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到宿舍的罗真子接到一条微信,她手里的手机立刻就变得像是一块灼热的火炭,几乎掉到地上。手机屏幕上只有两个字:下楼!
罗真子惊恐地望向窗外,仿佛外面蹲着吃人的猛兽,她犹豫再三,还是战战兢兢走下楼来。宿舍门前的树荫黑影里,一个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树下,一双阴冷的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罗真子双手紧紧抱在胸前,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到黑衣人面前,不敢抬头看对方的眼睛。半天,她才鼓起勇气说了一句话:“成哥,您来了?”
那个叫“成哥”的黑衣人阴冷的眼神变得有些淫邪,双手护住前胸的罗真子在他眼里仿佛已经是一丝不挂。他的眼光在罗真子身上游走,罗真子恐惧地缩成一团,如果不是在宿舍楼前面,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路过,她恐怕就要跪在地上了。
成哥的声音带着戏谑:“老板交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今天老板特意让我过来问一下。”一道光闪过,这个成哥竟然是朱光明身边那个叫阿成的经理。
罗真子一阵哆嗦,舌头都有些打架:“麻烦成哥告诉、告诉老板,我正在努力,那个人戒备心很重,我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
罗真子是学校里的校花,主持各种活动都是口齿伶俐侃侃而谈,在这个成哥面前,却口齿哆嗦,可见心里对这个人多么恐惧。
成哥伸出手抚摸着罗真子的长发,罗真子惊恐地躲避着,那只手顺势打了她一耳光。罗真子低叫一声,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不敢再躲避,任由那只手任意妄为。
成哥的话里满含威胁:“老板说了,如果这件事你给办好了,你欠他的钱连本带息立刻一笔勾销,还可以送你出国留学。如果办砸了,就让我划了你这张如花似玉的脸……”成哥的手指轻轻掠过罗真子的脸颊,罗真子脸上立刻感到一阵恐惧的寒意,她捂着脸不敢躲也不敢叫,只是泪如泉涌。成哥阴冷地笑着,把罗真子的长发缠在自己的手指上,用力一拉,罗真子痛呼一声只能身不由己靠近他,成哥借势把她拥在怀里亲吻起来,罗真子拼命挣扎却不敢喊叫。
校园里响起了熄灯的铃声,成哥像一条蛇一样滑进黑暗里消失了,罗真子捂着脸跑回宿舍。
早晨,林寒江办公室。
林寒江还是像往常一样早早就来到办公室,他正在整理文件材料,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推门进来的竟然是刘耕野,这着实让林寒江吃了一惊。刘耕野一直认为林寒江空降齐江市的目标是常务副市长,想方设法要把他撵走,所以在工作上给了林寒江很多掣肘。而林寒江也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对刘耕野的刁难从来都是寸土不让,两人面和心不和的传闻,估计整个齐江市都知道。
刘耕野破天荒地大早晨主动拜访林寒江,确实让林寒江没有心理准备。刘耕野一脸关切向林寒江表示慰问,说那天他是参加省里一个重要会议去了,否则一定会出席小雪的葬礼。林寒江表示感谢,心里却知道这刘耕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来找他。
寒暄了几句,刘耕野拿出一沓生态环境局的请款报告递给林寒江,满脸歉意地说:“寒江,实在对不起你啊,这些请示在我这里拖延了不少时间。前阵子市里经费紧张,大家绩效都暂缓发放,现在终于缓过一口气来,我赶紧把这些请示都批了。我也告诉财政局长赶紧拨付款项,别耽误了你们的工作。生态环境工作别的忙我帮不上,资金方面我一定要做好保障!”
林寒江有些发蒙,郝仁敬已经找了他好几次,因为资金拨付不到位,很多生态环境整治工程都悬在半空,施工单位天天像黄世仁一样堵在郝仁敬的门口。林寒江知道是刘耕野在故意卡脖子,正准备向李子平甚至廖宇正汇报,如果不是因为家里出事,这件事情恐怕已经端到两位主要领导的桌面上。难道是刘耕野知道自己理亏,赶紧批钱向他卖个人情?但这也不是刘耕野的作风啊,按照他的行事风格,就算是廖宇正和李子平发话,他拨钱也要打几个折扣的。林寒江想不明白刘耕野的态度为什么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表面上客气敷衍着,心里却在等刘耕野亮牌。
果然,客套了一番后刘耕野终于步入正题。他神秘兮兮地问林寒江:“寒江,听说纪委介入调查长兴垃圾处理厂的事了,不知道真假?”
林寒江心中一凛,果然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原来刘耕野是奔这个目的而来的。林寒江故意含糊其词,说:“是啊,我听局里的人说了,垃圾场的施工单位和一些部门沆瀣一气,把污泥倒进农村的鱼塘,冒领工程款挪作他用,纪委已经开始调查取证了。”
刘耕野面色有些凝重,拍了一下椅子扶手,气愤地说:“这群人真不知道好歹,还敢顶风作案,拿我们的环保工作当儿戏,拿我们的纪律红线当儿戏,是该好好收拾收拾他们了!”
林寒江端起茶杯喝水,用眼角余光暗暗打量刘耕野的表情。刘耕野瘦削的脸庞黑里泛灰,典型的亚健康脸色,他严肃的时候如同在脸上挂了一个铁面罩,让人看不出喜怒哀乐,不严肃的时候比严肃时还难看。林寒江不知道刘耕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故意又扔出一个炸弹,说:“生态环境局也难辞其咎,派驻的监督人员被人拉下水,丧失原则帮着施工单位作假,现在已经被纪委找去问话了。”
刘耕野的眉毛略微挑了一下,林寒江的话果然触动了他关心的事,但是他的话依然滴水不漏,说:“多好的制度和流程,都架不住被人从内部攻破,我们很多干部倒下都是因为祸起于萧墙之内,一块臭肉弄坏了一锅汤啊。”
林寒江低头啜饮茶水,没有接话。
刘耕野点燃一根烟,又关切地问:“这事一旦揭露开来,估计又要有一批干部被处理了吧?现在正是国家严查生态问题的时候,他们这是顶风作案啊,肯定要严肃处理的。”
林寒江点点头,故意装出一脸苦笑,说:“习总书记前阵子刚批示了秦岭和祁连山的生态环境问题,又针对黄河、长江流域的生态保护发表了重要讲话,我们系统从上到下都在组织学习呢。这时候犯案,不但那些涉案人员要被严肃处理,恐怕连我们这些生态环境部门的负责同志,包括我在内,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刘耕野吃了一惊,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他盯着林寒江说:“寒江,你不会把自己也写进那份处理名单里了吧?你难道想把自己都炸了?”
林寒江越发苦笑,说:“处分名单里有谁,不是我能做主的,这是纪委监委的职责。我能做的就是把事情的真相查出来,最后定性定责的事不是我能左右的。”
“寒江,你可不要意气用事。你还年轻,四十多岁的副厅级,前途无量的年轻干部,可不能因为这件事把自己前程给毁了。”刘耕野关切地劝说林寒江,说得情真意切。
林寒江已经大致揣摩出刘耕野的来意,他很可能是为某个涉案人员来打听情况和求情来的,至于前面的嘘寒问暖和签批请款报告,不过都是他主动示好的表示。看来这个涉案人员肯定和刘耕野关系匪浅,否则也不能让这个桀骜不驯的常务副市长向他的对手低头。
林寒江在脸上挤出一副痛苦的表情,说:“没有办法啊,遇见这种事情了,我又负有领导责任,上级怎么处分我都得接着。你老兄是排名靠前的市委常委,市委常委会研究这事的时候,你可要替我多美言几句啊。”林寒江故意顺水推舟,试探刘耕野的真实来意。
刘耕野绕了半天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话,连连点头,说:“寒江,你尽管放心,常委会上我会客观公正地阐述事实,对不知悔改的人一定要依法依规从重从严处理,对知错就改、工作中吃苦耐劳的同志也要本着治病救人、惩前毖后的原则,酌情考虑。这件事情如果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对一些同志是好事,对我们齐江市的形象也是好事嘛,是不是?哈哈!”刘耕野难得一见地大笑起来,黑灰的脸上冒出一丝兴奋的红光。
两人又唠了一会儿闲话,气氛极为融洽,似乎已经冰释前嫌。快到上班时间刘耕野起身告辞,临走时他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国资公司那个老胡,工作很勤奋,只是有时候脑子迷糊。这次犯了点错误,寒江你尽管批他骂他都行,但是要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哈哈。”
林寒江顿时明白了,这个国资公司胡经理才是刘耕野今天来访的主题,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国资公司胡经理。
刘耕野看着林寒江大笑,林寒江也看着刘耕野大笑,两人心照不宣。
对面办公室里的几个年轻人听到两位副市长的笑声,都以为势同水火的两个人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了。
林寒江和郝仁敬、周成功三个人驱车在齐江郊区的农村里转了一整天,按照那个副科长的交代,一共察看了凤山等三个县市的农村,先后发现了12个倾倒污泥的废弃鱼塘和水泡,比张小志举报的还多出三个来。周成功每到一个倾倒点位都拍照取证,详细记录在案。林寒江站在一个臭气熏天、蚊蝇横飞的鱼塘边上,看着满满一片鱼塘的污泥,皱紧了眉头。这一带地势低洼,水网纵横,把垃圾场的污泥倒在这里,很容易污染附近的水田和地下水系。等纪委和公安部门取证以后,要赶紧让城乡环境建设公司运到指定地点填埋和处置。
林寒江愤愤地说:“让他们加班加点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地给我干,车不停人不歇,累死了活该!”
旁边的郝仁敬立刻掏出电话,安排人员落实。
林寒江叹息一声,说:“原来他们偷工减料省下了1700多万的费用,现在要想彻底清理干净,估计费用翻倍都打不住。”
周成功用执法记录仪拍摄这一片鱼塘,他问林寒江:“林副市长,我就纳闷了,这些人是怎么想的?把污泥偷偷倒在这里,十米之外就是水田,一里地之外就是村庄,这些人是愚蠢迷糊还是胆大妄为?”
林寒江控制不住怒火,怒道:“这些人既不迷糊也不愚蠢,是侥幸、漠视、贪婪。他们比我们还聪明,因为他们很轻易就从我们的规则和制度中发现缝隙漏洞,还能利用这种缝隙漏洞去大发横财。主导这次事件的人如果就住在鱼塘边上,他们肯定不会这么拍板的,他们只想赚钱发财,别人是否遭殃与己无关。”
郝仁敬有些顾虑,担心这次的事情牵扯到国资公司和下属公司的领导班子,都是齐江市的老臣了,他建议给纪委上报情况时要慎重些。
林寒江沉默了一会儿,捡起一块石头,用左手费力地扔进污泥堆里,惊飞一团蚊蝇。他实话告诉二人,刘耕野曾经对他晓以利害、劝之以情,他当时确实有一点心动甚至心软,他明白息事宁人的好处,也不想得罪人。“但是今天我站在这个鱼塘边上,看着臭水横流、臭虫乱飞,我的心不得不硬起来。今天如果我们后退一步,明天这些污泥就会从鱼塘里泛滥而出,蔓延到对面的河流、田地甚至城市。你们说,我们能够后退吗?”
郝仁敬还是有些犹豫,建议这个烫手的山芋由纪委处理,对纪委的处理结果别人也不敢有反对意见,避免把矛盾集中到生态环境局身上。
林寒江问郝仁敬,是不是有人找到他,求他手下留情。郝仁敬被说破心事,满脸惶恐不敢应答。
林寒江给郝仁敬一个建议:“处理干部是纪委的职责,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把责任理清楚,却是我们生态环境局不可推卸的责任。你如果觉得这个责任名单不好列,怕得罪人,那么我给你一个建议,就从我开始,从负有领导责任的林寒江开始,无论什么人,做了错事就应该受到惩罚!”
郝仁敬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连声说:“林副市长,这可不行!我们都知道你和这事没有关系。真要处理人,也应该是处理我,你不能主动跳进这个火坑里!”
林寒江苦笑道:“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现在涉案的人员估计都盯着我呢,我要是毫发不伤,他们肯定也是避重就轻。我只有对自己不客气,那些贪婪、漠视、侥幸的家伙才能得到应有的惩治!”
平时像闷葫芦一样的周成功也表示反对,不同意林寒江舍身制敌的做法。他说:“林副市长,你这是意气用事,你的个人英雄主义会坏了大局。”
林寒江一愣,周成功平时很少说话,但是说出的话往往都在要害上,所以平日里他对周成功很是尊重。他问周成功:“什么大局?”
周成功说:“整个齐江市治污工作的大局。现在齐江的生态环境工作刚刚起步,你是我们大家的主帅、主心骨,如果你背上处分,很可能就会招来对手的攻击,事情很可能会恶化。如果你不在了,我们前期的努力很可能就要付诸东流了。”
林寒江哈哈一笑:“老周,你把我看得太重了,我个人的去留有那么重要吗?难道我不在了,齐江市的生态环境工作就要停滞了?”
周成功很严肃地说:“如果有人借机让你离开这个岗位呢?如果接替你的人是第二个王武呢?那样的话,齐江市就真的掉进万劫不复的烂泥坑了。”
林寒江被周成功的担忧逗乐了,说:“老周,你这是不信任组织啊。你想想,经过王武那件事以后,组织上还会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吗?”
周成功果断地反驳道:“组织也不全是火眼金睛,那么多老虎、苍蝇不也都是组织选出来的?真正品评一个人的优劣还要从事情上看,从逆境里看,从担当上看。林副市长,你来齐江之初,我们也并不看好你,认为你不过是一个白面书生,没有什么经验。但是经过这几次的事情,大家都很服你,愿意跟着你干,所以你就是我们的主帅、主心骨。”
林寒江摆摆手制止两人的劝说:“这件事就不要再争论了,我们做好自己的事,组织自会有决定。我想提醒你们二位的是,领导齐江市防污治污的主帅和主心骨不是我,是良知和使命!只要良知不灭,你便是光明。我们老讲‘刀刃向内’,真正到了砍自己一刀的时候,就畏惧了?”
纪委审讯室。
国资公司总经理胡海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秃头男子,纪委办案人员在询问他情况的时候,他的脑门上汗水淋漓,一直用手抹来抹去,最后干脆连衣袖都用上了。当问到他为什么冒领工程款时,他立刻连呼冤枉:“冒领?不能叫冒领,只能是挪用,没有办法啊,都是被副市长林寒江逼的。”
办案人员眼睛一亮:“你是说是林寒江让你这么做的?”
胡海洋立刻又冒汗了:“那倒不是,原来的夜市一条街管理费的30%是要上交国资公司的,我们好几十号人养家糊口都靠这笔钱。林寒江把夜市迁址以后,让商会重新成立了运营公司,我们人吃马喂就没有了来源,所以只好自谋活路,总不能眼睁睁饿死吧……”