$100!”当时其中一个表演项目为:“由伦敦专程来港的碧丽宫幻彩歌舞团演出最新节目《幻彩星辉》”。
报章指“占地一万六千呎,楼高廿四呎,全无墙柱阻隔……剧院、餐厅、酒楼兼备,地板分成三级,即使在任何一级就座,面对舞台表演节目,皆可以一览无遗……中式喜宴可连开百席,酒会式可容一千六百人,剧院式座位可容一千二百(人),舞会式及夜总会式各可容九百四十人”。
我在大学图书馆,翻看旧报,发现了这么一帧广告。微缩胶卷保留的版本颇不济,照片中人物乌黑一团,面目模糊。但仍看到一群艺人落力演出,隐隐然透着一股嘉年华式的热闹缤纷。
在“明珠”的那一晚,让五举感受到了某种比在“翡翠城”更为剧烈的撞击。“翡翠城”的璀璨,本与他的日常无关,是在他经验之外彻底的“新”。但是“明珠”的“新”,却是从“旧”里生长出来的。在他所熟悉的那些,从少年时做“茶壶仔”开始,与他的成长同奏共跫。一步一跬,像是经年的老蔓,枝繁叶茂后渐渐颓败,却在一夜雨露后,忽然开出一枝色彩艳异的花朵。
晚上十一点,晚市结束。五举看到,酒楼大厅里忽然灿若云荼。华灯亮,人潮至,四面八方,纷至沓来。大多数是附近舞厅“翡翠城”“新加美”“富士”“金凤池”的舞客。陪伴在侧的,是妖娆婀娜的舞娘。衣香鬓影,樽前美酒,台上佳肴。
有几个舞小姐,倩步而来,嬉笑着与谢醒打招呼。谢醒说,看到没有?我这里不设小姐,可也不缺小姐。公子王孙肚子饿了,自然会被她们带了来。这几个都是“翡翠城”的。你以为我是去那里逍遥?说白了,是去偷师兼带客。露露可帮了我不少忙。
谢醒不断让酒。听到悦耳音乐响起,五举见歌台上款款走上一个女人。玄色珠光的缎面旗袍,衬得身形分外娇小。手执一柄香扇,粲齿一笑,目若流星。谢醒附在五举耳边道,看好了,这是我的杀手锏。
那女人一开喉,竟然是浑厚的中音。带着几分绵软慵懒,行云流水,仿佛将人挟裹了一般。这歌声,入耳欲醉。舞池里跳舞的人们,也不禁驻足。谢醒闭着眼睛,口中跟着哼唱:“欢乐年,不夜天,笙歌处处,天上人间;舞步翩翩,如醉如狂,温柔缠绵……”
一曲歌罢。他说,我这里请不来小凤姐、甄妮。一个林露,也算可以独当一面。你瞧这身段,看不出有四十开外罢。说起来,她是你老丈人的家乡人。以前在上海很红,跟姚莉、吴莺音
齐名。五〇年南下香港定居。认识的人少,身价减了几成。我花了大价钱从“丽都”挖过来当台柱子,也算占了个便宜。
他看看五举,说,举,还记得在“同钦”,你跟我说,阿爷跟你讲当年茶楼设歌坛。那个风头,可比得过我谢醒的夜总会?徐柳仙再红,可赛过如今林露的劲头?我也算重现了咱茶楼的盛况。我说,无论是茶楼酒楼,现下要重新好起来,不动点脑筋是不成了。我知你心里,还总记挂着“大按”的手艺。兄弟,不如跟着我干。白天顾你老丈人的铺头,只要你来晚市。咱们就把那莲蓉包,打成“明珠”夜宴的当家点心!
此时的五举,已微醺,醉眼迷离间,听到了“莲蓉”二字。忽然一个激灵,正色道,这不成!我离开“同钦”时,可立过誓,师父传给我的东西,我这后半世,一分也不会用。
哈哈哈。谢醒一阵大笑。在他的笑声里,五举只觉得满目的流光,在他眼前错综颤动。谢醒道,如今的香港,杀人放火金腰带,扶伤救死无骨埋。一个誓,可有个屁的分量。
说罢了,又给他倒酒。五举使劲地摆摆手,却感到一阵晕眩。大片的黑向他笼罩过来了。
五举是在窗外“叮叮当当”的电车声响中醒来的。他慢慢睁开眼睛,天已然大亮。这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蒙眬间,看见对面坐着一个女人。他揉一揉眼睛,发现是露露。露露正在修指甲。修一修,就迎着阳光看一看。
五举一阵惊惶,连忙坐起身,问道:这是哪里?
露露将指甲钳折好,放进一只精致的化妆包,又取出蛋圆的小镜,开始涂口红,一面说,“明珠”楼上也做旅馆生意。
五举轻轻掀开身上的被子,自己和衣,外套挂在床头的衣架上,心里暗舒一口气。
露露仿佛看穿他的小动作,笑一笑,朗声道,醉得像泥一样,我可没心思占你的便宜。就算我想赖上你,你家“二哥仔”也不会听话。哈哈。
这笑声里,暴露了一丝职业性的淫猥。露露好像也感觉到了,收住了笑,装作正色,修补唇上的轮廓。一面轻轻说,不过实在的,谢醒大半夜的,把我叫过来,扶你上旅馆,恐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这时,她已经收拾停当。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鬓发,满意地左右看一看。
五举嗫嚅了一下,问,你一直在这里?
露露回过头,认真地看看他,说,傻佬,我不用翻工吗?我可是“翡翠城”的红人儿。你这床上不是大老板,又没有着数。
她停一停,道,再说了,我成晚长在这里,谁给你做早饭?
五举愣愣地看她,打开了桌上的保温桶。露露说,对醉鬼,我很有经验。
露露将两只食盒端出来,摆在了桌上,说,椰汁西米露,养胃;还有这个,肉骨茶,醒酒。
肉骨茶?五举喃喃道,你会做肉骨茶。
露露说,嗯,在我老家,人人都会做。
五举问,你是南洋人?
露露没有应他。露露拿出筷子和匙羹,细致地擦一擦,摆在食盒上。做完这些,她站起来,将自己的旗袍抻一抻,说,我要走了。回去加个班。你吃完放在这里就行。
这时的露露,眼神明亮,蛾眉朱唇。她挺挺地立着,又是个整装待发的战士了。
五举坐起身来,说,戴得呢,我要带他回去。
露露低一下头,说,他已经回家去了。
她走到了门口,又回转了身来,道,你莫太责怪他。人年轻,总要做些荒唐事,才能长大。我是真喜欢他,喜欢他心性单纯。男人的本事,可以熬,可以捧。熬着捧着,本事也就长出来了。可是心性要坏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说完这些,她打开了门,又追一句,趁热吃。肉骨茶凉了,有腥气。
露露走后,五举又呆呆地躺了一会儿。这才觉出宿醉的头痛。他将窗户打开,有一股子混着阳光的空气,扑面而来。外面的电车声也忽然响亮了。此时的轩尼诗道,已开始热闹。香港在这些声音里,渐渐醒过来了。
他坐到桌前,喝了一口肉骨茶,嘴里一阵发苦。昨日被酒麻醉的舌头,似乎也被这苦意叫醒了。还有数种浓重的中药味道,击打了他的鼻腔。同时间,觉得一股暖流,沿着食道,流淌到胃里,慢慢厚厚地积聚。整个身体,也暖和起来了。
阿得回到家,被明义狠狠地打。他拧着颈子不吭声,让当爹的更加气,直打到明义自己咳了血,才罢手。明义大声喘息着,说,有钱人家玩戏子、捧舞女,把家敗掉。我们贫贱,你是要败掉你爷娘的老命,才甘心。
他把阿得锁起来,叫素娥看着。
戴得每每看五举,用了仇恨的眼神。
五举心里发苦,便也不想回家。有时到了打
烊时分,将栅栏门放下来。自己就留在店里睡,权当值夜。这天晚上,他收拾了家什,虽然疲累,却没有睡意。便想起,店里许久没有扫除,就开始拾掇。拾着拾着,出了薄薄的汗,竟觉得身上有些舒泰了。
他打开临着财神龛位的柜子,发现里面有一些客人存的酒。就将这些酒一一拿出来,淘洗了抹布,细细地擦那些酒瓶。擦好了,再一一放回去。忽然,他停住了手,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就去后厨,取了一个酒杯。拿起一瓶酒,看一看分量,就倒一小口,喝下去。又打开另一瓶,也倒上一小口,喝下去。以此类推,做着浅酌即止的游戏。在他看来,这已是人生中少有的以身犯险。这浅浅的恶作剧,让他感到一种难言的兴奋,脸上也发起烫来。有些许久未打开的酒,他需要回忆他的主人。他阖上眼睛,想他是谁,上次来是何时,并猜测他没有再来的原因。当他口中饮下了一杯烈酒,味蕾忽然被烧灼了一下。他张开眼,看到手里的“二锅头”,只剩下小半瓶。迅速地想起,这是司马先生留下的。
在那夜,司马先生被青年们簇拥着拍了照片,并且与五举合了一个影。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来过。
五举隐隐地有些不放心。他想起最近电视上的一些新闻。看似升平的市景下,仍有一些暗潮,与升斗小民,且近且远。你不关心,它似乎便不存在,至多影影绰绰。
临近端午,素娥包了一些江南的糯米粽子。素的放红枣和桂圆,荤的里面包了红烧肉。她似乎也悟到,说司马先生最喜欢红烧肉,他是好久没来了。
想一想,又说,老客半个亲,何况帮过咱们。年节了,给他送点粽子去。
五举说好,但想想,并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回忆起司马带他去印传单的事。他便用食盒装了粽子,下厨做了一碗红烧肉,带了一瓶花雕。拎着便去石水渠街的湾仔街市。找到了那个猪肉档,但后面是一个杂货铺,却不见了那个印刷所。他疑心走错了地方,便在杂货铺门口看了又看。本来生意平平,老板娘坐在门口拍乌蝇。见他张望却不进去,就不耐烦地要赶他。五举便问,原先这里是不是个印刷所?老板娘说,什么印刷所,唔知!
五举不死心,说,就是印书的地方。
老板娘听了更为恼怒,说,印书!无怪之得我顶咗档生意咁差,原来是成日执输(书)!
五举还想追问。开肉档的阿叔走过来,对他招一下手,哄了老板娘两句。他对五举说,快点走啦。印刷所一早执笠sup/sup了。
见五举愣愣的,他叹一口气,压低声音说,畀差人sup/sup封咗。唔知发生咗乜嘢sup/sup。来了好多英国人,老板给打到满面血,好得人惊!你快点走,免得惹是非。
olliid="note_9"⊙翻工:粤语,上班。/liliid="note_10"⊙计埋呢条数先:粤语,先把这笔账算上。/liliid="note_11"⊙寸:粤语,嚣张、张狂。/liliid="note_12"⊙㶶:粤语,煳、烧焦。喻在投机性股票交易中失败,股金遭受损失。/liliid="note_13"⊙孻仔:粤语,小儿子。/liliid="note_14"⊙细佬:粤语,弟弟。/liliid="note_15"⊙执笠:粤语,商铺倒闭、破产。/liliid="note_16"⊙差人:粤俚,警察。/liliid="note_17"⊙唔知发生咗乜嘢:粤语,不知发生了什么。/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