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论语·阳货》
五举山伯,同我站在同德横街连排的老旧出租屋前面。头上有从骑楼伸出的长长的竹竿,晾晒着各种衣物。在午后的微风中飘扬着。风过去了,它们便也颓然静置。在安静中,我们听到有上了年纪的人,使劲清喉咙的声音。如今这幢深巷里的三层建筑,被隔成了十几间,住着天南地北的七十二家房客。
向老先生摸一下刷了白灰的外墙,指着对我们说,好好的水磨青砖,刷成这样,现在都看不出了。你往上望,那里头有道坤甸木的楼梯,直通顶楼,头顶的三角梁顶天窗,件件精雕细琢。我上次来看,也都给拆得七七八八。
话里不胜唏嘘。五举山伯,央他带我们进去,说荣师傅想拍几张照片放在书里头。老先生摇头道,如今我也是个外人,向家子侄辈只剩下我一个,话也说不上了。
五举山伯说,师父记得他小时候,院子里有一棵老榕树。还在吗?
老先生想一想,说,跟我来。我们就沿着横街往前走,走了很远,才在街角转过去。我不禁说,太史第这么大吗?
老先生走得也有些气喘。他说,可不是吗?三面环路,一面傍河。以往可是占了同德里、龙溪首约、同德横街和同德新街四条街位呢。
我们终于在一个大铁门前停下来,旁边挂了个木牌,上面写着“海珠区少年宫”。跟那门卫说明了来由,才放我们进去。往前走了走,果然见了一棵大榕树。依然繁茂,粗得几人合抱,长长的气根垂下来,又落地生了根,枝蔓迁延。但树的一边靠了围墙。大约因为动了墙基,被人为地砍伐了枝干,断面结成了丑陋的树瘤,看上去就不怎么体面。
五举山伯,左左右右,找了许多角度,才把照片拍好。
放眼望去,这里只是一个空旷的篮球场。几个少年在夕阳底下欢蹦着。山伯道,师父说找见了榕树,就是太史第的后花园。向老先生说,对,叫个“百二兰斋”。你瞧那篮球架的地方,以前有个八角亭,庭外有兰棚。当年,叔公封逊翰林,放广东道台,慈禧太后赏了一百二十株兰花,就得了这么个名字。其他花草,都是从芳村花地杜耀花圃精选来的。
我忽然想起了荣师傅上次带我去柏园吃饭,在那两扇黑漆大门跟前不肯挪步子,便问起来。老先生说,哦,走,我带你去看。
他指着一处空旷的门洞,确实十分阔大,大约以往是巍峨的。他说,就是从这儿拆下来的。
我仔细看一看,门轴的痕迹,已经用混凝土堵上了。抬头望一望,不知哪户人家,从大门口屋檐的铁钉扯了细绳,上面挂了咸鱼和腊鸭。门楣往下垂了半条锈蚀的铁链。
老先生说,这里啊,以往吊着一个大灯笼。那铁钉上,挂着叔公亲手写的宅匾。
在向先生的指引下,我仿佛看到在正门上悬着巨大横匾,上有“太史第”三字的遒劲行楷,两边侧挂朱漆洒金楹联。入门宽敞,每进都有朱漆大门,上面镌刻贴金通花。内进是堂皇客厅,高悬宣统皇帝御赐“福”“寿”二匾,三进是肃穆神厅。神厅上有一巨型神龛,供奉祖宗神主牌,正中挂着“敬如在”的匾额。中设花局,局旁三边回廊围绕,两旁次第为书厅、饭厅。中央为梯台,左右分达女眷寝室。全屋的满洲窗,按每厅之名,尽有山水、花卉、扇面、古鼎、古币各款。往后便是后花园的胜景,据说整个广府,其盛唯有行商巨子潘、伍两家可一较短长。
老先生说,那时这同德里十号的正门,除非祭祖或红白大事,平日是不开的。家眷贵宾,大多从十二号的大门出入。
但是,在荣贻生的儿时记忆里,这正门却为一个陌生人打开了。
大约许多广府的老人儿,都记得这个秋天。
太史第请客,原不是什么新鲜事。每年从秋风新凉“三蛇肥”,可以一直摆宴到农历新年。来头大的宾客,也并不稀奇。本地大员、中央南下政要,加上殷商巨贾、文人墨客,虽不说络绎,可每每也是将河南老少的眼界胃口,都提高了几成。但这一天的动静,却是他们没有见过的。
整提前了一日,从南华西路至同德里,悉由警卫森严把守。同德里两面出口的更楼,全部上栅,有如宵禁。行人要经检查方许通过,直到那来客抵达,周边的交通方恢复正常。可是并没有什么人,看到他进去。因为一辆军车,直接送到了十二号的大门口。在列队的簇拥下,看见一个人影,斗篷闪动了一下,就进入了太史第。
外头的议论纷纷。太史第里头,也都揣测这大人物究竟是谁。仆妇们聚在后厨,少不了要说道。有的说是杜参议长,有的说是孙大帅。只是如今自家的大门,换上了凶神恶相的警卫,闲人是不许过去的。
好事的,便去打听,回来说不得了,怕是这人物来了,广州又要出大物事。三太太罗氏经过,在窗沿儿听见了,狠狠咳嗽一声,说,轮到你们嚼什么舌头。前朝张总督,到孙先生,还有和咱通家的李将军。过往的客流水一样,太史第可变过一分颜色。任是谁来了,不是冲着吃一口太史蛇羹。你们都给我打起一万分精神来,别丢了咱家的脸。
来婶便说,老爷交代下来,往日做龙凤会,入羹的至少用风前牡丹。可现时咱兰斋后园里,多是蟹爪。今天一大早,去了两个花王sup/sup,到芳村调了新鲜的大白菊。这去了有两个时辰,人人可不都等着吗?
三太太皱一皱眉头,说,那还愣着干什么,主桌的全都改成“鹤舞云霄”。
仆从们面面相觑。三太太才想起,八月台风,园里的白菊倒毁了大半。花王们紧抢慢抢,“鹤舞云霄”只留下了几盆。中秋为给李将军接风,全都用掉了。这种奇菊,是太史第的名产。看是大白菊,白中微透淡紫,不及风前牡丹饱满,味道却更馥郁清冽,可谓食用菊花中不可多得之物。每宴请上客,才以此花与蛇羹相配。
三太太头上也有了冷汗,想也是疏忽了,精打满算,可不能因为几盆花露了怯。
这时候,众人却闻见远远飘来一阵清香,先是游丝一样,继而浓烈了,撞击了每个人的鼻腔,醒了所有人的脑。
少年阿响,看见自己的母亲,随着大少奶奶颂瑛,从回廊走过来。后面跟着花王和几个男仆,每人两手里各拎着一大盆菊花。定睛一看,可不正是“鹤舞云霄”。
颂瑛对着三太太行了个礼,道,三娘,咱同德里一戒严,连同去芳村的路,也要绕上一大圈。冯叔他们许是路上耽误了。我就想起来,廖家小少爷过满月,咱去年借出去四十盆菊花,有十五盆是“鹤舞云霄”。当时爹高兴,说不用还了。我跟廖老爷一说,人家也当说救急。二话没说,给咱们拿回来了。
罗氏点点数,口中道,我们太史公,手一大,金山都许给人家。还好有个持家的新抱sup/sup。人老不灵,你倒想到我们前头去了。
她笑一笑,不过话说回来,许出去就出去了。再要回来,倒好像我们向家送不起似的。
颂瑛也笑笑,说,是媳妇不周到了,三娘的话记下了。
三太太一回头,对着厨房里说,还都愣着!这菊花也来了,还要再偷上半日懒吗?
厨房内外,刚刚还定着。这一说,都热火朝天地忙起来。
一阵油烟泛起来,罗氏掏出手绢,扇一扇,对身旁的两个姨太太说,老八老九,你们俩那出《夜吊秋喜》,也好练一练。晚上要是堂会不济,老爷少不了要你们唱,都给我仔细着点。
待三太太走了。空气好像松懈下来,骤然快活了。各人手上是没有停的。大厨利先叔,将汤吊高高一扬,唱起了“南山调”。来婶说,刚才三太太在,也没见你这样威风。
利先叔促狭笑道,太太不在,自然是威风给你看。
此时上汤已够火路。上汤滤好,汤渣全倒进竹箩去,做了厨房伙计的“下栏”。上汤味厚,是二十只老鸡、十多斤的精肉和金华火腿,熬了一夜。
蛇要新鲜下锅。桨北路“连春堂”的蛇王鸿,一早候着,在厨房外的天阶一展身手。宰蛇有序,要蛇驯服,先取其胆。太史第做宴,所用皆为猛蛇,掉以轻心不得。他那一套如庖丁解牛,谓神乎其技,行云流水。男孩子们自然是雀跃地去围观。阿响倒是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对着后厨外头的铁笼子。笼子里有只七间狸,不知是哪房少爷买来玩的,小得狸猫样。尾上的条纹也像猫,黄一道,黑一道,白一道,长长短短有七节。这小东西也看着他,如豆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有了可怜相,蜷在角落里。阿响执起半只秋梨,将手伸进笼去。那狸子盯着梨,露出恶状,猛然扑过来,差点咬着他的手指头。
来婶飞步,一巴掌打在笼子上,一巴掌又打在他脑袋上,说,不知死的鬼!
她便也拎了阿响的耳朵,直拎到了慧生面前,说,慧姑,你嘅仔真是个活菩萨。别的细路都去看劏蛇。他一个人在那喂狸子,手指头差点给咬穿了。
慧生便也是一巴掌,打在孩子屁股上,说,这是你喂得的吗。让你擦通花,都擦完了?
阿响点点头。这大院三进,每一进一道朱漆门,半扇门雕了通花,洒上金箔,每逢年节大事,要逐只拆下来洗刷。阿响一个人,踩了个小凳子,擦了整个后晌午。
大少奶奶颂瑛走过来,执了一柄菊花。看见他,倒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说,蛇王鸿那儿热闹着呢,不去看?
阿响摇摇头。
颂瑛说,我刚瞧见了,不怪他。这孩子心里有慈悲,好事。
慧生叹口气,一个细路仔,心这么软。长大了让我怎么放心。
她抢过颂瑛手里的菊花,说,少奶奶,你且快放下。让下人们看见不好。这漫山有活不干的人,怎么轮到您来动手。
颂瑛闪一下,避开她,说,怎么我就不能动。这要上桌的,亲手洗了我也放心。她便将整朵的“鹤舞云霄”,泡在清水里头。阿响看着她执着花柄,轻盈地在水里摇动,然后拿出来,又在另一钵水里头浸上一浸。那手在水中,手指葱段似的,晃一晃,像在舞似的好看。颂瑛看这孩子定定盯着她看,就说,这是盐水,泡一泡,小虫子就下来了,花瓣吃了不闹肚子。
阿响望一望她,点点头,看颂瑛直起身,同母亲一道,将菊花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摘下来,落在竹匾里,像是落了一层雪。一层又一层,雪就厚了,密密实实地将竹匾铺满。
颂瑛说,这孩子,叫阿响,可倒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慧姑大笑道,哈哈哈,叫这个名,自然是小时候哭得地动山摇。
颂瑛听她笑得,倒是失了神,喃喃道,慧姑,有个自己的细蚊仔sup/sup,日子苦辣酸甜,倒是都有滋味了。
慧生便立时不笑了,又一个巴掌打在阿响屁股上,说,人人忙,你倒学会叹世界sup/sup。去,把这钵柠檬叶给我洗干净去。
颂瑛看着他的背影,说,那时不及一个筲箕长,转眼风似的,也长大了。
阿响便拎了一只桶,去井边取水。恰好经过天阶,连春堂的女工们,架起台,正在出骨。女工一手拈蛇,一手用大拇指从粗的一头铲进去,蛇肉离骨脱出,那手势利落,不消两三下便拆好一条蛇。阿响看着,倒想不起了这些“茅鳝”sup/sup,刚才在地上血淋淋挣扎的样子。
他坐在小板凳上,拿一柄小刷子,细细地洗那柠檬叶。太史第的后花园“兰斋”,种了好几棵柠檬树,这些年也长了不少。利先叔有年让他站在树底下,在树干上划一道,说,阿响,明年再看看,你长高了没。第二年,他老实地站在树底下,见那一道高过了自己头顶了。他以为自己长矮了,偷偷哭了一场。慧生知道了,当娘的去和利先叔理论。她大了喉咙说,谁再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就跟这棵树明年一道遭雷劈。
几年过去,这树没遭雷劈,倒更茂盛了。娘俩儿在太史第稳了脚跟。阿响喜欢采柠檬叶。做蛇羹,嫩叶不够味,老叶太硬了。他呢,就会眯起眼睛,对着阳光看,就能看出老嫩,下得去手。他一边洗,一边撕去叶脉,叶子分两半,一叠一卷,放在手边的笸箩里。
卷好了,送到后厨,正看见利先叔在熬蛇汤。远年陈皮与竹蔗味,和蛇汤清凛的膏香,混在空气中漫渗开来,让他不禁嗅一嗅鼻子。
利先叔接过笸箩,将柠檬叶卷放在案上,麻利利地切开了。蛇羹考刀功,这柠檬叶要切得幼若发丝,才算过关。这一案子,都是切成丝的各色配料。阿响看得出神,利先叔倒说,叔考考你。闭上眼,数数这案上切丝,数出了有赏。
阿响便真闭上眼睛,一五一十地数:鸡丝、花胶丝、冬笋丝、吉品鲍丝、冬菇丝、陈皮丝、姜丝、广肚丝、云耳丝。
利先叔哈哈一笑,说,不声不响,还真是好记性。
说罢了,就端起碗,盛一碗蛇汤给他。
阿响不接。利先叔说,好小子,有赏不要?
阿响愣一愣,还是不接,说,我娘说了,不合规矩。
利先叔便自己一口将汤喝下了肚,然后长叹一声,人间莫过三蛇鲜啊。
说罢偷眼看阿响。阿响舔舔嘴唇,定定地看他。利先叔又盛了一碗,放在他鼻子旁边,荡一荡,说,香得。
这时候,就看慧生,一把夺过碗,猛顿在案上,厉声道,厨子偷食,教坏细路。
利先叔一时语塞,恨恨道,下栏命!
一九二九年的香港《华星报》曾刊登一则广告,足证彼时“太史第蛇宴”令城中各大酒楼马首是瞻之盛况:
广州四大酒家每年制作之菊花五蛇羹,系用巨资,聘请向霞公太史之厨师传授制法,久已驰名遐迩。自分设楠园、大三源、闻园各酒家来港,每年于秋末冬初,三蛇已肥之际,必依法烹制应市,近已出世,曾尝试者,莫不交口称赞,并运到大帮南雄新鲜北菇,香味异常浓厚,每日又有竹丝鸡烩山瑞,均为应时补品,好者幸勿失之交臂,是幸。
香港:威灵顿,闻园酒家;石塘咀,楠园酒家;油麻地,大三源酒家。
我问五举山伯,做这“三蛇会”有什么讲究?回说三蛇坊间说法不一,可太史第必用金脚带、过树榕、饭铲头三种。每蛇宴,要二十副,蛇汤才得其味。“龙凤会”则是三壳蛇、一壳鸡,辅以蛋白猪膏,令其甘滑。所有荤丝走油炸过,方可会蛇入大锅慢炖。
我又问,这太史第的蛇宴除了蛇羹,是否还要摆上九大簋?山伯说,师父也曾对他讲过,都是精巧非常的菜式。啖蛇羹,须同饮蛇胆酒,热双蒸或三蒸,始能进补行气。佐胆酒,先上一个四热荤,其中少不得有“鸡子锅炸”,这是太史筵上的看家菜。压席的是红焖山瑞,太史的牙口不好,就舍了冬笋用广肚同焖,焖到肚润汁入。他究竟也记不清,大约还有大良积隆咸蛋、蒸鲜鸭肝肠、杏汁炖白肺、菊花鲈鱼、夜香虾丁、红炆文庆塱鲤鱼和一道“太史豆腐”,都是外面吃不到的。
我说,你见荣师傅做过?
山伯摇摇头,说,师父只做大按,未见他动过红案。我跟他去恒生俱乐部吃过一次。那里的主厨说是太史第大厨李利先的徒孙。师父吃了几口,直摇头。
荣贻生小时候,确实吃过太史第的宴菜。
那天,他吃到蛇羹,已是太史第的掌灯时分。遥遥地,他看见向太史的饭厅,有稀疏的光从满洲窗里渗出来。窗上有一团影,格外净白,几乎称得上璀璨。那是一只法式的水晶灯,在两面落地大镜之间,华彩辉映,绵延无尽。
间或有丝竹声传来。太史饮宴,逢有贵客,必请堂会。粤剧有之,因当年点翰林,曾于京师候职,京戏国粹也是向太史心头所好,并曾一力促成梅博士赴粤,成就佳话。广州的“闻声班”虽不及京津,但算勉强可听。第八第九两位太太,皆出身梨园,饮宴酣畅时,也可助兴。
这回饮宴于太史第,也是前所未有的漫长。几乎到了后半夜,还没有结束。
少年阿响,自始至终,并没有看清楚这个大人物的脸。他只是在擦通花时,似乎看见了这人的背影。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但两条腿却绷得笔直。脚下生风,马靴在石板地上,有沉实的钝响。
在这咿咿呀呀的声响里,他手里捧着一碗饭,默默地吃着。饭上是半条煎得香喷喷的白咸鱼,淋了浙醋和砂糖。
食下栏,是太史第仆从间的积习与传统。在宴请接近尾声的时候,后厨总有一些剩下的饭菜,或是高汤熬尽的汤渣,或是摆盘余下的菜肴。最受欢迎的,自然是蛇羹。那往往是厨房里有权力的人,负责分配。一个“近身”仆妇的孩子,分到的自然不多,浅尝辄止。
阿响闭上眼睛,回味蛇羹在齿颊间的余味,膏腴而香甜,还有一丝隐隐的酸,是他亲手摘下的柠檬叶。
这时候,他却觉得手里的碗,猛然被人夺走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对面一个男孩子,狼吞虎咽正吃着自己的饭。
他看见男孩白净的脸,因为吃得太快,而泛起了绯红。额上渗出了薄薄的汗。梳得整齐的头发,额发黏腻地耷拉下了一绺,看上去有些狼狈。
这男孩子,似乎被这碗饭吃得噎住了。他站定,顺一顺气,眼睛定定地盯着阿响,忽然喉头一动,打了一个悠长的饱嗝。这才将碗还给了阿响,用手指支了支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说,饱了。
然后又说,今天的鱼煎得刚刚好。
阿响这才回过神来,恭敬地唤他,堃少爷。
是的,面前这孩子,是太史的第七个儿子。比阿响长一岁,大名锡堃,在南武学堂念书。
阿响看他,还是刚刚下学的模样,书包还斜斜地背在身上。
阿响捧着碗,张张口,终于问,少爷,您没吃饭?
这做少爷的,倒是不着急,把包取下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挨着阿响,嬉皮笑脸地说,这不是吃了你的吗?
阿响说,您这……
上房掀瓦,下地撵狗!七少爷一拍大腿,嘴一嘟,学了三太太捶胸顿足的样子,这一回可倒好,点了先生的帐子!
阿响一听,知道堃少爷又惹上了祸,被罚没了饭吃。他同情地看看这男孩,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个秋枣,在衣服上擦一擦,递给他。
向锡堃接过来,咬了一口。这时远处传来高胡的过门声,他叹一口气,说,饭可以不吃,可这戏也听不得,真是冤煞了啊……
阿响见他拉了长长的戏腔,拎起并不存在的长袖,挡住了脸,佯作呜咽,也觉得好笑。锡堃倒抬起脸,正色道,你说我属什么不好,属了个“茅鳝”。爹每次摆蛇宴,就让我上桌陪客。这是什么个道理,不是让我看着自己被扒骨抽筋熬汤喝?
阿响说,这是疼您。我娘说,少爷小姐们除年节都上不了大台,就您吃过整席的宴。
锡堃摇摇头,说,吃不吃的倒无所谓。可是,在这宴上听大老倌的戏,饱耳福才是正经。今天是白玉堂和林思仙,可惜了。
这时,他定定站住,支起了耳朵。半晌,转过身,似抖动了头上的花翎,一瞠目一个起势,喝一声,凤仪亭,凤仪亭,等候佳人诉衷情。
这一喝,倒将他自己吓了一跳,四望了没人,先对阿响笑起来。刚才还是个嬉皮笑脸的吕布,远远鼓点响起,他这架子一端,忽而身段也婉转了。是貂蝉接口唱道:匆匆绕曲径过花阡,千钧重担付婵娟。脂粉远胜动横拳,一副温馨脸,冷笑是刀默是剑……
阿响看七少爷,在后厨稀薄的昏黄灯光中,无声地唱,一人分饰两角。脸上有一种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与方才的天真判若两人。他看得有些呆住了,也不由为他的表演所吸引。这是一个让他陌生的堃少爷,大概因为融入了角色,在他作为一个孩童的眼光,并不输任何一个在广府当红的老倌。他禁不住鼓起了掌。
锡堃大约也感到得意,对他一抱拳。但阿响却见他眼神黯然下来。他重又坐下,低下头,闷声道,听我爹说,我娘最喜欢的戏,就是《凤仪亭》。阿响,我往后有个心愿,就是写一出戏给我娘。
他抬起脸,看着阿响,问,你说,我能写出来吗?
阿响也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使劲点一点头。
堃少爷于是又高兴了。他使劲拍了拍阿响的肩膀,说,我今天吃了你的咸鱼饭,我们就是碗盏之交。我要报答你,我教你唱大戏好不好?
阿响没吱声。
堃少爷想想说,那我就教你读书?
没待阿响回答,他愉快地站起身来说,就这么定了。
见阿响回来,慧生劈头就问,饭吃完了?
他愣一愣,轻轻应一声。
但慧生却立时拎起了他的耳朵,说,好嘛,几天不打长了本事,讲大话!来婶说看见堃少爷吃了你的饭,是不是?
阿响不说话。
慧生越发气,说,少爷荒唐罢了,你也跟着起哄吗?这大小规矩都没有了,你给我跪下!
阿响仍不出声,自己走到了墙角里,扑通便跪下。背却挺得直直的。
来婶走进来,将浆洗好的衣服端进来,一件件地抖,说,这七少爷也是,怎么好吃下栏饭!这不是连老爷的脸都捐进去了吗?
慧生一听倒气结,说道,下栏饭也是饭。谁叫缺个人照应呢。
来婶冷笑,你们家的小菩萨,倒照应上了,难保自己不饿肚子。
慧生想想,便说,那就饿着!细路仔,饿一顿长记性,记得自己的身份。纵是吃下栏,有个娘,也饿不长久。
夜里头,慧生伺候颂瑛睡下。
颂瑛靠在床头,对她说,今天五小姐寄过来一听饼干,说是美国产的。你拿去给阿响吃,别让孩子饿肚子。
慧生说,让他饿饿也好。
颂瑛叹一口气,说,你既知道来婶的脾气,和她置的什么气。
慧生回道,少奶奶,我是替七少爷不值。看到少爷没饭吃,一个两个,也没见伸把手。
颂瑛说,老爷和三娘不让吃,他们也是不敢。
她想一想,说,我们这老七啊,专门在风头火势上招惹老爷。一个没娘的孩子。六娘生他时还没过门儿,人先走了,也是可怜。任谁不是伏低做小。他可好,整个太史第的动静,谁都没他大。
慧生抬起头,硬硬颈说,我倒觉得,七少爷这样好。别人是一回事,先别把自己个儿给看轻了。命要都是顺着来,谁去跟命抗呢。
颂瑛揉揉太阳穴,笑一笑,他呀,不是跟命抗,更像是天性。长这么大,风吹似的,谁都拴不住。我是喜欢,只怕他这么着,将来吃亏。
慧生说,唉,除了五小姐,他也就跟您亲近些。
颂瑛说,长嫂如母,就搭把手。我这样,也更明白他一个人的苦。下个月是他娘的忌日。你替我多准备些金银衣纸,拜她佑一佑自己的儿子。
慧生轻轻应一声。外头有风声,将一扇将开未开的窗子,吹得直响。慧生走过去,将窗子关紧了。
颂瑛往窗外看看,道,还说今年秋天,比往年凉了些。这说话间,就快要过年了。
慧生和阿响,在太史第已经是第七个春秋了。
夜里头,她就着灯光,撩开额前的头发,还能寻见殷紫的戒疤。她细细地看。镜子里头,倒也看得见床上那个小小的孩子。睡得正酣,均匀地呼吸,胸脯一起一伏。她回过身,走到床前,给他掖了掖被子。
阿响颤抖了一下,肩膀也蓦然动一动,应该是做了梦。他嘴角上,还有残留的饼干渣。她为他擦掉。手指碰触到孩子的唇,那么柔软。这让她心里动了一动。
她想,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这样想着,她觉得胸前涌出了一股滚热的东西。她不禁低下头,让自己贴了贴孩子的脸。
那时候,他不如一个笊篱长。
她在佛山老家,静静地等。那段时间如此煎熬。等到自己的头发长到了三寸。她便包上了头巾,在远房堂兄的介绍下,进入了南海乡绅何家帮佣。她很清楚,一个女人,独身带着婴孩,在世俗的舆论中如此招人耳目。但是,却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个大富之家的仆从。
她是对的。以后的两三年,并没有麻烦找来。尽管她如履薄冰,常常在夜里惊醒。但她看看那孩子还在身边,稳稳地睡着,便也安然入梦。虽然这期间,她受到过堂兄的勒索,但她懂得也庆幸月傅的先见之明。千金散尽后,一切有惊无险。
何家人敦厚,看重她的伶俐与活泛。她很快就成为何二小姐颂瑛的近身阿姑。二小姐在新学堂念书,却肄业回到了闺阁。据说是要从父母之命,践行一门指腹的亲事。
姑爷如何尚不知道。这联姻的亲家向氏,好生了得。与何家同出于南海,有宗亲之故,却胜在是簪缨世家。祖上为巨富茶商。如今主人,清末中进士,点翰林,人称太史。少年师从康有为,参加过公车上书。辛亥革命以还,失意宦海,索性隐居于乡,以诗书饮食自娱。因承继祖上基业,且有外洋烟草公司的代理之职,故也安于富贵逍遥。关于这位太史公,民间有许多传说,大约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他一房接一房地娶老婆。当年觐见慈禧,老佛爷高兴,赐他酸枝、红木镶象牙的大床给四位妻妾,并答允他每娶就赐大床。这样赐了七张,太后薨了。再后来,大清也没了。他倒是还没断娶,且不拘相貌。广府便流传了民谚:“太史娶新抱——好好丑丑。”直娶到了十一房,这才觉得薄暮已至。可妻妾成了群,自然是关照不暇,难免摆不平。当年点了翰林,朝廷有诰命衣冠所赐,依例是原配岳氏应得。但因为向太史属意三太太,罗氏不声不响,就成了诰命夫人。这岳氏一气之下,竟就殁了。
而何二小姐要嫁的,便是岳氏所出太史的长子锡寒。便听说这大公子执意为母亲守孝,三年不娶。可到了第二年,向家却传来消息,说大公子也急病而终。
依佛山俗例,女子未过门,夫未婚而死,是为大不祥,无人肯娶。颂瑛心虽不愿,唯听从族训,与大公子缔结冥姻,默默嫁到了向家“守清口”。
何家选了慧生,做了颂瑛的陪房阿姑。
多少个夜晚,慧生听见颂瑛在房中饮泣。
可第二天,见她起来,照样梳妆停当。给公婆问安,对着一大群姨娘的面,大方落落,不卑不亢。那形容举止,竟然天生就是这巨绅之家长房媳妇的样子。未竟一月,太史第上上下下,都称得赞得这大奶奶的人品风貌。
慧生看在眼中,心里也疼得紧。她想,才十七岁的人,已懂得用力将身心撑起来。以往在自己家里,是个没主意的样子,要人娇惯。读了新书,也有些心气上的任性,可究竟是有许多左右不了的事,让她认了命。这女人,就算生对了人家,没嫁对,也是前功尽弃。人说一入豪门深似海。这一辈子,一个人往前可怎么走,谁又能知道。
其实,她慧生又何尝没有活动心思。因这一陪嫁,她也怕,怕的是回到了广州来。可她却也隐隐盼着回来,她多想告诉那个人,她对得住她,将这孩子养活了。她甚至想过要逃出去,将这几年间她不知道的,看个究竟,问个究竟。
过门一年,颂瑛终于知道了真相。原来大少爷并非病逝,而是一早就从太史第出走,流连花间,在他母亲忌日那天,同“珠玉楼”相好的名妓吞鸦片殉情。
那说漏了嘴的丫头被打了一顿,赶了出去。却也有说,是三太太见人人赞少奶奶贤惠、识大体,声望日隆,故意走漏了风声。
颂瑛只淡淡一句,他肯为这女人死,这女人又肯随了他死,总好过苟且。
因这句话,太史第上下,原本怜惜她的人,都多了一分敬。敬她的人里,也包括太史公。于长子锡寒,他原本就很内疚,想要补偿。但没想到素未谋面的新抱,受尽了委屈,对这雪上加霜的事,能有如此的度量。他便嘱阖府上下,要尊大少奶为上,不得怠慢。并礼聘李凤公到府教习丹青,又请宿儒池清讲授国学,是要向闺中巾帼大气的一路培育她。
敬重她的,自然也有了慧生。她在这年轻女子的身上,看到了似曾相识的东西。那种纯净而世故的东西,曾也存在于另一个人身上,想让她保护、看顾。安下心扎下根来,彼此厮守,成为岁月的同盟。
她决定不走了,安心做颂瑛的“近身”慧姑。
岁晚。年十六尾祃,廿三是谢灶,按例其间择日扫屋。
太史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兹事体大,阖府上下,无人惫懒。
太史第三面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中央设有兰圃。中秋过后,便要计划贺岁应备的盘花。处处井然有序,各显芬芳。书房走廊摆的是兰花,客厅外摆的多是芍药,天井则摆牡丹和菊花。至于插瓶大枝桃花及吊钟、金橘等,皆是由芳村花地的杜耀花圃精挑送来。
颂瑛领了慧生,指点花王摆设,行步举动,嘱他们多加小心。往年用的花盆、花瓶都是景德、石湾的瓷器,且大都出自官窑。今年太史却订了一套本地“益顺隆”瓷坊的鹤春青。
这套广彩花盆,仿了乾隆御窑满地黄,说是用了“二居”的笔意,绘了四时花卉。从绘制到烧制出炉,竟用去了整整一年。如今看来果然栩栩如生,盆内盆外,竟有斗艳之势。众人啧啧称赞。
待都摆放停当了,但看见一个小女仔,站在“益顺隆”的伙计前头,声音脆脆道:“群贤毕集陈家厅,万花竞开灵思堂。”阿云恭祝太史第财源广进,老爷太太福寿双至,少爷小姐鸿业似锦。
说完了,深深道了个万福。
颂瑛便笑,这是哪家的细路女,这么伶俐的。
旁人便说,是“益顺隆”老揽头司徒章的独孙女阿云。大名叫司徒云重。
颂瑛一沉吟,这名字好,倒真有些气概呢。
说罢叫慧生拿出福袋红封的赏钱,递上。慧生便交到阿响手中,耳语道,跟人家说,恭喜发财。
阿响便走过去,将福袋放到小女孩手中,脸却一时间憋得通红,转身跑回来了。
倒是阿云,仍是声脆脆地说,小少爷吉祥。
慧生便道,我的佛祖,折煞了。这可走了眼,哪有那么不上台面的少爷。大吉利是喽。
平日各院内房自有太太们的近身整理,业近完成。祠堂、神楼和老爷的书房,女眷和仆婢不得进入,则由男仆洒扫。可一年有个例外,谢了灶,除夕将至,自然有的是厨事忙碌。神厅里也便开了一个工坊,阖府上下,倒有些全民皆兵的意思。
在神厅里开了油镬炸油角、煎堆,喜庆是做给祖先看,儿孙们仍然富足丰盛,也要祖先在天上放心。
如此一来,自然布置上也怠慢不得。八仙桌都加了台围。神厅、客厅的座椅,全铺上椅搭,一律大红的锦阳缎,绣满了纹龙金凤。小孩子们在其间穿来跑去,投掷升官图、状元筹。大人们也不像平日里责怪,由着他们的性子,撞上碰上了桌椅角,便说是扑通扑通,送灶君,敬财神。
活儿倒并不轻松,铲豆沙、搓粉、折角、落镬,忙个不停。因为对着向家的祖宗,开油镬有很多禁忌,可乱说话不得。这时候“童言无忌”也不管用了,细路们不许插口更不得插手。太太们和几位少奶奶,若干年言传身教,个个手势上乘,油角折得均匀精致,扭边幼细;通心煎堆更吹得饱满圆润。
大少奶颂瑛的折角,每年最受孩子们欢迎。她手里比旁人多了一把铰剪。在折角一剪刀一剪刀,细细地剪。初时看不出名堂。可下了锅,那一层层的面根儿,炸脆了便竖起。大多是活灵活现的动物,公鸡的花翎子、白兔子的竖耳朵,原来都是孩子们的属相。少爷小姐们都玩够了。她抽空也给阿响做了一只,是匹金黄的小马。两粒赤豆做了眼睛,看上去精灵灵的。尾巴高高地翘起来,是昂扬奋蹄的样子。阿响舍不得吃,拿去给慧生看。
慧生看着,手上并没有停。她正和女仆们忙着蒸糕。萝卜糕、芋头糕、九层糕、马蹄糕,还有疍家哥仔送来水上人的盘粉,蒸了一大家子能吃到年十五。瞧见小马,她也很欢喜,说,快趁热吃了吧,奶奶给的好意头,要下了肚才作数。
倒是七少爷锡堃在旁边看见了,一嘟嘴,叹口气说,人人都比我的好。猪肥屋润,龙马精神。就我属条长虫,油炸出来似笃屎,还要吞落肚。
大人们听了,先愣一愣,然后无不笑骂他,有的目光中露出鄙夷。他倒是做了个鬼脸,远远跑开了。
年关有童子扫神楼的讲究。虽已清洁停当,管家旻伯给阿响一只掸子,让他上去掸一掸。
这神楼在神厅的储藏室上头,他便爬上去。迎面是个巨型的神龛,里头摆满了牌位,挤挤挨挨的。牌位上的字,有些他认得,有些不认得。但上首有“敬如在”三个字,是他识的。那龛上四面镶了漆金木雕,精细繁复,他便执了掸子,一点点地掸。
掸着掸着,听到身后有动静,回过头,却没有看见什么。这时有微弱的阳光洒进来,恰照在神厅的墙上。他便看见那一排高悬的画像,是向家的列祖列宗。无论男女,个个都有着严厉的嘴角,一律宽阔的额和尖削的下巴,在他看来,并无法区分。但一些在阴影中的,似乎瞳仁望向了他的方向,阴煞煞的,让他蓦然有些恐惧。
他想,这些人,曾经在这个大宅子活过,享受过荣光,然后在过年时还被惦记。因为他们是祖先。
而他的祖先是谁,他却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最靠近的一张画像,似乎是太史的父亲,母亲告诉过他,是一个富有的茶商。而太史是七少爷锡堃和他十多个兄弟姐妹们的父亲。可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刚来太史第的时候,那些仆从的孩子,羞辱过他骂他是没爹的野种。他茫然而木然,因为他并不知道这个词的含义,但他判断出是关于一个对他重要的人。他看见自己的阿妈,因此破口大骂,以一种乡野的悍妇的姿态。骂着骂着,声音便虚了下去,然后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息事宁人。当他再大一些,终于问起自己的父亲。阿妈愣一愣,只是潦草地说,死了。
他想,死了。人死后总会有一些痕迹。在这座大宅里,每个父亲,父亲的父亲,甚至父亲的父亲的父亲,都被供奉在这座神楼中。可是,他的父亲,在哪里。
他慢慢下了楼,一个人,走到了院子里头。在年宵的热闹与人声中,越走越远。他还是个孩童,不足以思考,但已经能体会到空洞的惆怅。
这时,阿响忽然被一个人拉到了一边。一看,是七少爷。
听他去了扫神楼。七少爷吐吐舌头,那鬼地方,那么多牌位,得人惊sup/sup。将来我爹的牌位在上头,我的也得在。乍一看,又分得清楚谁是谁。
没待他反应,锡堃说,快快,帮我换身衣裳。
说着就伸手脱他的外褂,然后把自己的长衫和夹袄,也脱下来,硬是给他穿上。他一边推拒,七少爷霸王硬上弓,给他把衣扣一个个地扣上。待穿好了,锡堃退后两步,看一看,说,嘿,你还别说,比我还像个少爷。
他一边穿上阿响的衣服,一边将金丝眼镜也架到了阿响鼻梁上,说,这可就更像了。但却旋即又取回来,嘟囔道,不行不行,没这个我就变成了盲公。
他牵着阿响,穿过花厅一路走,走到了一幢大屋前面。阿响挣扎了一下,因为他知道,这是太史公的书房。阿妈三令五申,教训过他,整个大宅,除了贴身的男仆可进去扫书尘、拭古玩,其他人不得靠近。
锡堃却拥着他,走到了门口,把那厚布帘子一拉,将他推进去,耳语道,你就在这站着,哪儿也别去。我待会儿就回来。
说完,没待阿响回头,一道烟似的,就没了。
阿响站在这大屋里,有些昏暗。待他的目力渐渐适应了光线,才影影绰绰地看清楚。
正中摆了一张八角形的酸枝大案,镶着大理石。两边是十分宽大的太师椅,天花顶上吊着一盏巨型宫灯。太高了,他看不见上面的图案。
他站在一扇满洲窗底下,窗上有净底翠绿山水的玻璃画。这房间里三面墙都是落地的紫檀古玩架,琳琅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阿响听旻伯说,都是皇帝用过的东西。当眼的五彩团龙宫鼎,还是太史点翰时西太后所赐。其他尚有几样宫物。四美十六子斗彩瓶,仇十洲笔法所绘;八骏珐琅瓶,亦为康熙年制贡品;还有那蟠桃兽酌杯和醉红樽。若数起来,溯源倒不甚体面。彼时逊清既倒,废帝溥仪尚在紫禁城中。宫监们见大势已去,便将宫中古器偷运宫外,四处兜卖。溥仪的师傅、太史同年甲辰榜眼朱汝珍,时任南书房行走,与太史交情素笃。知道他好古董,以为古物落于市侩之手,至为可惜。便引荐了宫监乔灵,将这几件给买了出来。如今在这太史第里头落脚,也算安得其所。
这满洲窗似乎还间隔着另一个房间。他不知道那是太史的烟室,坐落着一架紫檀镶楠木的烟炕。他只是闻到了空气中一种奇异的香味,他从未闻见过。同时间,忽而有一种极浓重的鱼腥。他也不知,这是鲚鱼子的气味。传说鲚鱼子能够清去吸食大烟在体内累积的烟油。太史的烟灯上,长年贴着如纸薄的鱼子片,供他焙香食用。这味道刺激了阿响的鼻腔,让他作呕。他不禁打了一个喷嚏。
这时,他听到里面大声道,快入来。
这声音并不严厉,而是沙哑而慵懒,带着长长的尾音。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走进去。
他看见一个大人,佝偻着身体坐着,面对着一张棋盘,嘴里喃喃说,你再等等,我这就破了你的局。
忽然他似乎意识到什么,抬起了头,目光正同阿响对上。
这是一张苍老的脸,有着下垂的严厉的嘴角,与阿响刚刚看过的那些画像很相似。但眼中的惊奇,透过眼镜的镜片射出,让这张脸蓦然地滑稽起来。
他打量着阿响,或许看到了他穿的衣裳,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大声地说,老七这个死仔,精过马骝sup/sup。
阿响从未这样近地看过太史。他想,这个人是七少爷的阿爸。
太史识穿了这场恶作剧后,变得严肃起来。他仔细地辨认了阿响,说,你是大少奶那边的……慧姑的仔?
阿响迟钝了一下,点点头。
太史又露出了笑容。他也看出了阿响的踌躇,于是从烟炕上下来,将手背到身后,看着这个孩子。
作为粤人,太史的身形,原来是很高的。
他正色,问道,你怕我?
阿响摇摇头。
他便又问,那你说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响想一想,认真地说,你的胳膊特别长。
太史愣了愣,不可遏止地朗声笑起来。他笑得如此恣肆,笑了很久,以致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有了回声。他忽然停住,伸出右手,从后面环过自己的腰间,搔了搔自己的左边的胳膊。他看着阿响,使劲跳动了一下,然后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即使进入暮年,荣贻生回忆起这次与太史的见面,谈及太史缺乏上下文的笑,仍然觉得突兀而莫名。
关于这一点,我与五举山伯进行过讨论。他认为,哪怕见识过自己师父超人的记忆。一个孩子的童年印象,仍不足以作为人物评价的依据。
不知为何,我却对这件事,产生了某种信任。
关于向太史,因为他过于广泛的交游,有许多名字,可以作为他存在的佐证。这些名字,贯穿了中国近代的历史,亦令向太史没有在一些时代的关隘与节点缺席。孙中山、袁世凯、廖仲恺、林伯渠、胡汉民、谭延闿、张大千……但也因为这些名字之头绪繁多,波谲云诡,在许多的史料中,彼此砥砺错综,反而让这个人的面目,难于安放。或许,荣贻生在其中,实在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我不确定我的信任,来自何处。直到极其偶然地,看到一九七六年五月一日出版《广东文献》,恰刊登有《霞公太史轶事》一文,其间有如下段落:
霞公身躯高大,雄伟壮实,双目炯炯有光,望之气象万千。且有豪迈的性情,自言未诞生之前,其太夫人梦见一巨猴,投入她的怀中,惊醒后,胎即作动,太夫人说他在胎中打了几个筋斗,然后呱呱堕地,可知他在胎中已经是很调皮的婴孩。初雇一乳媪抚育,断乳后,仍留此乳媪当褓姆。三岁时,这乳媪手持铰剪,正在剪裁衣服之际,蒙眬中忽见一巨猴,扑至其身边。乳媪大惊,立即以手上所持铰剪掷去,中其右额,审视之,原来不是猴,而是霞公,幸而尚非击中要害,损伤额上外皮而已。故霞公右额之上角,终身有一痂痕。其人身长,手亦特别长,右手能绕过头脑之后,转过面目之前,自摸其右耳,左手亦能如此摸其左耳。说者谓此亦猴形的凭证。霞公是猴子托生,不特他自己承认,擅长看相者,都是如此说,真可谓“不可思议”。
或许可以这样说,七少爷锡堃因为不耐烦与父亲对弈的残局,在父亲长考之时,偷偷溜了出去。李代桃僵。然后一个人溜去了海珠戏院,看陈玉珠担纲的年关大戏《锁春秋》,由此造就了太史与少年阿响的见面。
而下面的发展,则无关乎于他的导演。太史望一望阿响,问他,下过棋?
阿响点点头。太史听到,眉头舒展开,再次跳动了一下。
阿响觉得似曾相识。他想起这也是七少爷常有的动作。锡堃没有食言,他教阿响读书、识字,甚至弈棋。他体会着一种教学相长的快乐。在他感觉阿响孺子可教时,总会兴奋地跳动一下,作为对学生的褒扬。是的,他说过,比起“茅鳝”,他更希望自己的属相,是一只马骝。
太史将阿响唤到了棋桌跟前,说,你看看,老七给我整了个“千层宝阁”……
阿响只看了一眼,他伸出了手,一犹豫想缩回去。太史却挡住了他。他于是执起一枚白子,点了下去。
太史思忖了一下,跳了起来,一瞠目道,破了。
这一天的黄昏,除去一人,太史第的人从未如此之齐。他们按长幼分序,依次对着祖先三跪九叩。七少爷锡堃却心不在焉,他究竟想不通,听了一出戏回来,父亲如何就破了他的棋局。
少年阿响,将一枚银圆埋在了柠檬树底下。因为太史告诉他,这并不是给他的压岁赏钱,而是佛山人的风俗。在除夕埋下这枚钱,远行的家人,就会在新年归来。他没有对其他人说,甚至于母亲慧生。他相信这是他想实现的秘密,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大年初一。
太史第上下,自是一团热闹。平时见不见的,都来了拜年。多的自然是小孩子,穿的都是一团锦簇。颂瑛有慧生陪着,先去跟太史问安,再一一去太太们的居停。待回到自己的房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这才到了各房和外头亲戚的细路们,来讨压岁钱。男孩子打恭,女孩子敛衽,近身们都拿着金漆托盘接利是。颂瑛是长房长媳,出手自然很厚,见到喜欢的孩子,还要多给一封。听着孩子说着吉祥话,眼里头也是笑意。但见这细路走了,颂瑛的目光追出去,竟然是恋恋的。
这样一程子,竟然也到了黄昏。慧生便看见她仍坐着不动,眼睛里头,似乎一点点黯然了。知道她心里放不下人家的孩子,慧生便故意与她打岔,说,嗨,我们奶奶出手也太阔绰,不知这一天,又贴进了多少娘家钱去。
她说出去,方觉得不妥。颂瑛倒是笑说,看这些孩子年年长大,心里也是高兴。
她想一想,叫慧生唤阿响过来。慧生说,刚才还在这里,帮少爷小姐们撒长命花生。这一转身,不知就跑哪里野去了。
出门找了阿响回来,见颂瑛端坐着,膝上是一件毛蓝青缎面的夹袄。展开来,在灯下亮闪闪的,襟上还绣了一枚平安结。她招呼阿响,道,快来换上,新年讨个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