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就想出了往鱼塘里倾倒污泥、冒领工程款的主意?”
胡海洋汗出如浆,依然叫屈:“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他林寒江不管这些人的死活,我不能不管啊。”
齐江市纪委在生态环境局的配合下,仅一周时间就拿出了处理意见,上报到市委常委会。处理意见的第一条写着:分管生态环境、城市建设等工作的副市长林寒江,对分管的工作贯彻执行上级部署的任务、法律法规及相关文件要求不扎实、不到位,工作中存在失察,建议给予诫勉谈话。市生态环境局局长郝仁敬对生态环境整治工作没有及时跟进督促整改,监督不力,责任履行不到位,建议给予行政记过处分。国资公司总经理胡海洋等六名干部弄虚作假,违规倾倒污泥造成新的污染,冒领工程款用于发放补贴,建议另案处理并移送司法机关。
常委们看着纪委递交上来的处理意见,一片惊诧,尤其是刘耕野,恨得牙都咬得咯咯作响,好你个林寒江,你说别人弄虚作假,你和我才是玩虚的、玩狠的,一顿虚头巴脑最后还是狠狠捅了胡海洋一刀!
胡海洋以前一直是刘耕野的副手,两人在齐江官场上同气连枝,遥相呼应,胡海洋可以说是刘耕野最为倚重的心腹爱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臂膀会猛地被林寒江砍掉一边。
李子平看到这个名单也是心中暗暗一凛,没想到这个白面书生竟然是一个狠角色,把自己当作炸药包,宁可自己背处分也要把对手拉下马!
廖宇正虽然事前已经听了纪委的汇报,但还是有些佩服林寒江的勇气与决绝,没想到这只小螃蟹如此勇悍,并不在意自己的名誉,自断一螯也要打倒敌人。
这起雷厉风行的污染案子,在齐江市引起了巨大反响。举报人张小志成为齐江市的名人。与其他举报人“深藏功与名”的做法相反,张小志很高调地接受齐江各大媒体采访,几篇报道文章问世,原来默默无闻的警界小人物张小志已经被打造成不畏权贵、勇揭生态黑幕的城市英雄。因受到生态环境局邀请,张小志参与并目睹了整个调查过程,私下和周成功聊天的时候,他说林寒江虽然不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人,但是他依然怀疑林寒江已经被拉下水,这次的处理只是让别人出来背锅。
周成功后来和林寒江聊起此人,宽慰林寒江,说这是当警察的职业病,看谁都像犯罪嫌疑人。林寒江晃晃自己缠满绷带的右手,只能苦笑。
看着报纸上一身警服、精神抖擞地敬礼的张小志,林寒江陷入了沉思,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站在漫天尘土里向他敬礼的身影……两个敬礼的身影在他眼前来回交错重叠,让他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异样感觉……
自国家环保督察组问责齐江市以来,齐江市已经连续刮起几次生态风暴,被问责追责的干部至少有60人。与此同时,生态环境局屡开罚单,在《齐江日报》上直接公示,在齐江的街头巷尾引起一阵热议:某污水处理厂氨氮浓度超标2.1倍,被罚款90万;金龙供暖公司多处锅炉排放大气污染物超标,累计罚款230万;某厂涂装车间烘干过程产生的有机气体无污染防治措施,被罚款25万;某运输公司在厂区内向卸油槽倾倒废机油,不能提供合法的转移联单,被处罚16.5万。
郝仁敬看着部下汇总上来的数据和处罚名单,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有点担忧地问周成功:“这样做会不会犯众怒啊?”
周成功却不以为然,又递给他一张单子:“这是第二批处罚的名单,你赶紧找林副市长汇报吧。”
拍手称快的老百姓纷纷热议齐江刮起了环保龙卷风,而引起这场风暴的就是那个“独钓寒江雪”。很多人提起林寒江都附带一句:林寒江真是一个狠人,对自己都能下狠手!
金龙供暖公司,朱光明的豪华办公室。
朱光明的老板台前笔直地站了一排穿黑西装的属下,个个都在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不敢看暴跳如雷的老板。就在刚刚,朱光明正把桌子上的文件、报纸甚至眼镜盒都砸在了手下阿成的脸上,阿成的额头已经开始淌血,但是他不敢叫也不敢躲,因为那样会更加激怒老板。朱光明怒气未消,一下抄起桌上的铜质烟灰缸,阿成吓得双手抱住脑袋,好在朱光明还没有丧失理智,他把烟灰缸向阿成身后的几个黑西装部下甩去,靠边的一个年轻人右脚承受了烟灰缸的重量,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捂脚蹲在地上,疼得汗都出来了。年轻人的惨叫救了阿成,朱光明终于不再扔东西砸人,开始喘着粗气骂人。愤怒之中的朱光明不再像胖胖的佛爷,而是一头狂飙脏话的猛兽:“你们这群狗娘养的!狗屁狗尿狗杂碎!就这么让我的公司被罚了两百多万?你们吃我的、喝我的,连这点事都摆不平?还不如我养的哈巴狗!”
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吭声,阿成脑门上的鲜血已经流到了眼皮上,他也不敢伸手去擦,生怕又招来老板的一顿发泄。骂完部下,朱光明感觉还未解气,又冲着窗外跳脚骂道:“林寒江,我×你八辈子祖宗!你敢罚老子的公司,老子就让你躺着离开齐江!”
肥胖的朱光明跳起来又落到地板上的声势很是惊人,但也耗费了他巨大的体能,不一会儿就累得直喘气了。
总算挨到这头猛兽折腾累了,阿成万分小心地凑过去,低声说:“老板,您布的那个棋子是不是……?”
朱光明摸摸自己的大油脑袋,斜了一眼阿成脑门上的血迹,似乎那道触目惊心的血迹与他并无关系。他冲另外几个部下烦躁地挥挥手:“都他妈给我滚外边去,罚站两小时!”几个身着黑西装的属下如蒙大赦,赶紧溜出去站墙根。
朱光明背着手在屋子里转圈,阿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朱光明既像自言自语又像在问阿成:“齐江市的官,我想砸谁就砸谁。这个林寒江我就不信邪了,既不爱钱又不好色,他娘的还是个男人吗?”
“这个林寒江是和别人不一样,听说他为了斗倒刘耕野,自己主动申请了一个处分,目的就是让刘耕野等人不能为胡总求情。这胡总说倒就倒了,可惜我们在他身上花的那些钱了。”阿成惋惜道。
朱光明行贿林寒江被拒,公司被罚重金,收买的“内援”国资公司总经理胡海洋又被移送司法机关,如今他恨不得把林寒江生吞活剥了。
阿成担心胡海洋骨头软,提醒老板要做好防范,万一胡海洋在里面把金龙公司供出来,要有一个应对之策。
朱光明使劲拍拍自己的头皮,他对这点倒不担心,胡海洋虽然贪财,却是一个聪明人,把他朱光明供出来只能加重自己的罪行,胡海洋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现在唯一担心的还是那个林寒江,金龙公司被他盯上了,肯定还会再来找麻烦,必须想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朱光明又转了几圈,痛风的脚支撑不住他的重量,他气喘吁吁地歪倒在沙发上,向阿成钩钩手指,阿成立刻像虾米一样弯下腰,把耳朵送到朱光明的嘴边。朱光明低声嘱咐他几句,阿成不停地点头,最后眉开眼笑地领命而去。
阿成走后,朱光明半躺在沙发上,自己嘿嘿笑了起来,笑声里藏着几分淫邪的味道:“林寒江,这么大一个便宜白白送给你了,老子还真有些舍不得……”
早晨,林寒江办公室。刘耕野带着一脸的怒气,直接就推门闯了进去,把正在埋头批阅文件的林寒江吓了一跳。
刘耕野大马金刀地坐在林寒江对面,直视林寒江的双眼。林寒江从惊诧中镇定下来,推了推眼镜,坦然接住他的目光。如果武侠小说里那种刀气剑意真的存在,这两人已经用目光打了无数个回合。
刘耕野终于绷不住,满含讥讽说:“寒江老弟,虽然你我意见不合,但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表里如一、言出必践的君子,从来没想到你也会玩两面三刀、背后使绊子的阴招,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寒江当然明白刘耕野的意思,他淡然一笑,说:“老兄何出此言?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合规合矩、堂堂正正摆在明面上的,哪里来的阴招?说到阴招,还请老兄多多赐教。”想到平日里屡屡被刘耕野掣肘,林寒江的话中也是绵里藏针。
刘耕野干脆挑明了:“胡海洋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他一马?非要把他送进去才开心?”
林寒江沉声道:“老兄如果能百忙之中抽空去看看那些堆满污泥的鱼塘,就会知道什么叫开心,什么叫痛心!若你亲眼看见那些鱼塘的惨状,肯定不会这样问我。”
刘耕野双手撑住桌子边沿,站了起来,瘦削的脸上皱纹挤成一团,说:“胡海洋上有年迈双亲,下有读书的女儿,妻子身患癌症已是将死之人,你把他送进去了,他整个家庭都毁了!说句实话,我刘耕野也是懂规矩讲原则的人,组织上通过了的处分,我虽然有想法,但是我并不想向你发难。我轻信了你的话,只能怪我老眼昏花,识人不淑。但是昨天晚上,胡海洋的妻子拖着重病之身来我家求我,哭了半宿,让我无言以对。林寒江,你太冷血了!”
林寒江与胡海洋并不熟悉,确实不知道他的家庭情况,心里虽然有些同情,但这绝不是他逃脱法律制裁的借口。林寒江也双手撑住桌子站了起来,与刘耕野对视:“在治污这件事上,我们讲的是法理,不是人情。要是人情能代替法治,胡海洋有父母妻女,王武也有瘫痪老母,那些喝着有毒河水、吃着污染大米的老百姓,哪一个没有父母妻儿?我们要按照法律规章办事,不能被人情左右,被人情左右的干部,不是共产党员,是水泊梁山!”
两人隔着桌子互相怒视着,像一对好斗的公鸡,却又各自克制着自己的语气和声音,不想让外边的人听见。
对峙良久,刘耕野冷笑道:“林寒江,你已经得罪了齐江整个官场,你不要以为你是带着尚方宝剑的钦差,那把剑有一天也会斩了你!”
林寒江不卑不亢,报以冷笑:“我如果真有尚方宝剑,就不会处处被人下绊子了,那些丧失了良知的人就不会这么嚣张!”
“林寒江,你好自为之吧!我倒要看看是你扫清了齐江的垃圾,还是最后被当成垃圾扫出齐江!我们走着瞧!”刘耕野摔门而出,木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巨大的碰击声。
走廊里同时探出好几个脑袋,惊奇地看着刘耕野离去的背影。他们想不明白,几天前这两位副市长还在一起相谈甚欢,现在又水火不容的,怎么跟过家家的小孩子一样?
看着那扇痛苦呻吟的木门,林寒江苦笑着坐倒在椅子上。他和刘耕野早晚都要爆发一战,原来不过是互相忍耐着,而胡海洋成为两人公开翻脸的导火索,加速了这场战争的到来,原来的面和心不和以后就是势同水火了。
与刘耕野大吵一架,虽然暂时宣泄了自己心中的怒气和压抑,但是冷静下来的林寒江开始反思自责,控制不好情绪一直都是他的短板,看来自己的修心功夫还是远远没有到家。
齐江大学教学楼。
田小小在给李云城打电话,电话那头提示对方已关机。她气得暗暗骂一句:“这个傻木头,躲哪里去了?两天了,既不见人也不接电话。”
原来,两天前那个富二代又来缠着田小小献殷勤,恰巧被李云城看见了,李云城自卑情结发作,一气之下关了手机避而不见。李云城虽然平时内向木讷,但是倔脾气上来了也是非同小可。
田小小正在生闷气呢,罗真子不知何时出现了,凑到她身边神秘兮兮地问她:“师姐,林老师最近还过来参加环保活动吗?”
田小小对这个校花素无好感,尤其看不惯她哗众取宠的做派,于是冷冰冰地说:“对不起,这个问题你最好去问他本人吧。”
即便在同性面前,罗真子也会拿出小鸟依人的嗲态,她抱着书本柔声问道:“师姐,那你们协会最近有没有公益活动啊?我想参加一下。”
“活动日程安排在学生会的墙上贴着,你自己去看吧。”不愿意与罗真子纠缠的田小小扔下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罗真子看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神情也满是不屑。与此同时,李云城正徘徊在青峰集团办公楼下。他抬头看着巍峨的青峰集团办公大楼,心中浮想联翩,那个与他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钱起,就是这个商业帝国的国王,是一个说一句话就可以改变他命运的人物。李云城自从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后,已经暗中对钱起做了很多调查研究,他搜集了无数关于钱起的访谈、报道,对钱起的公司情况、家人情况,甚至连他的汽车型号和车牌都了如指掌。李云城从小在钢铁厂家属区就备受伙伴们奚落,说他是一个没有父亲的野种,他忍气吞声多年,因此养成了自卑内向的性格。他一直都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为自己和母亲争回这口气。如今,关于自己身世的秘密在李云城的心中点燃了一个全新的梦想,他的目标已经不是考取博士或者找一份好工作,而是有朝一日能飞黄腾达,飞上枝头。他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田小小,他在等待机遇,一个彻底改变他命运的机遇。那个想要夺人所爱的富二代算什么,我李云城才是真正的“富二代”!
一辆迈巴赫从李云城面前疾驰而过。那是钱起的车,车窗颜色很深,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是李云城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可以改变他命运的人就在车里面。他们离得最近的时候,距离不过几米,李云城站在汽车尾气里,望着远去的迈巴赫,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想,改变他命运的机会就在他身边游走,只需要他勇敢地出手攫取。
“我叫李云城,你会记住我的,我一定会出人头地的!”李云城冲着消失的迈巴赫使劲挥挥拳头。
迈巴赫车里,钱起的电话响起,又是那个阴冷的声音:“我们的资金链出了点小问题,你的项目要加快推进了。”
钱起立刻点头,毕恭毕敬道:“是,我明白!我会加快进程的。”
“相信你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呵呵!”阴冷的声音消失在空气中。
钱起挂了电话,攥拳砸了一下座椅,低声骂道:“吸血鬼!”
坐在前面的秘书燕赵和司机都吃惊地回头看着老板,钱起的神色瞬间恢复正常,仿佛刚才失控的人并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