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贰 戴氏本帮

燕食记 葛亮 第2页,共2页

明义想一想,点点头,说,翻的时候,稳当点。记住“推、拉、扬、挫”。

菜端上来。邵公先动一筷。明义看他方才谈笑风生,此时却蹙了眉头,渐渐又舒展开,眼睛亮一亮,说,好啊。

明义松一口气。旁人一听,便也纷纷下筷子,说,戴师傅的鱼,咱们吃了许多次。这次倒是怎么个好法。

邵公说,你们快来尝一尝。这滋味交关好。吃得出是明义的手势,但又有新的好。我却说不出哪里好,只想拍巴掌。

明义说,邵公好眼力。这道鱼,是小女凤行烧的。

竟是囡囡烧的!邵公愣一愣,上下打量凤行,倒仿佛以往不认识。

他长叹一声,真是虎父无犬女啊。这本帮菜不同淮扬菜,历来少有女厨。“德兴”那样的老馆子,光一记“翻大翻”,难倒了多少英雄汉。囡囡,你让老伯我生生长了见识!

凤行算是就此出了道。

不需多久,便已在港岛打开了局面。这时的香港,又比以往多了许多的移民,自然不是粤菜天下独孤。外地菜系,落地为安,渐渐发嬗,日趋争锋之势。有的自成一统,如川湘、云贵,因口味一味霸蛮,始终难成大的气候。倒是江南一带的菜系,润物无声,且变化多端,荤可浓烈入骨,素则清浅若无,像是琢磨不透的美娇娘。这便解了苏浙移民的思乡之情,又逗引了生长于斯的香港人好奇的味蕾,可謂大受欢迎。到一九七〇年代,从港岛至九龙,渐渐燎原。这里头出名的,大

约当属“杭帮菜”。杭菜以精致著称,且港地杭菜馆的主厨大多来头不小。像“云香楼”的韩同春,在杭州执业时已是远近闻名。他一道“烟熏黄花鱼”,号称冠绝港九,甚而各国的外商、买办来港,必去尝试。“十八行”有自知之明,自然不与其争。但本帮菜,原就博杭帮、淮扬、徽州、苏锡之众菜系所长,要想在一众江浙菜馆间脱颖而出,须辟蹊径。凤行的出现,算适逢其时。因了邵公和相熟老饕食客的口碑,加之凤行的厨艺,日臻精熟。渐渐打出了名堂。因其生得清丽,便真的有食客慕色而来,便又为其手艺绝倒。一来二去,就有了“本帮西施”的雅号。虽则略显轻薄,但却名副其实。

明义与素娥,看在眼里,是高兴的,也有十分担心。明义想,也是宿命。养了八个孩子,五子三女,出息的都算出息,成家立业,更有出国定居的。到头来,能继承自己事业的,竟是这个小女儿。可凤行再果敢的性子,筋骨里也还是个弱质女流。这些年,他也渐渐觉出,饮食业池水深,学问大。湾仔呢,又是港岛鱼龙混杂之处。自己终归是外乡来人,邵公是个靠山,可年事已高。自己也早岁过花甲,不知能够再做几年。这爿店,刚开得入港,又如何是她一个人的肩膀能撑得起来的?

他们膝下还有的,就是小儿子阿得,慢慢大了。这孩子读书不长进,看性情优柔也难以指望。但凤行却与这个弟弟感情格外好,大概是一起吃苦过来的。照顾入微,竟有半母之风。

老两口呢,一直到凤行告诉他们,才知道女儿恋爱的事,也是后知后觉。

接受“家家煮”的邀请,是凤行自己的主意。那电视台的副经理,也是“十八行”的客。第一次吃到凤行的“糟香汤卷”,便惊为天人。明义原本已经回绝掉了。他对素娥说,正经家女子,抛头露面像什么话,又不是上海滩的舞女。凤行便赌气说,他们请我,难道不是因为我的好手势。爹自己先看轻我,我就非要去了。

凤行准备两道菜,都动了心思。一是本帮红烧肉,是“十八行”的招牌,后面自有一段忆苦思甜的故事。一是“鸡火干丝”,她自然知道自己所长,在一手好刀功。带上一把称手大刀,举重若轻。快稳准,谁看了不服。

谁知到了电视台,就先把她请到化妆室,化了个眼眉斜飞如鬓的浓妆,又做了个时髦到极的发型。她对着镜子,认不出自己,觉得别扭。刚想要换上厨师服,导演忙说不要换,口口声声道,戴小姐靓女,成个明星咁,唔好嘥sup/sup咗。

导演刚出去,就听见场记说,要不要带她先走走台,熟悉下锅灶炊具。

导演敷衍道,一个女仔,扮靓就好了。倒是那个同钦楼的主儿,听说是荣师傅的唯一嫡传,要伺候好。

凤行顿时心凉下来。以为这节目是看重她的厨艺,谁知道到头来,还是将她当花瓶,是要给男人做陪衬的。

她看到五举,心里先有了敌意。

待这著名茶楼的少年“饼王”架锅起炉,说不过是做老婆饼和虾饺。凤行在心里,先看轻了。想不过尔尔,浪得虚名。可当这青年动作起来,她虽不懂广东唐点,却也看出手法娴熟。行云流水,非同凡俗。

凤行想,他师父的莲蓉包,举港闻名,他却没有亮绝活的意思。大概为人没有多少心机。她见他眉眼很周正,但戆居居。

待她自己上场,已没有了要胜他一筹的念头。做鸡火干丝时,刀把断了。她意兴阑珊。没承想,他却递上了自己的刀。

晚上,她在灯底下看这把刀。是德国产的老牌子。刃开得很好,看得出用了许多年。但有些钝了,她拿到后厨,亲自给他磨好。

她一边磨,忽然磨偏了。发出尖厉的一声响,在她心上软软划了一道。

明义见到五举。亲手下厨,给他做了红烧肉。

五举很中意吃,毫不掩饰。素娥便说,里头的百叶结,入了肉味也好吃的;将酱汁淋在米饭上,更好吃。

五举便照做,吃了眼里有惊喜的光。

明義和素娥交换了眼神,想,这孩子真好,不拘礼,做人真切。

五举将碗里的米饭吃了个干净,道,我常听人说,江南菜的好,是有味使之出,无味使之入。今天领教了,就是红烧肉和百叶结的关系。

凤行便故意说,粤菜里也有啊。你们的鱼翅、鲍鱼更讲究,要用慢火煨,高汤吊,一日辰光都不够。

五举想一想,很认真地说,还是不一样。鱼翅、鲍鱼矜贵,无味也难入味。因为矜贵,所以烧起来,用的是强攻的法子,硬是让味道进去。百叶结呢,是自然吸收了红烧肉的汤汁,更情愿些。粤菜里的许多无味,倒其实是有味的,我们叫“甜”。

明义说,苏浙菜里的甜,可是霸道有味得很,像无锡的酱排骨。

五举说,我们的“甜”,是食材的本味。有人说粤菜味淡,其实是敬它一个新鲜。汤可以甜,菜蔬可以甜。少放盐,更没有素菜荤炒之说。至多白灼一下,也就上盘了。

明义点点头,觉得这青年纯朴,内里却有见识,心里更喜欢了。

五举大概未听出,这番对话里,有对他默默的考验。这也是明义喜欢他的地方。他聪明有悟性,对人际,却是有些钝。聪明不同于精明。上海的精明人很多,但那是人生的皮毛,是不扎实的。这与心地的好坏无关,只能说是一方水土一方人。哪怕是浦东人,在老城厢的眼中,也还是乡土的。他想自己,当年为了脱去乡土味,这么努力地学英文。如今看来,多么可笑啊。

凤行说,五举,你去炒个蔬菜,让我们尝尝粤菜的“甜”。我给你打下手。

素娥说,傻女,哪有让客人下厨房的道理。

五举说,不碍事,我本来就是个厨房里的人。整天在饭桌坐着,倒不自在了。

两个小的进了厨房。一对老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素娥先笑了,开口道,这孩子啊,像当年的你。

明义想想,也笑说,是像我当年。我当年最疼老婆。

素娥便嗔他,说,你啊,老了老了,倒没正经了。

这菜上来了,原来是一道炒芥蓝。明义吃一口,火候正好,菜茎是爽脆的。细细嚼一嚼,真有一股清甜气。

五举说,怕芥蓝有苦味,先洒了米酒和姜末。最后用了蒜泥吊味。

明义说,好吃,正好解了红烧肉的腻。刀功也好。

凤行说,爸,菜是我切的。您也真是,自家闺女的刀法都认不出了。

素娥便来打圆场,说,五举啊,想不想天天吃红烧肉?

五举点点头。

明义说,那将来,就让凤行天天烧给你吃。

凤行愣一愣,就明白爸妈的意思了,脸偷偷红一红。看五举低下头,脸倒比她还要红。她便想起电视台的人,问他老婆饼的事。心里一笑,莫名荡起一阵暖。

晚上,老两口就叫上凤行。凤行问,爸妈,这个人可好?

素娥说,除了国语不好,哪里都好。

凤行说,姆妈,你还是嫌弃他是个外乡人。

素娥说,傻孩子,在这香港,我们才是外乡人啊。你嫁给一个本地人,让我们更安心些。

明义说,这个人踏实,有手艺。何况,他师父在一天,便有一天的根基。性情也是好的,不会给你亏吃。

临了,当爹的补上一句,你嫁过去,不用管爸妈。

凤行摇摇头。

明义便谑道,怎么,不想嫁,要跟爸妈做一世老闺女?

凤行说,嫁是要嫁,但我不离开爸妈。

明义就大笑,说,傻孩子,你要带上我们两个老的做陪嫁?还是要人家入赘不成?

凤行说,对。

明义、素娥一惊,竟都说不出话来。凤行慢慢地说,我嫁给他,但要他留在咱们家。爸,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信不过我一个姑娘家能撑起“十八行”。我再嫁了,咱们这店可还能有几年的好光景?留下这个人,戴家的本帮菜还有将来。

终于,素娥先叹一口气,说,孩子,你倒是不是真喜欢这个人?

凤行愣住了,半晌慢慢道,喜欢自然也是喜欢的。

明义闭一闭眼睛,再睁开,眼角已经湿润了。他说,凤行,五举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咱家的店。这话不能说,说了误你自己的将来。

凤行站起来,斩钉截铁道,这话要说,但不是我,得您这个做长辈的说。“十八行”要活,便要用我这个人,实在地拴住他!

凤行知道五举心里头的痛。她心疼五举。但她想起自己家的“十八行”,于是咬咬牙,松不得口。

五举一个礼拜和她没见面了。凤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窗外头的春意盎然。说香港没有四季的,都是鲁莽的人。虽然四季有绿,但唯有春天是看得见新绿的。一点点鹅黄,从树顶上绽出来。近处的电线上,栖着两只燕子,橘红的胸

脯,黑翅膀。它们的巢,就在隔篱唐楼“福翎阁”二楼的檐下。每年初春,东南亚的燕子都飞到香港繁衍,直到七月才回去越冬。这巢是去年的巢。这一对老燕,还记得回来。今年的雏燕有四只,已经识得叽喳争食。“四儿日夜长,索食声孜孜;青虫不易捕,黄口无饱期。”凤行心里头响起了旋律,是小学时音乐老师教的一支童谣,说的燕子,是用首唐诗谱了曲。凤行想,哪朝哪代,春天的景致,都是一样的。燕子来了,走了,又再回来。

她于是想一想,去找了五举。她说,五举,我爸现在悔得很。他说不想同钦楼上下说我们上海人不厚道,说不想毁了你。可是我不悔,这是我一个人的主张。同钦楼和我们家,你总要选一个。选了同钦楼,就没有了我,我们不相欠。选了我,你就要欠你师父一辈子,我还要欠你一辈子。我便要还你师父两世的情,我这辈子还不起,还要还下辈子。算一算,我不想为难自己,我还不起。

凤行转身就走。这时候,她被五举拉住了胳膊。

五举说,戴凤行,你若现在走了,才是欠我的。师父那边,我们两个来还,一起还。

这时候,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两人站在原地,都没有动。雨打湿了他们的头发。雨渐渐大了,顺着他们的额头、鼻梁、嘴角流下来。凤行被雨模糊了眼睛,她有些看不清五举了。

她听见了五举的声音。五举问,凤行,你真的会为我烧一辈子红烧肉?

凤行使劲点了点头。

五举说,好,那我就当你一世的百叶结。

明义没看错,五举的悟性很高。

起初,他总觉得对女婿亏欠。想将店里经理的职务给他,觉得体面,让他负责店面。但五举说,爸,我是厨房里的人。还是让我回厨房去吧。

老实说,明义是有些踌躇的。各大菜系,都有窝里传的俗例。这其中有两层意思,一个是传男不传女;一是要传给本系的厨师。对凤行两口子,明义如今掏心掏肺,自然是没什么保留。可是,担心的却是五举自己那一关。说到底,厨艺如武艺,既有各种门派,也自有他背后的手势与习惯。相似的,如本帮与江浙菜,能够触类旁通。可打惯了八卦掌,忽然想习咏春,就没这么容易了。拳不离手,熟能生巧,可也造就了身上那筋骨里的劲道。如本能一般,一不留意便流泻出来。要彻底放下,越规逾矩,先得回到白纸一张。五举年轻,却是正传的粤点师傅。年少有为,十年历练,已经做到了同钦楼的车头。本事也都长在身上了。这本帮菜浓油赤酱,他觉得好吃,已是造化。可你让他就此改弦易辙,先废了此前的武功,重建修為,也才真是难上加难。

五举就提出先在厨房里,为凤行帮厨。

厨房里的几位师傅,对他都很客气。其实客气得有点过分,一是知道他的来历,又听说他离开“同钦”的因由,未免心里都有些顾念。

但五举人随和,又帮得手,渐渐就和众人打成了一片。私下里称他,也从“老板姑爷”慢慢变成跟着凤行叫的、亮堂堂的“举哥”。

唯可以让大家看出举哥过往的,是他当年在大小按上练就的功夫。剁馅、擀皮、上笼,又利落又好。而且,众人都看出,这小夫妻两个有一点很像。就是眼里有活儿、没架子不造作。谁手上忙了,都能上去帮一把,还都能帮到点儿上。要知后厨忙起来,互相的配合,是靠长期建立起的默契。而五举在大家忙成一片的时候,就像卯榫,跟谁都能严丝合缝。

不忙的时候,他便用心地看。看凤行“刷刷刷”,三两下将一条青瓜切得当断不断、连绵而不绝。凤行见他在身边凝神,笑说,我说过要教你,这是你说的“蓑衣刀法”。便又拿过一根青瓜,要给他演示。

谁知五举说,我来试试,扯过来便切。同样三两下,刀下如影将青瓜切成了。凤行心里吃惊,毕竟这样的刀功,在常人需要苦练所得,何况这种刀法里的花哨,尚有炫技的成分。然而,五举只看了数遍,竟然可以切得与她不分伯仲。她再看自己男人,却已经应声去帮小笼师傅起笼。凤行心里泛起一丝柔情,五举在雾气中忙碌的背影,便好似仗剑天涯的侠客。

其实凤行和五举,回到自己的小家,很少谈及彼此的厨艺。凤行不说,是怕勾起五举的伤心。五举不说,则是想要忘却。他们谈得多的,是各自的成长。凤行自然谈他们家由上海而来的颠沛,谈北角的邻里,谈他们家那间小小的面馆。五举谈来谈去,除了那个避而不及的人,便是阿爷。凤行一面感叹他人生的单纯,一面想,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老人,何以让五举感情如此深厚。她回忆起阿爷在他们婚礼上的样子,寡言而谦卑。她对五举说,我们去看看阿爷吧。

阿爷的两只眼睛,已经近乎全盲,只能看到极少的光影。但是他根据声音,迅速地辨认出五举。然后犹豫了一下,清晰地叫出了凤行的

名字。

阿爷住在了更小的唐楼单位里。两年前,他唯一的女儿去世。女儿也是年迈的老人了,他说自己是白发人送白发人,只怪自己活得太长。他说这些,脸上并没有一些悲色,平静得像是说别人的事。他把自己大些的房子,过到了外孙的名下。外孙夫妇便照顾他的日常。凤行知道,阿爷离开“多男”后,五举孝顺阿爷,常常周济。阿爷亦待他,一如亲孙。

他和两个年轻人,絮絮地说话。他说五举那时那么小,双手拎着一个“死人头”的大水煲,给楼上的客人。半天不下来,他担心得很。上去看,看五举抬着头,定定地看人斗雀,看入了迷,忘了走。他就想,这就是个孩子啊。五举说阿爷的绝活是“仙人过桥”。他站起来,给凤行比画。那么大的铜壶,拿得稳稳的,远远手起茶落。阿爷看不见,但脸上有笑,笑得满面皱纹纵横。他们说到五举去同钦楼前的那一晚,便都沉默了。

凤行就问,阿爷可去过上海?

阿爷说,上海是个好地方,我年轻时去过。那时候多么好。人穿得好,吃得好,满街都是外国人,好像现在的香港一样。但没有香港人这么多。

阿爷说的上海,和凤行记忆中的不一样。她说她喜欢阿爷的上海。

五举和凤行对望彼此,都觉出了久违的快乐。

临走时,阿爷将五举的手,叠上凤行的手,说,孩子,要对她好。这是一个好姑娘。

那天来人,都是邵公的故旧,从美国而来。说起来,都是上海的渊源。其中有一对夫妇,男的曾是顾先生的部下,女的是昔日沪上很风光的买办小姐。虽韶华已去,着得家常,皆可见当年的英挺与风姿。两个人就说,如今三藩,多的是中餐馆。可像样的上海菜却不多见,更不要说本帮菜。粤菜馆倒是处处开花,去国多年,吃得多了,将人的口味都历练得淡了。那夫人便说,景轩和我一样,年轻时都是重口的,吃牛扒都要澆上厚厚的黑椒汁。现在人老了,倒惯了粤菜的清淡。我想吃一道本帮做法的广东点心。不知邵公可能成全?

那还消说,我这里的大厨,红案白案,文武双全。明义听他夸下海口,在心里默默流汗。

明义到后厨去商量。五举想想说,我来吧。

上来的是一道生煎。上面撒了芝麻粒儿和翠绿的葱花,焦黄的壳,看上去让人食指大动。夫人看看说,好是好,终归还是一道生煎。

明义便附在邵公耳旁说了一句。邵公便道,哈哈,内里有乾坤。

夫人便搛起一只,轻咬一口,才发现,这生煎的皮,不是用的发面,而是透明脆薄,里面有汤汁流出来,极其鲜美。再一口,原来内藏着两个虾仁。还有一些软糯的丁儿,混着皮冻化成的卤汁,咬下去十分弹牙爽口。夫人品一品,眼睛亮了亮,说,你们快尝尝。这花胶,用得太好。

众人下箸,纷纷称是,都说,想见一见这位点心厨师。

明义便引了五举出来。夫人说,你这道生煎,皮用得很讲究。

五举说,用的是水晶粉,混了澄面。先蒸一道,然后才下锅煎,所以外脆里软。

夫人与她先生相视,笑笑说,虾饺的制法,弗得了。这花胶粒儿,也是你的主意?

五举点点头。

邵公也得意,说你们不知。我这点心师傅,别看后生,可大有来头。原是同钦楼荣师傅的门下高足。如今和我干女凤行结了姻缘,做了上门女婿。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明义没料到,邵公会说到这一层,便借机上菜,让五举退下。

可客里有一个却恍然道,啊,是“莲蓉王”荣贻生吗?听说传了一个徒弟也是整了一手好莲蓉。不知我们有没有口福?

邵公一乐,说,那还在话下?明义,请你女婿给我们几个老的,做一笼莲蓉包吧。

明义看看五举,眼神里黯然下去。没待他开口,五举跟几位鞠一躬,说,我不会做。

转身便走了。

食客们面面相觑。邵公何曾给人这么抢白过,也是动了气,一拍桌子道:

戴明义,你这个女婿太不识抬举,愣头青!

五举将邵公给开罪了。

明义着小两口上门,给老人家赔不是。但凤行说,不去!我五举没有错。有也是功过相抵。这伙子有钱人,口味刁钻不怕。可到本帮菜馆点广东点心来吃,不是触人霉头吗!

爹,我且立下规矩。五举以后不上铺面见人。要见,我来见!

但那日五举创制的“水晶生煎”,就此便成了“十八行”的一个招牌。即使多年后,别的上海菜

馆,想要如法炮制,可偏就做不出五举的味道。

后来有人说起五举山伯。说五举不是山伯,是杨过。自己废了“大按”一条胳臂的武功,剩下“小按”,依然耍得起一手出神入化的独臂刀。

凤行呢,便是小龙女。教得五举,也伴得五举。两个人算是琴瑟和鸣,将“十八行”的声名,渐渐打开了。以五举的灵,一年后,已将本帮菜烧得轻车熟路。只是落料么,还稍保守些。凤行快人快语,是不迁就他的,常说,放酱,加糖。不吊糟,这味怎么能出来呢?

闲下来时,五举便好自己琢磨,又做了几款新的点心,比如“黄鱼烧卖”“叉烧蟹壳黄”。懂行的,便看出是粤沪合璧。只这闲情所得,倒很有成就,慢慢传播开去,成了食客们饭中必点的主食,便让“十八行”在港岛再不同俗流。

明义与素娥,很是安慰。他们都实实在在地觉得自己老了。一爿家业,到底是指望上了一个闺女。人说巾帼不让须眉。戴家的巾帼却引来了一个须眉。阴阳而来,乾坤定海。

明义夫妇,在此后的数年,其实错过了小儿子的成长。

戴得是这家里的异数。三岁来港,对在上海的生活了无记忆。他是实实在在在香港长大的孩子。对这城市的感情,与他自己的成长同奏共跫,休戚相关。上海,对他只是个幻影,代表着他父母的根系。哪怕多年后,他回到了家乡,也如过客。“杨浦区通北路37号”,是他们在上海的门牌,也只是照片的背面的一行字。一笔一画,冰冷无温。

在家里,他的父母与兄姊,总是讲上海话。他会讲,亦会听,但总觉得与自己隔了一层。这种语言有某种魔力,可以在人群中辨认彼此。他记得,在北角成长的岁月,他的家人在任何场合,和陌生人相遇,大家说着广东话。但凡有上海人在,便迅速捕捉到对方话语中的蛛丝马迹,改用上海话亲切地交谈,而不必顾及旁人的在场。年幼的戴得,因此会觉得尴尬,甚而羞愧,好像自己是这个家庭的代表。

他自认是个香港孩子。然而,比起生长于斯的本地孩子,他仍然是孤独的。家人的存在,一直在提醒着他的来处,也影响了他的口音。读书时候,同学们总会嘲笑他的口音。他的广东话里,带着上海的腔调,甚至还有福建话惯有的尾音,这是他少年生活在北角的印记,很多年都摆脱不掉。在语言上他是有些迟钝的,他总觉得自己不及兄姊聪慧,或是因为老来子的缘故。

这些都造就了他身处奇异的边缘。在试图努力了许多次后,他终于放弃。因此,他让自己养成了一种看似不在意、信马由缰的性格。他用这种性格,抵御周遭令他感到压力的任何东西。他的父亲明义,怀着某种对自己青年时期的执念,将他送进一所英文学校。但他很快开始逃学,因为这所学校向上的氛围,让他喘不过气来。他逃学,无知觉间,开始了在学校附近的游荡。

他发现,他很喜欢游荡。在游荡中,他让某种紧张的东西释放。湾仔是很适合一个人游荡的地方。他沿着叫作庄士敦道的电车道漫无目的地走,看到一条横街巷道,便随即拐了进去。这一带,是“二战”前发展的住宅区,克街等地能看到许多战前的旧楼。而太原街、交加街、湾仔道一带仍有传统的街市。戴得的心中,有一张漫游的地图。利东街的印刷铺,轩尼诗道的循道卫理教堂,星街的圣母圣衣堂,被称作夏巴油站的德士古大厦,都是这地图上的坐标。

还有太多地方,可以让戴得在游荡中驻足。修顿球场总有不少待业的人,或站或坐,在等待被人挑选。露天的表演,也可以让人看很久。从大王东街穿过去,便是洪圣关帝庙,里面有年老的婆婆,披散着头发,为人“打小人”驱邪。打小人的过程伴随着歌诀,极为漫长。戴得站在旁边,可以听上许多遍。大王东街与庄士敦道交界,是和昌大押所在。戴得远远站着,看着典当的人,各色的行止。踮起脚,将东西举到当铺的窗口。有的同时间,还四顾一下,用动物般警醒的眼神。当他走累了,便随机地走进一家戏院看电影。有时是“国泰”,有时是“南洋”或者“大舞台”。他其实并不很喜欢看电影。但是他享受在黑暗中,无人打扰的错觉。他看不见其他人,就当他们不存在。他们不存在,他便是君王。

走出影院,天已经半黑。他就在街边的大排档坐下来,叫一盘肠粉或炒牛河。这些大排档多半在马师道或史钊域道。他对着大街,看着路上的行人,慢慢地吃。他并不很喜欢吃家里的东西。此时“十八行”的本帮菜,在邵公等一众老饕的锻造下,已经日趋精致。但是,戴得自认没有高贵的味蕾,他的口味就是在与这些大排档的朝夕相处中,积累而成。

家里的东西,他唯一喜欢吃的,是凤行做的黄鱼面。

在家里,他亲近的人,是他的小姊姊凤行。自戴得有记忆,凤行似乎对他就抱有某种责任。

尽管那时,她自己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但是,她与幺弟阿得间,有如某种母鸡护雏的关系。在外人看来,这种景致未免滑稽。北角的邻居们,还记得,在戴家门口,一个小女孩,吃力地把一个更小的男孩,抱在腿上。用他们所听不懂的上海话,在唱一支童谣,一遍又一遍。男孩渐渐听得有些不耐烦,身体出现了拧动与挣扎。女孩便更紧地抱住他,脸上带着近乎肃穆的神情。

戴得还记得的,是他七岁。在皇都戏院门口,他受到了几个外国孩子的挑衅与欺侮。他天性里的软弱,让他避闪与逃走。但这些孩子似乎有许多时间,他们一路追打他。又放开他,再追。这时,凤行出现了。她冲向在最前头的孩子,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然后在围攻中厮打,谩骂。他们彼此语言不通,这些谩骂便成为小型兽类之间预警的咆哮。异族的孩子,似乎被这个中国小姑娘的勇猛击打得六神无主,渐渐退却。凤行站在英皇道上,满脸是血。半叉着腰,仍然在骂。稚气的脸庞上,漫溢着成熟的市井妇人的凌人气势。

戴得便在这样的呵护下成长。他并不关心,也不了解,小姊姊如何放弃了优秀的学业,承担了家业。又如何以婚姻的方式,为这个家庭引进了一个男丁,去巩固这爿家业。而他更无法体会,这所做的一切,其实本应是他的责任。或者归根结底,是为了他。

他感兴趣的,是这个被他称为姐夫的人。与那些只有逢年过节才应景出现的姐夫不同,这个纯粹的外人,进入了他的家庭,甚至嵌合进了这个家庭的事业。这个人寡言,脸上总有微笑。眼角略微下垂,鼻翼宽大,目光温和松懈。面相的柔软,让他曾经以为,这个年轻人,会是自己一个潜在的同盟。姐夫五举不会上海话,也让戴得想象他必然被这个家庭所排异。但现实告诉他,并非如此。当五举出现时,无论之前聊得多么热火朝天,全家人会停下家乡话,改用广东话交谈。甚至最无语言天赋的母亲,都会用口音浓重的国语说话,力图令他听懂。而这种迁就,是他从未曾享受过的。在饮食上,似乎也清淡了很多。多年盘踞戴家晚餐的八宝辣酱,不知何时,被端下了饭桌。而代以清炒与白灼的小菜。父亲说,厨房里油烟味儿太重,回家里来,还是清爽小菜适意。

而事实上,他发现五举的恭顺,不过是一些日常小事上。有一次,他放学归来,看到了姐夫正在与父亲争论。似乎是为店里的事情。大概是店里的一个老厨,监守自盗,偷拿了贵重的食材出去卖。这老厨自“十八行”开业,便是元老,甘苦与共,明义自然是息事宁人。可五举却说,这种事情,有一便有再,非要杀一儆百。漫说是鱼翅,若在同钦楼,偷吃一个叉烧包,当月工钱就没了。

父亲脸变得铁青,大约也是情急,说,这里是“十八行”。你要说同钦楼的规矩好,就回同钦楼吧。

这时,五举先前柔软的面相,忽然不存在了。他抬起頭,眼里的光,可以灼人。

明义这才发现说错了话,嗫嚅了一下。凤行急急走出来,说,爸,给刘叔支两个月的工钱,让他走吧。

凤行拉一拉五举的袖子。戴得见姐夫的表情,仍然冰冷坚硬。这时稍微松懈下来,但脸上肌肉在僵硬地律动,好像是冰在一点点碎裂。

戴得感到有些害怕,并没意识到凤行到了他身后,拍了他脑袋一记,说,看什么看,你姐夫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戴得自然感受到小姊姊对姐夫或明或暗、或硬或软的维护。他想,他曾经因为这个男人蚕食了凤行对他的关爱,而产生敌意。他感到恐惧。不是为父亲的懦弱,而是因为这个人表达出的一种力量,是他们家庭里任何一个成员,所不具备的。

此时,凤行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己。她似乎因此变得温柔。戴得想,这也是这个男人带来的改变。那个瘦小而能量可观的姐姐,正在发生变化。变得温柔、琐碎而缠绵。她开始为这个预产期还很遥远的婴孩准备衣物,鞋帽。開始用更为轻盈的脚步,在家中行走。她会将戴得拉到身边,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腹部,对他说,得,你就快当舅舅了。

阿得看姐姐膨胀的小腹,敷衍地将耳朵贴上去。然而,他的确感受到了一个未知生命的律动。这律动让他的心也莫名颤动了一下。一下而已。

阿得并不想成为一个舅舅。他觉得五举和他带来的孩子,会造就自己更为孤立的状态。凤行对阿得说,他们不让我进厨房,他们说,这孩子吸了太多的油烟,长大了就只能做一个厨子。你说,做厨师有什么不好。

然而,凤行最终还是进入了厨房。在一个月以后,是邵公的八十寿诞。

邵公说,宴席上的功夫菜,要由我干女来做。

明义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邵公,凤行的身子

很笨重了,恐怕难当此重任啊,也怕人有个闪失。

邵公的脸色即刻变得不好看。他说,我还能有几天活头?她和这个孩子来日方长。告诉她,孩子生下来,我送她一层楼。

凤行咬咬牙,说,我倒不要他的楼。但我怕“十八行”的铺面,他给收回去。爹你回个话,我做。

凤行随明义和几个厨师,到了邵府。

旁边人照料着,凤行身重,手下还十分麻利。糟钵头、鸡火干丝、草头圈子。凤行自然知道邵公是看重她的好刀功。刀刀生花,是寿宴上的面子。她就格外地尽心。但始终是站久了,脚下渐渐浮肿。刀法便有些乱,心下一急,就切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当时就汩汩地出了血。明义和五举看了,忙要换下她。谁知凤行,用水冲一下,说,不碍事,你们忙自己的去。

这一场寿宴,举戴家之力,自然是十分的排场,为邵公挣足了面子。便有来客说,怕是如今在上海“德兴馆”,也吃不到如此地道有味的本帮菜了。

回来后,凤行笑着对五举说,这可怎么办?这回咱们的孩子吸足了油烟,注定要做一个厨子了。

五举给她伤口包上,问她疼不疼。凤行笑得更厉害了,说,厨子怕切手,那真是外甥戴孝——没救(没舅)。

凤行在一个星期后的夜里,开始发烧。

五举摸她的额,有些烫手。头晕、畏寒、没力气。

五举着急,要送她去医院。凤行说,三更半夜的,哪有什么好医生。天亮再说,没那么娇气。

五举就侧过身体,揽住她,紧紧地。

天发白时,五举觉得怀中的身体,瑟瑟发抖。凤行抬了抬眼皮,眉头皱起,咬紧牙,手抓住了五举的胳膊。

五举胡乱穿上衣服,抱起凤行,往外跑。

医生看见凤行时,额上是密密的汗,脸色已青白了。叫她,没有应,抽搐不止。

医生说,怎么才送来。

凤行呼吸急促了,乌紫的口唇,慢慢张开,流下了口涎。

忽然间,她睁开了眼,说,举哥……天怎么这么亮呢。

说完了这句话,似乎耗了她的力气。凤行大睁着双眼,眼皮一松。她紧紧握着五举的手,也松开了。

五举愣愣地看着凤行的脸,心里一空。

他觉得怀中的人,猛然一重,又轻了。

他说,凤行。

凤行没有答他。

他叫,凤行。

凤行没有答他。

他看见对面是医院的墙。没来由地,一大片白色狠狠地向他扑了过来,把他吞没了。

五举去领凤行的骨灰。

是两个人的骨灰,还有他未出生的儿子。

凤行走了,因为破伤风。就是无名指上的一个小伤口。

凤行使得蓑衣刀法,“十八行”人人佩服。她一辈子好刀功,最后送走了自己。

明义说,如果不是大着肚子,凤行不会切着自己。

素娥说,明知大着肚子,非要去。是谁害死了我的闺女?

明义哭着扇自己的脸。

邵公亲自送来了葬仪,被素娥扔到了门外头。

明义关了“十八行”,把物业还给了邵公。

给凤行下了葬。

坟场在香港仔,能看见海。

凤行喜欢海。她说香港的海,没那么大的浪头,好像黄浦江。还能看见对岸的房子。能看到尽头的海,让人心里踏实。

五举烧纸。明义和素娥,呆呆地站在墓碑跟前。

素娥说,儿啊,想不到我们家里十口人,最先走的是你。你说老糊涂的爹娘,为什么要放你去呢?

说罢了,素娥跌坐下来,又开始哭,渐渐哭得人事不省。

夜里头,五举一个人,又跑到了坟场。

他带了一瓶花雕。是凤行生前最喜欢的酒,两个人经常夜里对坐着喝。凤行的酒量很好,喝着喝着,脸就红扑扑的了。有次喝到微醺,凤行嘴里起了一个调,唱:“离峨眉,下九重,云行千里快如风,不觉已到西湖畔,美丽湖山似画中……”沪剧《白蛇传》里的“游湖”一折,素娥教她唱的。

那次凤行唱得媚眼如丝,连五举都心旌荡漾起来。唱完了,凤行倒不好意思了。凤行摸摸自己的脸,看五举听得木木的,就说,举哥,你看我一会儿唱白蛇,一会儿唱小青,一时一个辰光,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倒是,怎么看都是个呆呆的许仙。

五举一口一口地抿那花雕酒,喝几口,就往那坟头上倒一点。再喝几口,再倒一点。想到这里,嘴上也过了门儿,唱了一句。才半句已荒腔走板。他才觉察自己的泪流下来了。他由着它流,盘膝坐在那里,继续唱。唱着唱着,竟然睡着了。

他是被山上的寒气冻醒的,看衣服上结了密密的露珠。待他醒过来,天有点亮了。他看着墓碑上凤行的名字,还发着怔。目光往下走,早上的供品旁边,摆着一只小篮子。里面有几只点心。那点心正中,点了一个红点,莲花样的。是同钦楼的莲蓉包。

凤行的“五七”过了,明义和素娥把五举叫到跟前儿。

两个人偎依坐着,原本已上了年纪,现在是两个全老的人了。这老除了身体面容,是在神态上。那眼里对生活的一点盼头,在朝夕之间,全都塌掉了。

老两口互相看一看。过了一会,明义叹一口气,开了口,孩子,你走吧。回你师父那里去。这头家,算是完了。

五举愣一愣,没说话,只抬着头看他们。

明义说,举啊,你是凤行硬挣到我们家的。对你,对你师父,我们这心里的坎儿,一直没过去。如今凤行走了,我们也不好留你了。

五举说,爸妈是不中意我了?

明义使劲摇头,就因为太欢喜,才怕耽误了你。如今你的小家没了,店也没了。男人,是要有自己前程的。

五举跪了下来,说,爸、妈,离开师父,算我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五举无爹无娘。如今好容易有了你们这对爹娘,是我赚来的。凤行和命挣什么,还不是为了咱们家这爿店。我要走了,她阖得上眼吗?好容易有了这个家,你们赶我,我也不走了。

这时候,五举竟使劲牵动了嘴角,笑一笑。老两口都在这笑里,看出深深的苦意。他们躬下身,将五举扶起来。素娥手颤,忽然一声喊,我的儿啊。便将五举揽进了怀里。

五举脸庞上流着滚热的水,心里倒一片笃定,觉得脊梁里的筋骨,一点点地硬起来了。

olliid="note_8"⊙嘥:粤语,浪费。/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