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般若素筵

燕食记 葛亮 第1页,共2页

漱珠桥当珠海之南,酒幔茶樯,往来不绝,桥旁楼二,烹鲜买醉,韵人妙伎,镇日勾留……半夜渡江齐打桨,一船明月一船人。

——梁九图《十二石山斋丛录》

说起来,我和荣师傅去过一次广州得月阁。

是在“得月”一百二十周年庆典。这间老店,自千禧结业。当年的掌事、车头、大厨在各地开枝散叶,倒还都尊这间老号。水源木本,除了香港的“同钦”、澳门的“颐和”,还有上海的“瑞香”、杭州的“嘉裕”等,这天纷纷到场。人头涌涌,共襄盛举。又来了不少的媒体,也算是十分热闹。“瑞香”是有名的粤菜点心连锁店,我尚不知与“得月”的渊源。这天来的是总经理,与我年纪相若,一个意气风发的人。接受采访,也是挥斥方遒的神气。见了荣师傅,毕恭毕敬。荣师傅对他倒是淡淡的。事后跟我说,当家的少东,到最后,将“得月”的名号卖给了这后生仔开了所谓加盟店,也是晚节不保。

待人都散去了,荣师傅与我坐在这间已成了“茶艺博物馆”的建筑里。如今业权给政府购下,已封了后厨,没了烟火,倒还都完整保留了昔日的模样。夕阳的光线,从一扇扇满洲窗穿射过来,赭红的“平地黄”玻璃,铺在墙面上就是一层暖。陈三赏雕的“醉八仙”,也笼在这暖光里头,一帧一帧,那神态行止,也都是百多年前的模样。

“像,真像。”我回过神来,见荣师傅正定定地看着我。

当年你爷爷,就坐在这张桌子上。他敲敲桌面,紫檀质厚,钝钝作响。荣师傅说,那天啊,我在厨房正忙,企堂唤,说有个客想见我。我问,熟客生客?回说,是个生客,江南口音。

我擦一擦手,便出去了。

远远见位先生,挨窗坐着。穿一身青布长衫,是个斯文人,面目有些冷清。企堂引我过去,对他说,这就是做莲蓉包的师傅。

这先生看我一眼,竟站了起来,笑了。我现在还记得那笑,笑得像个孩子似的。他对我拱一拱手,说,毛某抵广多时,未吃过如此好吃的莲蓉包,没想到师傅这么年轻。

企堂插言,别看我们荣师傅后生,胜在辈分高。

我也对他回了礼,说,毛生中意,就常来帮衬。

以后,你爷爷便真的常来。有时自己饮茶,有时带了朋友。渐渐熟悉了。知道他从杭州来,在漱珠桥新开的美术学校教书。后来说起这一面之缘,他就笑说自己是这个脾气,见到了好东西,便总想知道个出处。跟做学问一样,为求甚解。现在想想,他的性情,还是让人很喜欢。

我说,爷爷留下的笔记里,记过和您见的第一面,还在文章前写了个题目,叫“食状元”。

荣师傅便乐了,这一笑就显出了弥勒相,是极满足的,说,那天他一个读书人,对我行礼,可把我吓了一跳。原来是把我抬举成状元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沉默了,目光落在了一幅草书中堂上,是“至味”两个字。这是祖父临去香港前,题给荣师傅的。这中堂笔触颇为豪放,不似平日楷书的工谨端肃,很有几分少年狂的味道。荣师傅忽然开口,喃喃道,早知道我在他心里,是个“状元”,我就厚着脸皮,再多讨一幅了。

那天晚上,荣师傅带我在小北路上的柏园酒家吃饭。这酒家的粤菜算很有些名头。内里也别有洞天,据说设计是出自名家之手,邻着湖,楼台水榭,飞檐翘角。一晚上,荣师傅好像有心事。在我,倒很想听听他品鉴同行的手艺。虾蟹粉丝煲的味道,是不错的。可是,他草草吃上几口,情形很是敷衍。倒是中途,自己先匆匆地出去了。我见他多时没有回来,就跟了出去。看到他一个人,呆呆地站在中庭里,面对着一扇巨大的红木屏风,那屏风大概也看得见年岁,金漆已有些发暗。我于是走过去,上面镌刻了四时的花鸟鱼虫,工艺十分细致。荣师傅看我来了,笑一笑。那笑容却是有些怅然似的。我说,难得这儿也还有些老东西,可跟“得月”有得一拼。他也不说话,只拍拍我的肩膀,做了个回去的手势。

离开“柏园”的时候,刚跨出门槛,荣师傅忽然回过身,在那扇乌黑的铁木大门上使劲拍了拍,又抬头上下看看,说了句话,我当时不是很懂。他说的是,也算是个好去处了。

这几年前的一幕,在我印象中十分深刻。后来,我问起山伯。五举山伯笑一笑,说,他是对那门说话呢。

五举说,前几年,师父腿脚好时,每年我都陪他来广州,去“柏园”吃饭。那十二幅金漆屏风,他曾经想办法买下来。可如今都是公产,再多钱也买不回了。天大的太史第,一共只余下来这些。

我心里纳闷,但隐隐地觉得可能与荣师傅那怅然的神情相关。其实对五举忽然邀我上广州,我也并无思想准备。但他电话里说,恰好明日有事要办,师父既嘱他陪我走走,不如同去。

接下来几日,我便先跟着山伯,接连走了广州的几间食肆和酒家,除了“柏园”,还有“楠园”“珠溪”和“陶然居”,一一见了他们掌事的大按师傅。一番行走,我也算是明白了大概。离开了“同钦”,荣师傅想要编写一本食典,关于粤式点心。因为当年的老师傅们,各擅胜场,每一道的做法和掌故自然都有个出处。山伯要办的事情,就是为他搜集当年的照片和师傅们手书的食谱,以茂图文。可惜的是,年代久远,许多老师傅已经故去了。好在如今掌事的,多是他们的传人,可谓薪火仍在。陶然居的总厨,居然翻出了一张报纸,已经脆脆的发了黄,边缘还有烧焦的痕迹,不知是否因为炉火。他指着报纸上的照片对山伯说,这可有年头了,还是抗战期间拍的,我师父前年这一走,当初几个同业,恐怕只剩下荣师傅了。这报纸你带回去,给他老人家做个纪念吧。照片已经十分模糊了,我只有凑得很近,方能辨出大概的轮廓。在指点之下,我才看到中间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西装,依稀见有清朗的眉宇,笑得很好看。

这正是当年的荣师傅。

我仔细地看一看,说,山伯,原来荣师傅人瘦的时候,和你眉眼有些像呢。

山伯似乎并不想接我的话。我在心里做自我检讨。因为来陶然居的路上,我忍不住再次问起他,当年离开同钦楼的事情。

第二日清晨,山伯早早叫醒了我。我们搭车到了越秀区的一处古刹。门前有一只巨大的香炉,不知为何漆成了通体血红,上面镌着“无着庵”三个字。迎面的大雄宝殿,十分气派。门头是“万佛楼”,汉白玉的栏杆上,挂着一道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广州市佛教协会成立六十周年”。

大约是太早了,庵内外还并未有什么人。

五举山伯打了一个电话,便有一位青年尼姑走出来,很客气地迎接我们,说,意静法师已经在等二位了。

于是我们见到了无着庵的住持,一个年老而和善的比丘尼。山伯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毕恭毕敬地递给法师,说,这是代师父荣贻生捐奉的香火。

法师听说了这个名字,立即站了起来,问我们荣施主可好。

山伯说,都还好。但师父脚里长了骨刺,做了个小手术,又怕耽误了日子,所以就派我来。

法师点点头,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我们都是年纪大的人了。菩萨慈航济苦。檀越这些年,行善颇多,都在因果里。

青年尼姑为我们打开了偏殿的门。我才看到,里面的三面墙,错落地安放着许多的牌位。五举点上香,将带来的供品,都放在相邻的两个牌位前。上面镌着,“佛力超荐先妣荣氏慧生往生莲位”,另一只上中间的名字,只有“般若月傅”四个字。那牌位雕刻得十分精致,上首是一朵盛放的莲花。

下午,我和五举到了广州市图书馆。陶然居总厨说他师父说过,当年几场厨界会馔“庖影”,在《粤华报》上连登了五年有余,都是各大食肆、民间私房的饮食异闻,兴许能找到我们要的东西。

我们说明了来由,广图的馆员十分热情,说解放前的老报纸,如今都被扫描做成了微缩胶卷,现在保存在第二档案馆里,便引我们进去。

花去了许多时间调取胶卷。上机之后,五举山伯戴上老花镜,一帧一帧地看。边看边做着笔记,同时用刚学会的方法,有些笨拙地将需要的资料影印。每张a4纸从影印机中出来,一道白色冷光,便煞煞反射到他的镜片上。他捡起来,对着日光灯,认真地检查影印细节,像个老学究。

这样久了,未免沉闷。我便在另一台电脑上网,回了几封邮件。忽然头脑中闪过上午在无着庵中见到的名字。鬼使神差,便在搜索引擎打上了“般若月傅”四个字。然而搜索的结果,却让我愣了一愣。

出现在首页的,是一篇博客文章,叫《风月沉沉话流年》。打开看,是个叫“越秀俚叟”的作者,所写无非是当年广州的掌故旧事,文字颇为酸腐。可这篇文章,在“陈塘艳影”一节后,出现了“宝刹名庵”的标题。于是我在一个段落里,看到了“月傅”的名字。

清末民初,广州习俗遇有丧事,辄邀尼僧至治丧之家诵经。十年之间,尼庵蜂起。四处交接,招徕佛事。然其内艳影不让陈塘,后遭社会舆论所指,略有减少。民国九年,广东军北伐。因筹募军费,勒定城中寺庵堂必捐出所有产业,庵堂纷纷关闭。唯数庵近官得力,得权力者支持留存,愈见其盛。其名较著者如小北药师庵、都府街永胜庵、仰忠街莲花庵、丽水坊无着庵、应元路昭真庵、豪贤路白衣庵、大北直街的檀道庵等,并称“七大名庵”。所谓“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庵不在大,有妙尼则名”。故坊间流传“广州五大伽持”之艳名,如药师庵大虾、细虾,永胜庵眉傅,莲花庵文傅,无着庵容傅,名噪一时。其与军政人物有染颇多。亦有以才名著称者,如般若庵月傅,丹青弈术,城中诸姝,无出其右。奈何其性清寒,风情不解,未有善舞长袖。唯知己,魂断于乱,后杳然于世间。无可考,足叹息。

到这儿忽然结尾,让我措手不及,隐隐觉得还有下文。这时两个管理员,推着一车档案路过,一边说着白话聊天。我于是问,在哪里可以找到般若庵的资料。两个人对望一眼,口中道,唔知哦。我问,那药师庵呢,大虾细虾什么的。

那年纪大些的,诧异地打量我,说,看你人后生,怎么会问起这个,当年“开师姑厅”的,多半都不在了。

我更茫然了,师姑厅?

他促狭地眨一下眼,说,对,都是你爷爷辈的风流事喽。我们这儿可没有,该去问那些“老羊牯”。

我想了一会儿,又打开了那篇博客文章,登录,给那个叫“越秀俚叟”的人留了言。我不清楚,他是不是所谓“老羊牯”,但直觉告诉我,他可能会知道一些事。我的言辞极为客气。称他为前辈,说拜读了他的大作,自己在做一个研究项目,不知能否当面请教。谁知他竟很快回了留言,只三个字:“在哪见?”

我说,我在广图。

他又回了两个字,“等我。”

我不禁有些惊讶。大概是他文章太过咬文嚼字,忽然变得这么简洁,让人还真不习惯。我留下了我的手机号码。

只过了十分钟,我就接到了电话,竟然是个女人的声音。我走到了图书馆门口,东张西望,只看到一个周身牛仔装的年轻姑娘。她正在咀嚼,忽然一鼓腮帮,慢慢吹出一个大泡。我看得入神,“啪”地炸了,吓了我一跳。她娴熟地将泡泡糖舔进了嘴巴,继续咀嚼。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近她,问,你是“越秀俚叟”?

她看我一眼,点点头。

我轻轻皱了皱眉,问,这文章是你写的?

她回答说,不是,是我太爷爷写的。我帮他输入、上传。这么老了还要赶时髦,开博客,那时天天逼着我打没人看的流水账。

“太爷爷?”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起这篇发表于八年前的文章,点击数只有“35”。我说,我可不可以拜望下老人家。

她用很奇怪的眼光看我一眼,说,他老人家,早就下去“卖咸鸭蛋”sup/sup啦。我就是好奇得很,点解他死了这么久,还有人会“拜读”。

我心里一阵黯然。这姑娘打开双肩包,从里头拿出一本书,递给我说,拿着,这个可能对你有用。网上的文章,都是这里头的。

我接过来,是本印得很粗糙的书,上面影影绰绰是个“三羊开泰”的轮廓。书名是行书写的《羊城钩沉》,作者“钱其志”,应该就是“越秀俚叟”的真身。

我很认真地道谢,问姑娘怎么把书还给她。

她摆摆手说,不用不用,送你啦。这本自费书我妈一看见就来气。我们家还多着呢,用你们文人的话说,叫“汗牛充栋”。要多少有多少。

晚上,我在酒店里翻这书。五举山伯,用很钦佩的口气对我说,要不师父说,读书这事,是长在根上呢。我今天看那些报纸,头晕脑涨,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你倒还能读得进去。

我对他笑笑,却顾不上和他说话。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这本印刷拙劣的自费书吸引。原来钱老先生,是用了章回体的方式,写掌故旧事。网上这篇文章,的确有下文,为第三十二话:花迹梦影皆无痕。

这一话里,提到了许多与“七大名庵”过往甚密的,都是民国军政大员。读来触目惊心,曰彼时风云诡异,自不待言。北伐前后,朝野更迭。下野官僚政客,隐居于广州尼庵,作避人耳目之所,一住便是一年半载,足未出户;伺机再起者,亦以“师姑庵”作为秘密活动的场所,不少政治密谋与交易,皆于庵内拍板成交。自民国三年,广西军阀龙济光治粤开始,简直堪称一部近代另类简史。龙大将军的部下官员大多是“开师姑厅”的爱好者。其中如统领王纯良、马存发等人,还娶了美尼为妾。及至粤军陈炯明逐龙,重占广州,其麾下也一样喜欢“开师姑厅”。黄慕松做广东省省长时,宋子良任财政厅厅长,与亲信唐海安索性就在师姑庵内办公,以便与名尼朝夕相处。说起尼庵艳闻,甚至惊动了时任行政院长的汪精卫,据说其心腹曾仲鸣长期将药师庵作休憩之所。二人闲话,谈及某粤上名媛姿色。汪问曾:“比得上药师庵的大虾和细虾吗?”

书中对所谓“五大伽持”之生平,算是津津乐道,盛时风光,身后萧条,殁时惨淡,所述颇为翔实。但是,我翻来翻去,唯独“般若庵”的月傅,再未着一字,确确实实“无可考”。

正当我也要掩卷“足叹息”,随手将书一掷,书里却掉出一张纸。对折的,打开竟是一张信笺,宣纸洒金,已黯淡成了点点灰污。上面密密地写着小楷。抬头是“敬启者:般若素筵”,跟着一列列的,读下来,竟是道道菜名。

末尾的落款是:慧生拟,月傅书。

一九二二年夏天的广州,格外溽热。

其实不过六月。傍晚时,下了几程小雨,暑气才微微降了下来。石板路上,还有未褪净的水汽,便有赤脚小童忙不迭地玩耍奔跑。撞了一个卖花的阿婆,将开未开的栀子,落了一地,又被踏上一脚。儿童回身做了个鬼脸,只管继续往前跑。婆婆用拐杖使劲顿一顿地,冲那背影就要骂过去。身边却有人扶她起来,将路面上的花也都捡回篮子里。婆婆看一眼她,说,小师父,这花卖不得了,你好心施舍点,带回去供菩萨吧。

热是外头的。般若庵,结庐人境,自有它的清爽。街面上大小声响,车马喧嚣,进不来,连同许多情势,也都一并挡在了外头。

庵室三进两侧。正面佛堂供奉金身观音,清肃庄严。有灯火香烟,红鱼青磬,几个善男信女礼佛诵经。转过侧边,弯曲几折,另是若干静室。“莲座通幽处,还须绕回栏。”有人寻了来,也不着要领。坊间传说洞天福地,内有花冠妙人,轻纱软衲,全在一念一时。

慧生拎了一篮花,往里走。越走越静,静到外头的香火味都涤干净了。她走得快了,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才放慢了步子。

轻轻推开门,轻轻阖上。她捧了一只钵,出去接了清水,将花一一倒在了里头。

这时候,才听到身后叹一口气。

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一回头,见案上又是一团揉皱的宣纸。她走过去,展开来看,见上面是几个通红的石榴。开了口的,粉嘟嘟的籽,一只小雀正在啄食。旁边还画了荸荠与莲雾,都是应时蔬果。题的是,“一暑接一凉,未见何其多。”

底下钤的是“茶丘”。慧生就说,真是喜欢这枚印,盖了又盖。

月傅呆呆地,这才开口,说,谈溶一还俗,又少了个能说话的人。

慧生想想,说,嫁了个蔡哲夫,也不知靠不靠得住。对了,檀道庵差人送了套清装过来,还算是个念想。

你看这画的,知道的说的是石榴。不知道的,又估摸着你发了什么牢骚。好好的一张画,怎么又揉了。

月傅这才低下头,轻轻说,佛手画坏了。

慧生又仔细看了看,说,我是真没瞧出来。放眼望,这广州城里的妙尼,如今还有谁画得过你。药师庵的细虾,请了高剑父做老师,又如何。你可记得冯十二少怎么说她,“还是一股子陈塘的胭脂味儿”。

慧生捏着嗓子,倒是将那个娘娘腔的军务处长,学到了八九分。月傅这才被她逗笑了。

慧生将那画展展平,说,以后啊,画得不好,就交我烧了。你可是不知道,前日画的那幅山水,给你扔进了纸篓。洒扫的扎脚尼捡了,执拾起来找人装裱成轴。到外头去,可给卖了个好价钱!

月傅倒笑了,说,还有这等事,也算物尽其用。

想想,她又眉头一皱,说,可画得次了,流出去,也是毁人清誉。

慧生也笑,你啊,一时聪明,一时又糊涂。他们得了好处,还笑你是个招财观音。

月傅叹一口气,说,罢了,那些小孩子,也是过得清苦。就当是帮一帮她们吧。

慧生正色道,想当年,我也是个扎脚尼,怎么没个人心疼我。举凡庵内扫地、添香、种菜、挑水、托钵化缘募米,一桩桩一件件,落手落脚……

说着说着,她看见月傅望她,又是忧心忡忡的表情,便没说下去。

她也望着眼前的人,在灯里头,眉目镀了毛茸茸的一层影,美得如画。别房的妙尼,庵主要训她们一颦一笑。可是月傅,自小不爱笑,冷着脸色,却生就了传情的模样,也合该是造化。

慧生还记得那年,她九岁。月傅也九岁,刚刚买了来,琵琶仔的年纪。这么小,一头丰盛的好头发,散开来,黑云一样。慧生躲在庵堂后头,看她剃度。剃完了,她却屏住了呼吸。庵里的小妙尼,见过得多。可没了头发,还这么美,美得无法挑剔,她未见过。那天边剃头发,月傅一边在哭。慧生的印象中,哭得如此美的女仔,这是第一个。

这美,让她心悦诚服。她知道自己生得不靓,口鼻硬朗,干活的相,只能做下等的扎脚尼。在这师姑庵里,相貌即是等级,决定了地位与境遇。美对她而言,从不是值得欣赏的东西。仰视之余,让她顺理成章地畏惧而妒忌。但她记得那个瞬间,哭泣的月傅,让她心里倏然一软。

十岁那年的冬至,换香的时候,她打碎了庵主的琉璃香炉。监院的老尼,把她摁在冰凉的井台上打。她一声不吭,咬了牙任她打。因为她不吭声,老尼打得更狠。渐渐打出血,僧袍底下,渗出殷紫。她觉得自己的牙关松了,就要失去知觉。蒙眬中,觉得有人抱住她。

是月傅,就这样紧紧抱着她。也不说话,也不求情,就是一边哭,一边紧紧抱住她,护住她。

这一刻,她知觉一点点地恢复,伤口有些疼,疼得发暖。月傅仍是不说话,只是哭。她身上熏衣的檀香味道唤醒了慧生。她觉得鼻腔里猛然一酸,竟然有滚烫的水,从眼里流出来。她惊奇地想,自从剃度后,从来没哭过。她竟然哭了。

第二天,她被调到了月傅一房侍奉。

老尼说,你是什么锅盖运气。平日不声不响的小妙尼,跪在庵主跟前不肯起,非要你。我都怕她哭出个好歹。

她搬了铺盖进来,看见月傅。跟她一般大的女孩子,目光竟然比她要怯得多。躲闪了她一下,好像对着陌生人。

慧生不说话,默默躺下。心里想,这个人护了我一次,我从此都要护着她。

如今九年过去,她们都长大了。

月傅还是爱哭。但,只对她一个人哭。两年前,有个顺德开钱庄的“老羊牯”,花了三千大洋梳拢她。她硬着眼神应下来,回到房里,伏在慧生肩膀上,哭了两个时辰。哭完了,擦干了眼泪,收拾了衣裳、身子,硬着眼神便去了。

慧生想,这样好。只哭给我一个人,外面便没有人能欺负她。

月傅人聪慧。

住持的来历,庵中无人不知。本是巨富妾室,豪门因案破产,如鸟兽散。她携带私蓄,在般若庵落发。因见过世面,又懂男人,她调教妙尼,是往大气一路走的。教她们读佛经道典,诸家诗词。琴棋书画,更请名家相授。一众妙尼中,月傅的靓,人尽皆知。可聪慧,却是后来脱颖而出。读书,过目成诵;学画,她只见过二居笔墨,便已成竹在胸。自己画来,竟是神形兼备;学棋,庵中偶有国手莅临,庵主求他点拨一二。月傅闭门几日打谱。再有客上门,自诩棋艺了得,纷纷落败于月傅,输了棋金。久而久之,这声名便传开了去。

月傅聪慧,但不懂人情。男人来了,是要身心舒泰。见妙尼,是要讨自己欢喜。与月傅对弈,输一次,是掉以轻心;再输,是自己骄纵;输个没完没了,就心生恼怒了。月傅不懂,下得一板一眼,每每将求见者杀得大败。庵主笑着让她放水。月傅冷面道,我不会,那就不下罢了。

客来求见者以资,资厚者接一弈,酬一画,更厚者酬以诗;薄者留一茶,谈笑片刻而已。资由庵主统收统筹,对见客尼酌予分润。见与不见,都是庵主说的算。庵主心生不悦,白养出了一个愣头青。

眼看房中冷落,慧生想,这庵里人人看人脸色,月傅却不看。她不看,只有我来看。

慧生七岁进来,庵中世故,各房门道,摸得一清二楚。月傅是不懂争。而她是不屑争。可到了如今,便是厚积薄发之时。

她早看清,除了妙尼酬唱,庵中收入,最大一项,其实是摆筵。

所谓“开琼筵以坐花”,是陈塘风气,如今已蔓延师姑厅。达官显贵、王孙贵介们,早吃腻了“留觞”“宴春台”,非要一尝这洞中风月。尼庵素筵,蔚然成风。比之花筵酒家的荤宴,取值更为不菲。一席素筵,通常要五六十银圆,上等素筵则非数百至上千不办。如若延揽名厨整治酒席,收费则比市上的酒楼更为昂贵。

这一项,便成为师姑厅之间的比试。药师庵的鲍燕素斋,声名在外,令无数英雄竞折腰,千金一掷。他人眼红,却奈何不得。庵主咬牙道,她们那燕翅羹,说是素燕,也不过是用母鸡、猪骨熬的高汤来入味。什么佛法真味,哄骗肉眼凡胎,也是阿弥陀佛了。

般若庵的厨房,三个厨师,一个还是从莲花庵挖角过来。用尽百般心力,却总是发挥平平,追不上那风头。

慧生便找到庵主,说,我有办法。

庵主见慧生,愣一愣,想起是月傅房里的。平常不多话,颊上有颗痣,依稀记得是多年前那个打碎了琉璃香炉的扎脚尼。神情骨相,仍是硬朗朗的。看她眼神不躲闪,是不卑不亢的样子。

她想,不声不响,倒是初生牛犊不畏虎,便问,你有什么办法?

慧生就说,我平日在后厨里帮厨。看多了,久了,还是口味迎合,无非是落了外头花筵的俗套。像药师庵和白衣庵,都是在用料上下足了功夫。我们追不上,也无须追。倒是在做法上,多想想办法。

庵主说,谁说不是这个道理。按说佛门地,仿荤的路数本不合适,可那些酒肉穿肠过的主,做得要不像,他们就不再来了。

慧生说,我看倒未必。吃刁了的舌头,口味上跟不得,倒是该给它醒一醒。

庵主听出些味道,笑问,那你想怎么醒?

慧生说,给我三天,做一桌素筵。好了庵主点个头,不好罚我降去做洒扫尼。

庵主心里一怔,想,这好大口气。让她去折腾,撞了南墙,给自己一个好看。

晚上,月傅蒙眬间,看慧生轻手轻脚出去,便问,去哪里?

慧生答,起夜。

可出去了就没了影。到了凌晨,才回来。

月傅便坐起身。正待问,却见慧生揉一揉眼道,睡觉睡觉,可困死我。

到了第二夜,又见她出去。月傅想想,终于悄悄跟上她出去,拐过侧院、花池,看到她快步走到厨房里,掌了灯。

门是虚掩的。炉子生着火,坐着一口锅,锅里的水将开了,冒着雾白的热气。月傅见慧生坐在小杌子上,弓着腰,在用力刮着一只硕大的青葫芦,专心致志的。许久,月傅想想,心里疑惑着,却没有扰她。

又是凌晨才回来,脸虚白的,肿着眼睛。眼睑底下,是青青的痕。见了月傅倒先展颜,嘻嘻笑着说,我们就快要翻身了。

月傅佯怒,道,你啊,三更半夜的,给庵主捉住。酱油醋、醋酱油,说不清楚。

慧生往床上一躺,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说,还给你说准了,就是跟酱油醋打交道。

说完又骨碌一下爬起身来,说,快快,我来笔墨伺候,你写个东西。

月傅蘸饱了墨,倒问她写什么。

慧生想一想,正色道,就写:“般若素筵”。

三天后,便真的开了一席。除了庵主,还有三位平日掌宴的厨尼。慧生叫她们师父,看她们倒都淡淡的,大约准备好了要挑眼。

见慧生端上了几道菜。上一道,便吃一道,然后才问起名堂。

先就上了一个蒸笼,打开了。里头是整齐的五分厚、一寸长的肉块,外皮陈黄。入口倒很有咬劲儿,吃到里面是软糯的。并不腻,反而有一股鲜甜。慧生说,这是素烧鹅,淮山外头包了豆腐皮,打了面浆裹上。用秋油炸了发泡,再上笼蒸,这鹅皮的样子就出来了。火候不可久,蒸垮了,皮肉就到一块去。

庵主说,说人家药师庵吊了高汤,你倒是有样学样,还说不迁就人的舌头。

慧生嘻嘻一笑,说,这可不是高汤,是用老黄豆和绿豆芽熬了两个时辰。

说着端上第二道。看上去倒像是油汪汪的五花肉,层层分明。一个老师父便说,这可腻煞了我。慧生说,尝尝再说。

她们吃到嘴里,竟是很清爽的。那肉皮更是入口即化。

问慧生,说是瓠瓜和麸皮薄薄切过,一做肉,一做皮。用大茴、花椒、丁香炸油,一一煎了。然后加红糖、瓜姜共炒。最后浇上一层豉酱。

庵主点头道,这倒新奇,仿肉总是有豆腐。这瓠瓜看着像,吃起来倒还真是用了个障眼法。

慧生说,这还不算像,看看我的八宝素鸭。

说着端上了一只大盘,里头真是一整只鸭子,折颈而卧,赤酱颜色,好不诱人。慧生执刀将鸭身切开,却还有厚切的鸭肉,热腾腾的,带了血似的。

庵主说,阿弥陀佛,这可怎么好。罪过了。

慧生说,又不犯戒,何罪之有。

起身搛到了庵主的盘里,庵主这才尝了一口,便道,这个好!十足的咬劲。到底是什么,还真是醒了我的舌头。

慧生不动声色道,既说是八宝,出家人不打诳语。这鸭肉是用真粉、油饼、芝麻、松子、核桃去皮,加上莳萝,白糖红曲,碾末拌匀了,在甑里蒸熟了,晾干,大切成块,浇上一层芥末辣汁。

旁边老师父说,那这鸭身呢。

慧生说,鸭是凉补,这是一整个葫芦,我可是在菜栏挑了许久,才有个像了回事的。

最后一道,是摆得整齐的一盘鱼片,雪白的。上了一个铜锅,水沸了,便丢进去。烫成一个卷儿,搛起来。旁有酱料,蘸了入口,绵韧竟与一般鱼肉无异。兼有一股辛香,从舌头上泛起,留于齿颊,久久未去。吃下去,整个人似乎都松爽了许多。

庵主同三个老尼,不知不觉,竟将一盘鱼片吃完了。她们额头冒了薄薄的汗,腮上也泛起了红润,似乎也没有了刚才的矜持与挑剔。眼神中锐利退去,似乎还有一些盼望。

慧生看着她们,嘴角闪过一丝冷笑。她们甚至没有追问这道鱼片的做法,便用近乎失态的语气,宣布了她的成就。

这道仿鱼片,成了“般若素筵”的当家菜,被命名为“鹤舞白川”。

说来也奇,自从般若庵的素筵由慧生掌勺,城中显贵,竟至络绎。有自己来的,有呼朋唤友的,更有一些回头再来的。一夜最多,竟开到了三席。

鹤舞白川,每每作为宴席的压轴。铜锅端上来,赴宴的人,眼睛都会亮一亮,似乎等待着一个酣畅淋漓的收束。

月傅房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这自然是慧生与庵主的默契。慧生会准备一些糕点,放在房中,作为盛宴真正的端点。它们往往有着风雅的名字,比如“牡丹菊脯”“雪意连天”。虽然简素,其高昂的价格,与弈资相得。

月傅的棋艺比以往精进,客人们多半还是铩羽而归。但他们似乎比以往更为甘心,是一种快乐的甘心。他们体态慵懒,眼神迷醉。在某一个瞬间,却又说不出的兴奋。他们下棋,已经没有了棋路,也没有了所谓好胜心,下得信马由缰,对胜负结果,皆十分坦然。他们的目光,有时逗留于月傅,总有些迷离,但仿佛并非因为她的美,而是被某种凝滞的物象所吸引。但更多的时候,则流连于室内某些细节。有时是一扇满洲窗,有时是青锦屏风、乌木瓶簪,是一种近乎痴迷的端详。

他们似乎形成了某种惯性,宴后必与月傅对弈,乐不思蜀。

城中开始出现传闻,般若庵的月傅,冷若冰霜,其实擅长巫蛊,足以迷惑男人的心智。这个谣言,当然是始于其他的师姑厅。“般若素筵”后来居上,使得她们大为受挫。她们百思不解,为何堂堂皇皇的鲍燕素斋,会输给看似日常的菜肴。那些不算名贵的食材,做法尽管繁复精致,但仍然经不起推敲。她们好奇与不平,进而央求靠得住的熟客,去般若庵一探究竟。这个客人信誓旦旦,去了后,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流言如水,渐渐进入了般若庵的内里。尽管每个妙尼,都懂得水涨船高的道理。但是终究在别人的风头中,受到泽被,有些落寞与不忿。这无疑助长了流言,因为离得近些,便增添了许多的资料。有说在月傅的房中,曾闻见某种异香;甚而见过有青蓝色的烟雾,在夜半时候,从窗户中流淌出来。

有好事的扎脚尼,借洒扫之名,在月傅房里搜寻,但什么都没有搜到。

这些传言,渐渐传到了月傅耳中。她有些厌恶,也感到了荒谬。但清者自清,她自然不屑去澄清什么。只是她也开始疲倦于应付客人。

她也在想,慧生在厨房里的好手势,才是一切变化的底里。

每次到了晚上,她见到慧生疲倦地归来,总有些内疚。她不事庖厨,分担不了什么,却是那个站在前台的人,坐享了所有的风光。

慧生,才是托住她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