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般若素筵

燕食记 葛亮 第2页,共2页

慧生在厨房里大刀阔斧,但有一道菜,总是带回来做,就是“鹤舞白川”。她看到慧生用魔芋磨粉垫在缸底,用细纱滤出白色的汁液。然后倾出,在一只小锅中煮沸,洒淡醋收聚,压成小块,铺在甑内,再滤一次白汁,洒上红曲,蒸熟。切片上盘。

月傅并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奥秘。慧生的娴熟,使得这一切的过程,更为简化。

她也无从细想,这一道菜有怎样的魔力,可以颠倒众生。因为慧生并不给她试吃经手的菜肴,而她的食欲清淡,对于“仿荤”有着天然的抗拒,认为不洁净。

有时,月傅想帮她洗刷蒸笼。蒸笼里尚有残余的渣滓,散发着不知名的气息。但慧生很迅速抢过来,说,这些菜,都是喂饱那些“听收”sup/sup的,不要碰。那口吻中的轻慢,如同提及牲畜。

在某个雨天的午后,月傅百无聊赖,便起身在房间里拾掇。这本是慧生的活儿。临近佛诞,各房的扎脚尼,都被庵主唤去。她取下了帐幔、窗帘,又将房中酸枝家私,尽数擦洗。慧生床头的观音龛,擦得格外细致。擦着擦着,发现一块板壁松动,就落了下来。她正想安上去,竟发现,里面有一个油纸包。

她想一想,并不知这纸包隐蔽的意图,于是打了开来。

包得很仔细,一层又一层。最里面是几颗枯黄的果实。这些卵形的果实,有些裂开了,可以看到乌黑的籽。这时,她闻到了一阵丰熟的异香,撞击了她的嗅觉。她觉得这味道分外熟悉,甚至与她朝夕相处。忽然,她回忆起来了。

慧生是深夜回来的。

她看到了桌上的那包罂粟。

月傅看着她,并没有说话,只是愣愣看着她。

慧生将那包果实包起来。月傅冲过去,一把抓起来,掷在地上。

慧生冷眼,俯下身,要捡起来。月傅一脚踩下去,实在而有力,那果实崩裂开来。乌黑的籽,还有一些雪白的粉末。那馥郁的、莫可名状的气息,在空气中散布开来。慧生打了一个喷嚏。

她想,她一直谨小慎微,每次磨粉,都忍住了打喷嚏的欲望。她将那些粉加上木樨香,调制成乳液,然后慢慢地渗入魔芋,让每一个颗粒都渗入。那魔一样的味道,渗进去,可以让每一个男人都欲罢不能。

她想,她终于可以淋漓畅快地打一个喷嚏了。

月傅说,你这样,和眉傅房里那个大烟鬼,有什么分别。他倒是光明正大地抽,你却偷偷摸摸地喂。我们这样的人,还不够让人看轻?你做这些下作的事,想过我吗?

慧生愣住了。她看着满地的齑粉,抬一抬脚,似乎小心地想躲过什么。她往后退了几步,这才抬起头来,眼神是散了。她努力将目光聚拢了,落到了月傅的脸上,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说,我做这些,不全是为了你?

说完了这句话,她一转身,夺门而出。

夜半时,慧生没有回来。月傅盘桓了许久,才找到了厨房。她看到炉膛里烧着熊熊的火,炉上坐着一口大锅,水已烧开了,冒着氤氲的白汽。慧生抱着胳膊坐着,呆呆地望着那炉火,脸被火光烤得通红。忽然,她开始呜咽,将脸深深埋在胳膊里。肩膀也剧烈地抖动起来。她哭得这样伤心,终于放出了声响,不管不顾,以至于月傅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她并未察觉。

月傅抬起她的脸,擦去她颊上的泪痕,却又猛然揽入自己怀里,紧紧的。她不说话,任由她去哭了。

慧生并没有停止。她一边哭,一边记起了那个有月亮的夜晚。一个女孩,俯在了她的身上哭。当时,她感到身上累累的伤痕,很痛,也有些暖。

我在一本残旧的岭粤地方志上,看到了有关般若庵的零星资料。可一提的是,这庵虽湮没于上世纪四十年代的战火,但却曾为一席“竹珍筵”闻名。据说,这席素宴为一个叫月傅的女尼所制。

因年代久远,字迹漫漶。但依稀仍辨得出,在这一节的开首,印着:“大凡笋贵甘鲜,不当与肉为友。今俗庖多杂以肉,不才有小人,便坏君子。”

底下则是菜单,印有“海棠片”“素云泥”“增城笋脯”“灵芝笋”,可惜并未有制法。倒是一道“紫竹莲池”,跟了一些文字:此出于杭州灵隐,竹荪、莲子、雪簟,入盐汤焯熟,入碗即成,三者相得,各有清致。饮之,隐然有泉石之气。慧生采鲜蕨入之,俱能助鲜。

下面几行,印纸页被蠹虫蛀了,只字片语,无法成文。跳过若干行去,才看到这么一句话:“然熔金煮玉,以富贵之名,得至清之意。弦断听音者,几希。”

这道叫作“熔金煮玉”的菜上来时,陈赫明正对着面前的“傍林鲜”,发着呆。在似是而非的珍宴之后,他几乎失去了最初的兴味与好奇。曲径通幽,清斋冷第后,窗亦垂幔,到最后也不过是满室珠翠旖旎情形。他看着同袍们满面的醉翁之意,其中一两个,大约已是做惯了入幕之宾。

他忽而感到厌倦,打算找一个借口提前离开。但见这道“熔金煮玉”端上来,他却又坐下了。说实在的,这说不上是一道菜。它的名字,像是与这浮华盛宴有意的迎合,好似地水南音最后的打板。故弄玄虚,但其实只是一碗白粥。

他想,我正好想要喝一碗白粥。于是坐下来。

在满室喧嚣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年轻的军官喝了一口粥,忽而嘴角颤抖了一下。大约并未期待它的味道,然而,却这样好。

他用勺在碗里捞一下,才发现,并不是白粥。所谓的“煮玉”,原来是切得极薄的冬笋片。不知熬了多久,甘香与粥浑然一体。似乎已经无味,但又有说不出的一种味,从舌尖游到喉头。

广东人好粥,如他家乡海丰县白町,是盛产粥的地方。大约因为近海,有丰盛的水产。粥便也因此多了许多的成就。乡亲都是就近取材,生蚝、青口,退潮时,捞上来便丢到锅里。一条“大眼鸡”,斩掉鱼头,连鳞也不刮,也扔到咕咚咕咚烧开的粥里。乡俚的老辈人嘴刁,告诉他,不能等,要快,吃粥,就要吃一个“活气”!

来了广州后,满街的粥铺。状元及第、腰膶鱼片,他喝过一次,从此不再喝了。那粥中的食材,无论如何标榜鲜美,在他嘴里,只是吃出“陈”与“腥”。于是他只喝白粥。

但此刻,他又喝了一口,让这粥在舌头上留了一留,心里蓦然热了一下。这粥里,只有几片笋而已,为什么,却有他久违的“活气”。

于是他向庵主打听这煮粥的人。

庵主说出了月傅的名字,说陈司令倒是有格有调,问他想弈棋还是求画。

他摇摇头,说,想问问这粥是怎么煮的。

同袍们都笑,自然是笑他醉翁之意。庵主也笑,是心照不宣的模样。

月傅见一身戎装的人被引进来,说是司令,倒十分年轻。来人不是广东男人惯常的黑瘦样子,白面皮,高身量,竟称得上朗眉星目,不免好奇多看了一眼。

这天月傅穿一身清装。玄色丝罗,高衣衩,雪白的细绫长绔若隐若现。足登丝履,手持念珠,头戴一顶珠玉尼冠。神态平淡,不见矜喜。

陈赫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喃喃说,还以为见到了观音大士本尊。

月傅微蹙眉头,心想白高看了他。这行伍中人,一句话就露出了轻薄相。

但她不露声色,径直在棋桌前坐下,问陈赫明,敢问檀越,执黑执白?

陈赫明说,我不下棋,也不求画。有件事要问师父。

月傅不作声。他笑说,大士慈悲,救苦救难。腹中饥馑,也是一难。

月傅仍不作声。他便道,师父那道“熔金煮玉”,该怎么煮,可否赐教一二。

这倒让月傅意外。她只听说这人来头不小,是陈大帅的亲信,风华正茂。来找她,不谈风月,不论时事捭阖,倒来问一碗粥。

她想想,说,其实简单得很,无非就是舍得花功夫。米好水好。

陈赫明笑,说,怎么个好法。

月傅说,米是新收的竹溪贡米,周家磅的一亩四分“天水田”,稻熟可早七八天。入水浆如乳,不黏不糯,粒粒分明。煮粥的水,一为泉,次为溪,最次为井水。我这用的,是白云山上的日息泉,每日朝露而出,日升而息。赶那黎明的一个时辰打水,水质格外洁净甘洌。

陈赫明说,果然是有门道。那笋呢?

月傅说,是埔田的“岭南珍”。只用那重阳的头茬笋,蜜渍了用蜡封上,用的是“汤绽梅”的法子。一年几时取来用,都新鲜如初。

陈赫明赞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我在一碗白粥里喝出了“活气”。师父在这里头花的心思,够得上做流水的满汉全席了。

月傅说,都是些小手势,檀越见笑了。

陈赫明见桌上摆了一只碟,里头有些小食。就问月傅是什么。

月傅说,看了本古书,里头说了这一道,觉得有趣。就照着做了。施主不嫌弃,可以尝尝。

陈赫明就用筷子夹了,放进嘴里,仔细地嚼了嚼。

月傅问,味道如何?

陈赫明只觉得舌尖漾起一股清香,越嚼倒越是馥郁。他说,好像是腊月的梅花啊。

月傅竟笑了,说,好啊,这便对了。这道就叫“梅花脯”。

陈赫明说,难道真是用梅花腌的?

月傅看看他,语气终难掩兴奋,说,还真不是。做法容易之极,这是用薄切的山栗、橄榄,加上一点盐拌了。古人诚不我欺也。

陈赫明面露惊喜,道,这可真是奇了。倒让我想起了金圣叹那句“花生米与豆干同嚼,有火腿滋味”。真是异曲同工!

月傅一听,也笑了。她未想到,自己会笑得如此开怀。

两个人笑过了,陈赫明看着她,认认真真说,月傅师父,那我以后要常来叨扰,讨你一口白粥喝。

关于陈赫明与月傅的交往,并没有太多的记载。哪怕说起他本人,最重要的身份,也是“阿烟”大帅的族中堂弟。从广东护国军第一军随营讲武堂毕业后,其追随陈炯明,援闽护法。民国九年十一月,陈炯明就任广东省省长。并邀孙中山回粤,整编粤军,陈赫明任粤军第一军第三独立旅旅长,次年改任第一军第一路司令。此时少壮的陈赫明,刚刚经历了春风得意,尚不知其人生正在走向终点。但他多少意识到了一些转折,在他所目见的国家酝酿生长。或许囿于时世风云,或许因有一个过于夺目的兄长,这短暂的戎马生平,身不由己,终于变得无足轻重。以至他在历史尚留下的一鳞半爪,只多与风月相关。

坊间传闻最盛的,是他对于广州某名庵妙尼的赏识与倾心。其中一桩,倒是很有世俗的烟火气。为祝贺这妙尼的生辰,他在庵内大宴宾客。当时尼庵还未安装电灯,陈赫明下令市电灯局即日替该庵接装电灯应急。一晚之间,全部办妥,全庵大放光明。当是时,无论衙门官邸,抑或巨宅豪门,这都是万难办到的事情。

月傅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夜晚见到陈赫明。

她知道,也看得清楚,这个男人,自有他的世界。他不说,她也不问。他肯说,她便也听着。

她知道,她能给他的,从那一碗叫作“熔金煮玉”的白粥开始,是一个又一个无味而有味的光景。

他已经半年不来了。慧生说,庵里甚嚣尘上,自然都是筵席上那些夸夸其谈的男人们的谈资。他的兄长陈大帅与孙先生,在“北伐”的事情上政见分歧,终于被罢黜下野。接连失去广东省省长、粤军总司令、内务部总长三职。兵权在握,陈大帅秘密策动粤部从广西回师,而李宗仁防守的玉林是交通中枢要地。为防李叵测之心,大帅下令,将李部调离,移防贵县。玉林五属之地,必交给其最信任者接防。

有时,她也会想,他在广西,会做些什么,想些什么。但是,她想象不到。

有一次,她看见他躺在榻上,在睡梦中剧烈地颤抖,咬紧了牙关,甚至含混地呐喊了一声。她害怕极了,拍他醒来。他只笑一笑,说自己是“铁马冰河入梦来”。她看着他,蹙着眉头,嘴唇紧阖。他知道,这是她表达担心的表情。他就说,给我煲碗粥吧,压压惊。

以后,每当他要来,知道了消息,她总是提前起身,将粥熬好,等着他。

不能太早,也不能太迟。备好新鲜的料,她知道,他想吃的,是一口“活气”。

但这天,陈赫明忽然而至,她没有来得及熬粥。

六月的黄昏,暑气刚刚沉降。月傅和慧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陈赫明这时走了进来,手里却拎着一只竹篮,半篮子的栀子花。他挺拔的身形,拎着篮子,未免有些滑稽。

月傅一回转身,恰看见他,在原地定定地站住了。

慧生正拾掇手里的花,将那水钵刚刚摆好。不禁“咦”了一声,问他道,司令,你这篮花是哪里来的?

陈赫明说,在庵门口,一个阿婆被个细路仔碰倒了,撒了一地的花。阿婆坐在地上哭,看见我,扯着裤腿不让走,央我买下来,说是到了庵里,敬观音。

慧生提起手上一模一样的竹篮,说,这可好。我也刚买了一篮。这阿婆,这样一天,还不知卖出了多少篮去。整好了一个局啊。

陈赫明愣一愣,喃喃说,如今是什么世道,大的小的,处处是局。

月傅见他满脸的疲惫之色,说,好了,一篮花而已。倒也是个好意头。你平安回来了,这就是“踏花归来马蹄香”。

她这一说,真的也就满室馥郁。栀子浓郁的气味,饱满地绽开了,在空气中萦绕,将三个人都牢牢地包裹住了。

吃了饭,两个人在灯底下弈棋。

下不多久,陈赫明已经被重重围住。月傅说,司令,你的棋路乱了。

陈赫明笑一笑,故意道,你又知不是我苦心设了个珍珑局?

说到这里,自己倒先推了棋盘,说不下了。着月傅拿些点心来吃。

月傅站起身。他定定地看着,然后说,才看出,这身清装是新的。襟上的万寿结,倒是很别致。

月傅道,谈溶差人送来的。她还了俗,这清装给我,算是一个念想。

陈赫明沉吟了一下,说,想起了,是素与你交好的那个檀道庵的女尼,法号叫“悟定”。

月傅说,也没那么多的交好,只是又少了个说话的人。

陈赫明道,她也算嫁得其所。那个南社的蔡哲夫,算是个博古之士,配得起才女。他治过一枚印赠我,“柴溪”。

月傅说,谈溶送了我一颗,说也是他治的,叫“茶丘”,和你那个倒很工整。

她说完了,不知怎么犹豫了一下,接口道,还有另一枚,也留给了我,是她常用的“画梅尼”。

陈赫明看着她,眼神有些迷离,问道,月傅,你日后若是还俗,想跟个什么样的人?

突如其来的一句。月傅不言,良久正色道,司令莫取笑我。入了空门,这些由得人去想吗?

月傅端了点心来,两个人慢慢地吃,都不再说话。

夜里头,陈赫明又惊醒了。月傅见他满头大汗,煞白脸色,大睁着双眼,使劲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待气喘匀了,他说,邓锵死了。他们说,是给大哥杀掉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眼神一硬,竟然哭了。他俯在月傅的身上,哭了。

月傅什么没做,静静地看这男人,将自己哭得像个孩子。这哭声击穿了她,让她在一瞬觉得,身体里有无数的空洞。然后在这哭声里,她一动不动,又默默地抱紧他,将这些空洞,一个一个地填补起来了。

陈赫明睡了很久很久,到第二日接近中午,才醒过来。

他又是谈笑风生的样子。看见桌上,已经为他备好了一席斋。最后有一道功夫菜,月傅说,是为他新制的。味道分外地好。

是一整只冬瓜,掏空了。里面填上鲜莲、松茸、云耳、榆耳、猴头等十味。用素上汤炖了两个时辰,末了将昨天买的栀子拆瓣撒在上面。传说,这十味素珍,都是南极仙翁用来饲他的坐骑白鹤的。

陈赫明吃完,匆匆地就走了。

这一走,他从此没有再回来。

因为走得太匆忙,他甚至没有来得及问这道菜的名字。

他应该也不记得,有次闲谈时,他与月傅开过的一个玩笑。

他说,这么多的名菜,都是以人作名,好比“太守羹”“考亭蔊”“东坡豆腐”“元修菜”。他问月傅,什么时候,也用他的名字制上一道。

他不会知道,他在般若庵吃过的这最后一道菜,叫作“待鹤鸣”。

月傅是三个月后,发现有了身己sup/sup。

庵中妙尼流传着“断赤龙”这种功法,可补足五漏之身,她并未习练过。当然是会吃一些中药,但终于,还是来了。

她告诉慧生。

慧生沉吟一下,问她,你想不想保这个孩子?

月傅沉默。慧生说,保与不保,各有利弊。就是要赌一赌。你可记得白衣庵的薇傅,孤注一掷生下来。跟了盐运使,林先生虽年纪大些,因老来得子,也爱重她。可是咱们庵里的药傅,你是知道的,瞒到孩子大得打不下来。也是硬争一口气,拼了命地生了一个女仔。娘俩儿,一并都给发卖到老举寨去。庵主可是狠得下心来的。

月傅垂下头,半晌,将手放在自己腹上,说,这是一条命。

慧生愣一愣,明白了。她说,那我们就做生下来的主意。

月傅不知道,慧生和庵主之间的谈判,是如此卓绝。即使在现在来看,那仍然是斗智斗勇的一场博弈。

她旁敲侧击,让庵主意识到,这里面所暗含的利害。

白町陈家重子嗣。陈司令的两房太太,一房无子,一房只有两个女儿。如今司令少壮,又是大帅的嫡系,前途未可限量。若是月傅生下一男半子,饮水思源,这般若庵,就真正在广州站稳了脚跟。

庵主冷笑一声,说,上回司令前脚离开,大帅就围攻了总统府,炮轰了粤秀楼。如今支持孙先生的人,可不少。说起大帅,用的是“率部叛变”。陈家人,怕是都脱不了干系。

慧生便说,我只问一句,如今的广州,是谁的天下。若日后司令知道了,追问起来。天塌下来,庵里谁来担着。

庵主愣一愣,缓缓站起来,又坐下去,将手中的念珠数了数下,终于拍在了案上,说,罢了,让她好生养着吧。

孩子是第二年的腊月出生的,是个男孩。

虽然早产,身量小些,但并不虚弱。生下不久,便哭得分外嘹亮,惊天动地。慧生给他取了个乳名,叫“阿响”。

因为一路有庵主护航,月傅未受许多委屈。她是清冷性子,不在意旁人的议论。庵里闲话不少,耳边吹风似的过了。

但孩子生下后,做娘的却神思忡怔,下不了奶水。阿响爱哭,实在无法,庵主请了一个乳娘来。要抱走,月傅不让。整天揽紧了孩子,是草木皆兵的样子。夜里睡得也不踏实,时常惊醒。

有天半夜醒了,大声唤慧生,说是梦见他索命来了。

慧生问是谁。她咬紧了嘴唇,不说,但是下了床来,到摇篮里找到孩子,抱起来,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脸。孩子给抱疼了,号啕大哭。她便也跟着哭。到了天亮,阿响睡过去了。她依在床头,呆呆地,一动不动。

陈赫明的死讯,是这一年的五月传来的。

至于怎么死的,知道的不敢说或不便说。渐渐就传出了各种版本。有说是陈大帅下野后,退守惠州,遭围攻。陈赫明援惠行军途中,暴病而亡,葬于河源;又有说,“六一六事变”后,其对军中事务意兴阑珊,萌生去意,并屡劝其兄长与孙中山讲和,渐为粤军中叶举等人所不容,故而除之;还有说,他秘密赴港,转道美国,遭遇海难。

这样众说纷纭了一个世纪过后,河源在兴建公园时,发现了一具尸骨和军刀。军刀上刻着陈赫明的字:麓存。

慧生结结实实地,瞒了月傅两个月。她一直在等一个转圜的机会。

庵主却听到了风声,来找她时,已经冷下了脸。说陈家的主母,要将这个孩子抱走。你也该告诉月傅,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让这个孩子生下来,已经算送佛到西。难道还要我养他一世。

慧生说,他们要带孩子走。那孩子的娘呢?

庵主冷笑,照例是发卖。她如今痴痴嗳嗳,不中用了,这里留不得。

慧生愣一愣,说,我看三房里,新来了一个小妙尼,白白净净。倒是紧着要人帮带伺候呢。

庵主看她一眼,心照似的,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倒是先寻好了退路。庵里上下,都像你似的这么见风使舵,我可就省心了。

慧生笑笑,说,可不是?这些年跟着您,眼观手做,再学不会,连菩萨都看不下去了。

慧生回到房里头,心急火燎地收拾。

一回身,看见月傅苍白的脸看她。月傅问,你要去哪里?

慧生望一望她,没忘了让自己的神情松弛下来。慧生说,司令有消息了,在惠州等着咱们。你也知道外头情势不好,可得小心着。说是夜里头,安排了人秘密接应。车都备好了,你也别愣着,帮我执下阿响的被褥。

月傅说,他死了。

慧生手指抖动了一下,手上正叠着的衣服,掉落在了地上。她默默地捡起来,不看月傅,继续叠。

月傅说,他们要来抢走我的孩子。

慧生说,你又犯糊涂了。老是这么糊糊涂涂,去了陈家,我怎么放心。就算母凭子贵,坐打江山,你也得放醒目些。得求求司令,让我跟了你去。

月傅又走近了些,说,你带孩子走吧。

慧生木在那里。看月傅走近了摇篮,将婴儿迅速包进了襁褓里,动作行云流水,是少有的利落。她抱着孩子,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了慧生面前,一声不吭。

这时,外头响起了脚步声。是无数军靴顿地的声音,沉闷而响亮。月傅站起来,将孩子往慧生怀里猛然一塞,一个箭步冲到了门前,将门关上,用肩膀死死抵住。她张开嘴巴,对慧生无声地喊,走!

慧生抱起孩子,打开窗户,便跨了出去。她一回头,恰看见月傅也在看她,眼里是护犊的母兽一般凶狠的光。

她不再迟疑,跳了下去,落在了后墙的草丛里。这时,她听到了一声枪响,将这夜的安静撕裂了。然后又是一声。

她猫在墙根,许久。夜里越来越冷,草丛里的露水,渗入她的衣服,让她不禁颤抖起来。她紧紧地抱着襁褓,让这抖动渐渐平缓了。襁褓里的婴孩,竟然一直都睡着。她在心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当夜更深的时候,她确信四周已经没有了任何声音,这才小心地站起身。她辨别了一下方向,开始往西濠口的方向走去。但她忽然停住了,在黑夜里头,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让自己平静下来,转过身,低下头,开始往码头快步行走,越走越快,竟然像是跑了起来。她尽量让自己跑得更稳一些,将自己与孩子贴得更紧一些。

当她终于坐上了一艘渔船,刚刚驶到江心,怀里的孩子忽然大哭起来。哭声不止,响彻天际。

在以后的许多年里,慧生一直在寻找月傅。这个过程漫长而辗转,一直到般若庵在广州消失,也没能找到。她们失散于那个夜晚,这么匆促,甚至没有一个体面的告别。

想到这里,她会有些失神。她无数回地问自己,为什么月傅有那样的先知先觉,却没有对自己流露半分。她似乎准备好了一切,而自己竟毫无察觉。

在襁褓的内层,缝进了一对翡翠镯子,若干金器、银票,和一枚长命锁。另外还有一封书信,上面写着:

吾儿贻生,为娘无德无能,别无所留。金可续命,唯艺全身。

慧生想,她甚至自己一个人,就把孩子的名字取了。

她阖上信,仔细地叠好。将婴孩抱起来,看孩子定定地望着她。她心中软了一下,用手轻轻抚摸了孩子丰盛的胎发,喃喃道:

贻生,贻生,你娘留了你这条命。往后怎么走,就要看天的造化了。

olliid="note_9"⊙卖咸鸭蛋:粤俚,指人去世。/liliid="note_10"⊙听收:粤地詈语,“听候收档”,比喻人死之意。/liliid="note_11"⊙身己:粤语,身孕。/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